头顶的阴云织成厚被,遮挡阳光,空气潮湿发闷。
风无力地吹动着楼房前的小树,高楼之上,密密麻麻的窗户让程霁感觉自己被压在一座巨型的监狱下面。
这里没有东城区那般有烟火气,即使是周末,也只能偶尔看见行色匆匆背着书包去补课的孩子们。
楼栋门有门锁,她进不去。
程霁退后两步,吃力地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数着楼层,找到季衡说的那个楼层。
在地铁上就给段烁发的消息迟迟没有得到回复,她抿唇,深吸一口气,大喊他的名字。
隐约有回声传来,程霁不敢多叫,连续叫了好几声他的名字,便住了口。
她渴望头顶密密麻麻的窗子里伸出一只手,露出段烁的脑袋,看见他含笑热情地冲她招手,像分班后的每一次相逢一样。
闷雷响起,周围没有回应。
她又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程霁执拗地仰着头,目光在那两层楼的窗户间来回扫视。半数人家的窗户是拉上窗帘的,看不见人。她不知道段烁有没有拉窗帘的习惯,忍着颈部的不舒服,等待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无望地等待着——像是自欺欺人,以为这样就能给他安慰似的。
头顶的云更密了,雷声响起得也更加频繁,周围的光线更加昏暗。
一阵疾风过,雨滴落下。
程霁感觉到头顶一阵冰凉,忙撑起伞来。
视线被大面积遮挡,段烁家住得又高,她若是想抬头查看情况就不得不淋雨。
“段烁,你在吗?”她冲着楼上大喊,喊叫声混着雨声,在她的耳畔响成一片。
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淋湿,她等不到他的回应。
她垂下头,叹气,低头给他发消息:“你是不在家吗?”
她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
【下雨了,你不在的话,我就先回家了。】
程霁又抬头,景象模糊在雨中,她看不真切。
雨水打湿眼睫,没有人朝她招手。
程霁:【我今天知道了很多你的事情,那些你不愿意说的事情,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所以这次,我也想帮你,想像你那样无偿地付出点什么。】
程霁:【你说帮我的目的是想让我开心。那这次,你也给我个机会,让我帮你开心。】
程霁:【如果你需要有人陪陪你,我现在还在楼下,我再等五分钟,等你来。】
消息如石沉大海,五分钟后,没有人出现。
程霁心里空落落的,被雨水浸湿的头发贴在脸上很冷,冷到心里。
她转身离去。
雨水从窗户滑落,在窗户上留下雨痕。
灰色的窗帘后,段烁从缝隙里看她,一条条消息映在他的眼底,他却没有动。
倏地,他的眼睫颤了颤,一只冷白的手将灰色的窗帘拉开,将窗户一把推开。
方才他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快走”,当她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雨幕后,他又忍不住地想要让她回头。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因为长时间紧攥窗帘而流血的手腕被他忽略,他只担心雨中的她能不能平安回家。
许久,他收回目光,迟钝地感觉到手腕的疼痛。
他坐在书桌前,搬出药箱准备重新包扎时,窗外一阵风吹进房间,桌上的日记本翻动。
段烁抬眸望向日记本的内容。
【2025年11月16日星期日晴
这篇日记写下的时间是11月18日。
有时候,人的意志是不受自己控制的。
我没有要自杀,只是他们都不信。
但其实,和被群殴比起来,割腕也不疼的。
只是很奇怪,明明是我可能会离开他们。但在那一瞬间,我觉得是他们都离开了我。心里像是被挖了一个大洞,又空又疼。】
雨水打湿窗帘,寒风灌进房间。回忆被翻动的日记本带回六天前那个充斥着浓烈血腥味的下午。
段烁从无人的小巷起身,像一个机器人一般完成买菜这一既定的动作。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那时从痛苦中突然抽离,平静理智到一个奇怪的境界。
他记得今天段仁说要回家,好像还说明天请假要陪他出去走走。
段烁记得自己计划是要给他炸段仁喜欢吃的鱼块,他也这么做了。在灶台前忙碌了半个小时,他打开油锅准备炸鱼。
炸着炸着突然发现有些鱼块太大了,他又拿刀去重新切,裹着面糊的鱼滑滑的,指尖稍稍用力,鱼身滑开一段距离,那刀便落在了他的大拇指上。
很快,血从裹满面糊的指尖冒出,他呆呆地盯着那鲜红一点点扩散,那被强行缩小成一个点的恐惧也像那鲜红一样扩散。
握着刀的手微颤,他忙放下刀,冲洗手上的面糊。
他尽量不看那伤口,面无表情地继续炸鱼。
“如果……我不怕血了呢?”段烁的思绪却早已飘远,“如果,我不怕那种疼,我能面无表情地看待那件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再害怕了?”
他尝试低头看伤口,目光却在触及鲜红的那一瞬下意识地回避,几个片段在脑中飞速闪过,引得身体轻轻战栗。
脑子里,一个想法缓慢成型。
他关了火。
他给段仁打电话。
“喂,爸,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我已经准备下楼了,很快就到家了。”段仁语气轻松,“你呢?我好像听见油锅咕噜咕噜冒泡泡的声音。”
段烁闻言,看向油锅中靠着余温煎炸的鱼块:“在炸鱼块,等你回来应该还是热的。”
“那你这么说我就要赶着回来了,怎么今天突然想着要炸鱼块?”
