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季衡坐在座位上,盯着还未完成的作业。
提笔正要写,就听见后桌传来议论声。
“我今天下午来学校路上,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辆救护车从我面前经过。然后我就听见几个大妈在讨论……你猜在讨论什么?”
季衡不感兴趣,同桌关羽琴却被成功吸引,她回过头去,问:“讨论什么?”
季衡悠悠道:“还能有什么,估计大妈们讨论的跟救护车没有半毛钱关系。你就是纯粹来吊人胃口的。”
“季衡,你这就小看我了。我还就告诉你,是咱们学校的一个学生在家里割腕了!”
“啊?”关羽琴蹙眉,“真是我们学校的?”
“那大妈还抓着我问是不是我们学校学业压力太重……”
“好笑,”季衡转过身去,“又不是初中了,那块的学区是二中初中没错,但高中又不按学区来。还有,你又知道人家是割腕了?”
“季衡,你别跟我呛,这件事情千真万确。我回去给你找照片!这件事情估计在我们小区群里都传开了!”
“别给我看,不敢兴趣,晦气。”季衡一脸不相信,见关羽琴还在问细节,于是道,“你自己说你连电影里面的‘尸体’都怕,那么血淋淋的照片你要看啊!”
关羽琴被他这么一说,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忙道:“那不看了,我今天还想好好睡觉。”
季衡本来没在意,可周二下午放学,他找隔壁班的朋友一起打球时,就又听见这个传闻。
他敛眉凑过去,道:“这种事情你们都信。”
“哎,你别不信啊!”有人将他一把拽过来,“听说是2班的,卓越班的学生诶!咱们学校校领导心尖尖上的学生。”
季衡半信半疑道:“你们又知道是那个班的了?”
“就咱们年级的2班,有人去打听2班今天有谁请假吗?”
季衡一听是2班的事情,心里便觉得抵触,不想去了解。
“好像是……我一下忘了,季衡认得的……”
他莫名道:“我二班没几个认识的,一班倒还行。”
“你都报一遍不就是了,我听见名字就想起来了。”
季衡说了两个人的名字,那人都摇头说不是。
“好像就你关系最好的那个!”
季衡感觉有根神经被牵动,开口道:“段烁?”
“对,就是这个……”
旁边识趣的已经上前捂住那人的嘴,季衡愣了两秒,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愠怒地揪住那人的衣领,警告道:“你别瞎说!”
身边有人附和:“就是,别乱传谣,没准的事情就别说了……”
“抱歉啊,季衡,我也是听我们班上一个人说的有板有眼的。其实也简单,有人拍到了室内的照片,你也去过段烁家里,你看看就知道是不是了。”
季衡心里本就因为这个猜测而弄得生气,于是道:“快点的,我去你宿舍看。要是真的不是,你找那个跟你说的有板有眼的人过来!”
“那必须,不用你说我自己会去找他算账。”
季衡跟着那人一直到宿舍,心里还不怎么觉得不安。
接过那人的手机,他先是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然后惊愕地注视着照片。
他还将图片放大,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众人见季衡脸色不对,都不敢说话。
空气凝滞,他们的声音很轻。
季衡拧眉把手机还给那人,冷声道:“图片肯定是P的。不就P一滩血和救护车上去吗,有什么难的。段烁他最近肯定是得罪了什么人,那人才这样造谣。”
他嘴上虽然硬气地说着,垂在两侧的手却不安地攥紧又松开。
“肯定不是真的……”他重复道,“段烁才不是那种心理脆弱的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失神地往门口走去。
“我一定要把那个P图的人找到!”他突然回头,铿锵道。
宿舍里的人都不怎么相信季衡的P图论,他们安静地站在原地,心里对真相有了大概的描摹。
……
傍晚,程霁去问题目的时候,就发现2班的作业还原原本本地放在那里。
只是少了不少,估计有些学生已经自行抽走了。
“老师,段烁今天还没来吗?”
“是,他请了长假,听他爸爸说,他可能这个学期都不会来了。”
程霁一脸错愕,追问道:“怎么突然这样……”
孟源鹤推了推眼镜,道:“我也不是很清楚,请的是病假。”
“可是我周末找他,他还说会今天下午回来……”程霁焦急问道,“老师,您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我不知道,家长没说。”孟源鹤见程霁眉头紧皱,宽慰道,“放心,应该没什么大事。上周看段烁挺不开心的,他估计是想调整调整心情,这人做什么都比较由着性子。”
程霁只好道谢,离开。
只是在刚从办公室前门出来时,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偏头看向后门,一道身影闪过。
她好奇地探头,发现是季衡,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孟源鹤的办公桌,额头处还挂着汗水。
“老师……”季衡请求道,“您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段烁的爸爸,或者……或者您把他号码给我……我有急事找段烁。”
孟源鹤不解地看向他,问:“怎么了?你这副样子……是想求证什么。我记得你昨天才问过我段烁的情况……”
“其实……”季衡双手因为着急握着桌沿,“我想问问段烁的情况……他是真的生病了,还是……”
季衡在这时有意识地环顾四周,却发现了站在门口的程霁,便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神色有些着急,继续问道:“您没有听过那个关于段烁传言吗?”
