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未亡魂 > 21. 锁怨鬼(8)
    夜风微凉,无月的的天幕下唯有一枚月印闪亮。

    辛芒望着祝姚远去的背影,搓了搓胳膊,生出一点暖意。

    可身后那道寒凉仍在,她忽然不敢回头面对。

    戴耳先转到她面前,仔细将她看了又看,自责不已:“辛芒,对不起,我不该耍性子,让你担心这么久,你受累了。你的手……”

    对了,手套早丢了。辛芒手指捻了捻,想到了破解尴尬的法子。

    “还好,只摸到了你,而且你还有意隐瞒,为什么?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从前摸鬼,把鬼的前生记忆读取完总要些时间,而且那些鬼都没有防备,一摸就摸透了,但是戴耳却刻意屏蔽,把她隔绝了出去,她只获得了他死前的那段记忆。

    在一个冰冷的寒潭下,在一口冰冻的穴里,戴耳正打坐修炼,灵气在周身猛蹿,他似乎有些控制不住,眉头越拧越紧,身形都歪了。强撑了许久,他终是抵不过暴涨的灵力,骇然吐血,那三丈大的暗穴里灵力爆满,一瞬间全往他的身体冲去。他被横冲直撞的灵力折磨着,最终死去,魂身被逼出。他茫然地看着疯子一样嚎叫暴怒的身体,那是完全被灵力侵占的身体,不属于他了。

    暗穴被快要灵力冲塌,戴耳忽然欣喜万分,这是多好的机会啊,可以离开家族离开北州。他毫不留恋地离去,离开茫茫雪原,随着鬼魂的天性向西南而去……

    辛芒问:“你以前说要我摸你,可现在又为什么不肯?”

    “因为我还不知道你……你也喜欢我,我以为你不喜欢,所以就不想让你知道。我觉得这是很私密的,我只让我的妻知晓。”

    戴耳有些羞涩,“辛芒,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也喜欢我的?”

    怎么又回到这让人尴尬的话题上了?

    辛芒头皮发麻,一转头,却发现这里空荡荡的,只有她和戴耳,梅月不知溜去哪儿了,“是梅月,她说我是喜欢你的,前天晚上吧。”

    然后就来演了场戏,救了戴耳,却还要面对他货真价实的感情。

    其实辛芒心底和祝姚是同一个想法,说的那些话全是演戏,可她不忍心打破他的幻想。

    如果骗他能万事大吉的话,那就骗下去吧。

    戴耳现在不忮只求,问道:“梅月,就是你身边的那个鬼魂?她为什么跟着你?”

    辛芒:“我还需要她帮忙捉鬼,她帮了大忙了。”

    戴耳倾身过来,近的差点融在一起,他道:“往后还有我,我也能帮你,我是最懂你的。辛芒,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好想让你看看我,你眼里要一直有我。”

    他讲话好肉麻啊。辛芒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像有无数蚂蚁在爬,痒死了。

    辛芒:“好啊,像以前那样……”

    只是以前那样吗?戴耳觉得不够,但他不说,他心态好,日积月累,总有占据她所有目光的那一天。

    辛芒道:“先回客栈吧,有点冷。”

    戴耳:“嗯。”

    辛芒喊了声,梅月才慢悠悠地出来,还有些娇羞哩,实则躲起来什么都看见听见了。

    梅月问道:“我还是回手套里吗?”

    “对。”辛芒又看着戴耳,“发带还是你的。”

    无垠暗夜里,两个鬼魂这下是其乐融融了,辛芒却要忍着腿疼跋涉,一声不吭。

    这一路太漫长,戴耳飘出了一缕魂,与她并肩,道:“辛芒,有件事你要做个准备。”

    辛芒:“什么事?”

    “那个大少爷死了。”

    辛芒面色一沉,盯着他:“谁杀的?”

    戴耳:“放心,不是我,是祝姚,用一支钉弩杀的,她应该一直躲在暗处。”

    这一晚上的跌宕起伏,辛芒疲惫至极,现在听到这些只觉得头痛。

    “她为何要杀钱扈?要是被钱家知道了,徐明智或许波及不到,但我和祝姚都是手无寸铁的凡人,钱家哪会放在眼里?”

    辛芒掩面,不知还该不该回城里,白城主能给庇护吗?但再一想,如果不回去,恐怕要遭两头追杀,白城主也不会放过她。

    “怎么办?”

    戴耳内疚,若不是他非要呆在竹林,辛芒就不会来这里,也就不会被钱扈找麻烦。他声音闷闷的:“都是我的错,辛芒,我去钱家探探消息,你先回客栈。”

    “等等!你探什么消息?”辛芒喊住他,“丹鹿城再大,也大不过世家的势力,我躲在客栈也没用。”

    顿了会儿,她脑中初步定下一个计划。

    “戴耳,梅月,我需要你们帮忙。”

    ……

    城中的阵法忽然被催动,强大的魂力自唐湖始,顺着红符散发方圆百里,把所有鬼魂困在一方红网里,那些红丝联结得太快,城里的鬼魂根本来不及反抗,除了厉鬼温如意。

    辛芒站在白园的边界,唇白面青,双眼布满疲倦的血丝。

    此地荒草丛生,枯枝重叠,鲜苔满地,灰朦青光下,鬼混穿梭嘶吼,阴霾惊涛,高大的擎天树静默竖立,如一排排林立的墓碑。

    阴暗的山岗,连绵的断壁残垣,这就是一座巨大的坟茔。

    梅月道:“这里是白园,一直是荒废的。曾经我爹想买下这块地,但听说里面闹鬼,除了几天草就放弃了。城里所有鬼都来了吗?”

