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温愈[校园] > 17. 不一定很好
    听见段烁将自己被鬼夺魂说得如此不加起伏,程霁莫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一阵阴凉。

    “真的吗?”程霁不由得将段烁的手握得更紧,生怕他会被鬼抢走似的。

    “怎么可能是……”

    “所以你现在……是人是鬼啊?”

    “……”

    段烁感受着手心的温暖,布满冷汗的脸松弛了许多,他见程霁懵懂地说出这些话来,笑声从方才紧咬到发酸的牙关间传出,眼里的灰暗一点点散去。

    “没有鬼,有一只哑铃把我绊倒了。头磕了一下地板,然后就摔懵了,又耳鸣。真不是故意不理你。”段烁捡起地上的外套,还给程霁,然后瞥了一眼被程霁紧紧抓着的手,没说什么,反而道:“这次抓紧了,别又把自己吓着了。”

    程霁有了刚才的教训,一点儿都不想在那块黑暗地带多待一会儿。

    等到了医务室门口,程霁才能看清楚段烁,他的脸上蹭上了不少灰尘,额间点着几颗汗珠,手肘还有擦伤。

    但是他并没有抱怨什么,而是凝神看向方才跌倒的位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的原因,她竟然觉得段烁的脸色非常苍白,整个人甚至有些虚脱。光在他的头顶照耀,垂下的长睫遮住的竟是一双阴沉的眸子,复杂的情绪在其中翻涌。

    “你快去,我在门口等你。”

    “你的手肘……”

    段烁闻言看去,然后摇摇头,“不碍事,你快去吧。”

    程霁找到医生,坐在椅子上等待着消毒上药包扎,抬眸就能看见站在窗外的段烁始终凝视着黑暗最深处,风吹动他的衣衫,竟有了几分寥落之感。

    真奇怪,她想。

    五分钟后,程霁走出医务室,发现段烁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座雕塑一般。

    “段烁。”

    段烁仿佛从梦中醒来一般,一双黑眸残存着几分未褪去的灰暗,看向身侧的程霁。

    “该回教室了。”

    “嗯。”

    “走吧。”段烁见程霁没什么反应,于是主动抓住程霁外套的一只袖子,“快点吧,正式的晚自习要开始了。”

    回去的路似乎不像来时那么阴森,程霁甚至还能隐隐看见段烁的身形轮廓。

    “程霁,以前是不是没人会在走夜路的时候牵你的手啊?”

    “啊?”程霁没听说过这么一个关于走夜路的说法,“我不怎么走夜路……”

    “你一定走过的,我记得从小学到你家那段路挺黑的,五六年级要是值日,你一个人回家应该也挺黑了。”

    程霁的嘴唇颤了颤。

    隐约间好像又能听见那在街道回响的奔跑声,在暖橙泼洒的那个黄昏。

    “我之前也怕黑,但是有一次,我爸妈他们一人牵着我一只手,故意让我走那种连路都看不太清的夜路。我当时挺小的,特别怕黑,前五分钟一直在哭。”段烁一边回忆,一边笑笑,“但是慢慢地,我能感觉到我在那黑暗中不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能感觉到那两只牵着我的手。我还能听见我爸安慰中带着嘲笑的话语,我还能听见路旁小溪的声音,我就不怎么害怕了。”段烁回头,稍稍将脚步放慢,“后来我爸告诉我,如果走夜路的时候有人牵你的手,也许一次,也许两次,也许很多次,以后哪怕再黑你就不会害怕了。”

    程霁不知道段烁给她讲这些是为什么。从小到大,她都是很独立的人,虽然怕黑,但只要能面前看清路,再怕都会自己一个人走。

    只是今天太黑了。

    “所以……”

    程霁心里忽然很快地闪过一个想法,该不会是段烁想要牵着她的手试一试吧?

    “所以,”段烁松开程霁的外套,回眸,灯下他露齿笑着,“你没发现你已经在灯下了吗?”

    程霁抬头,灯光有些晃眼。她才恍然大悟,什么牵着手陪人走夜路就能不怕黑,都是用来转移她的注意力的。

    段烁双手插兜,脸上浮现一种小聪明派上用场的得意。

    “是你瞎编的吗?”程霁将外套抱在怀里,问道。

    “差不多,但我爸没说那话。当时就是他们两个人喜欢吓唬我,再加上我叔的怂恿,就强行把我往那条夜路上面拉,反正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怕了。”段烁眉眼间都充斥着愉悦,“我编的那句话,是不是还挺有哲理的?”

    程霁重重点头。

    “你那么诚恳干什么,一句玩笑而已。”

    “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段烁偏头,饶有兴趣道:“那我教你怎么用。”

    “啊?”

    “以后拿着这句话去安慰人挺不错的,你将来遇到特别想要帮助或者是特别喜欢某个人的时候,你就拿着这句话在那个人极度悲伤的时候安慰他。你信不信,那个人少则记住你五年,多则一辈子。”

    程霁有些迷糊,迟疑道:“那要是……那个人不怕黑呢?”

    “……”

    “你就当我没说。”段烁也就是一时兴起,但是看见程霁这副并没有被狠狠感动的模样,就知道那句话肯定不会有他所说的效果。

    段烁重新将话题拉到学习上来:“程霁,你们初中是不是只讲书上的内容啊?”

    “嗯。”

    “一点都不拓展?”

    “中考不怎么考,而且我们学校尖子生少,老师不愿意花时间讲。”程霁垂下头,“其实我知道我会和市里面的学生相比差一点,但是没想到你们都知道得这么多。”

    “这些东西很简单的,慢慢来就会了。”段烁宽慰道。

    “段烁,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段烁脚步微顿,目光开始闪躲,道:“我有什么好值得你羡慕的?”

