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余容和琴古皆是愕然。这名男子虽看起来客客气气柔柔弱弱,说的话却是狂气得很,而且上来就挑拨关系,算怎么回事?
琴古轻哼一声:“原来羲画的是一幅山水画啊,我还以为画的是她的生平履历。”
对面人也不恼,道:“原来姑娘单名唤羲,名如其人,典雅庄重。”
他俨然一副根本不把其他两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只耐心地等待着羲的答复。羲稍作思索,侧头对余容和琴古道:“你们先回客栈吧。”
闻言,余容微微睁大双眼,琴古则是拧起眉头。余容举起怀中画卷,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琴古一把扯过袖子,强拉硬拽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羲轻叹口气。
那素衣男子走近了,道:“他们不懂你,也没有问清你真正的想法就兀自离开,这样的人,不配做你的朋友。”
羲后撤半步,道:“阁下来找我,就是为了挑拨我与友人的关系吗?”
男子道:“抱歉,由衷的感慨罢了。羲姑娘,你既欣赏我的画,又用心地临摹了我的画,应当明白,我们是很相似的人的。”
羲一怔,道:“你是……吕隽?”
对面人笑而不语,羲心下一动。先前在摊位上作画时,她余光里也几次扫到过这位的身影,他气质特别,温和沉静,不时凑到某位画手身旁瞧上一眼,但却从未和画童有过互动,也从未点评过任何一幅画作。
这样的人很多,所以她只当其是爱看热闹的路人画师,从来不曾想过,这居然是吕隽本人!
再说她之所以同意他方才的要求,一方面是好奇对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另一方面也确实被其气质所吸引,或者可以说,冥冥之中的一种感觉。
眼下,已经知晓了此人的真实身份,羲便也明白了他的来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吕先生,我是被你选中的人吗?可是,我自认画技平平,更无意境,那幅画作实在没有出彩之处啊。”
吕隽抬袖掩住咳嗽,道:“画之好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气韵,眼神,还有,笔墨间的那一缕忧思。”
所以他的意思也是那幅画画得不怎么样,羲心里凉凉的,苦笑着问:“画童说若能用画打动阁下,便可得到受阁下亲自点拨作画的机会,所以我得到了这个机会?我那两位友人不是大惊小怪的人,这种事不必避开他们二人的。”
吕隽不答反问:“听口音,羲姑娘应该不是洛阳人吧?雅集结束之后,还会在洛阳长住吗?”
羲被问住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一切随缘,一切为了斫琴考虑,是走是留都不好说。
见她不语,吕隽话锋一转:“在下以为,姑娘之前说的并非真心话,之所以不画人、却画鸟,是因为在你心里,那幅画中不应该有人,而是应该有只鸟儿。”
羲微微一愣,吕隽轻声笑了,“你下笔比我还要淡,那样的景色,寂寥、孤独……你却偏偏要把鸟儿画成笑着的模样,该说你真是不坦诚么,还是,你很努力地想让它看起来开心一些呢?”
他整个人都像是他的画一般,看似温和朴实,却有种蛊惑人心的感觉,羲下意识地嗅到一丝异样,冷淡地道:“我作画时并无这些念头,阁下恐怕过度解读了。”
吕隽却点头道:“就连这种固执、这种倔强的伪装,我们也很像,世上像我们这样的人很少,所以我们总是要像那只鸟儿一样强颜欢笑,但无论多么努力,总会露出端倪的。”
羲问:“我与阁下不过刚刚相识,阁下不觉得说这些话太过荒唐吗?”
吕隽道:“若是别人,当然会觉得荒唐,但你不会的,所以我选择了你。不,应该说,同类相遇是命中注定的。没有人会看见真正的你,没有人会愿意理解你,更没有人会帮你,所以,我才会出现。”
羲沉默了,吕隽继续温柔地道,“同类会看懂彼此的眼神,会知晓对方的心意。美好易逝,痛苦却长存,上天最是残忍。即便是美梦,也只能存在须臾,看着它们消散的时候,恶化的时候……你很无力吧?”