    “嗯。”辛芒喉咙干涩,“温如意就在里面,你害怕的话就留在这里。”

    梅月:“不行,我答应戴耳要尽力看顾你,我不怕的。”

    戴耳飘到城主府时,恰见温如意浮在昏睡的白诺头上,五指拢紧他的头,一边往他的意识中输送噩梦,一边吸食他的魂力,空荡的左袖渐渐生出一只手来。

    面对突然闯入的戴耳,温如意不慌不忙地收回手,巧笑道:“你来找我?是想通了吗?”

    戴耳不解:“想通什么?”

    “做我夫君啊。”

    “想得美,我有喜欢的人了。”戴耳尖声强调,作防御姿态。

    温如意失笑:“是那个女的?你们一个是人一个是鬼,连触摸都不能,怎么行.房啊?”

    戴耳羞怒:“这不用你管!”

    温如意走上来,“你们因一时的意气互许终身,她那么年轻,日久天长,你能保证她不会变心?能保证她不会贪恋别的男人的温情而厌恶你的冰冷?你什么都给不了她,空有个名分,怕是自取其辱。哈哈哈哈……”

    “闭嘴!”

    戴耳狠狠打了一掌,却被温如意轻巧躲开,嘲笑声不停。

    说笑间,她扬手点亮幽烛,一阵排山倒海般的魂力将戴耳钳制,飘在空中动弹不得。

    温如意想欣赏一件衣裳似地围着他转,“要我说啊,你弃了她,跟我,就可以在丹鹿城横着走。我什么都知道,”她看了眼昏睡的白诺,冷笑,“钱扈一死,辛芒和祝姚都得陪葬,等我再把他给吸死,这样连城主也不会饶过她们。要是她们死的太惨,最好是身残体破,生前的事全都记不得,我再把她们收到我麾下……你若还是喜欢她,这就是最好的机会,因为你们都是鬼了。”

    她凑近,指尖抚过戴耳下巴,诱道:“怎么样?你不动心吗?”

    戴耳眸光黯淡,怒气被掩去,只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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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地笑着,等着。在此之前,他刚做上这世上最幸福的鬼,余情未散,况且他记得辛芒说的,她喜欢肉身,不管日后她的心意会如何改变,此刻,他只想保护她。

    “受死吧!”他狠狠道。

    见他这般顽固,温如意立即没了耐性。右手五指成爪毫不留情地刮过戴耳的魂身,剧痛几乎要将他撵碎,魂身浮荡不定,他再没有力气去挣脱桎梏。

    温如意以为他说的只是狠话,未料身旁突现红丝,倾数向她袭来,她躲避不及,被截去了一段魂身。

    她高傲了几百年,未尝败绩,遇上这些红丝也敢斗一斗。可红丝由辛芒的魂力直接驱动,化为收魂符,天生的克制面前,她根本不是对手。她本想躲进锁里逃走,却没想到锁上的朱砂如此骇人,她躲不进去反被灼烧负伤,红丝从四面八方仍在逼近,她只有逃,逃到了她曾用来疗伤的地方——白园。

    辛芒力气将尽,忍着疲惫和痛楚走入那片森寒的坟茔。

    有红丝指引,辛芒很快就找到了立在牛马藤下破损的温如意,她身后是经年腐败的断砖残壁。

    温如意压着满腔愤怒,看见了辛芒,在意料之中。回顾此生,棺材里短短三日积攒的怨气就将她变成如今的模样,天赐一手霸道的锁制之法,使她霸占丹鹿城少说也有五百年了。今夜之前,温如意以为自己不会再踏足此地——这个把她逼成鬼的白园。

    但规则就是规则,也是天意,她不幸地遇到了收魂师,在这个神乎其技的人面前,她束手无策。

    “我应该狠狠心,今夜下手干脆些,把那个死道士杀了,顺带把你拉下水。”温如意自嘲道。

    辛芒现在的模样跟鬼差不多了,湿衣裳贴着肌肤,黏腻不爽还冷得直打颤。辛芒一瞬不瞬地盯着温如意看,渐渐意识到自己一开始就带着愤怒和敌意对待温如意,一发现城主儿子与她有所牵扯就把她定为凶手,虽然从她现在说的话来看,她确是凶手无疑,可看见她这副模样,辛芒竟无端生出一丝丝可笑的怜意。

    或许是跟鬼打交道久了,辛芒容易对鬼偏心。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温如意防备的目光中,说:“我没带手套,想知道你的死因。”

    “什么意思?”

    “我这双手能摸透鬼魂的死因,你是由怨气化成的厉鬼,在收魂之前,我想获取你的记忆。”

    温如意嗤笑:“此情此景,你是在可怜我吗?”

    辛芒声音沙哑:“没有十分可怜。你的月印是灰暗的,说明你杀过人,可你竟然能遏止继续杀人的邪念,平生难得一见,所以我想知道你真正的执念是什么。”

    “呵呵,知道了又怎样?你想……感化我?”

    “不是感化,是净化,然后去投胎,至于来生入哪道轮回,我左右不了。”

    温如意盯着她看了许久,几百年了,还是头一次这么端详一个女人。这个人疲倦、狼狈、冷漠得像个面瘫,只有一双眼温和又悲悯,像个老好人。

    “我才不信……”

    她话没说完,辛芒未等她同意,右手便已抚上了月印,闭上眼。

    这感觉太陌生怪异了,这具冰冷了几百年的魂身第一次感受到柔和的温暖,从月印开始蔓延,莫名酥麻起来。

    温如意僵着不敢动,渐渐松懈一点,最后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耸入云天的稀疏树冠,看青天初露的晨曦,看悠然淡轻的白云,看藤径上紫红的禾雀花,看绿藓上爬行的黄蛾……

    短暂的前世,她被困死在漆黑棺材里,耳边是湍湍激流的撞击声和她的拼命求救声,她一直没有机会再看一眼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