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空谷无回音 > 17. 登床索乳抱母卧,不知母殁还相呼。
    自从当了神婆,她也没几天安生日子过,为了打出去名气,不得不做得多一点再多一点,其实许愿还愿的过程只需要她问一问宝醴仙就行,可神婆不是这么干的,表面功夫要做好,不仅得让别人信,还得信得心服口服。

    干了一个月多,总算是有几件是宝醴仙愿意吃的了,可自从和宝醴仙签了契,宝醴仙饿,她也时时刻刻饿得慌,宝醴仙吃下去的人,死魂就在她脑子里撞,撞得她神志不清,头昏眼花,意识模糊地不行。

    但饿是真的饿,不仅是宝醴仙饿,她和阿荷也饿。家里没钱了,她做这个神婆的活本身也不收钱,就算有也少得可怜,她要钱,她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便做推磨人,何莫姑真真意识到钱是多重要,可她现在怎么说也只是刚做起来,不亏就不错了还想赚?

    何莫姑回过娘家,她爹对她态度好多了,可一提到钱就变脸色,说怎么神仙没给她这个乩童散点财?

    她不在意这个爹,谁管他,可她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走到了她娘的屋门口。

    头好痛,死去的冤魂好像来向她追魂夺命,脑子里时时刻刻有人说话,男人、女人、小孩,所有以性命相换的愿望,死去的魂灵都在折磨她。

    娘,娘只要说说话,安慰安慰她就行了。

    她瞧了门,娘却没有应答,可何莫姑分明听到了她弟在里头嬉笑。

    “娘,”她轻轻地喊了一声,“娘,你不用开门,你就应我一声,好吗,求你了。”

    她听见她弟小声劝慰她娘开门,可她娘却没什么动静,过了好一会门开了,是她六弟开的。

    “姐你进来吧,外面风大。”

    又是一年秋天了,这么些年了,她娘还是没给她开门,也不应她,是吗?

    这次阿荷和以前一样,执拗地站在门口,定定要她希望娘开口叫她进屋子。

    两个人都相顾无言,她弟在中间,绞着手指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回去吧。”

    她娘终于说话了,何莫姑一直撑着的那股劲也散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一直幻想着娘对着她的是一扇门,总有一天会打开的,可今天才看清楚,这原来一直是一堵墙。

    都说不闯南墙不回头,她撞了,头破血流,原来她要她娘睁眼看她,听她,甚至于爱她,天方夜谭。

    “宝醴仙,我应你的愿,你不是饿吗,我和你做交易,我要钱,你要人去吃。”

    何莫姑再也回不去了,她手上白骨累累,与虎谋皮,与恶鬼交易,要下十八层阎罗地狱,被判官烧得永无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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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莫姑的第二场和宝醴仙的交易就用上了她全家几口人的性命。

    她要何家全家人的生命谋求何家的财富并且助她远走他乡重新生活。

    宝醴仙算得上一个很合格的助手了,他让今天晚上的夜格外好眠,就是雷劈裂了山这个村也醒不过来。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杀人,何莫姑还算顺手,在挑选第一个赴死的人选时候她毫不犹豫地选了他爹,没别的原因,最恨他。

    她想起用剪子刺进杨娇脖子里的感觉了,剪子很锋利,但还是没有人皮有韧性,她第一下的时候手抖地很,哆嗦地只刺出了些血珠。

    她颤着身子,抬头看向杨娇,她病得狠,虚弱的脸上却神采奕奕,用神色鼓励她继续往下刺。

    于是她高高举起剪刀,用全身力气刺了下去,血像开山拉爆的土/雷,刺啦一声从她脖颈处炸开,在她身上开了红花,血溅进眼睛里刺激得她涌出一股股泪,就这样一下下刺,一座座山被炸开,土/雷一个个爆炸,何莫姑耳朵里只有轰鸣。