他走上前,抬起羲的手腕,将一枚水滴一般的石头放入她掌心。
“我明白的,所以我来帮你。雅集结束之后,带上它,来找我,你会得到一切。”
羲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水滴石。
明明只是一块蕴含着细微灵力的普通石头,她却觉得烫如烙铁、重似千斤,一时不知是该攥紧收下还是严辞丢回……只是一块小小的石头,怎么可能给人带来一切呢?
吕隽好像对她的一切念头都洞悉无比,极为认真地点头道:“会的,所有你失去的、得不到的,我都可以帮你找到拥有它们的办法。那时,你就不会再画出一只强颜欢笑的鸟儿了,也不会再流露出现在这样的眼神了。”
“幸福的机会就在这里,一直恭候着你的到来。”他背过身去,即将离开,低声道出了最后一句话,“希望这是我们的秘密……因为,愿望一旦说出口,往往就不灵了。”
*
羲意乱神迷地回到客栈的时候,琴古在弹琴,余容在欣赏她的大作。
见她回来了,余容松了口气,将画卷好,又好奇地道:“那位雅士,都和你说什么了?我还担心他会不会为难你呢。”
羲道:“没有,也没什么,他……他言过其实地夸了我的画,还邀我改日详聊。”
余容笑道:“那他还是挺有眼光的,我就说你的画很好。”说着,他凑上前,附在她耳畔低声道,“那个,琴古好像有点不高兴,要不你先说两句话,哄哄他?”
羲被他温热的吐息惊得一颤。
她忙下意识地拉开距离,又见他却是毫无觉察,仍一副眼巴巴等着她开口的样子,一时间心乱如麻,好像有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没有人会看见真正的你,没有人会愿意理解你……”
异样的情绪游走全身,胸口莫名地沉闷,羲别过头去,不耐地道:“他爱高兴就高兴,爱生气就生气,你想让他高兴,自己去哄,不要找我。”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生硬地对余容说话,余容愣住了,她也愣住了。一旁的琴音也停下了,显然琴古也听到了她的声音。
琴古冷声道:“那倒是不必,我可不敢当。毕竟我和余容都不懂你,不被随手丢下就不错了,怎敢劳您大驾屈尊解释?”
房间中的气氛骤降,如同结了冰霜。余容看着二人,手足无措地道:“不是的,我……”
羲摇了摇阵阵发痛的头,转身步入房内,将门关上了。
门外,余容慌乱地对琴古道了歉,又走近来敲她的房门:“对不起!羲,是我多嘴了,琴古他不是生气,他就是担心你,我们都觉得那个家伙很怪,对不起,我不该自作主张……”
羲道:“不用道歉,你没做错什么。”
门外的声音顿住了,她又道,“琴古也没错,都是我不好。没事的话我想休息了。”
外面安静了。
羲懊丧地躺到床上。
自从和吕隽分别之后,他的声音就在脑袋里不停重复,羲告诉自己别去想,但做不到,越做不到就越气恼,气恼至极,把身边的事全都搞砸了。
在一片近乎压抑的漆黑和沉寂之中,她摸索着衣袖,将那枚水滴般的石头攥进掌心。
……“带上它,来找我,你会得到一切。”
一缕极淡的水色灵光从指缝透出,似有若无地指向东南方向,它就像是它的主人一般,温润、不易察觉,却勾人心魂、难以抗拒。
羲喃喃道:“疯子。”
她昏昏沉沉地睡去,几次三番地惊醒,再陷入更深的梦境。
偶尔她也会短暂地清明,但一想到出门要面对的事情,便又立刻把头闷进被子里继续睡,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有人在门外说着什么。
余容的声音:“她一直这样,真的可以吗……会不会生病啊?”
琴古的声音:“她不是那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性情大变的人,昨夜那个懂画的家伙,非常古怪。我要出去找到这个人,问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
余容:“可是,如果她愿意让我们知道,她自己就会说的,她不说,我们却强行得知,我觉得她不会高兴的。”
琴古:“那就任由她这样么?她永远不出来怎么办?”
似乎安静了许久,一道声音响起来:“……她不会的。”
羲很用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听见有人在身后唤她的名字。
那是她很熟悉的声音、是她很多个午夜梦回都会听到的声音,她回过头,果然看见漫漫花丛间、梧桐巨木下,几个模糊的面孔在冲她笑着。
她忙跑过去,行至中途,突然被一道白色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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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挡住了。
无穷无尽的白影将她淹没,她用双手不断地将其撕开,那些身影裂作白纸飘走……面前的世界终于清晰了,羲精疲力竭地向树下望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即便是美梦,也只能存在须臾,看着它们消散的时候,恶化的时候……你很无力吧?”
