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啊,母亲今天有些忙,可能会回来地晚些,傍晚你去买点卤肉,晚上回来我们切着吃。”早上离开之前,母亲对秀秀说。
“好的,娘。”
“晚上早点回家,”母亲说,“外头的风大。”
“知道啦——”
寒风将通头村的道路吸干成一层脆脆的硬壳,踩上去“咯吱”作响,路两边的枯草像结了一层白霜,在铅灰的光里泛着一点枯黄。
傍晚,秀秀穿好袄子,带上帽子,推开了门,往村子北边的陈东肉铺走去。
远远地,那家挂着“陈记卤肉”招牌的铺子前却围着几个人,大锅里咕嘟咕嘟滚着老汤,八角、桂皮混着肉香,霸道地钻进人的鼻孔里。
冬日的白昼短得像一声叹息。
秀秀到村北边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通头村上空压着一线薄薄的残光,像是被人随手丢弃的旧绸带。
自从李二被自己杀了之后,秀秀每天的心情都非常的舒畅,好似拔除了一颗年久的毒瘤。
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像是被人撬开了一道缝,让清爽的风透进去。
路过王婶家的时候,王婶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她,热络道:“秀秀啊,去哪儿啊?”
“去买点儿卤肉。”
“哦,陈东家的?”刘婆子把手里的菜叶子甩了甩,“我早上去的时候啊,今儿个换人了,你晓得不?”
秀秀停了一下。
“换人了?”
“据说是陈东的两个表哥,大表哥带着陈东去大都做生意了,暂时是由二表哥帮他看着肉铺。”
“原来是这样,那陈东那个亲戚长什么样?”
“戴着帽子,是个哑巴,问他啥都只会点头和摇头。”刘婆子摇了摇头,“好在陈东走之前,和村长商量好了,村长派了一个小厮过来帮衬着,要不然,我们还不知道个所以然呢。”
秀秀点了点头:“知道了,婆婆。”
她继续往前走。
秀秀的眉心轻轻地皱了一下,有些疑惑,陈东在村子里凭着基业过的风生水起,怎么突然想到去大都做生意?
年关前的卤肉铺,是一年里最赚钱的时候。
八角,桂皮,草果,老抽,熬出了的老卤特有的、又厚又沉的肉香,那香气霸道地压进每一个过路人的鼻子,让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陈记卤肉。
那块招牌是黑底金字的,字迹有些褪色了,边角上的漆皮翘起来一块,在风里摇晃。
招牌底下,铺子的门板卸了,露出里头那口大锅,锅是黑铁的,架在灶上。
锅里的老汤“咕嘟咕嘟”地滚,滚出一层棕红的油花,油花下面沉沉浮浮着猪头肉,猪蹄,猪耳朵,大肠,在汤里泡着,泡得酥烂入味。
铺子前围着几个人。
秀秀排在了人群的最后。
她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平日里,卖肉的是陈东。
陈东卖肉是有一套的,一边切一边唠,谁家的媳妇生了,谁家的地卖了,谁家的儿子惹了什么事,他都知道,都能和旁人唠上几句,出出主意。
有时候还会送点猪耳朵,从不和客人因为蝇头小利斤斤计较。
小云就在他的旁边收钱,穿得花枝招展,笑意盈盈,那些买肉的汉子多看她两眼,她也不恼。
然而,今天站在案板后面的,是一个戴着毡帽的汉子。
那毡帽压得很低,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他蓄着胡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个鼻子。
他一声不吭,手脚快速地把客人要的东西切好,然后打包。
那个收钱的小厮,秀秀是认识的,的确是孙耀光家常常跑腿的那个。
前面有几个人在小声议论。
“你看看那个切肉的,虽是个哑巴,还戴着帽子,但看着怪凶的。”
“小声点儿,人家听着呢。”
然而,周围人的议论声,离秀秀越来越远,那感觉,就像是身处于深河的中央,快要溺死时,听着岸上离自己越来越远的人声。
秀秀在看到切肉男人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意识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仅仅来自于身体本能做出的反应,像是一根钢针,在秀秀毫无防备的时候,扎进了她大脑,贯穿了神经。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因为她认出了眼前切肉的人。
这个人,绝对是李大!
这个化成灰她都不会认错的人。
她藏在袄子里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攥得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嵌得很深。
有什么东西从手心里渗了出来,粘黏温热,但她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了。
秀秀像是呆愣地站在原地,任由身后的人挤开自己往前走。
她的内心在剧烈地震动,周身空气的浓度极速降低,凝集。
像是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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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的火,在她的心中燃烧,“噼啪”作响,一点一点地炸开,从胸腔的最底下烧上来。烧过她的肺,再烧上喉咙,烧上眼眶,烧得秀秀五脏六腑都在疼。
心里的恨意,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竟然会回来!
竟然敢回来!
从脚底到头顶,秀秀身体的每一根筋都绷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只要松一下就会射出去。
她想直接冲上去,将匕首插进李大的胸口。
但是她最后没有这么做。
不知过去了多久,秀秀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安宁。
那种安宁来的很突然,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这么多年寝食难安的焦灼,在见到仇人回来的这一刻,竟然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畅快的、几近于欢愉的平静。
她甚至笑出了声。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浅浅的像是冬日里一瓣将开未开的腊梅。
七年的磨砺,不仅练就了她的筋骨,更沉淀了她的心性。
这里是闹市。
铺子前站着五六个村里的人,铺子后面是村长家的小厮,路上还有来来往往的人,她要是在这里动手,即便她能一击得手,但接下来呢?
接下来她会被抓住。
然后被押到村长那里。
如果在这里杀了李大,必然会连累父亲母亲,还有自己六岁的女儿。
孙耀光会怎么处置一个当街杀人的女人,她不用想也知道,因为当年秀秀拒绝了去孙耀光家里做妾的离谱要求,自那之后,他就恨上了秀秀一家,经常刻意刁难。
只是碍于秀秀父亲母亲在村里的威望,在明面上才有所收敛。
七年前,他以没有证据,就把李大的事情压了下去。
绝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秀秀想。
但是,她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她要赶紧下手,如果这次再让李大跑了,下次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还会回来了。
秀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一定会抓住这次机会的。
“下一个。”
收钱的小厮笑眯眯地招呼。
秀秀没有上前。
她转过身,离开了卤肉铺,往回春堂的方向走去。
秀秀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压下眼中翻涌的杀意。
李大,我一定会悄无声息地杀了你。
这七年的时间里,我每天都在忍耐,每天都在进步。
我一定会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