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净奴浓黑的眼瞳抬起,他攥住匕首起身,也恰是这时,那女子没听人应,进了门。
“啊!”
她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都被吓软了,尤其是看到了浑身是血的不净奴,简直宛若从地狱中走出的修罗恶鬼。
“不要”殷五娘一下下摇着头,“不要”
不净奴始终没有任何表情,他一步步朝着将要晕过去的殷五娘走去。
殷五娘早已吓到大脑一片空白,她跪在地上,只求饶命。
“求您放了我!放了我吧!大人!求您了!妾身什么都愿意!”
这种话,不净奴听得耳朵快要起茧子了,他置若罔闻,熟练举起匕首,脚却踩到了这女子的衣衫。
他瞥见她的女子发髻,下意识低下头。
蓝色的。
他的萩娘,也穿过这样颜色的衣裙。
萩娘。
“救命!救命杀人了——!”
匕首猛地捅入殷五娘的脖颈之中。
不净奴抽出匕首,他起身,站在血泊脏污之中。
这是他最熟悉的,血与人尸。
他站在原地,却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闭了闭眼,他依旧无法宽恕自身,他恨自己,竟在杀人时有了出神。
师傅会杀了他的。
他在想些什么?
不净奴跪下来,他朝着被他捅死的死尸的方向,视线却是望着不知是何处的地方,他满脸的血,磕下头,用力地磕了不知多少下。
“师傅,不净奴知错了,师傅,不净奴再也不犯了,再也不犯了,再也不犯了,不净奴不该对不起主人,对不起朝廷,不净奴该只想主人,只想朝廷!不净奴生为主人!死为朝廷!”
他好似疯了一般,用匕首割了许多下手臂,鲜血淋漓间,不净奴跪在原地,许久也没有起身。
他总想萩娘。
他该死,萩娘亦该死,萩娘,萩娘
*
雪越发大了。
屈厚本听了夏萩的话,便要离去,可是顾念沈大人已死,又是死在山上明安寺,定会有吊丧,定会有贵人经过,到时候,或许能有交上束脩的地方,他便一直没有离去。
寒冬的天,他布满了冻疮的手紧抱着怀中的束脩,只是抱着这重量,他的心便一阵阵的发酸。
这是他家中卖房,卖地,又借了亲邻,才凑齐的五十两。
他要出息,要争气,不论如何,他定要等到贵人经过,将这束脩交出去。
直到有辆马车过来。
马车四面皆是严严实实,且不比屈厚见过的其他马车那般招摇,这马车没有任何装饰,黑森森的,便是垂下的车帘,都是黑的火浣布。
这一夜,其实并没有贵人经过。
此时,只来了这辆马车,屈厚上前几步,却见这马车直朝他过来,竟就停在他面前了。
“你怎的还在这儿。”
屈厚正不明所以。
马车内,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极为温和,且缺乏男子的浑厚气概,像是变声期前的少年嗓音。
屈厚听过这个声音。
他几乎是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实在是对方那张脸,屈厚从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人,轿子上的那女子,虽未见其面,可也是一等一的纯善之人,令人难以忘记。
屈厚忙作揖:“贵人恕罪,在下并非不听劝,只是沈大人既死,在下想等等可有熟悉之人前来慰问,本就想着再等一会儿,便回去!”
“是吗?”
马车内,忽的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来,指骨纤细,攥着一面绑着红布的小铜镜,怪的是,这手的纤细手腕上还绑满了布条。
“你用镜子照一照自己。”
深夜之中,这样的要求,不只是怪异,还有些可怕。
便是连屈厚,都皱起了眉,平心而论,他不大愿意,可方才,那轿子里的女子太过善良。
屈厚并不信神鬼之谈,他定了定神,接过镜子。
“贵人,这红布。”
“拆下来。”自马车内,传来的声音轻轻的。
屈厚将红布拆了下来,这行为太过怪异,他心不太安定了,可还是用镜子照了照。
这面铜镜打磨得无比光滑。
屈厚极为清晰的照到了自己的脸,雪中,铜镜反射的光照到了屈厚的脸上。
“你看看你,是不是生的又蠢,又丑。”
马车内,那少年的声音依旧轻轻的,屈厚顿了顿,他有些羞愧,可也并没有生气。
他知晓自己相貌算不得好,可也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他。
“若在下污了贵人的眼,还望贵人恕罪。”屈厚最不能死,他说着,就要跪下来。
“你觉得,是你好看,还是我好看。”
屈厚要跪地的动作一顿,他虽不明白,且这马车帘一直关着,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还是道:“今夜得见贵人一面,宛若见天神下凡,贵人之美貌无人能敌,自然是贵人相貌比在下更上一层楼。”
“你晓得就好。”
屈厚是个读书人,只会读书,想来,这位贵人定是过来专程羞辱。
只是看他大概没什么地方可以羞辱,才专来羞辱他的相貌。
且这位贵人,定也是个对相貌极为自得之人,才会专程来炫耀一番。
屈厚也见过这样的贵人,炫耀外表钱财,他都应着,不吭声,只低头作揖。
“脏手,别拿着我的铜镜,还给我。”
“是,贵人。”不知他为何忽然变卦,屈厚忙要将铜镜还他,只是还有红布,屈厚正要将红布给他按照原样绑好,里头人便生气了般。
“不许你碰了!不许再摸了!还给我!”
*
夏萩回来,先要傻奴倒了浴水,她要沐浴。
自从她上回从天风堂回来后,又嫌宅内的浴水太热,不净奴罚了一通傻奴,也不知是怎么罚的。
那之后的浴水,温度全都是刚刚好的。
来着月事刚回来,夏萩本是有些累的,她换完了月事带,拿着手里四个不净奴缝的月事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知为何,她总在想,不净奴这种人的未来。
生不为自己,死亦为他人,短短一生,竟连成为人的资格都没有,没有接触情的资格,没有接触爱的资格,没有亲人,朋友,爱人,什么都没有,人就这样成了机器。
这世间残酷,让她心里一阵阵发冷。
他有这样一双巧手,还会给她缝月事带。
这样的手工活,只有她奶奶给她做过,给她缝鞋垫,她上高中的时候,奶奶第一次寄东西,学了半天,又是问夏萩的爸爸,又是问夏萩。
当时夏萩忙着考试,她从乡下来,很多跟不上,她着急,跟奶奶打电话的时候还有些没耐心。
结果奶奶是寄了鞋垫给她。
她晚上哭了好久,那鞋垫就连她之后上了班,她都没舍得用过,自己一直留着。
奶奶的针线活,没有不净奴这般精巧,却重在扎实,他们都有一个相同的点,都一针一线的给她缝过东西。
她拿着那月事带坐在床榻上,白皙的脸上略有疲累,拆了发簪,用发簪挑了挑灯烛,才准备躺回到床榻上。
她的床榻也都是被不净奴‘改良’过的。
被褥极为柔软,厚实,不是玉枕,而是软软的柔枕,锦被轻,又厚实,盖在身上很暖和。
这间宅子,不净奴说过,是主人赏的,这间屋子里甚至是有地龙的,傻奴不大会烧,总是烧的有些太热,夏萩将锦被盖了一半,转了转自己手腕上的金镯跟玉镯,听着挂在上头的小金铃铛叮铃响,她心静了静,刚闭上眼。
【恭喜宿主获得气运值一千,无意行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夏萩一下子睁开了眼。
她人都傻了。
【一千?什么?】
一千?要知道她完成被舔胸的任务,都只得了两百的气运值!
【宿主无意间救下此间学子屈厚,改善此地科举制度,拯救此间万千学子,此为极大善举,恭喜宿主!】
改善改善科举制度?什么?
