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凉如丝绸,轻铺在繁闹畅旺的城下,夜市人流如织。
梅月一直关注着辛芒的一举一动,见她先是买了张丹鹿城的地图,又用朱砂在上面圈圈画画,念念有词,问她却不理人,只说“这是秘密”。
现在,梅月又跟着辛芒走到大街上,见她在客栈后面挑了块地,抱着一桶朱砂,跟不要钱似的泼在地上,不知在画什么。
有人看见了,不解道:“姑娘你这是干嘛呀?”
辛芒淡定道:“为客栈辟邪。”
一通忙活后,辛芒直起腰,拿出地图看两眼,接着往下一个圈起来的地点走去,那是城主府。
“你到底要做什么?”梅月也忍不住问了,她知道辛芒是个有些抠搜的人,哪会这么大方免费客栈辟邪?
“你早晚会知道的。”辛芒还在卖关子,“现在我需要你帮忙,从你家客栈开始到城主府,这段路的每一道锁都需要你去探一探,顺便把朱砂撒成一条线。”
“为什么?”
“照做就好,无需多问。”
梅月只得来来回回地卷朱砂,撒到全部的锁上,可将她累坏了。
画了一路,还剩半桶朱砂,就到城主府大门了。此刻这里灯火通明,不少人拿着张告示受尽礼待,从容走入城主府。
辛芒双手被染红,衣角也沾了朱红,又抱着半桶朱砂,看起来模样古怪。她刚踏上石阶就被拦下,守门的士兵持长枪喝道:“这是城主府,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辛芒无所畏惧:“城主不是要找收魂师吗,我就是,让我见城主。”
“你?”士兵显然以为她在蒙人,“你连张告示都没有,怎么证明你是收魂师?今夜是城主亲自选人,你个小姑娘别捣乱!”
告示?原来其他人手里拿的纸就是告示。
梅月解释道:“辛芒,这的确要揭榜的,算个凭证。你早说要应征收魂师啊,我就提醒你去撕一张来了。”
城门距此可有段路程,一来一回恐怕就迟了。
辛芒脑筋一转,往人流多的另一头去了,混在人堆里,眼疾手快地偷来一张别人的手里的告示,再混进人堆里,不理会那无辜之人的喊叫。
“快快快快快快快!快跑啊!”梅月急道,可千万别被追上了呀!
辛芒像一阵风似的掠过城主府大门,随手将告示拍在收榜的士兵手里,快步跟随人流前往城主特意为收魂师打开的院子。
先前赶她走的士兵瞧见她了,喊了声准备截住她,但又不能擅离职守,只能愤愤骂了句:“这死丫头,净胡闹!”
辛芒缩在人流里,但没人想靠近她,生怕被朱砂染脏。辛芒乐得自在,好好喘了口气,阔步前进。
所有揭榜的收魂师都聚在一个院子等待,有持兵器定立的士兵维护秩序,是以人群纷嚷却没出大乱子。
“我都紧张死了。”梅月回到手套里,不敢在这么多收魂师面前显露,怕被看见。
“我看用不着紧张。”辛芒讽道,“丹鹿城就算再富庶再海纳百川,也不可能一下子出这么多收魂师,又不是秋风扫落叶,一吹一大片。你快去吧。”
梅月带着朱砂将城主府的门锁画一条红线。
她刚一走,辛芒后背就被人拍了一下,转身一看是个身着紫衣的年轻女子,墨发束着,半垂在背后。她冲着辛芒绽开笑脸:“姑娘,你在跟谁说话?我叫祝姚,也是收魂师。”
这整个院子里恐怕只有辛芒与她两个女子,辛芒一进来,祝姚的目光便锁在她身上了,越过重重人影来打招呼。
见到陌生人的辛芒还是拘谨的,她回以僵硬的笑容,略有防备:“我是自言自语。”
祝姚转到她正面,颇为兴奋:“原来如此,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辛芒。”
“你姓辛?”祝姚眉眼轻扬,很是吃惊,“你知道辛桐吗?她是最有名的收魂师,你是她什么人吗?”
辛芒淡淡道:“我是她女儿。”
“当真?”祝姚一听更开心了,连忙介绍起自己来,“我从南亭去西州就是为了拜访辛大师,顺道请教一番技艺。此番你我有缘相聚于此,祝某想恳请辛姑娘代为引荐。”
辛芒愕然,萍水相逢,这便算有缘吗?而且她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吧。“可我娘三年前已经过世了,你不知道吗?”
“啊?”祝姚瞠目结舌,转而懊悔,讪讪道:“南亭离西州太远,当真是一丝一毫的消息都没有,我师父遣我来时也不曾打听过,若有冒犯,还请辛姑娘海涵。”
辛芒泰然:“无妨。”
这寡淡的两字一出,辛芒本以为寒暄会停止,谁知祝姚是个话匣子自来熟,问题不断:“辛姑娘来丹鹿城不是专程来揭榜的吧?虽然赏金很高,但你一定不是庸俗的人,莫非这城里有看不见的鬼魂,需要你亲自动手?”