“什么传言?”孟源鹤不解道。
“就……”季衡又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程霁,觉得进退两难,“您把他爸爸电话给我吧,求您了。”
孟源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翻找着通讯录,同时道:“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着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段烁他本人就一点也没跟你们透露过?”
季衡抿唇不语。等孟源鹤找到通讯录以后便忙着誊抄电话号码。
他走到前门,与程霁碰头。
程霁着急问道:“季衡,你知道段烁……”
“我……”季衡躲闪目光,“你没听说过那个说我们学校有个人自杀的事情吗?”
程霁意识到了什么,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冷,她仰头,追问:“那个人是段烁吗?”
“肯定不是!”季衡话语坚定,音量不小,“我跟你讲,那就是假的!”
季衡神情激动,加快脚步往操场的方向走。
程霁心头盘亘着的不安难以消散,小跑着跟上季衡的步伐。
“季衡,所以那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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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背景是段烁家吗?”
“那是假的!”季衡没有回答她的话,用更加重的语气回复道。
天已半黑,后山的校道上寂静冷清。
季衡沿着这条冷清的校道一路走,山林的归鸟鸣叫,平添几分凄凉。
除此之外,周遭似乎只剩下两人匆忙的脚步声。
“那你跑什么啊?”程霁不明所以,赶上季衡,侧眸便见冷白路灯下,季衡的眼眶不知何时变得通红,他下弯的唇角印证了程霁心里的某个想法。
她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希望如丝线,而她徒劳地捕捉。
最后的余晖消失在西方的天空,操场浸在灰蓝色的朦胧中。
季衡尝到了唇角的咸涩,嘴上却不停:“程霁,你别问我他的事情了,他都不把我当朋友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别过头,目光却又重新定格在两人争吵时的路口。
脸颊感受到明显的湿意,他声音微颤着辩解:“我就是……物理考差了,我心里难受,我想出来透透气……才不是因为他的事情……”
程霁能感受到季衡越来越外显的难过,虽然他字字不提那件事,但是却又好像在向她透露着那噩耗。
“那些造谣的人……他们怎么这么可恶……”季衡的音量提高,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极力掩饰着什么,“那是我好朋友,他们怎么能P图造谣!”
“我们只是吵了一架,又不是真的要绝交……怎么会有人幼稚得连这种话都要当真……”季衡垂下头,怔怔地望着那个路口,“我在他面前说了好多次,我要帮他出头。可是……可是最后是我让他那么难过……”
“那些人!”季衡抹了一把眼泪,转过身来,朝程霁控诉道,“他们以为找来一张段烁家里的客厅图,以为在他住的那栋楼下拍张照片,然后把血P上,把救护车P上我就会信了吗?”
程霁瞳孔微缩,季衡话中的关键词在她的脑中几度复现,越发清晰。
客厅图的照片不是那么容易拿到的。
停在楼下的救护车也可能不是假的。
而且本人不在,传播这种谣言没有任何价值。
所以……
程霁有些站不住,她抓着季衡的手臂,机械地询问:“那张照片的背景,是段烁家里吗?”
季衡激昂控诉的神采消失不见,像是被人捏住了咽喉,眉眼垂下。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半哑:“我昨晚,偷偷用手机找那个目击者,她说……门之所以开着,就是因为走得急没关上……客厅里的血比照片上的更多,而且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段叔叔没有对任何人说段烁的情况,我都问到主任跟前了……”季衡拿着纸条的手微颤,“我打过之前段叔叔留给我的号码,没人接,现在这个和那个一样,所以大概率也是不会有人接的……”
程霁感觉大脑像是自动回避着这个冰冷的现实。
她总想着长椅上,他的强颜欢笑,他的伸手挽留,还有那个不知带着几分刻意的依靠……
他是想拥抱她的吧。
会不会,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在和她告别了。
眼泪咸涩,她的心像是被车轮碾过。
“那段烁的电话呢?”程霁哭哑着声音问道。
“我周六的时候打过电话,他不接。”
程霁听罢,自言自语道:“那现在打过去呢?”
她怀着最后一点希望,朝着教学楼的固定电话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