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

    记忆仍是一片模糊,最先恢复的感官是触觉。

    身体被绳索捆绑,金属将双手牢牢束缚在扶手上,布鲁斯背靠在一把包裹着软垫的椅子上,姿势却称不上舒坦。

    视网膜前的黑影逐渐散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空旷的剧院,聚光灯打在舞台正中央,让沉积多年的灰尘无处可藏。他不巧正坐在第一排,面对此情此景鼻子和喉咙都不禁有些发痒。

    实际上,比起冲鼻的腐朽气味,眼眶处的瘙痒更叫人难以忽视。布鲁斯怀疑自己的右眼框曾被人打过一拳,此时也仍透着青紫,而自己却对发生了什么毫无印象。

    截至今天早上九点都还一切正常,阿尔弗雷德寻常地把他叫醒,寻常地告诉他今天不用开会,寻常地准备好早餐和出行的着装,然后他便失去了上车后的全部记忆,只隐约记得目的地是一座疗养院。

    无论如何,被绑架都不在计划好的行程内,而哥谭带来的惊喜显然不止于此。

    “我感觉……睡了个好觉。”

    布鲁斯猛地扭头朝声音来源看去,正对上一双仍带着迷蒙意味的钴蓝色眼睛。

    那是一张有些眼熟的白人面孔,男性,不到三十岁,左眼的两道疤痕会让人下意识觉得他要更年长一些,几缕头发黏在被汗浸湿的额头上,看得出来先前也经过妥善打理,只是此时显得有些狼狈。那人穿着一身得体的高档西装,显然也是定制的,同他一样被绑了起来,搭配其懵懂的神情,就算是布鲁西本人在此,也要怀疑绑匪是不是按照小报里喜闻乐见的模板式“落难少女”挑选了此次的受害者。

    对方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转头也只是因为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动作,而非有意识的探望,很快便把目光移开,头低了下去。

    “你好,你也被绑架了吗?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请问怎么称呼?”

    布鲁斯下意识拿出了布鲁西的语调说话。那人原本双目无神地发着呆,面对接连发问依旧不在状态,眉头皱了皱,才终于愿意抬起头看他,慢吞吞吐字回应。

    “你可以叫我……W·M氏,抱歉,我有点头疼,我们是被绑架了吗?”

    布鲁斯挑了挑眉:“你不认识我?”

    “抱歉(Pardon)?”

    “我是布鲁斯·韦恩。”

    “你好,韦恩先生。”

    W·M氏语调优雅地打了个招呼,眼神很快又变得涣散,意识去往了别处。

    这位自称W.M氏的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可疑的气场,除了在说话时几乎不看人,一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连说话时的那点目光交流似乎也只是过往良好教育的遗泽。

    奇怪的是,他的眼睛却是真诚的。布鲁斯没看出来这里面有什么阴谋,这说明对方要么真的一无所知,要么就是个谎话大师。

    “你还在吗?”布鲁西问,“你还好吗,我有些担心你,有人给你下药了吗?”

    “我有些头疼,但比刚才好一点了,”W·M氏喉头动了动,眉头又皱起来,“如果有人要给我下药,我希望里面至少有一片布洛芬,然后再给我一杯水。”

    还能开玩笑,看起来状态不错,布鲁斯继续观察四周的情况。金属扣扣得太死,在双手暂时无法解放的前提下很多工具都用不了,但这还难不倒他。绑匪屏蔽了信号,他没办法联系上蝙蝠洞,身边还有个身份不明的受害者,这可比物理上的枷锁麻烦多了。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的问题,现在过去多久了?开车的人的确是阿尔弗雷德,袭击或许是在下车后发生的,连带着失去了短期的记忆。除了眼眶,他身上没有其余伤,就连头痛也在刚才完全消弭。是魔法袭击,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讨厌魔法。

    “我讨厌剧院,”W·M氏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总觉得会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

    是巧合吗?布鲁斯看他,试图从他身上找到某些火星人的痕迹。W·M氏则完全没有外星人的自觉,这次说完话后没把目光挪开,而是好像突然意识到旁边有个人类似的,仔细打量起布鲁斯来。

    布鲁斯想起那双钴蓝色的眼睛,莫名有些担心自己身上会多个窟窿。

    “我也讨厌剧院。”布鲁斯说,留足哥谭本地人都能懂的深长意味。

    W·M氏丝毫不清楚自己的户籍已经从火星迁移到氪星,反正不在本地,长久的凝视让他的表现更加异质化。布鲁斯注意到对方已经很久没有眨过眼,眼球几乎不转动。某种既视感伴随着对方眼皮的开合稍纵即逝,对方终于移开目光,仰头看向天花板。

    “我眼睛里进灰了。”过了一会儿,W·M氏咕哝道,继续保持那个姿势又好一会儿。

    布鲁斯在旁边闷笑,W·M氏试图把身体挪远一点,成功了半个手掌的距离。

    轻松的氛围并没有保持太久,布鲁斯的耐心正一点点被消磨。蝙蝠洞应该在他失联的第一时间就收到提醒,而作为布鲁斯·韦恩的他在以往被绑架后总在半个小时内看到犯人。刑讯手段不该被用给普通人,除非他的身份已经暴露,可这样的绑架手法又困不住蝙蝠侠。

    而假如他是以蝙蝠侠的身份被困,同他一起受审的这位又会是谁呢?

    问题太多,信息量太少,或许断片的记忆多少有些影响了他的状态。他意识到身边的人已经很久没说话了,循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天花板上的东西让他愣了愣神。

    “猫头鹰?”

