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未亡魂 > 32. 寒陵(10)
    中堂氛围僵持,被夹在中间的徐曜苦不堪言。

    辛芒就是在这个时候款款走到阶上,在众人的注目下,泰然自若道:“夫人,我是给徐大少爷招魂的收魂师,我叫辛芒。大少爷就在这里,不过方寸之距,不忍见父母争吵难堪,便托我给他带了句话。”

    齐葳见她眼生,便看向其他人求证,得到肯定答复后才示意她讲下去。

    “辛芒,你要说什么?”徐留骤然心惊,直觉她说不出好话。

    辛芒面色淡然:“不是我要说,是大少爷要说,他说:'告诉我父亲,我想跟母亲走'。”

    随后场上一片哗然,徐家另外几房的老爷都是铁定站在徐留这边的,皆是质疑:“信口胡诌!你如何证明是大侄儿要你带的话?我们可都没听见没看见。”

    “我只是个传话的,要证明得大少爷自己说。”

    辛芒捧起没用完的朱砂,泼一剖在地上,然后看向徐明智:“选父亲还是母亲,你写出来吧。”

    朱砂是鬼魂唯一能够摆弄的东西。徐明智没有任何犹豫,伏地一点点挪动朱砂,只堪堪摆了一竖,就被徐留阻断。

    “够了,”徐留眼含泪光,盯着地上的红色逐渐糊了眼,“够了……明智便随你去吧。”

    齐葳颤抖着叹一声,不知是哭是笑。

    她娘家势力小,远不足徐家一半,今日她敢与徐留撕破脸叫板,是冒着巨大的风险为儿子拼一次,所幸儿子也惦记着她。

    “但明义不能跟你走,他得去西州,否则活不了。”徐留丧道。

    齐葳不再与他对话,指挥徐曜和随从把两具尸体搬走。

    一直站在阶下的徐明礼这才出来,他形容不再狼狈,用过复灵后伤痛也不再折磨人,只是脸色惨白,泪水涟涟,擦了又生。

    他的目光没离开过徐珺和徐明智。这或许是他最后能看见她们的机会,他今日不能跟着母亲回百泉,有些复杂的事要跟父亲商量。

    “你为什么不跟我回去?”齐葳问他。

    对于徐明礼,齐葳一开始是难以接受的,他的存在就证明了丈夫的不忠和愧对小姑,且在见到他之前,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完全是一颗惊雷,把她砸的久久缓不过来。

    齐葳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他叫自己母亲,这孩子这么乖又讨人喜欢,既然是记在她名下的,就是她的孩子了。齐葳不原谅徐留,却对徐明礼心软。

    现在徐明礼神色从容,似早有打算,“大哥和姑姑的愿望还没实现,我在寒陵山才能做到……我会回去守灵。”

    齐葳虽有不解,却很包容:“我们等你。”

    过午,从百泉镇轰轰烈烈来的一众妇女又轰轰然离去。

    辛芒从徐明礼口中得知祝姚的下落,便火速收拾细软,搭上了齐夫人的行程,生怕徐留秋后算账。

    “终于摆脱监视了。”辛芒窃喜。

    一群女的出了徐庄的大门,浩浩荡荡。

    那么多张脸,颜色混杂,趴在高处石头上的两人眼都看花了。

    南宫玉萤拨了拨头发上的雪,萎靡地怒火中烧,“这下好了,全是女的,你自己看吧!”

    钱安同样眼花缭乱,在雪地里等了一夜,快被冻死了,结果就这么个结果。

    “要不算了吧?就说突发意外,那两个凡人有重重保护,我们过不了。”

    南宫玉萤气的抓起一堆雪就砸他头上,骂道:“你自己没用可别带上我!杀两个凡人这么简单的任务都做不到,你还好意思做钱易的弟弟?赶紧找,凡人跟修炼者终归是不同的,这你总能分辨吧?”

    钱安茅塞顿开,他刚刚注意到一匹与众不同的马,马上的人双手戴着手套,袖子还长了一截,几乎要遮过手掌,这可不是徐家小姐们的作风。

    有了这层疑虑,钱安的目标范围瞬间缩小,可以说是只盯着那一个人。

    在她驶出射程之前,钱安果断拉弓。

    南宫玉萤问道:“你找到了?”

    “找到了。”

    钱安放弓,赤翎箭如流星飞出。

    被当做目标的辛芒安然骑着马,丝毫察觉不到危险袭来。

    忽然听见戴耳大喊:“辛芒!”

    几乎是同一瞬间,戴耳化作薄纱将她裹住,企图燃尽自己来与那支箭对抗。

    辛芒还未有反应,忽见眼前生成一道罩子,又有一道白影飞来,从她面前跌落,鲜血溅了她一脸。

    箭矢穿过人身,余力不足为害,戴耳轻而易举便挡下了。

    人群慌乱,不知是谁警惕地喊了声:“有刺客!”

