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空谷无回音 > 4. 语罢忽不见,空堂秋月寒
    等那劳什子道长到的时候,何莫姑已经换上新的衣服,余下的给烧了。

    杨娇留了两幅信,一幅是给陈伟光的,里面说她怕瘟疫感染了旁人,良心不安,遂自戕,还希望老爷看在她已死的份上好好对待何莫姑,并申明何莫姑在她病后从未和自己见面,应是没有感染瘟疫,求老爷好好照看何莫姑。

    其实杨娇的死漏洞百出,打眼看就知道自戕,但这正合了陈伟光的意,他也不愿去深究一个妾室的命。另一幅信就是留给何莫姑的,里面只有那个曾经是赵兼蔑,之后是杨娇,现在是何莫姑的木戒指和一张字条,抱歉。

    是该抱歉的,明明说我不留我一人的,何莫姑捏着字条放空着神思。

    杨娇走的那些日子,何莫姑坐在了杨娇常坐的那把已经快散架的木板凳上,坐在四方院,望着四方天。

    院子像一刻静止的蹒跚老树,跨着时间,停留在那,亘古不变,就如同杨娇对何莫姑而言,总停滞在那刻。戛然而止的一生,杨娇的一生。杨娇与我而言,是什么?何莫姑问。

    她对杨娇的情感就像一团团缠绕的线头,也像小孩儿调皮往汤里一次次搅和不同的调料,说不清道不明。

    或许在早些,仅仅是孤立无援的抱薪取暖。

    第一次见着杨娇,她着一件暗色的袄子,不动

    声色地观察着何莫姑,不似其他姨太对她的警惕戒备,只是用如同含着一汪恬静的湖水,不起波澜。

    合该是个柔顺的人儿,何莫姑这么想着。

    下人送来的馊了的饭菜,她也照吃不误,似乎什么事都不能惊着这汪水。

    或是出于想要交好,何莫姑帮她回怼了那粗使丫头。

    那汪水轻轻泛起涟漪,朝何莫姑眨了眨眼。

    姨娘们的衣服都晾在院子里,何莫姑也不例外。

    可从那天起,她发现她晾的衣服上没有了破洞,都被密密的针线缝补上了。

    是杨娇,那个柔顺的姑娘,那个泉水似的姑娘。

    何莫姑第一次和她搭了话,她的嗓子如同流淌的泉眼,字都是伴着水流静静敞。

    有个人照应,在这院子里是好的,何莫姑想。

    她们相处日渐融洽,何莫姑却迟迟和她隔着一层。

    何莫姑总以自己为先,再亲密的关系都不胜她自己,她就是想要活着,像人一样。

    在杨娇和那八姨太打架的那时,何莫姑更怕事情大了连累了她。

    是她自私么?

    可见着杨娇手上的伤,她又恐又惊,若杨娇死了,那又有谁能和她在这宅子里共患难?

    所以她说“别留我一人。”

    别留我一人,若你都不在,我活得更艰难。

    是她自私吧。

    那夜她们讲了许多,赵蒹葭的故事,她到现在仍记得。

    听完她的故事,杨娇更觉悲寒,如唇寒齿亡,在雨夜彻骨地冷着。

    于是她抓杨娇更紧上两分,像要将她绑在一绳上,生死不分。

    她敏锐地觉察着,她将杨娇做自己的浮萍,要她在幽深的湖里不溺死。

    她对杨娇,更多的是心灵上的倚仗 。有时会萌生对杨娇的些许愧疚,明明不情深,却仍日夜交心。

    杨娇感了瘟疫,何莫姑的浮萍开始飘飘荡荡 ,

    四方院的云,就要飘出了四方天。

    何莫姑恐慌无助,她求到老爷跟前去,求她不要让自己毫无倚仗。

    她又不清楚了,她对杨娇当真是毫无情意吗?若真无情怎的会要想救她?

    人在山中吧,何莫姑理不清与杨娇的情谊了。

    或许寒冬的冰总靠着暖炉,只得变成初春的泉水淌淌流。

    何莫姑想了很久,或许杨娇实在是个让人心暖着的人,叫她这冷性的也变动上了。

    她只能跑回了院子,要带杨娇走,但她清楚,在陈府绝对跑不出那巍峨的大门。

    至少,在杨娇死前,做一点努力,让她不那么难接受自己要死的事。

    让她走得心安些,不枉费这一两年的情谊。

    可杨娇欣然接受了她的命,她为奴,为杨贱女的命。

    在杨娇死了后,何莫姑夜里总会有那么一瞬,想念起与杨娇的日子。

    或许是日夜待在一块,想的多了,自然就真了。

    可这日子里,时时有着杨娇的影子,在每件缝补的衣角,在门口吱呀的木椅,在四方院的四方天。

    杨娇的肉像是随着那天喷溅的血,扎根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呼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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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瞬间,有着她鼓动的心跳。

    或许当真,杨娇对我真真很重要吧,我竟是没觉察,何莫姑喃喃,我竟不知晓我的心。

    可何莫姑就是何莫姑,若她真的能再来一次,她也只能摔在门前,不会走出去。

    这局定死了,不变了。再深的情谊,比不上何莫姑自己重要。

    她自私的面和杨娇的影是摇匀的生鸡蛋,敲碎了也拨弄不来其中的关窍。

    这样纠缠的,盘团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情谊,在何莫姑心头盘旋,让杨娇成了月光样的夜明珠,她有些懊悔没有护好这难得的珍宝情意。

    可这有错么?何莫姑想着,她仅仅是为着活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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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伟光看了那封信,或许是良心难得的回笼,去何莫姑的房间留宿了几晚,敲打敲打她院子里的下人,叫他们好生照顾何莫姑。

    原来你心里清楚,何莫姑盯着陈伟光的背影,看不清神色,任谁看都是个情深的小娘子。

    可你却叫我和杨娇吃了这么多苦,何莫姑自语,神色望得远,不清楚在看些什么。

    何莫姑还年轻着,这么几回,就怀上了孕。

    我竟然怀孕了?

    郎中事无巨细地讲着注意事项,何莫姑的注意力却全在仍然平坦的小腹上。

    我?做母亲?像娘和我?

    何莫姑想到未出生的孩子,生出了从未有过悸动。

    母亲,从身体上剥落下的肉,用脐带链接,像是放风筝的人,母亲永远牵着的,由血脉捆绑的线。

    一个全身心属于我的,孩子?

    这真是新奇的体验,何莫姑曾扼杀过无论柔软弱小,同她的六妹;无论坚强悲怜,同杨娇似的生命,而孕育一个新的生命,却是全然不同的。

    她和她的肚子干瞪眼,妄图透过薄薄的肚皮看穿里面在蠕动的幼小躯体,是否如她所想象的展现超凡脱俗。

    何莫姑眼神泛着柔情,想起是因着杨娇的那封信,陈伟光才会来看她。

    “那这样,你便是杨娇带给我的,你是杨娇的孩子,你是……我的孩子。”

    何莫姑把自己蜷成一块,虚虚搂住自己的小腹,悄悄地对着肚子说话。

    孩子。

    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