    “嗯哼。”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W·M氏似乎有些错愕:“我……我忘了。”

    考虑到对方从见面起就表现出的奇特的社会化程度,布鲁斯决定先将这个问题放在一边。天花板上倒是没什么稀奇的,唯有正对着舞台的位置架着一尊猫头鹰的雕像,翅膀展开,斜睨着底下的观众,圆溜溜的眼睛正对着两人,仿佛在对着他们发笑。

    就在这时,舞台上终于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头戴白面具的人走上台,装模作样拍了拍手,将台下二人的视线吸引过来。

    “欢迎,欢迎,我给了充足的时间,相信你们一定都准备好了。作为今晚的特殊嘉宾,你们的表现可是至关重要。尊贵的客人们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让我们尽快开始今天的演出——”

    “等等!”布鲁斯大喊,“既然是重要的演出,那至少在开始前回答我几个问题,否则要是在你那些'尊贵的客人们'面前搞砸了该怎么办?我可没信心在毫无准备的派对上玩得开心!”

    白面具颇具兴味地看着他,似乎在无声地嗤笑:“我一向相信你的表演技巧,布鲁斯,而且只要你出现,这场表演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你的问题都能在接下来的演出中得到解答,所以不必担心,只需要好好享受就好。”

    这家伙为什么表现得像是和自己很熟一样?

    作为拥有大半个同学录的超反名单的熟手,布鲁斯一边在脑海里紧急梳理起眼前人的特征,一边继续尝试套话:“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你总得告诉我你是谁,要排练什么剧?我甚至连台本都没有——”

    “翼中之翼(Wings within wings)。”

    回答者并非台上之人,而是坐在布鲁斯身边的另一位受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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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鲁斯与白面具一齐朝他看去,就连那只猫头鹰雕像仿佛也偏移了目光,当事人却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直直盯着舞台。布鲁斯注意到他双手蜷曲如爪,大概也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

    他想做什么?

    “你不是不喜欢剧院吗?”布鲁斯问。

    “这不在台本上,不过话说回来,谁又知道即兴演出的效果会不会更好呢?”白面具道。

    他跳下舞台,走到W·M氏面前,随手掏出一把刀,在布鲁斯如有实质的目光中割开了对方的绳索,又拍了拍手,那扣住W·M氏双腕的金属应声打开。

    这下W·M氏的身份定位又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哪怕白面具拽他上台的样子毫不客气,布鲁斯也拿不准这位究竟是同谋者还是被无辜牵扯进来的路人,单看表现来说对方离无辜二字实在相差甚远,可放任其他人陷入危险之中又并非布鲁斯的作风。

    “不是说也需要我参演吗,”布鲁斯说,“至少把我的手铐解开,硌得实在有些疼。”

    “很遗憾,布鲁斯,我原本打算将这幕戏取名为‘揭开冒牌货的真面目’,尽管这位无名氏似乎另有安排,而你只需要在台下好好看着就好了,这也是为了保护你。”

    “我不喜欢剧院,也不喜欢戏剧,”W·M氏开口,他的每次发声都是如此突兀,可他讲话又是温声细语的,“但我想起来,我曾经参加过戏剧社。”

    “你的反射神经是不是有点问题?”白面具说。

    “可能吧,因为我从来没将这幕戏演完过。但这不是我的问题,因为我也没见别人演完过,”W·M氏温和地回应,“通常,我负责的曲目叫《我们的表皮之下》,我打算从这里开始。这是独唱的部分,希望你不要打断我。”

    当然没人向他保证任何事,实际上,布鲁斯从没听说过这幕戏的名字,也没听过这首歌,白面具看起来有些恼怒,大概他也从没听过,而且不打算尊重这位独立的戏剧爱好者,又或许,他作为唯一一个正戴着面具而不展示面目之人,正在恼羞成怒。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很好奇,正是因为这份好奇,没人打断这无人知晓的戏剧的演出。

    W·M氏站在舞台中央,什么准备也没做,只是理了理因为被绑架而有些皱的西装,白面具就在他身后半米远。

    当他开始唱歌时,动人的男中音响起,音域似乎比听起来更高、更广,因而随着声带的震动,似有振翅之声回荡,就连漂浮的灰尘也仿若闪烁的鳞粉。聚光灯的灯光略显黯淡,罩在歌唱者身上,仿佛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布鲁斯猜测那是因为这座本就老旧的剧院设施老化或电压不稳所致,仍不免有几分不安,既有对当下情形的担忧,又有某种藏于心底更深的恐惧在翻涌。他注意到自己从未听过这首歌所使用的语言。

    距离W·M氏更近的白面具的反应似乎要强烈得多。他浑身颤抖,手腕上闪过一丝寒芒。

    布鲁斯心下一沉,不能再拖下去了。

    就在这时,聚光灯爆发出一团炽热的光亮,随即完全熄灭,连带着整个剧院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不祥的吱呀声在舞台上方响动。布鲁斯的手铐“啪”一下打开,也许是某种断电的保险机制,倒不用他再多费功夫。他站起身,断裂的绳索散了一地。

    台上的歌声却没有停下。

    舞台上的应急灯亮起。

    除去歌声外,一切是如此寂静。直到聚光灯与猫头鹰雕像一同坠下,轰然巨响中,猫头鹰的头颅滚到布鲁斯脚边,似是在微笑。

    台上白面具举起利刃,直刺向歌唱者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