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巴黎。
天气回暖,柏嘉妤正在阳台上边哼歌边晒衣服。
这是她住进别墅的第三天,基本上已经适应了每天早睡早起,有保姆照顾的日子。陈泊源一直住在这儿,傍晚会弹钢琴,柏嘉妤偶尔跟着哼几句;
莫妮卡原本不住这儿,但为了当好嘉妤的翻译和法语老师,也搬了进来,她的房间就在隔壁。
到今天,柏嘉妤算是有了种可持续发展的感觉。
因此,她才会把和柏晨然的合照,还有那副纸牌摆在床头柜上,是她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刚放下东西,莫妮卡就又端着两盘冷三明治不请自来,柏嘉妤看过去,瞬间对这种白人饭表现出了恐惧。
莫妮卡捕捉到她一瞬间的不开心,放下三明治,重新到冰箱拿出了陈泊源做的番茄炒蛋。
两人坐在床上吃饭的时候,莫妮卡注意到了那张布满折痕和划痕的照片,便问道:“这是?”
“是我哥哥,”柏嘉妤捏着三明治的力度更重了些,“我亲哥哥,很好的人。”
莫妮卡并不在乎什么重不重要,她只是八卦地挑起眉毛:“还有其他很好的——异性吗?你不会没谈过恋爱吧?”
“我现在没有心思去想那些,今儿就要正式上课,乔伊说只有一小时,剩下的时间全部交给我自己探索,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她放下只吃了几口的菜,对着乔伊房间所在的位置摇了摇头。
饭后,柏嘉妤来到乔伊的魔术工作室。
那儿也不是很大,就影棚、会议室和一间放着几个工位的办公室。工作人员各干各的,她明晃晃路过也根本没人看她。
乔伊在尽头房间等着她,一进到房间,她立马收起笑容,转变为严肃的表情。
这次课堂,没有翻译,她很可能一句话也听不懂,毕竟几天时间无法速成一门语言。
“来自东方的姑娘,对吗?”乔伊问,虽然柏嘉妤听不太懂,但这句话明显是疑问句,所以她就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乔伊接着说:“你最先需要了解的是你们中国的魔术师,从古到今所有的魔术师,找出你最感兴趣的,把他的手法全部学会,三天之后来我这里表演。”
嘉妤双手哆哆嗦嗦地抓着裤子,但幸好,乔伊递给她一张纸,上面写着她刚才说的话的汉语版本。
随后,她就走出了这间房间。
从头到尾,一共三分钟,柏嘉妤心想这事儿还是得拜托维基百科。
晚上,她已经总结出了几乎所有有名有姓的魔术师,这其中很多人曾经她也听说或者谈论过,但从未真正往心里去过。比较让她在意的是这一位:
朱连魁,清末的中国魔术师,经常在美国活动,曾经给慈禧表演过魔术。
由于年代久远,网络上并没有他的演出视频流传下来,百科上说他擅长“口吐百丈”“空竿钓鱼”“碎纸还原”等。
最后一个柏嘉妤还能理解,前两个又是什么样的表演呢。
而他在美国最引起轰动的表演是:用一块纯色的大布,在桌子前方随便抖一抖,再拿开,就会有一分高盆瞬间出现在桌面。盆里放满了水,他把手探入水中,便能从里面凭空拎出个小孩来。
其实这大概不算魔术,应该属于中国古彩戏法。柏嘉妤曾经看过一本讲解古彩戏法的书,名叫《鹅幻汇编》,书上把此戏法分类到“搬运法”里,原话是这么说的:
“搬运法即堂彩也……大都以红毯相遮隐,转眼之间已至毯内。大碗一只(此碗定做)口径一尺六七寸(或大或小随人力量)。高七寸满碗是水(水内或置金鱼)。全无遗漏于碗外。”
以现在的技术来说,表演这套流程并不难,但小孩一定得换成动物或者没有生命的东西,换成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效果也不错。
演出可分为两种侧重,一是侧重道具,那桌子肯定就有大机密,三个桌腿(前面的一个和后面的两个)之间放一个三角体,将这三个桌腿连接起来,里面可以放水盆和水。
这个三角体面向观众的那面,是一整块显示屏,要放上那种裸眼3D的画面,让观众误以为桌子下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再说桌面的变法,也就是踩机关,让水盆升上来,和柏嘉妤的变零食魔术差不多。虽说魔术不是幻术,但过多侧重于道具她觉得有些许无聊。
朱连魁肯定不是这么变的,他一定是侧重手法的变法。
也许——柏嘉妤突然从床上爬起来,掀开了笔记本电脑——该让乔伊这个法国阿姨见识见识中国的古彩戏法,不如把多个戏法汇总在一起,编成一场十分钟左右的魔术表演。
她打开《鹅幻汇编》的电子版文件,细细地读了起来。
天很快就黑了,保姆来叫柏嘉妤下楼吃饭,乔伊从不和她们一起吃,桌边只有陈泊源和莫妮卡两人。
嘉妤也坐了下来,她的那份牛排已经切好了,边上摆着筷子,而且只有她面前有米饭,还有几盘中国菜,都是非常下饭的菜,这是莫妮卡和陈泊源一起研究了一下午做的。
莫妮卡和陈泊源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学校的艺术节该表演什么,她们俩是一班的,经常谈论校园里的内容。她虽然插不进话,但很喜欢这种热闹的氛围,听到的都是中国话,有种在家的感觉。
陈泊源总喜欢把话题转向柏嘉妤,比如问她:“嘉妤,你要去逛逛校园吗。”
柏嘉妤也总是果断拒绝,或者说,从根本上杜绝和她独处,太尴尬了,虽曾是网友见面但也根本不熟。
其实她也不是特别想和莫妮卡独处,虽然她从不让场子冷下来,但她太过于热情直白,不知道西方人是不是都这样。
不过这次的请求,需要一同求助两个人,因为她们单人会的几率都不大。
