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烂漫的夕阳被冰冷的高楼遮盖，跌入地平线，月光伴着星光挥洒，为城市轮廓镀上一层银灰，街灯次第亮起，白昼已行。
迟月姝抱着毛毛上沾了灰的娇鹅回头，便见夜色中高楼灯火作底，柔光浅影为幕，色泽温柔绮丽的幕布中，林玉宴慵懒地眯着眼，笑意勾起他的眼尾，柔和的笑容在唇边漾开。
笑容映入眼中，如春风过湖面，在心间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迟月姝指尖微颤，碰到娇鹅微湿的毛发，回过神来，不自在地别开头，却不知道这个动作露出了她藏在黑亮发丝下的微红耳根，迟月姝犹不觉：“我带娇鹅洗个澡。”
迟月姝背对着林玉宴，头也不回地说：“小宴，你先在这坐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也没等林玉宴回答，迟月姝抱着娇鹅脚步匆匆地冲进浴室，活像有烈火追着脚后跟烧，不跑快点儿就要被追上了，浴室门被她猛地推开，拍到墙上又弹了回来。
迟月姝一偏头，就看到了镜中人眼眸中的潋滟水光，还有红得快要熟透的耳垂。
啊！又是被小宴美色诱惑到的一天！
迟月姝对着空气无声地打了一顿拳击，试图用这个动作来发泄因为羞涩生出的满满激动，仿佛这样就能将心中激涌的情绪击散。
温热的水流哗啦啦流下，宠物香波的气味在浴室的热汽中愈发浓郁，带着甜美的蜜桃香气，迟月姝小心翼翼地避开娇鹅的耳朵，用指腹轻轻按摩着它的背部。
给小猫洗澡是一个解压的过程，手指抚过它的脊背，温热柔软的毛被水轻轻打湿，顺着指腹滑成一绺一绺的软绒。娇鹅小声哼唧着，耳朵往后贴，圆眼睛半眯着，像一团会呼吸的小云朵，安安稳稳落在掌心。
迟月姝看着娇鹅乖乖的样子，微微一笑，左手托着娇鹅，右手掬起一掌心水，倾斜掌心，水流在娇鹅柔软的腹部，迟月姝一边洗一边笑：“侍鹅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①
原诗句是“侍儿扶起娇无力”，迟月姝戏精瘾发作小小改动了一下，用来“调戏”娇鹅。
娇鹅“喵喵喵”叫了一声，似在应和——没关系的，就算不是，迟月姝也会把这当做娇鹅在捧场。
继续继续——
“平生所娇鹅，颜色白胜雪。”②
“娇鹅不离膝，畏我复却去。”③
“娇鹅索我啼，良友抚我哭。”④
“衮师我娇鹅，美秀乃无匹。”⑤
……
迟月姝吟了半天诗，觉得差不多了，准备拿毛巾裹住一直喵喵喵叫着给她捧场的娇鹅，无意往门口一瞥，余光中突然看到一截脚脖子，跟腱修长，顺着卡其色的宽松裤脚往上看，是颜色清新的衬衫，一路看到线条凌厉的下颌，还有垂下的眼眸，迟月姝定睛看去，眼眸中是抱着猫的女孩子。
——有猫。
——有我。
——有我和猫。
——在你的眼中。
迟月姝鸦羽般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上下忽闪，泄露了身体主人并不平静的心情，你以为她会手足无措？不，她依然维持着坐在小凳子上的姿势，粲然一笑，举起娇鹅，递给林玉宴，“小宴，你看，我们娇鹅现在洗得香喷喷的啦~”
林玉宴伸手接过娇鹅，娇鹅就像一个乖宝宝，不哭也不叫，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们，随他们摆弄。
手拂过娇鹅微湿的头顶，林玉宴看看猫，又看看迟月姝，眼神十分柔和。
迟月姝歪头一笑：“我们去给娇鹅吹干毛吧。”
林玉宴点头：“好，我来吹吧。”
呼呼呼呼的暖风声在客厅回响，迟月姝在准备娇鹅的晚饭，林玉宴的目光静默地跟着她，没有人说话，沉浸在这静谧却不寂静的氛围里。
在这恍若白噪音的室内，去看窗外的夜晚，夜晚显得太轻太静。
