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温愈[校园] > 21. 血色朦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操场上小小的意见相左,段烁总感觉程霁对他好像特别……不在乎。

    就好像不记得边上有这么一个人一样。

    段烁看着程霁揉着太阳穴想题,卡了十分钟愣是不肯写张纸条问问他,心里像是被谁挠了一样,想帮忙,但是又怕僭越。

    他写完作业,看了半个小时书,甚至都趴下休息,程霁愣是没有看他一眼。

    段烁头一次感觉到那所谓大学老师站在讲台上下面没一个听的感觉。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一周。

    段烁都不知道是程霁几天没理自己还是自己几天没主动找程霁聊天,总之他以为经过了很久的僵硬关系才持续了两天。

    “小烁,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你蜷在沙发上干什么?”

    段烁迷糊抬眼,发现段仁又用着刚开学那个时候的目光看他,刚刚出现的一点睡意顿时消散。

    “没干什么,就是挺累的。”段烁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给我带了什么?”

    段仁又盯着段烁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就游戏机,今天晚上我们玩一把,最新款。”

    段烁眯了眯眼,看着西装革履的段仁像个小孩一样兴致勃勃地要找他搭伙玩游戏,就有种怪异的感觉。

    “爸,肩膀借我靠一会儿。”

    段仁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一顿,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感。

    “今天不高兴啊?”

    “你这什么逻辑。”

    段仁装作不经意间提起:“反正我知道,你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会靠在我肩膀上。”

    上一次还是在医院,本来是两个人坐在床沿看视频,但是段烁却问他能不能靠在肩膀上。

    再往前回忆,只能有两种情况。

    第一是身体不舒服,第二就是缺乏安全感。

    “还是碰见什么害怕的东西了?”他犹豫着开口,果然看见段烁有了反应,眼部的肌肉收紧片刻,然后才淡然地睁开。

    果然,是在伪装。

    “我说段总最近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吗,怎么看谁都不对劲?你要是不乐意我回房睡。”

    “没有没有,我就问问,你反应那么大干什么?”

    段烁坐回来,闭上眼,靠在段仁的肩头。

    周围很静,段仁稍稍扭头看着段烁,却又看见他颤动的眼睫。

    段烁沉在自己短暂的梦里,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场景的重现。

    篮球场边上,橙色的哑铃被放在水杯旁。

    无意侧目,便闯入他的视线。

    就放在他的水杯旁边。

    篮球从他的头顶上方掠过,擦着发丝,掀起一阵风。

    “烁哥,我没打着你吧,你发什么呆啊?”季衡小跑着过来,问道,“你怎么了?”

    橙色的哑铃在他的眼前不断放大,再放大,颜色一点点变深,变成鲜红,变成暗红,扭曲着填满他的眼睛。

    “段烁!”

    段仁的呼唤让他从梦中醒来,头顶明亮的光线让他有些恍惚。

    白色的。

    不是红色的。

    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后脑勺,段仁低声安慰着:“别怕,别怕……”

    段烁的眼睛不过三秒就恢复到平时的淡漠,他用着与平常无异的声音道:“你别摸我头,又不是小孩子了。”

    “段烁,今天到底怎么了?”段仁没有用平时开玩笑的语气和他互怼,而是抓住了最核心的问题,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什么怎么了?”

    段仁沉着脸道:“段烁,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在我们面前也需要伪装了?”

