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爷在小道士那里睡下,剩下的就是等了,福佑一方的生活恢复了原样。
小玉刚教了一天刺绣就请了一天假,心里十分过意不去,第二天天一亮,便收拾利索,提着绣篮去金府巷。
小山坐在门边眼睁睁看她走出巷子,话到嗓子眼还是咽了下去。
算了,能说什么呢?
前天晚上,柳树精和她一起亲眼瞧见小玉和郑三郎递送礼物,相视而笑。当时柳树精一言不发的走了,想必也看出了门道。
昨天小玉告假回来毫无异样,她就在心里盘算:柳树精不知道在想什么,还要继续骗下去?
到了傍晚,小玉回来了,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
“今天许婶子做了红豆酥,刘小姐特意让我带两块给你尝尝。”
她放下绣篮,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小山,又随口赞道:“刘小姐学得真快,之前是一点也不会,今天下午已经绣的有模有样了。”
小山打开点心塞进嘴里,忍不住嘀咕:“她还学的挺认真。”
柳树精成精千年,变男变女都随心所欲,学个针线自然不在话下。可她居然还能认真装假,把小玉哄得高高兴兴,真叫人惊叹。
小玉没听出她话里莫名的意味,点头道:“很认真,而且肯动脑子,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
说完又补了一句,带着欣赏和欢喜:
“我原以为她只是随便玩玩打发时间,她却肯下功夫,手扎破了也不叫疼。这样又好教、又和气的好主顾,能选上我真是我运气好!”
小山听的心里发虚,嘴上只顺着道:“那就好,姐姐你高兴就好。”
她不敢多说,生怕一不留神说漏了嘴。吃过晚饭,便急忙带了两个鬼去瞧大太爷。
小道士之前说,三五个鬼短暂走过人家门口不会有什么影响。
小山便和众鬼约定,这些天每晚带两三个几十年的老故旧去看看大太爷。
今晚轮到张十五爷和王二爷。
小山带着他们到小院的时候静悄悄的,小道士正在东屋画符,一派严肃模样。
小山虽然好奇也不敢上前,和两鬼在院子里等着。
院子里有很淡的香火味,西屋门紧闭,窗纸透着一点微光。
小道士很快拿着符出来,看见他们点点头,说:
“今天快,我就不关门了,你们在外面看着不要打扰就行。”
说着推开西屋的门走进去。
屋里香还在烧着,大太爷还在那个朱砂圈里坐着,金光把他半虚的身形裹得很稳当。
小道士盘腿在大太爷面前坐下,手上拿着符开始念咒施法。
渐渐一道微弱的金光从他掌心生出,将符纸从头到尾点亮。他轻轻一送,符纸便飞进圈里,贴在大太爷身上。
地上画的朱砂圈这时也亮着金光,圈里四方的四张符也依次亮起,屋里一时大亮,但很快几处光都投进大太爷身上,包裹他周身的光似乎亮了一点。
那张贴在大太爷身上的符纸这时松动飘落,还没着地已然成了灰。
小道士呼出一口气,抹了把额上的汗,退出屋关上门:
“第二天好了。”
小山今天很放松,问:“大太爷现在能听见咱们说话吗?”
“听不见,他睡着了。”小道士说,“鬼都睡不了觉,很累的,现在刚好休息。”
“会做梦吗?”
“这我不知道,你等他醒了问他吧。”
“那善门开了是什么样子?”
“就是一道光,”小道士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我之前也只渡过一次,也没看清楚。”
张十五爷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小道长,若是中途哪天没有施法,或者被外力惊扰,会怎么样?”
“那可不行,要是中断了轻则神魂受损,重则当场散了。”
小山立马道:“我每晚都来看你施法,绝不让人打扰你。”转念又问,“白天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要我也过来?”
小道士摆摆手:“我给西屋贴了符,除了我,别人想进去可不容易。你晚上其实也不用来,我答应的事一定办妥。”
“不是不信你,”小山眼睛一转,“大太爷鬼缘可好了,要不是顾忌这巷子里的人,大家都想来看看。”
出了小院,天已经黑透。
小山将张十五爷两鬼送进巷门,自己却转身拐进了金府巷。
金府巷比白天安静得多,柳宅门关着,小山想敲门又觉得不妥当:许老爷子年纪大了,没准已经睡下。
她正犹豫要不要找个墙头翻进去,柳树精已经来打开了门。
她还是一身青绿,小声问:“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小山有点尴尬,咳嗽两声:“进去说。”
两人又在花厅坐下。
这里不怕被人听见,小山开门见山地问:“你怎么还要继续装?前天晚上那个样子,你还看不出来吗?”