    便有无数白衣蒙面人倾巢而出,将她们紧紧包围,剑刃对外;另有人冲向那片松林,捉拿刺客。

    “坏了!快跑!”

    南宫玉萤拉着钱安跑,任务完成与否已经不重要了,被徐家捉住才更糟,怕是不死都要掉层皮,不可能再射第二箭了。

    “辛芒……辛芒!”

    戴耳数声呼唤,才把她从呆滞中叫醒。

    辛芒呼吸急促,目光定在那鲜红冒血的洞窟,随后转移到他的脸上,却看不见他的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告诉她,他是阿费。

    仍在徐庄地界,他的任务就不会结束,所谓“看着她”也包括护卫她。

    出门时辛芒还在庆幸摆脱掉的眼睛,现在就要闭上了。

    “阿费……”

    辛芒哽咽难言,脚一落地差点站不稳。她捂着伤口,不敢用力,可那血直冒不止,她害怕阿费的血流干了。

    阿费没说一句话,最后一刻望着苍白的天幕,慢慢闭上了眼。

    “阿费,阿费……你坚持住,快救人啊……”

    辛芒绝望呼喊,抬头看那些俯视着她的贵妇人和小姐们,只有一片无动于衷。

    只有一个黑衣戴着护腕的夫人下了马,捡起那根箭,端详片刻后,对辛芒说:“钱家的赤翎箭,桑弧弓,射在心脉,神仙来了也难救。姑娘节哀。”

    没有人来救他,却有几个人把他抬回了徐庄,血滴了一路,也黏在了辛芒手里,猩红刺目。

    那夫人又道:“白梅死士,最低也是个修炼十年的中等天资,他竟以身救你?”

    她上下扫了一遍辛芒,既不齿又好奇,“连话都说不了了吗?”

    “够了!”齐葳下马,她身边站着徐明智。她喝道:“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人扶起来!”

    两个侍女得令,急匆匆把辛芒架起来,又竭尽全力不碰到她沾满鲜血的手。

    齐葳远远望着,道:“辛姑娘,你可还能骑马?”

    辛芒双腿发软,本想摇头就此结束,但戴耳却提醒她:“辛芒,你必须坚持。”

    坚持什么?

    这世道就是这样,高位掌权者哪会在意底下人的死活?更不齿用一条命换一个凡人。

    但这不是终点,这里只是南州,中州的情况只会更甚。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辛芒不能软弱。

    她颤抖着双唇说:“可以,我能。”

    齐葳令下:“那便全速前进!”

    那个夫人把赤翎箭交给一个蒙面人,继而瞥了一眼辛芒,“你还招惹了钱家?”随后策马而去。

    “姑娘上马吧。”侍女催促着。

    辛芒滴血的手覆在马背上,'灵犀'被冷得一颤。

    队伍继续行进。

    辛芒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双眼不能视物,整个世界在她眼中被罩了一层纱,她没走一步,世界就后退一步,她永远都进不去。

    “辛芒?”戴耳飘在她身边,看她状态不对,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戴家也有死士,但戴耳从未见过任一个死亡,阿费是第一个死在他面前的。

    他以前觉得死士跟仆从无异,但现在明白了,死士需忠而仆从或许会反叛。

    可忠心是为了什么呢?那个家族许了他们什么?

    死后若连场丧礼都没有,变成失去记忆的孤魂野鬼,投胎无门,只能在这腥风血雨的世界游荡。可使他们贡献一切的诱饵是什么?

    恐怕是数百年来不见天日的规训,自出生起就被打了这个名头的烙印,连反抗的意志都不存在。

    他们生前只有一个代号,死后更没人记得。

    都是一样的人,凭何天生有高低贵贱之分?

    ……

    戴耳思绪万重,悔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不能给发抖的辛芒一个温暖的怀抱,抱住她,告诉她,“我不会再让你经历这些事了。”

    他没说出来,任是天大的决心辛芒都看不见,反而觉得:“你也是个大家族里的少爷,哪会看得起我这个凡人?哪会看重一条人命?”