    “什么伪装?你警匪片看多了吧?”他像是听见一个笑话一样笑笑,“爸,你看你那黑眼圈,一定做梦都在以为自己是主角在破案呢。”

    现在这个状态的段烁就完全没有破绽。

    他与他对视,却发现段烁没有丝毫地心虚慌乱,而是很泰然地迎上去。

    “段烁,你到底怎么想的?最近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段烁歪着头,将手放在段仁额头上,好像真的表现出异常的人是段仁而不是他。

    “没发烧啊,你在说什么?”段烁说罢,拉着他起身,“你去睡会儿,神神叨叨的。”

    “我没事,段烁。”段仁还想扭头跟段烁说些什么,却被一把推到床上,然后就看见段烁倚在门边,用照顾人时候才有的语气道,“行了,晚餐我做,你就负责睡觉,睡醒了就自己热菜吃。”

    “哎。”

    段烁关上门,眸子好像蒙上一层灰。

    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半握着,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去厨房准备晚餐。

    ……

    周一,升旗仪式之后,段烁有些失神地一个人走在班级的后面,眼睫低垂。

    他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张体检项目单,不受控制使劲捏紧。

    “段烁,要不要我跟咱们班主任说一声?”季衡小心地跟段烁打开距离,问道。

    “不需要。”

    段烁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拒绝季衡了。

    头顶的树冠轻摇,光影迷离间,他加快了脚步。

    “可是……段烁,你晕血真的挺严重的。”

    “我说了那不是!”段烁顿住脚步,目光像是一只被惹怒的豹子,随时就要扑上去反抗一样。

    季衡脚步顿了顿,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周围的人群已经走在前面,两人的谈话没人注意也没人能听见。

    “段烁,你别逞强,你也清楚上一次你都……”

    段烁沉凝着脸,转身朝着人群走去。

    他们班被安排在学校综合楼的架空层进行体检。

    程霁不知为什么有些害怕那抽血处粗大的针管,许是大家也是这么想的,一开始抽血处没什么人。可是等她完成其他体检项目回来,却发现抽血处的队伍挺长的,她前面应该还有是十个人左右。

    “我的烁,你能别这么倔吗?这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在意的?”

    季衡扯着段烁的一只胳膊,想要把他拉出队伍,段烁被拉得重心不稳,不耐烦道:“季衡,我说了我不!”

    “你就嘴硬吧,快点的,我现在去跟班主任说,你去问问旁边站着的主任。”

    “多大点事,我自己什么样子我自己清楚!”

    程霁不明白季衡为什么要急着将段烁拉出队伍,问道:“季衡,你们……”

    季衡向程霁投来求助的目光,却被段烁大手往后一拉,让他站在自己后面,回复道:“没事。”

    “什么没事,段烁,一会儿难受的是你!”

    “闭嘴。”

    程霁感觉到两个人像是在过家家一样扯来扯去,而且离抽血台越近闹得越凶,随时都会打起来一样。

    “你们别闹了,马上要抽血了。”程霁小声提醒道。

    “就是,段烁,你赶紧出去待着,而且我不信你之前在医院没体检过,现在来这里逞什么强!”

    程霁坐在椅子上时,就感觉到很明显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不由得扭头一看,季衡差点摔倒在地上,眼里却毫无责怪之意,倒是有一种焦急和担忧。

    出神的片刻,程霁感觉到手臂上一点刺痛,才发觉针已经刺了进去。

    季衡站起来,蹙眉道:“段烁,你把眼睛闭上。”

    段烁没有回答,像是赌气一样死死地盯着医生手里的针,好像怀着满腔恨意一般。

    难道是……段烁晕针?

    程霁观察着段烁的神色,她发现段烁好像没有长久地将目光集中在针上面,而是看向一旁放着的一管管血,神色沉凝。

    医生将棉棒按住她的手臂上,程霁才起身离开,目光却追随着段烁。

    最后索性站在一旁看着。

    医生将针刺进他的皮肤,段烁没有什么表情。

    血液顺着管子注入小瓶子,段烁全程没有将目光偏离半分,可好像眉宇间的倔强淡去了一些。

    拔针,医生按上棉签,看向段烁。而他却显得反应有些迟钝,足足过了两秒才伸手按住棉签,有些不稳地起身。

    这时,程霁看清了段烁的正脸,唇瓣血色尽失,眼睛低垂着看向地面。

    “段烁……”程霁想要拦下他来问问,可是段烁像是没听见一般往前走,甚至错过了回班级的岔路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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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半圆形架空层的最后一根柱子后面才停住脚步。

    程霁紧跟上去,不知为何,她感觉段烁的状态很不对劲,脸色差得与一张白纸无异,少年的桀骜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他只是低垂着眉眼,脚步摇摇晃晃,像一个离群索居的孩子,会躲在无人的角落用双臂拥抱自己。

    “段烁。”程霁绕到段烁的面前,却见他闭上双眼,倚着柱子,除了脸色很差以外,好像又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他双臂环抱胸前,模样看上去十分困倦。

    “怎么不回班啊?”程霁问道。

    “你怎么不回班?”

