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羲来到温暖的虚无之中。
好多水珠正绕着她跳舞,她明白是“水”在努力逗她开心,道:“谢谢你。”
水珠们钻进她的怀里。羲温柔地抚摸它们,问:“曾经陷入幻境中的人,是不是从没有人选择离开?”
水珠们上下跳动,随后又左右摇动,有个声音回答她:长生除外。
羲惊愕道:“……长生?”
但她旋即觉得这是意料之中,毕竟她经历过的三段幻境——两段她自己的,一段别人的,其中都有长生的存在,而事实上她并不认识此人,估计斗雪也不认识。
想来这位长生应是吕隽的同伙,一个在外看守,一个在内穿梭,共同稳住梦游者的身心。
水珠们还在左右摇晃,羲问:“如果斗雪不愿醒来,她也会和那些人一样吗?”
水珠们不动了,她得到答复:寻常人,三至七日,但她多次回溯,损耗极大,至多两日。神识于圆满中沉眠,肉身于平静中消散,‘我’会记住祂们。
羲当即道:“请你现在就送我去见她。”又忙补充,“这次我不想做她的佩剑了,谢谢。”
水珠们发出光芒弹跳起来,随着视线变模糊,羲感受到了熟悉的下坠感。
铛!
……等等等等,这个熟悉的声音,这种熟悉的感觉,怎么觉得有点不妙呢?
但羲安慰自己“水”是不会忤逆她的,既然要求了不做斗雪的佩剑,那么她一定不会是斗雪的佩剑——但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能不能不要做个东西了,至少要有自己控制自己的自由啊!
担忧间,一双白嫩娇小的手紧紧握住她的脑袋。
羲:“……”
她看到了季璟红欣喜万分的笑容,此刻对方正满眼满意,对着自己赞不绝口:“好剑、好剑!和斗雪的剑几乎一模一样,非常般配,我已经可以想象到我们一起舞剑的样子啦~”
如果不是做不到的话,羲可能真的要一口血喷出来了。
她的要求得到了满足。她确实没有成为斗雪的佩剑,而是成了季璟红的佩剑!
羲气得直接封闭了五感,自己闷头想了一会,觉得也实在不该怪“水”,还是她自己太心急了没把话说清楚,来都来了总会有意义的……想开了之后它打开五感,季璟红正抓着它上蹿下跳左甩右晃,它立刻又自闭了。
它觉得那个要求还不如不提。
它宁愿做斗雪的佩剑啊!
……
季璟红不是个三分钟热度的人,把剑摔到哪里就会把剑从哪里捡起来继续练,被摔了五六七八九十次后,羲总算想到了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这把剑虽外貌和斗雪的佩剑相似,但质地绝对坚实。
所以,它不必担心再像上次那般脱离幻境了,就算斗雪把自己累死,应该都毁不掉这把剑。
正想着,季璟红突然用力一甩,将剑扔到了一片灌木丛里。
羲很无奈,如果可以它多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正常的人,来教一教季璟红正确的用剑姿势,无奈了片刻,这次却迟迟没听到小姑娘走近的声音,羲心下奇怪:莫非是知难而退了?
草丛外,有道低沉严肃的声音响起:“你方才在做什么?”
季璟红哈哈笑道:“阿阿、阿爹来啦?没什么啊!就是,闲得无聊,随便走走嘛,您之前说我吃得多,我就想多动动,免得长胖呀。”
她父亲哼了一声:“我听到有很清脆的声音,是什么东西?听下人说你今日晌午又偷跑出门了,去做什么了?又去和那伎子厮混了?!”
“什么脆脆的声音啊,我没注意呀?阿爹,我出门就是去买了点吃的,阿兄和阿娘还夸我买的栗子糕特别好吃呢!您吃了没?”
她父亲冷声道:“吃什么吃,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要懂得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人家李大人家的千金,只比你大了一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找到了那么好的亲事!你看看你,一副不让人省心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你的臭名声已经传了半个洛阳城?以后让我和你兄长怎么出门见人?”