【救了屈厚,我还能理解,是我喊他早点回去,救了他的命吗?】
【有这个关系,宿主请接收剧情——】
此间乱世,常年战乱,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科举舞弊一直存在,只是一层接一层,天子一直没有寻到合适人选去管理此案。
直到不净奴携天子命来到金陵,可原本剧情中,因不净奴受男二北康王管控。
北康王听闻科举案所涉贵族众多,甚至其中有皇亲贵胄,北康王无意在此时争斗,担心引火上身,选择缄口不言。
原著中,因不净奴已经是北康王的属下,且对科举案完全无半分在意,未得北康王命令,他也只是按皇命参与了一半,便潦草收尾再无后话。
科举案是到本书中后期,男主钟言礼夺下太子地位的最大助力之一,而他选择的也并非是揭发科举案的参与者,而是抓住那些人的把柄,形式上料理了几个原本的心腹大患,那之后还与科举案参与者们相处甚佳。
夏萩在系统给她的剧情中,看到钟言礼的最大助力,是被他唤作舅舅的郑亭侯。
郑亭侯是科举案最初的参与者之一,且敛财数额庞大可怖,本书最后结局,这郑亭候甚至被称为国老,前往风景优美的金台玉乡颐养天年。
【他死了】系统忽然道。
夏萩:?
【谁死了】
【郑亭侯,就在今晚,被不净奴杀了,他的死,拯救了此间万千真有才干的贫苦学子,这一切全靠宿主】
第32章
【靠我?】夏萩有些懵,【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她真的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干。
只是看到屈厚站在雪地,怕他会冻死。
只是听到不净奴对别人的态度太轻蔑,她不高兴。
只是主动提出了,今夜就想回家,不想继续在明安寺待着了。
仅此而已,竟然就有了如此巨大的改变。
【全靠宿主】系统机械地声音竟显得喜乐非常,【世间万般情感,唯情爱无可解,若有情缘,只需你一句话音一个眼神对方便会发生巨大改变】
听到系统的话,夏萩愣愣。
屋门却被敲了敲。
夏萩抬头,本以为是不净奴,门外却传来傻奴的声音。
“主子走了。”
他大半夜忽然过来,还说这话,夏萩登时大脑一片空白,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她什么也没顾上,下床就去开门:“不净奴怎么了?”
门外,头生过大的傻奴见了她,就“呜呜”着要走,夏萩见他似是还被抽了一鞭,她忙追他:“傻奴,不净奴怎么了?”
“不要我靠近你,说靠近你,杀了我!他到京城去了!”傻奴被她拽住胳膊,身子蜷缩着,特别害怕她的样子,“他说你乱跑,会死。”
夏萩原本浑身都软了,这才缓了缓。
“去京城了,”她呐呐重复,又问,“他去多久?”
“主子一出去,便要许久,许久才回,”他是不净奴从京城带过来的,因为根本没有人敢伺候不净奴,只有他命惨,“久的时候,一年,一年多都有,明日会来人伺候你,主子说——”
“他才走吗?”夏萩忙打断了他。
傻奴眼睛看着她,点了下头。
夏萩什么也顾不上了,忙趿拉着绣鞋跑出门去。
寒雪漫天,风雪猎猎,朔风凛冽,大门被吹得猛地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夏萩没有穿外衫,只穿着入睡的寝衣,衣带被风吹得剧烈飘荡,她墨发都乱了,跑到大门口。
哪还见不净奴的影子?
好似错觉般,只是听见风铃声远走了,夏萩跑出门去,远远望,竟真见远处一辆马车,已经成了小小的黑影,迎着风雪漫天,夏萩大喊:“不净奴!”
回应她的,除了风雪之外,只有隐隐的风铃声响。
因跑步过来,她胸腔剧烈起伏,亦不知为何,他竟会不告而别。
就有这么急吗?嘱咐傻奴的空闲有,来看她一眼的空闲,却没有吗?
怎么会连通知她一声,都没有呢?
夏萩看着前方,一张脸都被吹冰了。
*
后两日,便是过年佳节。
郑亭候府内,却无一丝张灯结彩的喜悦之情,郑亭候次子郑先跪守在棺椁前。
满屋白幡,银装素裹,郑先哭泣不能自已。
送走了来往吊丧之人,只是较比往日侯府那任何节日来往宾客都要踏平门扉的架势,郑亭候的死,来往吊丧之人仅有寥寥几个,且俱是来了便走,不久留,不用饭。
郑先哭到夜间。
府中长史一身白衣,到了郑先身边。
“明日,我便去京中,为父皇击鼓鸣冤,”郑先头戴孝布,痛苦至极,“我父惨死,头颅亦不知所踪,那京中死士竟敢如此侮辱我父,我势必要将他揪出来!杀他个千刀万剐!片甲不留!”
“二公子,”长史瞧了眼左右,“此确为大事,只是如今侯爷已死,二公子前往京中为父伸冤,反倒只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说着。
长史视线望向南侧。
郑先目光微悸,亦望向南侧方向。
“长史是说,大哥?”
郑亭候为世袭,且与皇室有亲,贵不可言,郑亭候膝下仅有二子,嫡子郑保,庶子郑先。
郑保自及冠之年起,便是世子,如今,父亲已死,若郑先此时前去京中为父伸冤,大哥便将即刻确立为世子。
长史未言,只是眼神与他有所交换,便起身离去。
郑保已病多日了。
与他生母同样,郑保身子自幼便不好,却也拖拉着长到如今年逾二十七八,郑保半夜又是呕吐一番,高烧不退。
郑先来看他了。
“弟弟。”
郑先为他擦拭唇上脏污,郑保面色宛若黄纸,形销骨立,他靠着软榻:“父亲走了,往后家业,只有你跟我坚守,弟弟,父亲此次犯下的事情不小,若我们郑家还有往后,定要谨小慎微,谨小慎微。”
郑保说着话,思绪昏沉,手紧紧掐着郑先的胳膊。
郑先穿着丧服,不知为何,却已是泪流满面。
“大哥,我们郑家自立国以来,便是世袭侯爵,已传三代,郑家永远有往后,你生性谨慎,往后如何能撑起祖宗基业?京中死士竟敢如此对父亲,你便半分也不恨,不气吗?我明日便会前往京城为父伸冤。”
郑保闻言,摇了摇头,想说的话,被呕意堵住。
郑先却站起了身,将桌边的药碗端了过来。
“大哥,你病重,还是先喝药吧,”他站在原地,面上的泪有些干了,“弟弟喂你喝,大哥。”
*
这个年注定过得不一般。
天子最器重的死士带了郑亭侯的人头,与缴获的一堆罪证回来,天子暂且引而不发,如此不声不响,要京中参与者人心惶惶,不敢再有任何行动。
三月,天子养心殿内。
一切一如既往,只是多了道少年身影,老太监泽顺进来刚行了礼,便觉天子身后的那少年过于显眼。
好像道漆黑的影。
便是过去驻守边关的将领归来,也没有要泽顺分过神。
这便是最让当今天子器重的少年死士。
“何事。”天子正在练字作诗,听见泽顺请安,并未起眼。
“陛下,宫门外郑亭侯次子郑先鸣击伸冤鼓为父申冤——”
泽顺弯腰低头,忍不住瞥了眼对面站在墙下的黑衣少年,那少年眸光浓黑,也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泽顺能感觉得到,这少年是在防备他会做出些什么。
哪怕是天子身侧的一个太监,他都会万分谨慎,一旦对方有任何意图,必将贼人人头落地。
这些日子,泽顺每次过来养心殿,都是提着脑袋紧绷着身子进来的,其他宫女太监更是如此,每每出来,身上都有冷汗。
跟过去一模一样。
这不净奴离开些日子后又回来,那种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出半点差错的日子也跟着又回来了。
天子怕死。
一切又重归原样了。
“才过完年,不吉利,”天子收了墨笔,“不净奴,过来,朕教你认字。”
“是。”
日头清白,少年自阴影处走来,肌肤被映照得极为白皙,宛若鲜少见光,他到天子桌案边,一声不吭的看着天子写字。
这宫中人,便是最受宠的二皇子,也没有被天子亲自教习过。
只有不净奴,认字是天子教的,只是教得不多,有兴致,便要他学着写几个。
“你念一念。”
“是,”少年白皙骨感的指尖拿起桌上的纸张,面上并无什么表情,“人能常清净,天地——”
他话音顿住,抬起头,看向天子,天子老迈的眼中些微笑意:“天地悉皆归,今日,你练练这个悉字罢。”
“是,陛下。”
少年端起一侧笔墨,天子自要太监又端了新的笔墨过来,继续书写经言。
“郑亭候次子来了,长子却没来,出何事了。”
“郑亭候长子半月前卒了,”泽顺躬身道,“郑亭候次子戴孝来的。”
“荒唐,”
天子将未写完的纸张攥成一团扔出去,“褫夺郑家侯爵之位,九族之中及冠男子发配汝南,及笄女子奴隶一同发卖,其余贬为庶人,金陵赵家,秦家皆同此安排,陈正擢升学政,再派一名验尸医官前往金陵,朕倒是要知晓郑家长子是如何死的。”
“是、是,陛下,徐学政,又该如何处置?”