夜晚太轻太静，在心中压了一天的重而沉的情绪便开始不甘待在身体里，叫嚣着，在胸腔里横冲直装，忍不住想要跑出来。
林玉宴忍不住想要说出口，却又担心像父母不愿意见他的眼泪一般，恐慌着迟月姝不愿意见他这无足轻重的倾诉。
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又咽，像有一团冰凉的棉花般含在嘴里，吐不出，咽不下，带动脸上的肌肉走向，走向忧郁。
忧郁无声四溢，等林玉宴停下吹风机的呼呼呼声时，迟月姝也端着鸡胸肉丝和猫粮来到了客厅，空荡客厅里的寂静让迟月姝愣了愣。
在林玉宴和娇鹅到她家——不，准确的来说，是林玉宴拜托她养娇鹅之前，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寂静。
每天回到家，迎接她的只有智能管家提前开启的满地霜雪一般冷的灯光，像是独行者来到雪漠荒原，四处无路，无数的雪花蜂拥而来将她包裹——孤独，无比的孤独。
迟月姝将灯光调成温暖的黄色，试图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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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的颜色来温暖心，可是，还是那么孤独，家里空荡荡的，暖光的光充斥整个屋子，却照不亮她心里的角落。
直到，娇鹅来了。
每天一进门，就有喵喵喵的甜甜叫声欢迎她回家，它会非常依恋地缠着迟月姝，“喵喵喵喵喵喵”的叫声来不及拒绝便冲进了耳膜，不由分说地涌入心底，盈满心间。
所以说啊，这样寂静的氛围，真是很久没有过了。
明明早已习惯，久违的感觉又让人心生排斥。
迟月姝垂下眼，娇鹅已经在暖风中睡着了。
迟月姝掀起眼皮，只见林玉宴微微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洒下一片阴影，像要睡着了。
不，不是的。
迟月姝忍不住走上前一步，想要看清林玉宴的神情。
林玉宴羽睫微颤。
迟月姝的目光灼灼，似乎已经将他心底那些无所遁形的情绪看穿。
林玉宴张了张嘴，吐出的却是无言。
迟月姝坐到他身边，侧着身体面向他，语气温柔如水，似乎所有负面的情绪都能被这温柔的水流抚平，沉积在湖底的淤泥被冲刷殆尽，露出亮晶晶的鹅卵石。
“小宴，你有什么不开心可以和我说的。”
不是询问，而是笃定，笃定林玉宴在不开心。
在最后一个字即将落地时，林玉宴睁开了眼，脆弱的忧郁明晃晃地展现在了迟月姝眼前，触碰到她眼中的温度时，又如棉花糖般慢慢化开。
大概是迟月姝眼神太温柔，大概是长久以来憋在心中的郁郁没得到过倾诉，甫一看到个出口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涌出来，大概是心中隐有顾虑，又觉得她不是那种对他自以为无关紧要的心事无动于衷的人。
于是啊……
林玉宴长久以来紧闭的心扉忍不住露出一条缝。
“或许，你知道在我爸妈眼里，我比不上林遇声吗？”
这是林玉宴很早就认识到的事实，也是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让他的自尊心受挫，让他慌乱而彷徨。
父母把孩子带来这个世界上，却不一定天生爱孩子。
孩子天生就爱父母，这是一份真挚而深厚的爱。
如果，是被父母爱过又慢慢不被爱的孩子呢？
——我见过你们爱我的样子，当你们不再爱我，或者没那么爱我时，你们伪装出的爱我的样子，我一眼就能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