辛芒无奈笑笑:“祝姑娘想多了。我只是途径此地,正缺盘缠罢了。”
祝姚嘴比脑子快:“哦?辛姑娘要去往何处?”说完才意识到有些不分畛域,她打着哈哈找补:“不方便说就不说了,我太没规矩了,辛姑娘别放在心上。”
“不妨事。”辛芒回答的很简单。
梅月一回来便听到她们的对话,不禁插嘴:“你当真不会闲谈,这样答别人怎么接你的话啊?”
接不了就接不了,辛芒不在意,她本就不想多说。闲谈是解闷用的,她一点都不闷,正盘算着怎么把那阵法最快速地画完,分心于事无利。
这三字再一出,祝姚心存满腹疑虑也不好意思提,二人没了话题,互相望望笑笑,陷入等待。
戌时三刻,体态丰腴的城主白眈在一对卫兵的护拥下,掐着宽腰闲庭信步而来,停在正房门前,其部下便将揭榜而来的收魂师们引到他面前,等候他发话。
辛芒和祝姚站在边缘,堪堪能看见城主。
城主直言道:“大家都是收魂师?”
院子里的人不明所以,互相打量,最后又都看回了城主。
城主忽地大笑,眼睛被挤成一条缝,指着密集人群里一个老头道:“那个老丁头,对,就是你,出来。”
众人让开一条道,这位老态龙钟的老丁头便直面城主。城主朝他招招手,说:“过来,走近点儿。”
老丁头颤颤巍巍地踱到檐下,不知城主何意。
城主弯腰道:“老丁头,你都有七十了吧?如此长寿,合该在家含饴弄孙颐享天年,让儿孙孝敬你,怎的还要为了点赏金出来卖命啊?”
老丁头嘴唇翕动,发着“嗬嗬”的声音,好久才说完一句话:“我……我是……是收魂师,清除恶鬼……”
城主轻蔑一笑,打断了他:“哼,扯淡!你是收魂师,我就是天王老子!”他提高嗓门,“众所周知,收魂师都是稀罕人,那些滥竽充数、被赏金迷了眼的,穿的人模狗样就敢揭榜的,快趁我兴致好自觉滚出去,否则等会儿一核查被当众揪出来,可别怪本城主不给你们面子,将你们丢出去!”
他话音刚落,人群便一阵推搡,没多久便轰散不剩几人了。城里百姓都深谙白城主的脾气,看着富态憨厚实则心眼子多狡猾的很,雷厉风行,罚起人来更是毫不留情。大多数人本就是冲着赏金想来碰个运气,既然被识穿了碰了壁,能全须全尾地笑着走出府就算走运了,没得到好处起码也没有损失。
院里还剩七个人,五男二女,四个个年逾不惑,抱着拂尘姿态端庄,三个小的两个抱胸以观,一个提着桶朱砂、着装古怪。
小心驶得万年船,心眼子多的白眈眼珠子转了转,一时竟看不出谁是冒牌的,那便都尊敬着点。他态度缓和,让七人都近前来。
他先点了辛芒:“小姑娘,你这桶里的是……”
辛芒从容道:“朱砂,捉鬼用的。”
几个人的同时看向她,目光惊疑。那个年轻的男子道:“敢问姑娘师从何门呐?”
辛芒:“无门派,我跟我娘学的。”
其余人都嘻嘻讥笑起来,只有祝姚冷着脸,好心提醒:“她娘可是辛桐辛大师,放尊重些。”
他们一听果然就笑不出来了,却还是怀狐疑的目光打量起辛芒。辛桐生前低调,有了她这个女儿后也没有到处宣扬后继有人,是以很多同行都不知她有个女儿。如今偶然碰见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辛桐的女儿,便一面怀疑一面不敢得罪,纷纷噤声。
那男子又道:“你怎么知道的?”
祝姚:“她告诉我的。”
“这……”
闻言,其他人心里更偏向于她们是在吹牛,没有铁证,冒充的可能性更大。
辛芒心里嗤笑,现如今是不是娘的女儿竟要靠别人来证明吗?难道她自己不就是最有力最直接的证据吗?这天底下会有人罔顾礼法胡乱认娘吗?
“好了好了。”白眈打圆场,“是与不是都不紧要,那些滥竽充数的走了,接下来就该真刀真枪核查了。”
白眈一挥手,手下人便端上一张贡桌,桌上正中摆着一只活公鸡,一碗糯米,一碗黄酒,一把桃木剑。
白眈介绍:“这些是本城主在杂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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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的,捉鬼四件套。各位都自称是收魂师,那就在本城主面前证明清楚,赏金只有百锭,人越少,分的越多。请。”
祝姚道:“敢问城主,可有核查的标准?”