“斩。”
“是。”
泽顺告退,外间满殿都听见了,再无人敢多有言语。
那死士交上的名册中绝不会只有这些人。
可也仅仅只是这几家氏族的发落,便已经要彻底变天了。
这样的惊天巨变,在朝野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养心殿内却依旧是一派祥和。
不净奴垂眼,练会了悉字,将一纸的悉字都交了上去。
“尚可,不净奴,再练些其他的。”
“是。”不净奴看着旁侧的经言,正要落笔抄写,笔尖将要落纸的一刻,却顿了顿。
改了个字。
写了个萩字。
“不净奴,你倒是也不问朕,为何今日才发落,将来又待如何,你便不好奇吗?”
“天子是真龙天子,几时做决策,做何种决策,都是天命,属下无从过问。”
天子这才露出些真心笑意。
“在金陵如何,老三待你可好。”
“三殿下性情良善,礼贤下士,待属下颇好。”
天子瞥了眼不净奴被剪毁了的头发。
前些日子,不净奴一回来就被他师傅罚了。
“你年岁尚小,老三无能,管不好你。”
他瞥了眼不净奴纸上的字,这么会儿,写了大半张,跟方才写的那些歪七扭八的悉字不同。
这个字写的很认真,天子一眼便认出来了。
“萩?写这字为何意?”
不净奴未发一言。
他自己也不知晓,为何写这个字。
今日天色明净,日丽祥和。
不净奴提着一盒宫廷精制的软萩粑,乘坐马车离开。
此物还是因天子见多识广,说是春日点心,他写完那字,天子便要御膳房做了两盒,他们一人一盒。
不净奴其实想把两盒都带走。
因为软萩粑有个萩字,他就想要都带走。
开了糕点盒,里头的软萩粑泛着草木清香,他吃了一口,途径宫门口,听见外头有男子崩溃大喊,直哭哥哥,哭老天不公。
不净奴连一眼都没看,他坐在马车里,垂着眼吃了满口的甜腻。
这软萩粑好像夏萩。
整日软趴趴的待在哪里,像摊软饼。
自马车帘外透露出的京城春景甚为明快,光影落在他黑色的衣衫之上。
寒风将垂挂着的火浣布吹起,不净奴抬头,望见不远处巍峨的皇城。
皇城内端坐的高台,是他不净奴效命的主子,这次他回到京城,便被罚被打,头发都被剪了下去。
因为师傅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说他的心飞了。
心飞了吗?不净奴当即矢口否认,他此生只重视主人安危,愿用性命庇护主人,哪怕主人在此时要他性命,他也会即刻咬下毒药自尽。
他不觉得自己哪里变了。
少年指尖扣住装了软萩粑的食盒,许久,他都再没有任何动作。
*
不净奴一走,就走了好久。
第33章
他走了,夏萩本还有些发愁,因为府里就一个傻奴跟个老厨娘,她恐怕要辛苦些,还要外出买东西才行。
结果隔日,便来了好几个人。
看门的,做饭的,伺候人的,看病的。
晚上曾让夏萩都不敢出门的死气沉沉的府里,一下子热闹了不少,只不过,虽然有人是有人了,只是这些人都有些奇怪。
伺候人的,是个特别枯瘦的小女奴,也不擅长说话,来了就是闷头干活儿,做饭的,又来了一个,也是个老婆子,甚至比之前的婆子还老,看病的,可算有个男的了,不过是个老头子,夏萩都不知道不净奴到底是从哪里淘来的这么老的一个老头子,走路都得拿拐杖,每月都给夏萩把脉,开药,他颤颤巍巍的来,又颤颤巍巍的走。
夏萩看见他,都害怕他摔一跤,每次都得扶着他上下台阶,反而还增加了一点儿工作量。
看门儿的,可算是个男的,又是个有些年轻的了,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眼睛瞎了一只,还毁容了,夏萩第一眼见了他,都有些害怕。
总之不净奴找来的这些下人们,就没有一个是个年轻的整齐人,而且看她颇紧,她出去,那看门儿的,伺候人的,都会跟着她。
不过夏萩也没有什么要出去的事儿。
她自己才是最害怕出去的,生怕又被谁认出来,带着去砍了头,想想她就害怕。
不过不净奴不在,给她买的那些话本,夏萩也大半都看完了,她待着也无聊。
便想了个新鲜主意,每日都跟府里的两个老厨娘一块儿做饭,做许多盒,拿去闹市周围卖。
闹市周围许多店家都雇了跑堂,金陵又入了春,天气暖和得很快,夏萩一开始做盒饭,卖的就很快,一个中午就能卖空,甚至第二天她带着幕篱过来支起摊位,已经有不少小跑堂都过来等着了。
日子逐渐暖和,她见过来买盒饭的跑堂后背都是湿的,便跟两位厨娘研究,做了一大缸的酸梅汤,也搬去卖。
夏萩总有各种各样的方法让日子过得更充实,她研究起小饮品,不只是酸梅汤,还多加了蓝莓汁,山楂汁等等,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收了摊,还能拿着赚到的钱买些话本。
府里的其他下人都十分想过来帮忙,因为夏萩还挺大方,两位厨娘都有额外的分成,看门的每日都过来站岗,也有站岗的分成,夏萩也没想着做大做强,就是没事做,摆个摊子,每日还能自己多存些小金库。
金陵热的快,夏萩出门,戴着幕篱都热,干脆摆了把躺椅,又安排了个小顶棚,她便在里头戴个大草帽,负责贩卖盒饭,装酸梅汤,数钱。
夏萩还挺满意如今的日子。
只是偶尔想起不净奴,她就来气,还问过几次傻奴,不净奴有没有寄信过来。
结果傻奴说不净奴根本不怎么会写字。
夏萩真服了,偏偏她自己也不怎么认字,这个时代的字她都认不全,看话本,全都得买那种带插画的,而且只要有字,就得要老厨娘在旁边教她,就这样久而久之,倒是也学了不少字。
不过最近她看的‘话本’没办法让厨娘教她了。
夏萩前些日去书斋,书斋老板见她常来,告诉她,上新了一批新的猛书,京中贵女都有看。
夏萩也不知何为猛书,就大手一挥,都给买下来了。
回去一看,她就傻眼了。
情色小话本
而且每章都是有插画的,这插画也不知道是哪位画师所画,这么了解女子喜好,画中男子全都是美少年或是美丽青年的形象,女子皆是身材丰腴,在床榻之间,被折腾的柔眉紧蹙,面颊柔红,男子更是面部用力,各种花样,而且还有写她们的感情故事。
我去
书斋老板看她年纪,只以为她是已为人妇的,推荐这些书,完全不分轻重。
夏萩就是在现实中也没怎么看过尺度这么大的。
一时之间,就看得有些入神,就连平常出摊的时候都随身带着。
今日盒饭卖完了,只还剩下些红豆汤,拿冰镇着,丝丝凉,孙厨娘捂着肚子,不住踱步,还是忍不住:“小姐,我今日来了月事,老毛病了,一来月事,痛得我直冒冷汗,今日我能否先走?”