桌上放着针线和绣帕,显然小玉走后她也没心思收拾。
柳树精提起茶壶给她倒了杯冷茶:“装什么,我就是刘婷。”
又道:“现在能经常见到她,跟她说说话,她也高兴我也高兴,不是很好吗?”
小山瞪大眼睛:“你这是耍赖啊!她和郑三郎……”
“她和郑三郎不可能在一起,过几年也就过去了。”
柳树精说的十分笃定,小山一愣。
柳树精轻笑一声,很是冷清:
“昨天我去查了郑三郎的底细,他可不是个放贷催债的普通人。
“他家是京城大族的分支,族中有朝廷大员,也有修行高人。他们这一房比较落魄,在这小城不声不响的,但也有不少产业。”
“他大哥二哥都很出息,家里不指望他。
“他自己不成器,不肯干正经事,去城外放贷纯粹是拿私房钱闹着玩。他家可以放任他这点爱好,婚事却不会由他做主。”
小山不能理解:
“为什么?他家里有钱,对他也很好,他要是真心喜欢我姐姐,也不能娶她吗?”
柳树精叹了口气,知道她对这些毫无概念,耐心解释道:
“你不知道高门世族的规矩,他们的婚事不讲真心喜欢,讲的是门当户对,是利益联姻。
“每个人自小享受家里的资源,就得为家中出力。”
“小玉父亲在世时,也不过是个商贾,如今更是无权无势无家产,郑家如果让子侄娶这样的妻子,能得到什么助益?
“更要紧的是,这样的亲事还会影响其他大族对他家的看法,影响整个家族每个人的利益。
“郑三郎不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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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纨绔,他是否真心在这些面前不值一提。”
小山有些茫然,又有些不服气:“我们有福佑一方几十张房契呢!”
柳树精怜悯地看着她:“那只是些破房子,加一起最多值几千两,郑三郎闹着玩的钱也有这些,算得了什么?”
小山不说话了。
她小时候要过饭,现在又跟鬼住,走街串巷看的都是市井生活,买房子置地已经是天大的事,哪里接触过这些。
在她眼里,什么京城世族什么资源利益都只是些空泛的词,两情相悦就是应该在一起。
但她知道,柳树精没在骗她。
况且柳树精还不肯放弃,她必然真的认为郑三郎娶不了小玉。
那么不管这里面是什么缘故,郑三郎十有八九娶不了。
小玉也说:“他与我门不当户不对,是不能娶我的。”
小玉肯定也明白这些,而小玉已经跟她承认了,她就是喜欢郑三郎。
她觉得小玉是世上最好的人,就该顺心如意。
那么这当中如果有什么误会,她得试试能不能解开,如果有什么阻碍,她得试试能不能搬开。
“总有办法的。”
小山自语了一句,转而恨声道:“明天我先去逮住郑三郎,问问他是个什么想法。如果他只是随便来惹我姐姐,我一定要他好看!”
柳树精顿了顿,问:“你怎么找他?”
“他能跑哪去,”小山不在意道,“我四个城门问一问,看他出城没有。出城就出城去找,没出城就在城里找。”
柳树精道:“这太麻烦,弄不好要跑一天。明天早上你跟你姐姐一块儿来,我在他身上留了记号,一个小法术就知道他在哪。”
“行。”小山点头答应,忽而脸色一变,“你在他身上留记号做什么?你可不要使坏!”
柳树精很平静:
“我若想使坏,前天晚上他就该横死成鬼然后灰飞烟灭,或者伤了一魂一魄,从此做个痴呆,都简单得很。”
小山脊背一凉,一下子坐直了。
柳树精冲她一笑:“怕了?”
小山翻了个白眼:“你这话可不能跟我姐姐说。”
柳树精笑笑:“我自然知道。”
小山喝了一口凉茶。既然决定好了要怎么做,她便放松下来。
但她今晚跑来,也不只是为了小玉。
柳树精虽然神色如常,还跟她说笑,但明显兴致不高。
想想她前天傍晚欣喜的模样,想想自己信誓旦旦地说:我帮你……
小山叹了口气,丧气地往桌上一趴。
如果小玉只是不喜欢她,小山当然可以想办法帮她。
但小玉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小山只能想办法帮小玉。
除非郑三郎完全是个无情无义的负心汉。
但郑三郎毕竟给她送了几年果子点心,虽然有些油滑,还欺软怕硬,谄媚胆小,不是个多好的人,但也有他自己的行事准则,至少利钱确实比其他人低,也并不耍诈,接触下来并不让人讨厌,不像个骗子。
“小柳,”小山诚心实意地道,“我姐姐看着温温柔柔,其实也是个死心眼。她既然喜欢郑三郎,你还是放弃吧。”
柳树精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道:“你快回去吧,别叫她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