季璟红砰的一声趴到地上,嚎啕大哭,连声道自己真是太后悔了太不该了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她父亲的语气缓和了些,稍微劝了她几句。
季璟红坚决要自罚禁闭三日,她父亲看似不忍实则满意地离开了,季璟红继续嚎了一会,等人走远了,才闭上嘴爬到灌木丛里,把剑捡回怀中。
“难办,难办……”她碎碎念道,“这招‘以退为进’一年最多用两次,太消耗信任感!这几天得再把兵法读一遍,找找别的办法。”
她抱着剑吧唧亲了一口,悠悠叹道,“书到用时方恨少,小红有腿跑不了啊~”
羲被她亲得一愣,听见后面乱改的诗句,顿感心酸又好笑。兀自乐了一会,它突然发现季璟红看自己的神色不对劲,本来就圆的眼睛瞪得溜圆,显然十分震惊。
这时羲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在笑!只是剑毕竟不能像人一样笑,所以此刻它就在季璟红手中微微抖动,发出嗡嗡的响声。
意识到这一点,它立刻不动了,怕吓到面前这位。
但季璟红只是呆滞了一会,随后便是狂喜:“我是不是已经练出了剑灵?难道我真的是天才?难道我就是小说话本里那种第一次摸剑就能领悟万剑归宗的绝顶天才!剑灵,你回答我!是的话你就翻个身。”
羲努力了一下,居然真的翻了个身。
季璟红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同时也把剑不小心扔了,羲自己从地上飘起来,季璟红赶紧把它抱住,大步流星地跑回房间。
门窗紧闭,点亮蜡烛,季璟红抱着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欢喜,怎么看怎么得意:“这件事必须告诉阿雪,我们即将成为全天下最厉害的剑客,刚好用这三日想想我们的名号……唉!至少三日后才能再见到她,好心急啊。”
她坐到书案边,把剑放在案上细细端详,眼神中洋溢着憧憬,看得羲也觉得暖暖的。
没多久,季璟红便保持这个姿势睡着了,也许是做了美梦,表情一直笑眯眯的。
羲也很开心。能够操控剑身做出一些动作,已经比上次有了太多进步,它可以将很多事情化被动为主动,至少绝不会轻易离开这幻境。
但看着面前人甜美的睡颜,它又意识到一件事:斗雪才是这个幻境的主人。
羲之前没有见过幻境中的斗雪睡觉,因为整个幻境是围绕她的意识展开的,而她只在意季璟红,就会使得其他无关的人和事都被跳过。另外,羲也无法确定,方才围绕季璟红发生的这些事,与真正的现实相比,受斗雪的意志而改动的部分有多少。
比如,现实里的季璟红,应该并没有一把生出剑灵的佩剑。
羲又想起“水”说斗雪“多次回溯”,上一段梦境的最后,她也听到斗雪说“第三次了,还是不行”……看来斗雪在不断重复同样的梦境,却始终没能实现心愿,所以才会继续重复下去。
羲暂时猜不出她的心愿是什么,但大致能猜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现实中斗雪拥有两把佩剑,一把是她自己的,另一把应该便是季璟红送她的。上一段梦境卡在送剑事件,梦里的斗雪不肯收下,还将自己的剑狠心损毁;但现实中斗雪一直将两把剑妥善保管着。
在这段新的回溯中,眼下正好处于季璟红刚拿到新佩剑、准备将其送给斗雪的时候。
羲暗下决心,一定不能让事情和上次一样发展,最好是想办法让斗雪收下自己,以此得到更多的相处机会,也好更了解她心中所想。
于是,当季璟红睡醒想去找斗雪、却被几名家仆里三层外三层地困在院中难以出门时,羲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它飞起一剑,凭硬度和蛮力将房门打横砍断,又趁众人震惊之际,螺旋上天,追着几个看起来胆子大的刺。
剑没开刃,它便用剑锋吓唬人,把他们的鞋都戳掉了,甚至不小心拽掉了某一人的裤子,最后,在一群人的鬼哭狼嚎声中,它稳稳平停在季璟红脚下,载她猛然冲入高空!
季璟红根本顾不得爹娘兄长在下面黑着脸仰头怒骂,快活的笑声简直要传遍整个洛阳城了。羲也完全不必担心飞错地方,因为所有地方都被浓雾覆盖,只有东南方向的一座楼是清晰的,它须臾间便已飞近,径直扎入五层那扇打开的窗户,来到那个红衣人面前。
房中静默片刻,斗雪摔坐在地:“你怎么来了?!还是坐着剑飞来的???”
季璟红忙跳下剑,扶起她笑道:“阿雪我厉不厉害?这把剑被我唤醒了剑灵,以后它会守护你的。”
斗雪惊愕地盯向飘在半空的羲,忽又脸色大变:“不对,你父兄不是不许你出门吗?你从哪得来这样一把剑,又怎么练成这样的功夫?你坐着它飞来,有多少人看到了?之后还怎么回家去呢!”
“我当然有我的办法咯,”季璟红抬手,羲立刻把剑柄脑袋钻进她手心,看到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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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斗雪面色更苍白了,“别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后我和你一起练剑,开不开心?”