“可以可以,”夏萩忙道,“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李大娘,你送孙大娘出去,回去之后要张医师开药,月事这么痛可不行。”
“我也去?”李大娘跟孙大娘关系好,其实是想跟着的,又有些担心,“小姐,那这摊位,我还是留在这儿吧,你也莫要乱走!”
“你们放心吧,一会儿傻奴他们就过来了,我也不会到处闲逛的。”
府里下人都得到过不净奴的命令,不许夏萩到处闲逛、乱走,看她看的十分严,李大娘闻言,虽有些犹豫,可见孙大娘疼得面色泛白,便知拖不得,忙带着孙大娘先回去。
反正过个一会儿,看门的王大哥也会过来,夏萩平日里跟个软饼一样安分老实,料想也走不到哪里去。
下午时分,只剩下夏萩一个人坐在摊位里。
正方便了她看色情画本。
正看得认真上头,就觉有道阴影过来。
夏萩眼睛还盯着话本呢,她头也没抬:“绿豆汤五文钱一杯,酸梅汤三文钱一杯,今日的饭已经都卖完了。”
“夏秋姑娘。”
夏萩:?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夏萩心里狠狠一顿,她猛地抬起头,手里的色情话本没来得及拿住,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金彩正要弯腰给她捡。
“哎哎哎可不用你啊!”
夏萩急忙道,将掉在地上的话本给塞到怀里,她蹲着身子,死死压着话本,抬起头来。
是金彩。
那个藏在天风堂的二皇子细作。
闹市街内有小贩吹拉弹唱,小曲儿伴着人声悠扬,四下里都是人,金彩穿着打扮就和路过的寻常官家小姐并无区别,甚至还过素了些,她穿着白纱长裙,领口绣着荷花,梳着垂髻,也蹲了下来。
“姑娘离去,怎的也不与我说一声?要我好找!”
夏萩脸都僵了。
“北康王府内如今安排不上细作,二殿下寻不到姑娘踪迹,都快要急疯了!姑娘便不急吗?怎的还能在此处卖饭卖茶!”
苍天哎!
夏萩紧压着自己的话本,眼珠微转,方才紧绷着一张脸,抬起了头。
“抱歉,我当时太急了,没来得及给你留消息呢,你一直在找我?”
“整个金陵城都要找遍了,就寻姑娘!”
好大的诚心。
“我如今不方便的,王爷,王爷又换了新的法子羞辱我,要我抛头露面,卖吃的喝的。”
“姑娘此话当真吗?我观察姑娘几日,姑娘在此处贩卖时皆是闲散自如,且还有下人跟随,姑娘当真是被北康王羞辱了吗?”
“真的啊,你怎么还不信我,我只是擅长苦中作乐而已。”
“姑娘,如今你是不是没住在北康王府。”
哦吼。
被你给发现了
这也难怪,每次他们都是扛着好多家伙事儿回去的。
夏萩想了想原剧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这谎话咬死了。
“那里也是北康王府,里面都是杀手,也是为了羞辱我,北康王才将我一个人送到那里去的,若我有半分不听他的话,他便扬言要杀了我。”
金彩皱着眉,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夏萩这心里起伏不定,她干脆攥了攥金彩垂落的衣袖。
“姐姐,”金彩的年龄看着就比夏萩小些,“二皇子如今怎么样了?我好想他!”
“殿下如今日子不顺,”金彩面色灰败,摇了摇头,登时金彩脸上的怀疑之色都减少了,“北康王府私宅,当真如姑娘所说一般难以入侵吗?我们不能再损失人了。”
“真的,我没骗你,殿下如今这么苦啊。”
“嗯,”金彩点了点头,“天子身边的死士回来了,不只是二皇子,其余人的日子也不好过,我们都许久没有接收过新的任务了。”
时隔几月了。
夏萩竟在一个毫无关联的人的口中,得知了不净奴的消息。
她不禁有些在意:“那个死士,回去京中了吗?”
“对,郑亭候的事情,姑娘知晓吧?”
夏萩知晓的不多,她干脆摇了摇头。
金彩叹了口气,也乐于给她讲述:“郑亭候参与科举舞弊案,科举的官员都是被郑亭候买通的,你晓得的,郑亭候算是二皇子的舅舅,郑家与二皇子母族沾亲带故,本是极大助力,如今都因为那死士,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烟、烟消云散了”这小姐姐说话还挺夸张的。
“那死士此次回京,是带着郑亭候的人头回去的,不仅如此,郑家承袭三代的爵位也没能保住,郑家兄弟争抢世子之位,郑家二子为夺位,前来京中之前,糊涂给郑家长子喂了毒,本以为此次来到京中,便是不能为父伸冤,也能顺理成章的继承世子之位,可天子只是褫夺了世袭,还将及冠男子都发配到了汝南充军!”
做得好啊!
“如今二皇子身后空无一人,姑娘,二皇子如今最靠得住的,便只有姑娘了!”金彩说着话,竟递给她一把匕首。
“哎呦!”
夏萩本就不会伪装,脸上惊慌明显,她声音太大了,赶紧捂住了嘴,抓着手里的色情话本瞪着金彩。
“姑娘,杀了北康王。”
金彩交给她一把匕首、一罐毒,也恰巧这时,她目光往右转,急忙端起一杯夏萩早就盛好的酸梅汤,装作漫不经心地走了。
哎呦太吓人了!酸梅汤还没给她钱呢!
她的三文钱!
夏萩抬手,想要让金彩给钱,可这匕首跟毒更吓人,她赶紧把匕首跟毒都扔进身边装垃圾的布袋里,她都不敢扔到其他地方,生怕路过的猫狗误食了。
还让她搞暗杀呢!
神经病!
原著里,女主也是接到了男主搞暗杀的任务,前去暗杀男二,暗杀途中就和男二滚床上去了,一番搂搂抱抱,女主死守贞洁,那之后那个神经病男主没事儿就把这个事儿翻出来,没事儿就把这个事儿翻出来,狠狠的质问女主!
神经病!
她的三文钱啊!
夏萩刚准备把布袋给捆住,看门的王大哥过来了,给她收拾东西。
夏萩心大,没注意,抬着两把椅子回去的途中,才意识到布袋不见了,她抬头问:“那装灰的布袋子呢?”
第34章
“奴给丢了。”
“你丢哪儿去了?”夏萩担心被人不小心给捡到,毒了别人,或是毒了路上猫狗。
“随手丢了。”
“啊?”她脚步顿了顿,很想问问清楚他到底丢哪儿去了,可这个王大哥十分木讷,说话也时常说不到个点儿上,夏萩只得揣着颗不安的心作罢了。
“你下回不要乱丢东西,丢了也得给我个位置。”如果金彩再来,又带了些武器或是毒,被王大哥先丢了,那可怎么办才好?