    “我们小学成绩没差多少,我也知道你很聪明,但是我没想到你在市里读了四年,现在变成了整个二中的佼佼者。”程霁的目光兴奋,带有很真挚的情感流露。

    她是真的羡慕。

    “我羡慕你们能拥有很好的学习氛围,愿意注重素质教育的学校。我觉得市里面的学生的综合能力比我们别的区的要好。段烁,你当年转学这个决定挺好的,它改变了你。”

    段烁很少见程霁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字字句句都是真情流露。

    他能明白其中缘由,也知道程霁在的那所初中确实不怎么样。

    但是他庆幸程霁没有像他一样。

    他哑然失笑,不忍直接打破她心目中的那个乌托邦,只是委婉道:“不一定的,市里面的教育是好,但也不一定就很好。你能……能明白我意思吗?就是,你说的挺对,但是不完全对。”

    “啊?”

    “其实我的进步,跟学校真的没有什么关系。就是突然……突然就想要用学习把生活填满,以一种很偏执的状态,学了差不多三年。”

    段烁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却又与程霁好奇的目光相碰。

    “你这么好奇干什么啊?”他在心里对她说,“那段时间我真觉得我自己病了,病得很严重。你永远不需要知道那些事情,我也永远不会把它拿出来放在任何人面前。”

    段烁唇角显出一瞬苦涩,然后又被很好地掩饰,开口道:“又扯远了,我们讲物理,那些事情没什么好聊的。”

    程霁应着,却在心里嘀咕:是过得不好吗?为什么不愿意提起啊?

    ……

    段烁下晚自习后一走进宿舍,就听见季衡鬼哭狼嚎一样的抱怨声:“我为什么不去一中啊,一中作业少又自由。怎么没有学长告诉我二中作业这么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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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烁坐在自己的桌前,却将椅子转过来,看热闹似的看向趴在桌上奋笔疾书的季衡。

    两人的默契已经到了不用回头就知道对方的注视了。

    “段烁!你不是去医院复查了半天吗?你不是还被你爸妈强行拉出去玩了半天吗?你不是还陪着程霁去医务室吗?你作业怎么写完的!”

    说到最后,季衡几乎要吼出来了。

    另外两个舍友也放下笔,懊恼附和。

    “是你效率太低了,这不就早上六点起来十二点就能全部写完的东西吗?我还去研究了一下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无人机模型……”

    “你闭嘴。”季衡生无可恋地趴在一堆作业本里,“段烁,你这叫降维打击你懂不懂?”

    “明明是你……”

    “以后,但凡我问你作业完成情况的问题,你都不用回答了。”

    段烁看着抓狂的季衡,也不好打扰什么,但是心里的那个想法总想找人倾诉倾诉。

    “季衡,我有事要跟你说。”

    季衡陷在历史选择的风暴中,随口道:“我这写着作业……什么事啊?”

    季衡很少见段烁这么正经地跟他开口说事,但凡正经一点的也就是给他使眼色让他出去单独说。

    今天这是怎么了?

    段烁瞥了一眼季衡桌上还没完成的历史作业,道:“你又不选历史,做那么认真干什么?”

    季衡犹豫片刻,还是和段烁一起到了走廊上,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阳台上。

    两人搭着栏杆,入目便是后山上的草木。

    “怎么了?你可从来没有这么正经地跟我说事。求我帮忙?以你的实力不可能啊。”

    段烁看向医务室门口的那一段路,轻声道:“季衡,如果是你,看见了一个很明显的象征着恶意的东西突兀地出现在面前,你会怎么想?”

    季衡皱眉思索了两三秒,疑惑道:“你……碰见老鼠了?”

    “……”

    “认真说事认真说事。”季衡笑笑,发现段烁的脸色确实凝重得可怕,于是问道,“这个东西很具有代表性吗?”

    “嗯,很有象征意义。”

    季衡还是不能理解段烁的意思,双手一摊,苦恼道:“烁哥,你说得太隐晦了。”

    段烁揉了揉眉心,瞥见刚刚撤走椅子的路灯下,灯光重新亮起,通往医务室的道路重新亮堂。

    他瞥了一眼路旁的草丛,当时被他亲自踢开的哑铃果然不见,疑问变成了笃定。

    “他们来找我了。”

    “他们?你是说……”

    季衡在心里将那句话补完整:最不愿意提及的时光中的那些恶人。

    他其实从来没有听段烁正面说过,只是当时去他家里做客的时候段烁的妈妈不小心提及的。

    他甚至都能感觉到那一瞬间段烁的抵触和急忙。

    那些人和事,不能被提及。

    可是现在却要出现了?

    段烁眼神暗了暗,握住栏杆的双手一点点收紧,额间手臂的青筋暴起。

    “烁哥……”

    咚地一声,段烁沉着脸往栏杆一锤,蓄积的怒气在此时流露大半。季衡感觉自己耳膜都被震疼,却讶异于方才盛怒的段烁此时又恢复了平静。

    风吹动他的头发,季衡眼里的段烁依旧是那么冷淡。

    他忽然发觉这是一种万能的伪装模板,可以神奇地掩盖住所有情绪以及所有心思。

    “回宿舍吧,写完作业早点休息。”段烁拍了拍季衡的肩膀,径直穿过无人的走廊。

    熄灯铃声响起,季衡却有些怔然,段烁紧绷着的脊背不像是在发怒,而是另一种连段烁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负面情绪。

    只是,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