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芒一向好睡眠,即便与戴耳不欢而散,依旧睡到日上三竿。客栈小二朝门口望了又望,终于等到百姓的英雄开门了,忙迎过去。
“客官,我们老板吩咐过,要特别招待您,您想吃什么都免费,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小的,小的一定替您办到!”
他太过殷勤,辛芒局促道:“不必,按昨日的菜给我来一桌,我照常付钱。”
客官的话不可忤逆,小二思量道:“好勒客官,您稍等。”
吃饱喝足,辛芒便回到房里,因为在外头待着总有不间断的目光投射到她身上,她觉得不自在。本来的计划是今日就出发,骑马狂奔百里抵达丹鹿城,再寻个上等客栈好好歇息,但辛芒决定等戴耳一天,说不准他会回来呢,以前都会回来的。可只有一天时间,会不会太短了?但送信这件事宜早不宜迟,而且要尽快远离镐城远离柳子潇才安心……
辛芒就这样一面纠结一面盼望,坐在房间窗边看了一日的车水马龙。压在百姓心头的石山鬼魂被清理了,百姓走在街上都轻松不少,人人脸上带喜,清浦镇像一下活过来了。辛芒不自觉扬唇,也觉得怪开心的。
很快便日落西山,晚霞满天,橙黄的光映着刷白的墙,像一张张鹅黄大幕,孩童嬉戏的影子被拉长印在上面,欢声笑语间仿佛突然长大了。
一直到星光灿烂,月亮普照银光,可将远山绿江都看清楚,戴耳也没回来。
“哎,早知道就不那样说了,换个法子也行。”
辛芒躺着,睡意全无。心想,要是戴耳回来了该怎么相处才能毫无嫌隙?见到他该说什么?与他道歉会被接受吗?怎么对他好才算好?他没有肉身如何享受呢?鬼魂有没有享乐的途径?如果他一直生气不回来了呢……
胡思乱想,一团乱麻,辛芒越发清醒,如何都睡不着,忍不住嚎了声:“啊——怎么办啊?!”
直到月亮偏西,辛芒终是浅浅入睡了,没过多久却被一声鸡鸣叫醒,迷迷糊糊感觉到一股寒凉,以为是戴耳回来了,喊了声:“戴耳……”
没有听到回应,她又困得紧,眼皮太重,这次便睡得更沉了。
倏地,帷幔翻飞,戴耳立在她床前,目光幽怨。他想不明白世上怎会有这般铁石心肠的女人,三年的点点滴滴都捂不热她的心,就算是豢养的宠物也会有一丝感情吧?可她就那么轻易地说出要他去投胎的话,那么无情又冷漠,他竟然感觉到了深沉的酸痛,可他明明没有心肝,也无法流泪给她看,不能卖弄可怜该怎么挽回她的心呢?
他在深山里躲了一天,无时无刻不牵挂着她,回想她说出那些话时平淡的表情,害怕她就此离去,她大概不会为他担忧或停留,因为她向来没有心。也许只因为他是鬼,只对他无心无情罢。
月印透亮,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想撇下我么?想得美!”他想要的,从来只有得到。
此刻,连他自己都浑然不觉,魂身已经缠绕上辛芒,完全出于本能地、不由自主地。他发现后阴鸷邪笑,听从欲望将她缠得更紧,像恶魔般霸道地独占她,与她的身体相融,脸贴着脸,互相嵌合,永不分离。他想,这样方可安心,她永远甩不脱他。
……
辛芒这一觉睡的不轻松,短短几个时辰里做了好几个梦,光怪陆离,一会儿在自己家烧纸钱、一会儿在清泉城挖土、一会儿在春溪河里什么都没做却觉得窒息……但越来越觉得身体被紧紧捆着,双手被束在身前,她扶着额头猜想,难道这些梦有特定的寓意吗?或是预示着什么?
天已经大亮,该赶路了。
辛芒手指绞着发带,踌躇许久才辫头发,洗漱一番下楼,备好干粮清水,再买顶斗笠,在百姓的目送下策马远去。
清浦镇距丹鹿城八百里,山长水远,道路崎岖,中途少有驿站,辛芒已经做好风餐露宿的准备了。
一日狂奔,黄昏时辛芒才找到一处可落脚的地方,一座小土坡,背阴侧与一条汩汩小河相对。
辛芒在平地上铺一张麻布,撕开一张大饼,就着清水咽下。
今夜无月,星星也被云层遮挡。安全起见,辛芒生一堆火,又在周围画上防鬼祟的阵法,才敢安心闭眼。
在野外总睡不安稳,她不知第几次被鹰雀惊醒,发现朝霞满天,恐要下雨,便立即收了包袱赶路。能走一段是一段,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找着驿站,荒废的也能暂宿。
刚跑一程,堪堪翻过一座小山,豆大的雨滴便稀稀拉拉落下,辛芒正担心雨会把信淋湿,抬眼便见远处若隐若现的屋角。
“太好了,'灵犀',再捎我一程。驾!”