“奴晓得了。”
夏萩提着两把凳子走在前头,根本没留神身后王大哥多看了她几眼的神情。
*
【大人亲启
今日夏姑娘也带两位厨娘前去东街闹市附近摆摊,卖茄子饭,卤猪肉饭,绿豆汤,酸梅汤,夏姑娘一如既往,只是前来一女子,交付夏姑娘匕首,鸩毒,属下前去偷听,听闻夏姑娘要为二皇子诛杀北康王殿下,且夏姑娘声称十分想念二皇子
那女子走后,夏姑娘将匕首,鸩毒藏于装污物的布袋之中,属下俱已拿出,交付大人
清安三十四年,四月十日】
不净奴从未如此反复看过任何字迹。
甚至连师傅第一次把不净奴这个名字写下时,他也只是看了那么一眼,便再也不理会。
可这封信,他来来回回地看,看得这张薄纸都卷了边儿。
金陵夏家庶女与二皇子有情。
甚至曾交换过定情信物。
他回到金陵,那名唤金彩的细作被他杀了,金陵参与科举案的氏族共有三家,天子要不净奴再去抄一次家,果然掘地三尺,在土地里挖出许多藏着的金银。
包庇,徇私偏袒往往是一层接着一层的,金陵并非京中,又土地富足,郑亭候被抄家,此地县令竟然还贪了不少,不净奴听天子令杀当地县令,将所敛收的财物俱已交给管飞。
他自己则是扯了个侥幸被发卖的奴仆,来到了金陵夏家。
不净奴浑身是血,几乎一步一个血脚印,那奴仆被他拽着领口衣衫提着走,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大叫,不净奴甩了他一嘴巴,那奴仆不敢吭声了。
“夏萩住在哪间?”
“小的不知啊大人!夏家有十几位姑娘!”
不净奴又扇了他一嘴巴,将这小奴扇得嘴里连连流血:“奴、奴想想!奴想想!夏秋,夏秋!”
“奴想起来了!”这小奴拼了命的想,竟还真想起来了,那夏秋姑娘内向胆小,唯一喜好是绣些绣活儿,使过一些银钱,让他给买针线,小奴忙尖叫,“就在南院,南院的最后一间,便是!”
不净奴拽着他过去南院,踢开一扇门,里头泛起一阵清浅的灰,女子的脂粉香已经淡去,不净奴皱起眉,他闻着不对,又扇了那小奴一耳光。
“你骗我,这屋子不对,味儿不对。”
哪儿来的狗鼻子杀神。
小奴哀哭不已:“就是这间啊,大人,就是这间啊,再不会有其他的了!若是骗了大人,奴下辈子还当奴才!”
不净奴拽着他进屋,他走路,一步便是一个血脚印,不净奴直接坐到了女子的床榻上。
“这破床,破硬枕,你说是夏萩住的,你想死是不是?狗奴才,你敢骗我。”萩娘用硬枕根本就睡不着,底下的被褥都得是轻绵如云的,这间破屋子,没有一处像是夏萩会常住的。
小奴被他拽着,急得都跳脚了:“大人,不会有其他得了,这便是五姑娘住的屋子!”
不净奴拽着他,没让他走,又查了一番,翻到首饰,一盒里就几个银首饰,寒酸极了,他满脸血淋淋,抬起了头,一双黑瞳无比冷厉:“这破首饰,你说萩娘住这儿?”在他的印象里,他的萩娘根本没戴过这种破首饰。
不净奴抬手就要打他。
小奴直叫,不净奴晓得再打,这小奴就该死了,他收了手,继续查,没查几下,翻到几张信纸。
纸上字迹柔美小巧。
小奴也瞥见了,连连尖叫:“您看!这就是夏秋姑娘写的信!上头都是有名儿的!”
*
天气暖和了,夏萩本还想着要王大哥带着她去成衣铺买些衣裳,谁知就像是算准了日子。
立夏那日,府里来了裁衣的女师傅。
夏萩见过她,上回裁衣也是她来裁的。
“姑娘胖了些,”不净奴走了,裁衣师傅也没那么紧张害怕了,不净奴就有这样的本事,他就是洗干净了脸坐在哪儿,也让人很紧张,觉得阴森森的,这会儿,这裁衣师父像变了个人一样,竟笑眯眯的,“胳膊长了些肉。”
夏萩有些尴尬。
她好能吃啊。
都怪不净奴请的两位厨娘太会做饭了,李大娘是之前王府里的厨娘,南北菜色都会,竟连西域的菜色她都有涉及,不仅如此还烧了一手好猪头,夏萩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猪头肉,本来看见整只猪头,她还有些害怕,李大娘晓得她害怕,便将猪头肉切了片,佐料有橙子酱,酸梅酱,辣粉,葱,小饼,各种佐料都端上来,猪头肉就搭配着吃。
孙大娘最擅长做糕点,每当糕点开蒸,便是满园飘香,夏萩研究小甜水儿,她也觉得好有趣,跟着夏萩一起研究,如今就连奶茶都做得跟夏萩在现代喝的那些奶茶差不多了,里头都有放芋圆的。
有这俩厨娘在,夏萩不可能不长胖,万幸她有节制,如今只是较为丰腴了些。
可她还是想减肥。
“姑娘这回想要什么样的衣裳?我们新进了好几种料子。”
裁衣师傅都把布料给夏萩拿来了。
夏萩有些激动,挨个都摸了摸,将自己想要的衣裳样式告知给她。
过了不到半月,她的衣裳便做好了。
夏萩要了三套夏服,豆绿色,浅蓝色,鹅黄色的广袖褙子,里头配的桃粉色,白色,墨绿色的齐胸上襦,还有好几套诃子,还有几套颜色俱颇为跳脱的下裙。
快到夏天,她很喜欢穿的鲜亮些,只是过去她忙工作忙的面黄肌瘦,都没这个机会买点儿颜色跳脱的衣裳穿。
如今人丰腴了些,又被养的肤白气色好,穿这种鲜亮的衣裳很合适。
还准备着过些日子穿这些衣裳出去摆摊呢。
这日清晨,不净奴的信便寄来了,是由王大哥拿来的。
夏萩一接他的信就头疼,本来她就认字不多,不净奴明显也不太认字,写的字歪七扭八,夏萩一打开信
又被他极为难看的字辣到了眼睛。
她磕磕绊绊,靠着读情色话本学到的本事,倒是认全了,自己在心里都佩服自己。
“夏姑娘,大人说什么。”
夏萩又努力认了一遍,才愣愣抬起头来。
“他说,明日要我去京城,你看看,没错吧?”