“没有标准,我只留最厉害的几个。”
他没有明说是多少个,几人之间必有竞争。
“我们先来。”
那四个带拂尘穿白色制服的中年人齐声道。他们倏地把拂尘整齐地撇到另一只胳膊上,四人围成一圈为首的一人道:“城主,本派不需要那些。”
随后四人嘴里细碎地念着词,旁人听不清听不懂,只见他们另一手都拿着张红黄三角旗子,拂尘朝旗子画了个圈,四张黄旗便像相互连接一般腾空而起,隐隐有光晕罩在四人身上。
白眈在这一瞬间看入了迷,击节叹赏:“敢问大师们,这是做何用啊?”
四人的首目道:“招魂,只要把鬼招来,就害不了他人。我们四人是天生至阳体,不怕恶鬼。”
一听这话,白眈咧开的嘴瞬间闭合,神情透露着无奈,“那鬼来了,该如何捉鬼啊?”
那人瞪着眼道:“我四人把鬼束在此,不就是捉鬼?”
白眈翻着白眼,嘴角微微抽搐,愠怒道:“徒劳无益!收起神通吧各位,你们把鬼引来,我城主府可怎么住人啊?”
四人作法被终止,无言看着城主。
白眈解释道:“我儿子说城里有鬼,他被鬼扰得睡不着吃不好,身体每况愈下,我才大张旗鼓地找收魂师。你们四个没用的倒反将鬼全都招来了,不是害他吗?快滚快滚!”
被士兵逼着赶走,四个道士脸上挂不住,愤愤离去,一个脾气冲一点的还说了句:“赶我兄弟走,必追悔莫及!”
这下院子里就剩三个年轻人了,白眈已不抱多大希望,只对刚才说是辛桐女儿的辛芒有好脸色。“这位辛姑娘,可有捉鬼有用之法?”
梅月归来时,已将她所见告诉了辛芒,城主府上的锁有温如意经过的痕迹。虽不知她为何针对城主儿子,但她的出现正中辛芒下怀,冤家路窄。
辛芒便坦然道:“我自然有。不过捉鬼一事须看缘法,府中无鬼,便不能为城主展示,且丹鹿城幅员辽阔,我亦不能走访每一处去寻鬼。再者,收魂师只收作恶的鬼,那些昼伏夜出、人畜无害的鬼也有权存在于世间。而事实上,除西州外,其他四州徒留的鬼魂数量甚是微少,根本不足为惧。城主,我看那鬼是特意盯上了令郎。”
白眈神情肃穆:“那你能否救我儿?”
辛芒:“我只会捉鬼,待鬼落网,还得请大夫医治。”
白眈挑眉:“已有对策?”
“有。”辛芒将朱砂桶提上面前,“我本欲在城主府一带画上法阵,只待鬼现身,一举擒获。”
白眈仍有怀疑,他只有一个儿子,不敢拿来赌,但若恶鬼不除,他的儿子也是死路一条。他咬咬牙,道:“好,我便信了你,但若我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拿你是问!”
辛芒轻轻皱眉,觉得这城主强横又无赖,都说了她只负责捉鬼,你儿子要有三长两短那是大夫的责任,她又不会医。辛芒强硬道:“城主,我只捉鬼,令郎的安危还请您多多上心。”
“那是自然。”他早将儿子的院子围了起来,一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辛芒有身份加持,白眈虽有疑虑却能忍而不发,只看一个结果。于是他把目光转向了后面的两个年轻人:“二位当如何自证啊?”
祝姚先道:“我师尊把她的法器传给我了。”
她手里握着一枚银色长钉,极纤细,杆部长过她的手掌。
“魂钉!”那男子惊道,“难道你是陶大师的徒弟?”
祝姚笑道:“不错,南亭陶芜,是我师尊。”
又一个名师之徒,白眈也是有耳闻的,他擦了擦汗,“既如此,你先跟她站一块。你呢?你不会也是哪个收魂师的徒弟吧?”
男子眼珠子转了转,不尴不尬道:“我师父可没有辛大师和陶大师名气大,就是家乡一个普通的收魂师。我叫徐明智,跟着师父收了五年魂,摸索门径,技艺定然不如二位,我的法器是葫芦,也是模仿辛大师的。因南州鲜少鬼魂,我就听师父的去西州历练历练,途经丹鹿城,看见悬赏,就想来试试。”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收魂师,此地又没有鬼,可不好自证。白眈心中暗笑正想讽他一嘴,他却先一步做了证明。
只见他手捧着一块通体透亮的白玉,摆在城主面前,声音低沉:“指魂玉说,此地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