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是因为剧痛强行苏醒的。
那锐利的疼痛从大腿上传来,像是什么东西插进了肉里,如同无比灼热的铁杵,却又带给他极致的冰寒。
他猛地睁开眼,刚想挣扎,就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勒住了。
茫然的惊恐如污渍般在陈东的脸上漫开,一股血腥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
一根粗大的麻绳,用力地缠绕了很多圈,并打了个死结。
陈东试图挣扎,然而并没有任何用,只会让绳子更深地勒进他的皮肉里。
陈东看着自己汩汩冒血的大腿,喘息着抬起了头。
堂屋的烛火大亮着,把整个房间照得格外的清楚,任何的算计都无处藏匿。
屋子里的烛火在空气中摇曳,将被拉长的人影投上斑驳的土墙,微微颤抖的影子,好似没有形状的怪物在墙上蠕动。
面前,李大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平日里最爱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剔骨刀。
那剔骨刀上还沾着血,很显然是刚刚捅自己的那把。
刀如同活物一般,在李大指间熟练地翻转,刀面反着灯光,晃荡间挑衅地打向陈东的眼睛。
李大的身侧,站着那个平日里低眉顺眼,柔弱不能自理,常常叫陈东觉得是一只小猫的小云。
“醒了?”
小云开口,声音柔软而妩媚,眉眼轻轻勾起,带着无法掩饰的轻蔑和玩弄。
陈东目眦欲裂。
陈东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遭受了枕边人的背叛。
他感觉大堂的地面如同破了一个洞,让他整个人都沉了下去,脊背凉飕飕的。
不对啊,李大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办法,才让小云倒戈向他?
是在今天白天的时候,他们俩做了什么交易吗?
李大究竟是如何巧舌如簧,才让小云答应和他合作?
自己还有回转的余地吗?
一系列问题迅速地在陈东的大脑里游荡。
李大的视线溜过桌上的三只空碗,哂笑一声:“你是不是想让小云在粥里下老鼠药毒死我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也真是够蠢的,或者说是又怂又蠢。甚至下毒之前,还特意跟小云眉来眼去地确认,真当我是瞎子吗?”
“但凡你能够直接冲上来,拿你家的杀猪刀杀了我,我都敬你是条汉子。”
听罢,陈东胸口里的浊气一下子顶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然而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分明就是被李大说中了无法反驳,于是,他只能嘶吼着,转向小云。
“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
“小云!我从纳你进门开始,就待你不薄,给你好吃好喝,穿金戴银,你为什么要帮着外人害我?”
小云没有说话,只是笑笑,示意陈东继续说下去。
她的目光如同阴毒的蛇,又带着那种猎手在猎物中招之后的漫然。
陈东的目光一和她对上,就避开了,似乎只要看着她的眼睛,自己心中的想法就会被她洞穿。
难道说小云发现了自己想要在事后杀她灭口,所以才先下手为强了吗?
陈东的脸上勉强堆笑,似乎想做最后的挣扎。
“小云,我这辈子真的只爱过你一个人。”
“你现在联合这个外人来对付我,等我死后,你觉得李大会如何对待你?”
“你也看到了,我跟李大从小一起长大。他都能这么对我,等我死了,李大肯定会杀你灭口的。”
然而,陈东苦口婆心,自说自话了许久,小云都没有开口。
相反,她的神情越来越玩味,像一只猫,把玩着死到临头的老鼠。
“外人?”她轻声道,这两个字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如同钢针刺激着陈东的神经,“谁是外人?”
简单的几个字,瞬间让陈东如坠冰窟,他的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猛地抽动了一下,飞速地运转起来。
说完,小云走上前,狠狠地扇了陈东两个耳光。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被厚厚的门板和夜里的冷风压住了。
陈东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小云淡淡的道:“这是昨天晚上你扇我的两个耳光,我先还给你。”
她直起腰,对着陈东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那笑容和原先没有什么不同,却让陈东不寒而栗。
“按理说,”她道,“刚刚你就应该死了。”
“不过呢,李哥说了,看在你是他同乡的份上,想让你在死前死个明白。”
“所以我刚刚只在你的碗里下了蒙汗药,没有直接用毒。”
她侧过头,朝李大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默契十足。接着,又转回到陈东这个蠢东西身上,她不禁翻了一个白眼。
“你也是真够蠢的,都还没认识我几天呢,就敢把我纳回家。”
“什么?”