夏萩又将信给王大哥看。
王大哥看完,转头就去给夏萩准备行囊了。
*
隔日天刚蒙蒙亮,晨光熹微,夏萩被迫晨起,王大哥带着她的包袱,送着她到了龙江关。
夏萩好久都没起那么早了。
这日头好生刺眼,她边赶路,边抬手遮着阳,夏萩一贯懒散,就是说出去摆摊,也都是下人们繁忙,她都是坐着管事儿的主儿,王大哥,名字便唤王大,几次回过头。
夏萩都尽量走着阴影处,走的没精打采极了,身上衣裳颜色倒是鲜亮。
她还记着今日要出门,想着出门得穿好看些。
“姑娘,得快些走了。”
“我晓得了。”夏萩应了声,加快了小碎步,瞥见旁侧卖早点的摊子,“王大哥,我想吃早点。”
“姑娘,没时间了。”王大还扛着她的行囊,“行囊里她们给姑娘备了干粮,船上也有卖干粮的贩子跟做饭的伙计,不缺吃食。”
“那便不坐着吃了,你给我买两个糖三角,三个豆沙包带着。”
她如此说了,王大便去买,这一院的下人都很听夏萩的话,再没有她那么好相与的主子了,夏萩本就是两手空空,如今手里拿了两个大牛皮纸包,暖暖烫烫的温着手,她闻了一路的面点香味,就到了龙江关。
到底是金陵城内最大的关口。
清晨,水波流荡,在光影之下流动着灼灼生辉,巨大的一艘船停在岸边,行商的,求学的,官员夫妻,拖家带口,各种各样的人在这周围候着,夏萩也没见过古代的船,她观察着这边的人们,跟王大一同等着上船。
来到这个时代有一段时日了。
一开始偶尔还会因为没手机而烦扰,可逐渐有了自己的事情做,每日也不觉得哪里有什么不高兴的,反而习惯了早睡早起,心也跟着静了不少,夏萩的适应能力一直都很强。
踩上跳板,又踏入甲板,有生的凶神恶煞的王大带着她,一路几乎是畅通无阻,很快到了她所居的雅舱内,她自然不知晓这间船舱的珍惜之处,单人间,宽敞舒适,甚至有帘子熏香,安静又避光,拉开帘子便是外头的景。
夏萩没坐过船。
刚上来这一会儿,她就有些头晕,王大放下她的三个行囊便先去其他船舱了,只说每日巳时、午时、酉时会固定过来看她,他忙了这半天,身上都是汗,夏萩瞧见了,也没好意思再喊住他。
想来,酸蜜饯一类的点心也不好搞来。
唉,也没来得及问他什么时候到京城。
夏萩坐到锦帐牙床上,她觉得这个床她坐着也不舒坦,坐了一会儿,她就想回去。
唉,这个脑子有病的不净奴。
忽然走就走了,又忽然把她给喊过去,当真是有毛病。
好久没见了,一想起又要见他了,夏萩心里还有些莫名的激动,这几月以来,她一直以为按照不净奴的黏人程度,会经常寄信给她。
还担心过,如果看不懂他的信可怎么办。
可他没寄信,一点消息都没有。
夜里做梦时,最频繁入她梦境的便是不净奴,在京中,那天子所在的地方,他定会任劳任怨的卖命。
系统给过她的原书中,根本没有提及过不净奴这个人,只说,有这么个死士,武艺绝伦,有令人心惊胆战之才,在天子驾崩后,男主登基,也想将这神秘的死士招致麾下。
可当时,那死士早已经死了。
天子驾崩,他便跟着自尽,死士一向是如此的,一生只效忠一位主人,至于原书中,那连名字都没有的死士临死前想了什么,又具体是怎么死的,夏萩也根本无从得知。
他只是连名字都没有的一道阴影,随着天子驾崩,甚至连阴影都没了。
夏萩拿着手里牛皮纸包着的豆沙包跟糖三角,不禁轻轻叹出口气来。
罢了。
也不想了。
她从手袖里拿出两本话本,本是想看正经的那本,可想了想,那情色话本还没看完呢,只是在这里看,实在心惊胆战,而且看的她小腹发麻。
她没见过有话本这么色的,要是现代也有这种色情小说,还配着精美插图的就太有意思了。
反正也不会有人进来。
第35章
夏萩索性翻过身,压着自己的软枕,看起了情色话本来。
心里倒是十分满意。
这床怎的这样合她心意呢?不仅香香的,枕头还是软的,底下压着的被褥也特别软。
舒坦啊!我们小说妹!幸福!
*
月光照亮清明夜,月光如水水如天。
今夜天光颇为清明,船内摇摇晃晃,夏萩吐了一遭,王大晚上过来,给她寻了一盒酸果脯,夏萩不太好意思,白着张脸道了几句谢谢,王大相貌生来丑陋,人人都怕他,只有这位主子不仅不嫌,第一次见他时只是略感惊讶,便再没说过一句嫌弃的话。
她这般客气,王大很担心,又给她喂了温水。虽然已是五月,过了立夏,他还是给她塞了汤婆子,却不知怎样才能让她好转。
“大人,”王大躬身行礼,望了眼雅舱内无精打采躺着的女子,“姑娘刚睡下。”
“嗯。”
身穿黑衣的少年站在雅舱外,见他要进去,王大忍不住道:“大人,姑娘刚睡下——”
可莫要惊扰到了她。
话还没有说完,那少年生来诡艳却极为阴森的凤目便已经盯向了他。
“你想死?那是我的女人。”
“大人——”
王大急忙跪下,不净奴未理他,径直关了雕花槅门。
*
这把小小的缠布铜镜,是天子送给他的第一件物品。
拿到铜镜后,他不解其意,直到又听命令杀过人后,他听师傅的话,用铜镜照上自己的脸。
那是他人生初次,亲眼见到他自己。
鲜血淋漓的脸。
比被他杀到角落的死尸,都更没有人形,看起来,根本不像个人。
“不净奴,这是天子赏你的,天子赏你的便是神镜,能照出污秽,你便是污秽,与常人全然不同。”
他一只纤白、骨节分明的手拿着铜镜,躺到了夏萩的身侧。
寻常人照这面铜镜,定然只是寻常面目。
污秽的鬼,便只能照出满面的污秽肮脏。
他将缠着铜镜的红布解开,贴近了夏萩。
这间雅舱内点着熏香,按理来说,他不该闻到夏萩身上的香味。
可他闻见了。
女子香味幽然,温暖,那香味自她柔美的四肢之间钻出来,她墨发披散,肌肤莹白,睡得眉心微蹙,王大给她放的汤婆子让她睡得好热。
墨发都黏上了面颊。
临行之前,她就涂了花色的口脂,方才又吃了蜜饯,这时候,女子朱唇泛着浅浅光泽,不净奴手里还拿着铜镜,却只是垂眼看着她。
自她几日前摆摊位,不净奴便去看过她几次,今日她上船,不净奴也是看着她上来的,可她满眼新奇,穿着豆绿色的褙子,里头是桃粉色的上襦,同色的襦裙,胸口绣着莲花图,露出大片柔软白皙的胸膛来,她丝毫也没有往他的方向看上一眼。
却有许多男子往她的方向看去。
不净奴是刽子手,却几乎没有凭借过自己的意识去杀过人,他对他人根本没有想法,理都懒得理,可那一刻,他想要将这船上男子的眼睛都挖下来。
不许看她。
不许看她。
萩娘是他的,她的一切都是他的。
哪怕她是妖怪也好。
是萩娘主动诱引他的,回到京中后,师傅罚他打他,他不知自己心飞向何处,想了许久,他知晓是萩娘将他的心勾走了,万幸,师傅又给他喂了药,他的身体再也没出过问题。
这是女妖的本事。
不净奴攥着玉匕首,匕首锋芒毕露,贴着熟睡中,女子的脸。
太热了。
他的匕首反而是凉的。
夏萩微微抬起头,竟在睡梦中要切实贴上这把玉匕首,不净奴反手将匕首收回袖中,他眼瞳黑浓的凤目盯着夏萩,许久未言。
许久没有见他的萩娘,没有与萩娘躺在一张榻上了。
他攥着自己的墨发,正欲转头就走,却见她又随手将话本扔在床榻上,正是方才硌得他身子难受许久的那本。
恼人。
不净奴蹙着眉,将这话本拿起来,他认不太全字,当初只是瞧一眼,便知夏萩也不认识。
不知她又在看什么带着插画的话本了。
他拿在手中翻开来。
恰巧翻到夏萩刚看到的话本最高潮。
画中两人紧紧纠缠,男女皆是肤白美貌,女子丰腴,男子精干,身下相连,唇齿相依,汗湿墨发,双臂紧抱。
船中夜色里,不净奴坐在夏萩身边,他低头看着,面无表情。
*
夏萩坐船坐了整整五日。
这五日下来很不好受,她吐了几次,万幸有酸蜜饯吊着命,只是倒霉,不知道自己的话本到哪儿去了,找了好半天也没找到。
难道是自己品味太好了。
半夜有小偷进来,偷她话本?
她没来得及找自己的话本,久违的系统新任务就来了。
【叮咚,更好看系统上线,请宿主接收任务,深吻,系统已为您自动接收任务,任务难易程度:高,任务时限:半月内,深吻要求时间:一炷香】
夏萩:
大概是有了舔胸在前,这次,她都没有那么惊愕了。
这不净奴如今跑到哪里去了都不一定。
可算了算,几个月过去,而且这期间还一直都没跟不净奴见上面。
她的气运确实岌岌可危。
夏萩微微抿住唇,心里十分忐忑。
深吻?
他这次的不告而别,若是因为躲她,那她的任务岂不会很难做?
这可怎么办呀
夏萩轻轻咬住指尖。
如今能做的,好像只有一个方法。
——等见了他,勾引他?
上次舔胸,比深吻难度更高,她当时,也算是勾引他了吧?
不是也成了吗?