“你们会缝衣服做衣服吗?”她放下筷子,正式又有些忐忑地发问,“阿姨给我留了作业,我想表演中国古法魔术,要穿那种大褂之类的服饰,这里没有卖的,可能要缝一套。”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瞟着两人的眼睛,试图读出一种答案。
这次陈泊源不说话了,她是真的不懂这方面的东西。柏嘉妤握紧了筷子,在快自己给自己台阶下的时候,莫妮卡自信地轻拍了一下桌子:“找我你就找对了。”
但是柏嘉妤却发现她虽然很开心,可刚才那一刹那却突然“嘶”了一声,刚犹豫着要不要想问她怎么了,陈泊源就马上询问需要什么颜色和材质的布料,嘉妤又认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小小的脑容量只能先把莫妮卡的事情先抛之脑后。
饭后,泊源买回来一些料子,莫妮卡拿着布料和针线给她们讲解,这个地方要怎么做,那个地方该怎么做。二人听得很认真,学没学会就不得而知。
分配好各自的任务后,她们立刻一人一盏台灯,在灯下缝着衣服。最先放弃的是陈泊源,一个富家小姐是真的没干过这种活儿,而且她眼睛本来就不好,长时间做针线活更难受。
她最先跑出去,和往常一样弹起钢琴。
每次都是弹国内耳熟能详的曲目,轻快、愉悦。
愉快的氛围下,莫妮卡和柏嘉妤一人坐在椅子上,一人靠在床头,缝衣服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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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柏嘉妤终于也受不住了,放下针线仰头做深呼吸。
这时,她才突然想起来莫妮卡吃饭时不舒服的事儿,便转头看着她,屋子里虽然有恒温系统,但还穿着露脐装,床头柜上还放着她的冰咖啡,肯定会肚子疼。
哦对,嘉妤又想起来,早上她说自己来月经了,生理期还这么造,她不疼谁疼啊,外国人就都是这样,不爱保养。
柏嘉妤放下针线,想了想,还是去翻了翻行李箱。找出了从国内带来的红糖和暖贴。莫妮卡还在认真地缝着衣服,她把药刚在床头柜上,拘谨又生硬地问:“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这个冲热水喝可以缓解一点。”
莫妮卡听到声音,抬起头,似乎对她的主动很惊讶,马上答应了下来。
也许是为了不让朋友失望,就算不喜欢喝,莫妮卡也冲好喝了几口。味道却比想象中的好很多,因此也干脆咕咚咕咚地喝完了一整杯。
在她喝水时,柏嘉妤又给她拿来了暖贴,让她贴在肚子上。莫妮卡听话照做,果然舒服了不少。
可没想到莫妮卡直接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接下来的你做吧,我要睡一会儿。”
柏嘉妤虎躯一震,想跑,但又怕弄得她不舒服,便一动也不敢动。
钢琴乐适时停了下来,陈泊源回到房间,看到她们依偎着的画面,有些惊讶。她坐回椅子上,继续缝,屋子里又重新回归寂静,只不过针偶尔会掉到地上。
时间一分追赶着一秒,莫妮卡睡得越来越沉,柏嘉妤也渐渐困了,最终还是把莫妮卡放倒,自己躺在床上去睡。
陈泊源起身,关掉了大灯,只剩下床头柜上的一盏小白灯,静悄悄地照着脸色苍白的柏嘉妤。
她看了会儿,悄悄为两人盖上被子,走向门口。
正巧,乔伊经过,往屋子看了一眼,看到了她们两个。
陈泊源毕恭毕敬地叫了声阿姨,乔伊点点头,露出一副似乎很满意的表情,小声让她也早些休息。
等到泊源离开,乔伊阿姨为她们关好房门,脱下高跟鞋往自己的房间走。
悄然无声的夜晚里,这栋别墅里的每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十足的平静。
——
直到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柏嘉妤被噩梦惊醒——春晚上的场景在梦中重现,她再一次看到了混着黑色泥土的雪、微博后台肆意张狂的辱骂、合同上一百万的违约金,还有母亲那张充满担忧的脸庞......
床头的小灯也关了,她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任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也丝毫不眨。
后面,她扶着床尾慢慢坐起来,看到窗外的银色月光。午夜的巴黎是如此的黑暗幽静,仿佛能将人整个吞没。
她下床,并没有穿鞋,也没有带上外套,就只穿着单薄的家居服走在走廊里,走到阳台上。
打开窗子,一阵寒风吹来,吹起她凌乱的头发。
不是这两天生活刚好一点她就忘记了过去的那些事情,她一直记得。痛苦和快乐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停地齐速前进,让她不能放声大笑也不能嚎啕大哭。
有时候——或者说就像现在,迫切地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是找谁呢?要去打扰谁呢?
那些事情始终都要她一人去面对,独自在这遥远的国度,一切都不知道将会如何。
这次她没有哭,只是默默关上窗户,走回卧室继续睡觉。
不是她想睡了,而是她必须睡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要做,要保持精神要努力奋斗。即便那一丝丝希望轻得如同一声叹息,她也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