    想到这里何莫姑看着他爹熟睡的、皱巴巴的老脸,左手摸着剪刀,右手提着斧头。考虑了会还是决定用剪刀,顺手。

    不知道是不是他爹老了,皮肤不像杨娇那样滑嫩,破开喉咙用的里没那么大,她只用了八下就从喉咙捅到床板,她准头不错。其实第三下的时候他爹就醒来了,和杨娇一样发出赫赫的怪叫就挣动身体,但她压得死,她爹就瞪着眼睛死了,死不瞑目。

    何莫姑突然就松了一口气,压在她身上的大山被炸开,心里是说不出的松快。她仍然眼泪汪汪,溅起开的血随着泪水齐齐下落,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划了两条白净的线,她就这样顶着全身的血,走到她的几个姨娘屋里,如法炮制地杀了她们,剪刀太费力了,她出了她爹的门就扔了拿斧头砍,照着头砍,第一下砍出血,第二下就砍死了。

    她还有个弟弟呢,但她不准备让他马上死,她溜达到她弟的房间,三巴掌把他扇醒,顶着他弟惊恐的视线里拎起床位的衣服胡乱塞到他嘴里让他别乱叫,用绳子捆了结实往她娘房里走。

    走到一半有点饿了,又拐弯去厨房,一手提着她弟,一只手翻到两个白面馒头,坐在地上囫囵地吃着。

    她弟呜呜咽咽地掉眼泪,小孩子怕地和筛糠一样抖,何莫姑觉得好笑,含糊地说,“你爹你姨娘都被我砍死了,但你别怕,你不会死那么快。”

    这一说她弟更害怕了,像毛虫一样扭动,想从她手里挣脱,又从喉咙里呜咽地叫,想将人叫来。

    何莫姑吃饱有力气了,啪啪两个巴掌把她弟扇老实,拽着她继续往她娘院子里走。

    在院门口她就看到她娘了,她没睡,手里提着油灯,脚底下有一滩积水,她就站在积水里头。

    明明她一回家的时候就看过进过她院子看过她娘,但是她现在才算看清她娘的脸。

    她老了,可明明何莫姑才十九岁。

    也是,何莫姑是她生的不知道第几个孩子了,就算从十六岁开始生,生养到现在也要四五十了。

    娘不动,早就坏了浑浊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何莫姑,这是何莫姑生下来第一回,她娘这样看着她。

    她微微皱着眉,没看向她日夜为伴的小儿子,而是看着何莫姑,灰白的眼睛里有点笑意,其他更多的何莫姑看不懂,但她很兴奋,她娘终于正眼瞧她了,这么多年,她娘几乎以冷硬的态度面对所有儿女,只有小儿子能让她亲近,何莫姑迫切地想要和她说说话,不是被动地回答,是她从心里想对她说话,问也好骂也罢,都行。

    今天她终于有机会了,何莫姑一个跨步拉着她弟走进院子,把剪子对准他的脖梗,他弟猛地挣扎起来,朝着娘的方向哽咽

    “娘,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何莫姑把剪子往他脖子那凑了凑,威胁的意味昭然若揭。来吧,唾骂也好,求饶也罢,和我说说话吧。

    她娘没有把一点视线放在她的小儿子身上,只是点点头,粗糙的嗓子发出有些磨人的声音,语气却像是说今天吃什么一样没什么起伏。

    “杀了他啊。”

    什么?何莫姑一瞬间愣住了,不应该是这样的,何莫姑听到心跳一股一股地涌动。

    她今晚杀了一晚上的人狂跳的心比起现在只是九牛一毛。

    这是她亲儿子,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更何况她还天天带着他,只跟他说话,她最爱的儿子啊。

    这句话或许真的震慑到何莫姑了,她一时不察松了劲,她弟就扭开身子朝他娘跑去。

    她娘见她跑过来,伸出一只手把他嘴上的衣服扯下来,又蹲下身子把油灯挂在手踝,上手解开他绑着的绳子。

    何莫姑被这一幕刺痛了,随手丢开剪子,从地上抄起斧头就要朝他们走去,她听到他弟大叫娘快走,闪身埋进了她怀里,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叫。