料想这次,定也不会有什么难的。
这么久没见,不净奴这样单纯,黏人,定然要黏她黏的要死才对。
*
船到京中,正是下午,王大带着夏萩,挑了间酒楼,要了些小菜果酒,先歇歇脚。
天子脚下,确实与金陵城不同,金陵城已然非常富贵,可天子脚下,更多的是安泰。
不会再有那么多贩卖奴仆的现象,下午的闹市街内颇为热闹,夏萩坐了这几日的船都没有下来走动,这时候,身上还有着坐过船后的那种摇晃感,不是太舒服,她小口小口喝着果酒。
王大说,一会儿不净奴会派人来接。
也不知道不净奴会不会过来。
夏萩本以为不净奴会很快派人来。
可她跟王大,就这么一直等到天黑,夏萩手撑着额头,没守住,还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连什么时候,不净奴派来的马车过来了,她都没醒来。
直到王大走近了些,喊道:“夏姑娘。”
“夏姑娘,夏姑娘。”
王大连一下都没有推她。
万般小心,硬是给夏萩喊醒的。
她懵愣抬起头来,只见酒楼外,天已经黑透了,不知何时,停了两辆马车。
这两辆马车不大,都是毫无装饰,连挂着的火浣布都是黑的,与金陵城内夏萩常做的不净奴的马车一般,四角挂着风铃。
夜间有风。
这叮铃铃的声音,自夏萩梦中就不断的响。
夏萩擦了擦下巴,害怕自己流口水:“都等了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夏姑娘,上车吧。”
“不净奴也来了吗?”这里有两辆马车。
为什么要搞上两辆。
平常她跟不净奴出门,就算是坐很小的那种女子轿子,或是兜笼,他都恨不得和她挤在一起。
王大抬了下头,才弯下腰,对夏萩暗暗点了点头。
他来了。
好几个月,都没见过他了。
夏萩跟着王大出门去,天际华灯初上,京城内有几条街有夜禁,这条街便是有夜禁的,此时,街道上都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穿着官服的负责执法。
却都对这两辆马车视而不见。
王大去了后面的那架马车,夏萩视线却黏在前头的马车上。
在这里,他是不能下马车吗?也是,死士不好见人的。
夏萩有些在意,几乎是一步三回头,坐回了自己的马车里。
不净奴果然没在后面的马车。
那他就是在前面了?
搞什么呢,这么神秘,这个神经病。
马车四边的风铃叮当作响,一直带着夏萩到一处偏僻的山中别居,此宅虽地处偏僻,却极为雅致,较比金陵城内的宅子都更好。
“夏姑娘,这是诗圣施之洁过去的一处私人宅邸,虽地处偏僻,却是风景优美,知晓您来,大人还在府内给您养了仙鹤,孔雀呢。”
马车刚停下来,她身边就有道颇为利落的女音如此说道。
夏萩撩起车帘,瞧见外头,是个其貌不扬的小女奴,年岁也就十岁左右,看着便知,是个聪明又厉害的女孩儿,只是皮肤十分黑。
她笑着指了指自己:“奴是傻奴的亲妹妹,当初一块儿被发卖的,哥哥好运,入了大人的眼,奴才得以一直留在京中伺候宅子。”
天啊。
夏萩瞪着眼,这小女奴行了个礼:“傻奴哥哥在金陵给夏姑娘添麻烦了。”
“不会,他、他也还行吧。”没想到傻奴是个傻子,却有个一看就这么聪明的妹妹。
“你叫什么啊?”
“奴贱命污耳,还要之后姑娘给起,若是想起,便起,不起,随口喊句什么都行。”
“不起怎么行,我之后还要好好想想——”
夏萩话还没说完。
前头马车,冷不丁传来一声巨响,吓了她一跳。
她才想起来,不净奴还在前头呢。
夏萩忙到了前面的马车。
“不净奴?”
好久没有念出过这个名字了。
夏萩甚至有些不适应。
抬头看着面前紧闭的马车,也有些不相信,这辆马车里是否真的有不净奴在。
她心莫名加快了几分,马车内许久都没有任何动静。
“不净奴?”
夏萩又靠近了些。
也大概是因为靠近。
里头传出的少年声音,无比清晰的落入她耳中。
“萩娘,你还晓得我在这里啊。”
几月未见,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轻慢柔和,微微沙哑,好像没变声的少年会有的声音。
夏萩过去只在一些动漫里听到过这样的少年声音,导致每一次不净奴说话时,她都觉得心里怪怪的,这时候,那种感觉又来了。
第36章
“我晓得啊,当然晓得了,你怎么了啊?”
他这样反问,好像生气了一样。
出什么事了,不高兴吗?夏萩没明白。
“无事。”
夏萩望了眼身后的大宅子,昏黑间,这座宅子更显精巧雅致,她越发靠近了不净奴的马车,手都贴上了马车壁。
“不净奴,孙大娘跟李大娘,都不能再过来了吗?她俩做的糕点和菜都特别好吃,我要在这里待多久啊。”
自从来到这里,她张口闭口,扯得都是别人。
马车内,只点着一盏灯笼,不净奴蹙着眉。
低头垂眼,盯着手中的铜镜。
铜镜中映照出少年苍白如雪的面庞,艳丽姝美,又因眼瞳太黑,透着股阴翳诡异之色,他看着他的脸,却只能看到一片血淋淋的扭曲。
他抬手,抚摸上他自己的脸,摸着摸着,眼神直愣愣,拽上了他被剪毁了的头发丝。
墨黑色的发丝,被剪的有长有短,本身他相貌便如鬼一般,如今,头发更是丑的可怖。
茶桌上数十条手绳,他的手停不下来,只要是闲下来,便一直都在编手绳。
这些日子,不知何缘故,他的心不似往常一般静了。
每次做梦,梦见的都是萩娘,之后,他便想起师傅训斥他心飞了。
说来也是古怪,自从他的头发被剪了之后,他更是每夜每夜的梦见萩娘。
梦见她面露不喜,他心莫名,难受焦急,受她的眼神牵扯着,那之后的梦境全都是将萩娘杀了。
在梦中,他已杀她无数次,如他最熟悉的手段,杀她的时候,已然毫无犹豫,匕首一下子便会捅入她脖颈之中。
“谁晓得你要待多久。”不净奴坐在马车里,面无表情道。
“不净奴,你怎么了,说话这么冲,”马车外的女子话音一如既往,夏萩的声音很软和,和她这个人一样,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萩娘与他讲话了,“你干嘛一直合着车帘啊?你到底怎么了?”
“无事。”
夏萩都有些不大高兴了。
本以为见了她,不净奴定会如从前一般,蛮不讲理的抱着她黏她一晚上。
为了这个。
她挑的肚兜都是最好看的。
这时候在马车外,一切预想全都不同,夏萩有些泄气,又那么久没见了。
“那我撩开你车帘了。”
此地山风略略阴凉,夏萩指尖捻住火浣布,凑近了,将他马车帘撩开来。
抬头,先望见少年苍白的脖颈,他穿了身夏萩熟悉的暗纹黑衣,夏萩心莫名一顿一顿。
将马车帘全都撩开来。
马车后的少年正垂着眼,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他马车内点着光影暗淡的灯笼,这间新宅门口也有门灯,夏萩怔怔看他,心都好似慢了几拍。
不知是不是因许久不见。
少年人在这个年岁,总是会有变化,不净奴却是显得更艳了,且与这陌生的京城一般,让她有些不熟悉。
幽幽的冷。
这时候,她目光才瞥见他墨发。
其到脖颈中段,而且剪的较为凌乱,有的长些,有的短,他头发这样乱,却越发好似人偶。
头发被剪坏了的冷玉人偶。
少年凤目一眨不眨的盯着她,见她始终不言,他唇边隐隐泛起冷笑。
“萩娘,你好可恨。”
夏萩:?
他忽然骂她,夏萩都没反应过来,她愣愣:“啊?我怎么了啊?”