她扬手挥鞭,敕令马儿全速狂奔。蹄声嗒嗒,翻山越岭,终于抵达这间破损的瓦房。虽然破烂,但好歹能躲一阵雨。
马儿过不了窄小的门,她便将马栓在屋外有遮蔽处,自己抱着背篓躲进漆黑的房子里。
屋子是座二进院,院内已然轰塌,碎落的砖墙堆成坟墓状。辛芒之所以觉得那像坟墓,是因为此处当真死过人,只是不知什么死法。
雨点再大、声音再响,都掩盖不了那阵断断续续的哭声,常人听不见,但辛芒可以,只因那是鬼魂在哭。
循着哭声,辛芒走进屋子后侧,在一间漆黑的小隔间找到了声音的源头。朽成栅栏的木门一推便倒,砸在地上激起一阵灰尘,空气中霉味很浓,还夹着经年不散的腐臭。
辛芒目标明确,拉开衣柜松散的铁锁,窝在里头哭泣的鬼就现出真容来。一个女鬼,看不出装束,哪怕是阴雨天的光都吓得瑟缩。她收了声音,颤颤巍巍地看向辛芒。
辛芒忍着困乏道:“你哭什么?”
女鬼惊叫一声,缩得更紧了,不敢说话。
辛芒冷声道:“我看得见你,你的哭声很吵,我要睡觉,麻烦你别再哭了。”
这女鬼果然噤声了,怯怯望着辛芒,一副可怜样。
“罢了,你出来吧,与我说说你为什么哭,要是有什么没实现的愿望,我可以尽力帮帮你。”辛芒站起来,敛着手等她。
女鬼慢吞吞飘出来,身形舒展,看着与辛芒一般高。她没有表情,但语气激动:“你是什么人?真的可以帮我吗?”
辛芒道:“我叫辛芒,是个收魂师。那些无法投胎的鬼,一般会找收魂师帮忙,实现了念想,然后乖乖去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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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把你的愿望说出来吧。”
女鬼花了点时间理解这些话,最后疯狂摇头,整个魂身都跟着震动,极力拒绝:“我不要投胎!我不要……”
辛芒耷拉着眼皮:“那你想要什么?”
她沉默一瞬,又哭起来:“……我想回家,呜呜呜……我想回家,你可以帮我吗?”
辛芒耐着性子道:“你回家要做什么?”
“我想我爹娘了,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他们了……”
深入了解过,辛芒才知这是个锁怨鬼,能够通过各式各样的锁穿行,可以来去自如。此鬼本名叫梅月,大约十几年前逃婚来到这,在一个雨夜,带她私奔的情郎却将她抛弃,夺走金银细软,又把人锁在这小房间里,巨大的悲痛将她压垮,没几天就死了,尸骨就在那个衣柜里。每遇雨天,她总是忍不住伤心,这房子便常有哭声。有经过此地来歇脚的人,听到哭声便被吓跑了,从无人敢打开那道门。
一个单纯可怜的姑娘而已,辛芒心想。
“你家在哪儿?”辛芒愿意帮她一回。
梅月喜道:“丹鹿城,梅家,很有名的。”
“多有名?”
“丹鹿城最大的客栈,梅花客栈,是我家的。”
意思是她家不难找。但辛芒仍有不明:“你既然记得生前事,定然也不会忘了家在何处,为何这么多年你都不回家,却呆在这里哭?”
梅月局促道:“我试过好几次了,我附在锁里,日夜兼程,可是城里有个很厉害的鬼,温如意,她不让我进去,她说整座城都是她的地盘,不容染指,尤其是别的锁怨鬼。”
“哦?”辛芒抬眸,减去了一丝困意,看来城里有个霸王。“也是锁怨鬼?”
梅月:“是。”随后又怯生生地问,“你怕吗?”
“哪有收魂师怕鬼的?”收魂师只怕人,辛芒淡淡一笑,“不过,你不能一直留在你爹娘身边,人与鬼不能长期亲密共处,会损人寿。”
梅月虽难过,但只要能再见一见爹娘,她就心满意足了,天人永隔本就是现实,这是她的命。她点头:“好,见过了,我就投胎。”
辛芒道:“你选个物件附身上去,我好带你进城。”
梅月想了想,回到了衣柜里,扬声道:“我附在一对耳坠里,在我的骨头下。”
辛芒将柜门敞开,在一堆木屑和骸骨间找到了串在一块儿的一对白玉耳坠。这大概是梅月唯一留存没被抢走的东西了。
辛芒将耳坠擦干净,放入一只布袋里,特意与装白梅的布袋分开挂,免得抓错。可惜装白梅的袋子早空了,一直没机会补上。
只剩雨声淅沥,辛芒靠着门框安安稳稳地补了一觉,这次没有奇怪的梦了。
……
檐雨中的鬼魂有一种颓丧的风情。
许是鬼与鬼之间的感受更强烈些,梅月飘了出来,与雨中的鬼面对面,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谁啊?你也是来找辛姑娘的吗?她睡着了,你再等等吧。”
对面没有回答,但梅月却感觉他的眼神里有股怒火,她不敢再待下去,转身回到耳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