    程霁欲言又止,好像觉得要是自己说出来就影响不好一样。

    其实就是觉得他好像不太正常。

    “那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啊?”程霁看着他刚才打针的地方还冒着血珠,完全就没有好好地用棉签按着,“而且为什么,不用棉签按着?”

    “你怎么这么喜欢问为什么?”段烁唇角扬了扬,程霁却没觉得段烁是想笑,而是想用笑掩饰着什么。

    “那我就问一个。”程霁盯着段烁手臂上的血滴,“你小学的时候不是不晕血吗?”

    段烁的脸部肌肉稍稍绷紧,用很苍白无力的话掩饰道:“人总是会变的。”

    “可害怕也是有原因的。”

    程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对段烁的过去那么感兴趣,她明明可以就着这个台阶下去,和段烁默契地不提及这件事情,但是段烁苍白的脸总好像在向她求救一般,在她脑子里乱转。

    几个舍友们也说段烁有些奇怪,但是说不上来是怎么奇怪。

    总感觉他冷淡,却又总能见他跟季衡说笑打闹。

    说他正常,却又感觉到他好像给周围人建起一座隐形墙。

    程霁感觉自己好像站在岸边的游人,而段烁就是深潭。

    看上去清浅,可却看不清潭底事物,辨不清潭水深浅。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段烁,那就是“有故事感”。

    段烁身上有很多故事。

    他们之间,很静。

    阳光与人造水景里的水一同流泻,一阵风过便能感觉到阵阵热浪袭来。

    时间在这水声中逝去,很久很久,程霁都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僭越地问他的时候,段烁终于缓缓开口道:“如果你感受过两只眼睛都被血色沾染,你就知道那种恐惧它不是突然发生的。”

    “而是一点一点,从米粒大小,先是借着想象的力量把你的视线侵占,然后一点一点吞噬理智。”段烁缓缓睁眼,看向一脸怔愣的程霁,“最后抽干你的意志,往恐惧里推。”

    程霁感觉到脊背发凉,可段烁却在这时笑了,表情再次变得生动起来,像是那天在灯下,笑得肆意张扬。

    “你也太容易相信我的话了。”段烁站直,将身子与柱子隔开,“什么都信,什么都当真。”

    可程霁不觉得段烁刚才那些骇人的话是拿来骗她的。

    涌动着的压抑分明在他周围萦绕。

    “所以,为什么啊?”

    “害怕哪里说得清楚?你不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怕黑吗?”

    “可你好像,没有骗我。”

    段烁缓缓地与程霁对视,那双眼睛盛着试探和浅淡的好奇,用着懵懂的模样,小心地碰了碰他的伤痕,却让他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紧闭着的大门微微朝她张开了一条缝。

    “是也不是,反正都过去了。”

    程霁感觉段烁的轻描淡写里藏着一个世界。

    一个伤痕累累的世界。

    一个像他话里所说的,随时会迷失,会跌进深渊的世界。

    “让它过去,很难吧。”

    “难啊。”

    程霁抬头,原以为段烁要说些什么过往的事情,但是他没有,反而道:“那你向我证明证明:跨过一个坎,很简单。”

    程霁从中感觉到了什么,段烁这是……在安慰她吗?

    他想让她跨过这个坎。

    段烁垂下头,唇角显出浅淡却真心的笑,“说不定我能照猫画虎,然后可以更完美地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