段烁被他快活的情绪感染,扬了扬唇角:“这一周妈出差,她不喜欢吃鱼,但你又很喜欢,所以就帮你炸了。”
“你心里高兴?”段仁问道,“我听见你笑了。”
“我……”段烁视线下移,定格在那个伤口上,朝着厨房角落挂着的那一排刀走去,“高兴啊,不用上学,可以好好睡觉……”
他伸手抚过一排排刀柄,最后选了最小的一把水果刀。
握着刀柄的手微颤,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在一点点变冷。
段烁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我还可以跟你出去,甚至明天还可以去校门口好好炫耀一番,看看他们有几个要托我给他们买好吃的。”
“是吗?”段仁还没察觉出异常,“那你还挺过分的,不怕你朋友气得在围墙边跺脚啊?”
“生气就生气吧……他们会记得我给他们送东西的好的……”段烁坐在沙发上,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你好好开车吧,我先挂了。”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信息。
他每隔五分钟定了一个闹钟,还算好了段仁回家的时间。
他抬起手腕,刀刃轻轻划过,冰冰凉,那沉静得和死水一样的心湖泛起波澜。
“不像。”他低喃,余光瞥见自己身上的大衣,心中了然。
他脱去身上的大衣,寒冷包裹着他。
脑海中浮现了那个蜷在巷角的男孩。
他坐在地板上,脑袋靠着沙发,熟悉的感觉一点点浮上来。
发灰的眼睛盯着那手腕,对准静脉,像方才划破鱼的肚子一般,毫无波澜地划开一个口子。
“是不是……”他自言自语,“是不是现在的我重新体会一遍,克服它,我就不会再害怕了?”
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淌,滴落在白色的瓷砖上。随着心跳一股一股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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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里仿佛只剩下那暗红。暗红色的滤镜浸染了周围的一切,空气中的血腥味让他回到六年前巷子里的场景。
喉头的血腥味很浓,咳嗽很疼,咳出很多血。
他抱住自己,眼泪也洗不掉那流进眼睛里的血。他拼命地喘息,喉管还因为方才的窒息而痉挛。他的求救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隐约还能听见围墙后面的欢笑声。
只是都和他没关系了。
他的视线朝一旁移去,那个浸在血里的电话手表让他心里的希望亮着火星。疼到颤抖的手指一遍遍地打着电话,却都无人接听。一阵阵忙音拽着他的希望,像那西边的太阳,往下沉,沉进黑暗。
耳边像是有浪潮声,隆隆的,他什么也听不见。
心里绞痛,像是有人用手将那些美好的回忆剥离。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疼。
他隐约听见那男孩在说话,只是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被抛弃在世界的角落,他不抱任何希望地想要一了百了。
他第一次那么认真地思考死的问题。
死了以后,是不是心里就不会再那么难过了?是不是也不会那么疼?
他还想往那个场景深入,可一切却模糊了。
再看清时,已经是满地的鲜红。
他看向手中带血的刀刃,重复想着那时的自己想的那个问题。
死了以后,是不是心里就不会再那么难过了?是不是也不会那么疼?
好像是的。
他现在就不是很疼。
只是心里疼。
疼一会儿就过去了。
他拿起水果刀,对准自己的动脉,刀刃贴上皮肤的那一刻,他却顿住了。
今天早上,段仁开玩笑地说让他别做傻事。
他答应了。
这算傻事吗?
他只是想战胜那段过往。
不对。
他是要战胜那段过往的。
血液从身体流出,那种濒死感捏住了他的生命。
他想战胜它。
一阵后怕涌来,手中的刀应声落地。
他觉得困,身体像是被海水包围。
他被浪潮裹挟着狠狠拍打在礁石上,一阵一阵的痛苦涌上来,想象中,他们一个个抛下他离开。
他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跌进更深的深渊。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只知道自己没有成功,那心里的难受只增不减。
混沌间,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吃力地睁眼,身上没有那么冷了,他被两件厚外套紧紧裹着,他被人抱着。
手腕被一直大手用纱布紧紧地握着,耳畔发颤的喘息声很不规律。
“没事了……”
段烁感觉后脑勺被人温柔抚摸着,他靠在一个人的肩上,那种被抛弃的感觉从他的心上慢慢卸去。
“为什么,段烁……”段仁的声音带着哽咽,“你骗我。我出门前,你答应我不做傻事的。你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
“段烁,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相信你半个字……”他颤抖着牙关,将段烁抱得更紧,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他的后颈上,哭声似乎再也遏制不住。
“那你……”段烁抿了抿发冷的唇瓣,声音几乎到了听不见的地步,“松手吧。”
空气静了一瞬,段烁感觉自己被抱得更紧了。
“段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不会松手……”他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
段烁靠在他的怀里,望着满地的血迹,都在书写着他的失败。
“对不起,爸……”他轻语,身上再没一点力气。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脑海中巷子里的场景被潮水冲刷,辨识不清半分。
他寻不着恐惧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