斗雪道:“……不行。”
季璟红疑惑地嗯了一声,问:“你不想和我一起练剑吗?你慊弃我?我的基本功确实比你差很多,但我会进步的呀,每日扎两柱香时间的马步够不够?不够的话就加到三柱香。”
斗雪叹道:“回家去吧,小红,练舞太苦了。两柱香是不够的,哪怕练五个时辰都不够、练十个时辰都不够,练得再好,也没什么用,也比不上你如今的日子。”
季璟红急道:“怎么会没用呢?怎么会比不上我如今的日子呢?你难道不喜欢剑舞吗?你每次挥剑的时候那么开心,你骗不了我的,阿雪!我也喜欢剑舞,人如果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那该有多痛苦啊!”
斗雪拧起眉头,眸中似卷起茫茫大雪,良久才轻声道:“喜欢,可是……喜欢不是最重要的。”
季璟红走上前,牵起她的手,将佩剑郑重放入她的掌心。
她们共同握着剑柄,季璟红道:“喜欢就是最重要的,阿雪。”
斗雪眸中闪过痛色,说不出话来了。
两人执手相看,无言许久,就在斗雪又要开口的时候,季璟红突然往她嘴里塞了个糕点,扑哧一声笑了。
“栗子糕好吃吧?收了我的报酬,就要教我练剑哦~我想先学起手的‘春松盼’和最简单的‘朝霞泛’,你放心,学会了我回去一定认真练习。”
斗雪木木地嚼着,显然没在品味,看得羲有点心急,忙去搜寻另一把佩剑的踪迹。
它的视线很快停在墙角那物身上,斗雪也出声了:“好。”
……这就答应了?
顺利得出乎意料。
这一次的幻境中,斗雪没有毁掉自己的佩剑,也答应了季璟红的请求,她甚至不厌其烦地演示和纠正那两式动作的做法,教得很认真很认真。
季璟红本就聪明,加上羲作为佩剑还能带着她调整姿势,因此学得很快,她便又求着斗雪教了另一式“群星奔”。
这一招对力量和速度的要求都不小,就算羲帮她作弊,也很难做到位。斗雪看天色已不早,让她回家去练,季璟红本想把剑留在这里,但斗雪坚决不肯收,她们都想让有灵性的佩剑守在对方身边。
不过这毕竟是斗雪主导的幻境,最终季璟红还是拗不过她,坐着剑回家了。
又是出乎意料地,季家人居然像是集体失忆一般,没人来找麻烦,季璟红自己也心很大,趁着夜色又练了很久。
羲推测,应该是作为幻境主人的斗雪,不忍季璟红被家人责备,所以无意识地帮她化去了一些麻烦。现实世界中的季璟红,应是如她自己曾经所说,一直在与家人斗智斗勇,想尽各种理由才能出门一次,并在事情不慎暴露后遭受责罚。
在接下来的八个月时间里,类似的事情重演了三次:
季璟红总在要出门前受到家人极力阻拦,羲帮她冲出重围找到斗雪,斗雪纠结忧愁一番,还是耐不住季璟红的软磨硬泡教她舞剑,练后季璟红回到家,无事发生。
这期间,季璟红终于勉强学会了剩余两个招式“仙鹤鸣”、“青萍荡”,算是将单手剑舞练成了,虽然比起斗雪的剑势差了太多,但她自己十分得意。有时长生和楼中其他美人也会来凑凑热闹,他们一鼓掌,季璟红就更得意了。
她还鼓励斗雪练习双剑,两人共同钻研出三个新招式,比之单剑难上许多,季璟红自己只能使出其中一式。
“你看这两把剑在胸前转起来的样子,像不像一朵莲花盛开?”
“这个动作也太难了,跳得那样高,还要把后腿踢得比脑袋还高,做不到做不到……做这一式就不能戴任何发饰,不然很容易踢到的。”
“最有气势的一招!剑影呼啸,风起云涌,管他什么牛鬼蛇神全都退下!”
如此一来,她们的剑舞就有了八式。
季璟红还想绞尽脑汁凑齐第九式,她认为九这个数字比较帅气,但斗雪觉得八也挺好,很吉利,季璟红想不出来好招式,便认同了对方的观点。
她们见面的频率已远不及从前,每次离别皆依依不舍,不知何时还能再见。羲想起初至洛月楼时陪酒少年们说过的话,现实中,季璟红的确因年岁渐长而逐渐减少了外出的次数,想到这里,它心中又是一沉。
因为,算算时间,一个月后,便是季璟红与斗雪的最后一次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