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Z世代的魔术师 > 16. 2020汕头-广州 现实
    2020年6月,广东汕头。

    那些关于柏嘉妤说要退学后所发生的一连串唠唠叨叨的事情,终于都算是过去了。在周围人失望的目光下,她飞快办好退学手续,在网上买好火车票,准备去广州开展一番事业。

    在广州她毫无亲朋,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她身上也只有这些年收的压岁钱,大概两千多。

    妈妈很久没和她说话,独自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不吃饭也不喝水。哥哥好几次送饭进去,都被妈妈喊着“这都是你惯的,无法无天”给轰了出去。

    柏嘉妤坐在客厅,正在拆新买的魔术道具快递,听到这吼声时拿剪刀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动作。

    柏晨然端着饭出来,放在她的桌子上,若无其事地让她吃饭,还笑着说这是特意给她做的,她最爱吃的。

    坐火车的时间是后天,柏嘉妤默默准备好了一些行李,东西很少,衣服都没有几件,全是魔术书、魔术光碟这类的。

    离开那天,家里安静得连水龙头都不再滴水了,完全是寂静无声。她拉着行李箱下楼,来到空无一人的客厅里。

    正是下午,斜阳从窗户里照射进来,一粒粒微小的灰尘尘埃在光束中舞动。

    柏嘉妤盯见其中的一粒,看得出神。她也许也是万千逐梦者中天赋中下的一个,但她故意忘记那些,非要硬着头皮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微小的脚步声从二楼传来,顺着楼梯,一下一下,离她越来越近。

    出现在一楼客厅的,是柏晨然。

    她不想看见他。

    当他迈着细碎的步伐凑过来,她甚至往后挪了几步,可惜茶几挡在后面,挡住了她后退的路。

    就像十二岁那年那样,柏晨然从口袋里掏出鼓鼓的红包。

    “我不需要。”

    他没有听,直接放进了她上衣胸前的衣兜里,大小刚刚合适。

    “我想了一晚上,不是担心你,因为我知道你能照顾好自己,也不是觉得你不该退学,我更知道你一直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哥哥像小时候那样揉着妹妹的头顶,力度却比儿时重了很多,“去吧,做出一番成绩回来,不要知足,要站上最大的舞台,去当世界冠军上春晚,这样的成就才配得上你。”

    一滴滚烫的泪珠措不及防地从柏嘉妤的眼中落下,划过脸颊与嘴角,低落到鲜红的红包上。

    她很想抱抱他,但是身体却像被冻成了冰块,无法动弹。哥哥看出了她的挣扎,主动伸出手把她搂进了怀里,双手环着她的后背。

    “不过,嘉妤,无论你有没有功成名就,我还是永远都爱着你。”他为他抹去泪珠,“我和妈妈还有天上的爸爸都是,我们是一家人。”

    提到妈妈,柏嘉妤的眼泪更加汹涌了些。  而此时,她刚好抬起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楼梯上的妈妈。

    妈妈似乎很想说点什么,双唇颤动了很久,也还只是从肺里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放心,我一定会让你们在最大的舞台上看到我。”嘉妤把头靠在哥哥的肩头,大声说。

    之后,她来到火车站,攥着薄薄一片的车票,手心上的汗不知何时沾到了票上。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坐火车,更是第一次去广州这么远的地方,内心肯定会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兴奋。

    绿皮火车驶来,柏嘉妤坐上硬座,看着窗外的景色缓慢倒退,激烈跳动的心脏终于舒缓了下来。

    来到广州的第一晚,比她想象中要平静很多。

    从广州站出站,出租车司机就如同夏日夜里的蚊子似的,呼一下全部围上来。

    她只好以“我妈妈在外面等我”为借口,生生地钻了出来。

    抬起头的刹那,繁华的广州市第三次映入她的眼帘。天色渐晚,很多建筑和街道都亮起了灯。淅沥沥的小雨正下着,便利店发着光的绿色招牌投射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

    她随便找了火车站边上的酒店住下,但放下行李后就又立刻跑了出去。

    尽管身心疲累,但她还是要去见X,就是魔术论坛上的X。

    前一晚她试探性地登陆许久未登录的论坛,给X私发过去几条信息,说她要去广州,可不可以见一面聊聊天。

    没想到X秒回她,还问了她很多问题,比如还有没有继续练习魔术,现在水平如何了,上高几了等等。

    柏嘉妤一一回答,X说她没有继续在小酒馆里演出,而是找到了一份普通工作,因为年初疫情的原因,很多小酒馆都倒闭了,太多魔术师都吃不上饭,改行的很多。

    毕竟这个行业本身就半死不活,除了头部,其他的都是纯靠热爱硬撑。普通观众熟知的魔术师就那一两个,现在看来能打破行业冰层的人暂时还没出现。

    一聊到比较现实的问题,柏嘉妤就容易沉默,她想了很久,才回了一句“会触底反弹的”。

    X接着问她:“那个跟你同岁的Y,当年也总是和咱们在论坛聊天,她也不咋出来了,你知道她干啥去了吗。反正也是,那种富二代,魔术纯纯消遣,可能是出国了吧,她总说他喜欢法国,这个显摆。”