    相伴无言,便各怀心思。

    入夜,星幕闪烁,纵有凉风吹拂,辛芒也觉得比寒陵暖。

    一行人停在栖云居的牌匾下,纷纷攘攘地搬移马车上的尸体。

    齐葳特地找来辛芒面前,说:“明礼托我照顾你,可我已经在照看另一个姑娘了,不如你就她住一个院子吧。”

    这是吩咐,辛芒被领到一处小院,药味悠悠袅袅。

    侍女解释道:“祝姑娘发着高烧,二位不宜见面,姑娘就先在厢房歇下吧,稍后会送来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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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好,多谢你了。”

    辛芒神情麻木,转身进了房。

    她站在铜镜前,眼神呆滞,湿润的眼眸映着片片猩红。

    突然,她面容扭曲,压着哭声,胡乱撕扯身上的衣服,一层一层丢掉,只剩一间雪白的里衣,最后把手套也扔了,抱着自己哭。

    人是不能郁屈着的,得发泄,戴耳明白这个道理,见她只是哭泣,便退了出去。

    辛芒没哭多久,侍女便抬着水来了,并收走一地杂乱染血的衣裳。侍女们本来还准备伺候她洗澡,只是被辛芒拒绝了。

    无人打扰,辛芒钻入水下,让温热把自己包围,许久才浮出水面。

    清洗干净,辛芒穿上自己的麻布衣裳,坐在窗边擦拭长发,双眼却像一口泉涌,怎么擦都干涸不了。

    此时月朗风清,树叶沙沙声阵阵,掩盖了下人们匆忙的脚步声。天地寂静有序,呼吸轻浅。

    直至夜深人静,辛芒躺在床上,青丝如瀑展在身侧。明明眼都睁不开了,可泪水却失了控,流过鬓边,浸入枕榻。

    她蜷缩着,紧闭双眼,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阿费死时的情景,她梦到他看了过来,只一眼便骤然惊醒,但困乏又使她陷入睡梦,半梦半醒,如此反复,心慌气闷。

    好不容易熬到了日出,头就嗡嗡地疼。

    辛芒坐在梳妆台前,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她不停揉着脑袋两侧,想要好受些,可越是在意这疼痛就越是难消除。

    镜子里的人十分憔悴,双眼肿胀,目光呆滞。辛芒试着放空自己,不去理会那折磨人的头痛。

    手边是昨夜洗净的发带,是她最常用的一根,也是戴耳唯一待过的。但她今后都不想再用了。

    辛芒把它塞进包袱最深处,随手拿了少时用过的木簪,把头发随意半束在脑后。

    戴耳就等在门口,他不怕夜晚寒风冷雪,只怕白日骄阳似火。他期待这道门开后能回到熟悉的发带中,可出来的却是变了模样的辛芒,连他的归宿都不见了。

    看她憔悴的样子,怕是一夜都睡不安稳吧。

    “辛芒,你眼睛都肿了。”戴耳十分担心她的身体。

    “无碍。”

    辛芒从他面前掠过,没有让他回到身边的意思。

    戴耳等在原地,忽而见她转身,神情依旧淡漠:“戴耳,你不要跟着我了,回家吧,如果魂力不够,我给你。”

    戴耳往前几步,来到屋檐阴影的边界,恳求道:“我不要魂力,我只想陪你,别赶我走。”

    辛芒:“你没有条件再跟着我了。魂力,就当是对你救命之恩的报答。”

    “可没有你,我就算变回人也没有意义。辛芒,我求你了,我不做人,就做你一个人的鬼好不好?芒芒?”

    他的双手忍不住缠上辛芒,但隔着手套,什么也感觉不到。

    “别再叫我。”

    辛芒反扣住他的手,魂力源源不断输入他的魂身,他想挣脱却被桎梏,逼急了就自断手腕。

    这只手断了,辛芒就拿起他另一只手,这下他就没办法劈断,只能自己拉扯,硬生生把一条胳膊扯断了。

    其间的痛,不足为惧,被抛弃的痛才更深刻。

    半盏茶的时间不到,戴耳的一条腿已经长好,不知辛芒怀着多大的决心要跟他断个干净。

    戴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疏离无神的双眸,绝望铺天盖地:“你说过你喜欢我的,我听到了,别人也听到了,你怎能言而无信?

    “我明白,你厌弃我的出身,但这非我能选的,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做个在你身旁的凡人。但是辛芒,我说过我爱你,千真万确,至死不渝。

    “你只是不想看见我,那我走,但跟不跟是我的自由,你无权阻挠。”

    深切地看了最后完整的一眼,他带着残碎的魂身远去,消失在视野外。

    辛芒把那只断手扔在原处,转身便走。

    人在面对挫折时总有一段时间的韧性,等受尽磋磨冷待后就会自愿放弃。

    对他说的话,她并不放在心上。

    辛芒来到祝姚的房间,门轻轻一碰就往里开了道缝。辛芒轻手轻脚来到祝姚床边,见她睡得正沉,就只把用帕子裹着的魂钉放在枕头边,她一醒来就能发现。

    本来想告个别再走,但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辛芒向齐葳告辞,对方也没有挽留,她便牵着马独自离去。

    路过一家成衣铺时,辛芒特地选了两套漂亮衣裳。须知人靠衣装马靠鞍,有时一身金贵的衣裳能让别人高看一眼,方不至于沦为谁都能踩一脚的蝼蚁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