一瞬间,陈东的大脑轰地一下炸开,难道说……
“就是你想的那样。”小云把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李大的肩上,“我们可是合作多年的伙伴啊。”
陈东只觉得胸腔里气血翻涌,那翻涌的感觉从肚子里往上蹿,蹿到喉咙,又蹿到眼眶。
他死死地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颤动。
原来如此。
竟然会是这样。
“你。”陈东一下子脱了力,声音干涸得像废墟,“你们……”
李大把那把剔骨刀翻了个面,慢悠悠地开口:“一个多月之前。”
陈东盯着他,李大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懒洋洋地比划了一下。
“我让小云先我一个月混进村子,以我对你的了解,东子,你是又蠢又好色。”
“小云都不用使太多手段,你就会上钩。”
他把那根手指收了回去,把玩着刀柄:“你家里殷实,说到底还是太顺了,一辈子都没有见过什么别有用心的人。”
“就从你想用老鼠药,药死我这件事情,就可以看出,你完全没有心眼,殚精竭虑想的计划,却漏洞百出。”
“我要是你,肯定不会这么做。”
“而且陈东,你没有发现吗?”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你在小云的怂恿下,不知不觉,已经把你家很多值钱的物品,都换成了白银。”
“这种事情,我和小云都不方便做,只有你来干,才是最妥帖、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
“你们家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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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钱的东西,就剩下我手里的地契里。”
他站起来了,走到陈东面前,晃动地契,轻轻地拍了拍一脸呆愣的陈东。
李大不由得笑出声:“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是像一只呆鹅。”
“毕竟我们做一件事,要准备很久,还要承担很大的风险,所以物尽其用,利益最大化是我们的原则。”
“如果今天我们没有撕破脸,你老老实实地将这张地契卖掉,你还能再多活一个月。”
“然而你是如此的不识抬举。”
“那我们也只能先下手为强,把你做掉了。”
“至于如何变卖这张地契,我会慢慢想办法的。”
陈东喉咙里涌出一口腥甜,心脏像是被猛烈地敲击着,颈背上的毛发根根竖立,眼睛发烫。
原来从头到尾,他就是一个任人摆弄的棋子啊。
我竟然会如此迟钝。
在得知事情的真相后,陈东的心墙,像是被抽走了一块砖头,再也无法勉强支撑下去,轰然倒塌了。
他像一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大声咒骂。
李大考虑到还有话要说,现在还不能直接杀了陈东了事,于是和小云两个人,让开了一段距离。
两个人一边喝酒吃肉,一边看着陈东发疯,等待着他把精力都消耗殆尽。
终于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陈东终于没有力气了,像一只蔫了的茄子一样,垂着头。
“小云,”他喑哑地开口,“若是为了钱,我可以给你。你跟着李大,终究是漂泊在外,居无定所。”
“你放了我,帮我杀了李大,我发誓既往不咎,以后我们俩安安稳稳的过富贵日子,有什么不好?”
小云听着,然后笑出了声。
她抬头看着陈东,眼里的轻蔑不加掩饰:“别说给你做妾,就是你让我当你的正妻,我也瞧不上你那点家底。”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口袋。
她提起来,走到陈东面前,把口袋拉开,往他眼前一送。
烛光落进去,金灿灿的。
是一袋满满当当的黄金。
“你知道我和李哥这么多年,干过多少票吗?”小云的声音里带着洋洋得意。
“李大不杀你,有他的原因,我不杀你,也有我的原因。”
“你知道的,干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露富。”
“所以即便我挣了这么多钱,也不能告诉其他人。好在现在,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我可以放心地在你面前炫耀一番。”
“看到了吧?”
“这么多黄金,是你一辈子都挣不到的!”小云展开双臂,意气风发。
凉意从陈东的胸口慢慢地向四肢扩散,他从未有过如此刻骨铭心的无力感,眼前一阵眩晕。
“好了。”李大摆摆手,示意小云把钱收好。
“东子啊,”李大说,“最后,我们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让你做一个明白鬼,也算是全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
小云俯下身,把嘴凑到陈东的耳边,话语像一根表面柔软,末梢锋利的羽毛。
“陈东啊,其实有件事,你一直都没有注意到吧。”
她朱唇轻启:
“李二,其实不是你杀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