“……”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羲猛然从床上坐起身,眨了眨双眼。
余容还在外面夸张地喊着不好了,羲披上外衣从床上跳下,快步打开房门,问:“怎么了?”
余容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分明没有一丁点“不好”的迹象。两人对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那个……有个摊位在卖下酒点心,生意非常火爆,琴古想去给你买,结果排到他时恰好全卖空了,真是太不好了。”
琴古也在旁边探出冰块脸:“太不好了。”
羲道:“……这样啊。”
“不过,也有好事!”余容笑眯眯地从背后变出一只盘子,“琴古找客栈老板借了厨房,我们一起给你做了樱桃必罗,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羲睁大眼睛,看向盘中色泽金黄、气味鲜甜的点心。
半晌,她接过盘子和筷子,将那六只毕罗两两分作一组,道:“我们三个人,一人两个。”
琴古道:“甜食、面食,都容易扰乱思绪,影响奏琴,我不吃。”
余容很隐蔽地扯了一把他的袖子——虽然还是不慎被羲看见了,琴古道:“我吃。”
三人一人夹起一只樱桃必罗,却无人动口,羲盯着手中那物看了一会,低声道:“对不起啊,余容,琴古,昨晚我做了过分的事,说了过分的话,真的很抱歉。”
余容摇头道:“不用放在心上的,我才应该道歉,如果我不多嘴说那句话,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吧。”
琴古道:“归根结底是我的问题,我不喜欢那个人,你却为了他抛下我们两个,所以我一直在生闷气,是我的情绪波及到了你们。另外,有必要提醒一下,已经不是昨晚了,今日是酒日。”
羲一怔,想不到她这一觉竟是睡过了两夜,一时间更为自责:“对不起。”
琴古叹道:“都过去了,快吃吧,吃完去洛水雅苑走走。别忘了,晚上还要去洛月楼。”
听见最后三个字,羲稍微来了些精神。再看面前,点心诱人无比,余容和琴古的眼神也都透着期待,于是她率先咬下一口。
酥脆的面衣在齿间碎开,清甜的果酱瞬间融化……羲笑得眯起眼睛,冲面前二人连连点头。
余容和琴古俱是莞尔,一同享用起美食。
*
三人步入洛水雅苑时,酒之擂台已经比至一半。
羲和琴古皆为修士,不宜饮酒,余容之前闹出过那档子事,更是滴酒不敢再沾,所以倒也无人会为了错过参赛机会而可惜,只是来看个热闹。
今日的规则是:酒倌每呈上一坛酒,参与比试的雅士需先观其色,再嗅其味,随后酒倌为所有人送上一小杯酒,雅士浅品一口,于面前的纸上书出此酒品类,再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能否正确写出酒的名字,和能否快速喝下一杯酒,是决定参赛者得分高低的关键。
爱喝酒的人都知道,喝下的酒种类越杂,就越容易醉,所以这场比试越到后面,清醒的人便越少,能挥笔写字的人更少,才刚过正午,胜负便分明了。
酒状元是一位散发白衣的中年男子,听闻他上场之前便是醉醺醺的模样,比试期间从没清醒过,一开始还被大家当成来凑数的,没想到他每轮比试都能第一个写出正确答案、第一个把手中之酒饮尽,看得众人啧啧称奇。
羲三人听旁边人激动地说,此人还是昨日的文状元、前前日的书探花——还是因为不太清醒写漏了一句,所以才屈居第三,如此风度翩翩、才华过人,简直是洛水雅集第一雅士,雅极了!
三人再看台上,肃然起敬。
只见那人领了酒倌送上的夜光杯和一坛美酒,仰天长笑,竟随口诵出一首潇洒狂傲的绝世诗篇,座下众人连忙找笔记录,有人求他说慢些再说一遍,但他却猛然拔出腰间佩剑,对空舞出数道剑花,随后飞身跃上高楼、翩然远去了。
院中众人望尘莫及,纷纷感慨这是仙人临世、文曲星下凡,一时传为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