    她如实回答不知道,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和Y的聊天框上。已经灰了的头像,已经过时的头像。

    聊天记录的最后一句是Y发的无关紧要的话,时间是2018年8月。

    那些日子,的确很幸福。

    思绪漫漫退回到那个闷热的夏季,那个哥哥费尽心思做出的道具桌子。然而,Y总瞎挑毛病能让她变得更“消沉”。

    她给她发过: “当年你问我有没有上春晚的梦想,说你有,现在还做着这个梦呢吗?”

    “当然。”她还没有打字回复,而是在看到这消息后自然而然地将这两个字脱口而出。

    柏嘉妤和X见面的时候有些惊讶,她以为会是个稍微年轻点的粤漂,没想到都已经四十多岁了,和妈妈差不多大,衣服上还带着她小女儿给他贴的贴纸。

    她的本名是邢绍宣,广州本地人。

    见面地点是户外一个烧烤摊,这会儿天都黑透了,没有星星。邢绍宣点了很多吃的,在她来之前就结好了帐,自己也忍着没点啤酒喝,和她一起喝饮料。

    两人一起聊了很多,从疫情、行业、魔术本身,到烧烤咸了、天气在变冷这些。邢绍宣到现在的行业经历,其实也是大多数魔术行业底层从业者的经历:

    热爱后奋发图强,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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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手艺进入行业,挣到些钱但不算很多。很多很多年后,最终还是放下梦想,回归普通人的生活。

    有时候是被迫轻轻放下,而不是重重放弃。

    那一桌子的菜,柏嘉妤没怎么动,面对她最不喜欢的话题,连饥饿都都感受不到了,只是一直在紧紧咬着饮料里的吸管不松口。

    可是,邢绍宣还是放下烟,叮嘱她:“一个人在广州要小心,遇到事儿给我打电话,你跟我大女儿差不多大,能走到这一步,你比她厉害多了。”

    回到酒店后,柏嘉妤第一件事儿是登陆同城软件,必须要租个房子。在酒店住,就算是最便宜的酒店,一天也要好几十,她身上可禁不住这么花。

    等找到房子就再去找个稍微轻松点的工作,工资只要能覆盖房租和吃饭就行,她需要更多时间来练习魔术。

    然而,说得轻松,柏嘉妤终究是个仅有十六岁的未成年。招聘软件上的BOSS都不理她,倒是很多不太正经的公司找她,她是年龄小她不是傻子,根本不信的。

    几天后,中介给她找到了一间非常破旧的房子,还是和好几个人合租的,上厕所都要排队,在家里也有公厕体验感。

    但它还算便宜,在城中村里,而且还可以用电磁炉做饭。

    她很快安置下来,也还算顺利地在家附近找到一家规模非常小、工资非常低的早餐店里工作。

    上班时间是凌晨三点,中午十二点关门下班。

    从这天,柏嘉妤瘦小的身躯在充满油烟的小屋里来回穿梭,在穿着拖鞋白T的暴发户之间递菜单、收盘子。她收起了潮汕口音,大胆开口说粤语。

    她尽全力学会了广州那些复杂兮兮的早茶,比学魔术还认真,因为害怕老板以各种乱七八糟的理由解雇她,只能拼了命地干。

    但实际上,老板是个正常人,甚至可以说是慈祥的奶奶,还有她沉默寡言的老公。店里一共这仨人,没有同事矛盾。

    每天中午回到家里,先补觉三个小时——就是严格的三个小时,会上闹钟。到时间立刻起床,练习五个小时魔术,然后以最快速度洗漱睡觉。

    这样既能保证练习时长,也能得到充足的休息。只不过这里是合租,总会有些突发情况的。

    比如今晚,柏嘉妤洗漱完准备睡觉,室友A和室友B突然吵了起来,用的是家乡话,柏嘉妤听不懂,但她不在乎为什么吵,只在乎能不能马上睡觉。

    她去劝人,劝成功了,但是已经快十点。只能着急忙慌地跑进被窝,闭上眼睛,眉头越皱越紧的,精神也越来越充沛。

    翻来覆去的,已经到了十一点。

    嘉妤绷着脸坐起来,挠了挠凌乱的长发,看着小小窗户外的夜景,终于还是来到窗户前把头伸出来,嗅到更加清新的空气。

    今夜的广州,繁星点缀天空,和刚来的那天完全不同。

    一颗颗闪烁的小星星,如同她心中的一丝丝希望。

    她拍下一张星空的照片,发到哥哥和妈妈的群里,什么都没说。

    做完这件事儿,她突然觉得有些累了,便爬上床,很快就进入梦乡。

    这次做的梦,是这么多天来唯一一个甜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