    然后哭声一噎,双手捂住脖子睁着大眼睛从娘身上滑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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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莫姑还没走到他边上呢,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整的手足无措,她还没砍啊。抬头看,她娘把簪子从她儿子脖子里拔出来,他弟就躺在积水里抽搐,嘴里心里念叨着娘,娘,留着泪睁着眼死了。

    何莫姑定定地看着她娘,这回她看明白了,她娘眼里复杂地很,半瞎的眼珠里除了淡淡的笑意,还很释然。

    “我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一样开心。”她听到她娘这么说着,闭上眼,头高高地抬着,双手垂下,簪子和挂在手踝处的油灯一起落下,掉到她脚底的积水里腾地燃起熊熊大火。

    那不是积水,是油。是何莫姑脸上身上血腥味麻痹了她的嗅觉,她竟然没闻到。

    不要,不要。何莫姑松了拿着斧头的手冲进火里,她看见了,她娘浑身成了一个火人,倒在地上蜷成一团。

    手臂感到炙热后是灼烧的剧痛,是何莫姑抓住她的双脚在拖离油泊。

    何莫姑把湿衣服盖在她身上,可是没有用,火太旺了,她翻滚挣扎,却被火牢牢地桎梏。

    毛虫想要羽化成蝶就得把自己溶掉,再重新长出四肢躯体,摆脱躯壳得到新生;凤凰想要涅槃重生就得把自己淬炼,再重新长出脑袋心脏,挣脱俗世得到自在。

    她要飞走了,像花蝴蝶,像火凤凰。

    但不行,现在还不行,何莫姑把这个火人背到背上,火燎到她的后背,肩膀,脖子,马上要把她也烧了。

    跑到湖边一步步浸了全身又出来,等她竭尽全力地瘫倒在河边,她娘只剩微弱的喘息了。

    何莫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今天是必然要杀了她全家的,她娘早死晚死都是要死的。

    我还有问题没问,何莫姑这么为自己分辨,我要问问她,问她心里有我这个女儿没有。

    这么想着何莫姑挪腾自己几乎脱力的身子到她娘边上,她娘侧躺着面对着她,鼻息微弱。

    何莫姑伸手摸上她娘已经烧得焦黑的手掌,轻轻带着手放在她的腰侧,然后蜷缩成一团,远远看好像妈妈在哄睡小宝贝,多亲昵。

    她想问娘你忧心过我吗?她想问娘你可怜过我吗?她想问的有点多,以至于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问起。

    她想说娘,你哄哄我,你哄哄我好吗。

    是不是心有灵犀,她娘烧得已经不知道能不能用的手竟然真的像抽动似的一下下轻拍何莫姑的腰,但比起安慰更像痉挛。

    何莫姑鼻头一酸,把脸埋进膝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想记得她娘的样子,可她娘已经面目全非了,她颤着手伸上去找她娘的脸,用手指藤摸她的模样。

    从额头走到眉骨,顺着鼻梁到鼻尖,拐个弯摩挲脸颊,最后留在唇瓣,一张脸只用走四步。

    她娘老了,额头上三条横纹,眼尾撇两条细痕,脸边搭拢下一片皮。

    何莫姑的手指跨越一重又一重的山峦,走过岁月的刻痕,要从皱纹里找到她的曾经。

    你老了,老的几乎不怎么喘气了,可我对你却一点没有了解。褶皱只告诉了我你的结果,我要怎么知道你的过去?

    腰侧的手还在拍,何莫姑就颤抖不止,手却一刻不停地描摹她的脸。

    不要,不要。

    你期待我的出生吗?你在意我经历吗?

    她问不出口,她就算养条狗天天陪在她身边,死了她都会难过,可她娘眼都不眨地就把她儿子杀了。

    我是你的负担吗?我是你的累赘吗?

    何莫姑迫切地想要一个回复,可当真相敲门,她又畏惧不前了。

    你哄哄我吧,哄哄我吧。

    直到她气息消散,手停了动作,何莫姑还是颤抖不止。

    她蜷成一团,像回到娘胎里,泡在羊水里,不需要面对咆哮狂躁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