“我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全是因为你,你半分也不问我一句,问别人倒是一句接着一句,好该死。”他话音极为阴冷。
夏萩哪里知道他就攥着匕首。
她简直觉得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模样?什么模样啊?”她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你说的不会是你的头发吧?”
不净奴纤白的指尖抚摸着他自己的墨发,他没应声。
“都是因为萩娘,我才成了如今这幅尊容,与我道歉。”
“啊?”
不是,关她什么事?
可他这时候阴冷森森,夏萩又有些害怕,她后退了些:“我觉得很好看啊,人长得好看,剪什么发型不好看啊,不净奴,你下马车来,让我抱抱你好不好?这么久了,你都不想我吗?”
王大在一侧,听清了,忍不住抬起头来。
不愧是年约二十四五的夏姑娘。
这种勾人情话,竟有姑娘能直白讲出口。
不净奴还拽着他自己的头发不放,闻言,他微蹙起眉,垂眼瞧向马车外的女子。
她穿的轻薄又柔美,薄蓝褙子桃色内衬,柔白胸脯轮廓明显,还用根粉绳绑着,腰肢丰腴莹莹。
真美。
不净奴一看见她,心里便觉萩娘美,哪怕这时候十分怨她恨她。
可夏萩见他迟迟未动,却是皱起眉来:“不净奴,你怎么啦?那我要上马车了。”
“我还要走呢。”他视线冷冷收回。
“走什么啊,不要开马车了,我上去看看你,摸摸你行吗?”
她说着话,竟就要下人搬踩凳来,当着众人面就上马车了。
王大虽以前就觉得夏萩十分聪明,唯一的缺点,就是过于懒散,整日只是懒散散的躺在哪里。
可却不知,她竟在男女方面如此主动,这不净奴是天子手中杀人不眨眼的死士,死士规矩甚严,双手只为杀人,此生与世俗无缘。
也难怪,能独独养她至今。
毕竟哪里见过这样大胆的姑娘。
若是来个此时代的小夫子,定是要被夏萩的话吓得钻在马车里都不敢动了,可马车内的不净奴是个天生的疯子,她如此主动上来,不净奴只当她是急着给自己的头发赔罪。
对,给他的头发赔罪。
过去他整日与萩娘在一处,没反应过来。
如今,师傅对他一番敲打,他已然回过味儿来了。
她不是皇子细作,便是哪里来的污秽妖鬼,至于为何选他——
不净奴手撑在车框上,手掌遮着半张脸,盯着她上马车。
马车内,光影朦胧,他先看她探进来的柔美脸庞,后,看她胸膛的白皙丰满。
他料想,定因他是处子之身。
那二皇子府中有侧妃,不净奴了解到的,天子身侧的贵人们,也皆是尚未及冠便有了通房妾室。
只有他不同,不仅受天子命,还是处子,他甚至不知床笫之事要如何做,只知有这回事。
还是夏萩看的话本切实教给他的,那话本里许多女子像夏萩。
看完,他夜里在床上难受了几夜,割了几次手,方才压制。
——妖怪学的妖术。
不净奴视线冷冷的,想起她看的那些东西,他面无表情的移开了视线。
夏萩哪里晓得他在想些什么。
他冬天走,到如今,都夏天了,夏萩一直都没见过他,这时候见他在马车内坐着,只露出张侧脸,墨黑眼瞳也没看她。
他盯着虚无的一处,就是没看她。
“不净奴”
马车内,有浅淡的香味,他过去身上都是血腥臭味,这时候,竟然是有香味的。
夏萩心里冒着阵阵的欢喜,她颇为简单,不净奴好看,对她又太好,她喜爱对她好的人,除了他脑子时时有病一样,可这时候好不容易重逢,夏萩不想那些。
她索性坐到不净奴身边,抬起手来,摁了摁他的脸。
微微的凉。
不净奴转过头,夏萩便凑上前,将他紧紧抱住了。
这拥抱,久违了。
夏萩紧抱着他,与他相贴,感觉不净奴推了她两下,就跟只被人抱住的猫一样要往后挪。
夏萩见他要走,下意识越发用力,她这阵子吃的好,人都有劲儿了不少,出去摆摊儿她能一个人提两把重椅子来回,不净奴似乎也没想到她力道变了。
他是没用力,可夏萩这用力的一勒一抱,要他一下子脸都埋进了她胸前。
“呀!”夏萩暗暗一声惊呼。
她自己也没想到,不净奴一点力气都没使。
脸下紧贴柔软。
她这阵子吃得好,养得好,更添几分丰满。
不净奴闻到一股女子的香味,是萩娘身上的香味。
在午夜梦回间,常在他鼻尖绕,好不容易他才忘了。
要他一下子,竟然头都有些发晕。
“你再使些妖术,我就杀了你。”
他掐住夏萩两条肩膀,本想要她疼上一疼,知晓怕。
他太熟知该如何要人恐怖害怕。
可夏日衣衫太薄,他又摸到了满手的软。
要他又想起那夜他太过了分的放纵,想起来,他就想把自己杀了解恨。
不净奴干脆离她远远的,他一眼都不看她:“滚下去。”
“我、我为什么要滚下去啊?”夏萩愣了,觉得不净奴说话好难听啊,和她想的重逢一点儿都不一样,她有些伤心,“你干嘛啊,不是你说我是你的女人吗?你不想、不想要我了吗?”
“不净奴,你在京中有别的女人了吗?还是怎么了啊?”夏萩是真的不知道不净奴怎么了,可她很想问清楚。
在她看来,不净奴就是不告而别了,还一直都没给她写过信,她其实也很不安,只当不净奴是又去替天子办事儿了。
结果,这时候他忽然要她来京中,本来是好事,虽然她离开孙大娘她们有些失落,可想到又能见不净奴了,心里便只有期待。
可事情和她想的好像不一样。
夏萩知晓古代人玩得花。
她越想越失落了。
“我没有,”谁知,不净奴竟一下子生气了,阴森森的瞪着她,一字一顿,“我是处子,你想死?”他想起她看的那些东西,攥着匕首就上前了,“你呢?”
夏萩:?
她忙摇了摇头,她是真的没有:“没有啊,不净奴,你到底怎么了,怎么这么奇怪啊?”
她是真的觉得不净奴哪哪都不对劲。
他攥着匕首并未放手,这是第一次,他想要杀一个人,想杀到梦中都念念不忘,可当真见了她,却根本不知如何动手。
不净奴对各种人本该有的情绪,都会经常感到束手无策。
他烦躁不安,只能一把攥住茶桌上的手绳,将手绳都紧紧用力攥住了,一到这个时候,他就想要自伤。
极端压抑的环境中驯养出的人,便是只要遇到该与他人沟通的场景,便会变得极为焦躁不安。
他一手攥着那把手绳,另一只手攥住了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腕,才阴恻恻的转过头,又盯着坐在他身边的女人。
“萩娘,你好美,究竟如何变得?哪里都如此合我的心意,这些日子以来,我便是抬头看到天上的月亮,想起来的都是你的胸,那些贵人们夸赞月亮美,我却只能想起你的胸。”
夏萩:?
“好手段,萩娘,好厉害,好妖术。”他喃喃自语,“今后,你再也别想靠近我。”
“啊?为啥啊?”一激动,过去的话都蹦出来了,她想要抓住不净奴问清楚,不是,这是什么结论啊?好妖术又是什么意思啊?
第37章
“来人,将她赶下车去。”
夏萩还想解释,马车外来人更快,是方才那傻奴的妹妹,进来便牵住了夏萩的两条胳膊要带着她下马车,不痛,只是待人实在是有些粗鲁。
不净奴看在眼中,见夏萩两条细眉都蹙起来。
他阴着脸,拿东西就要砸人。
“你手不想要了?”
“大人恕罪!”
小女奴跪着,不敢耽搁,看了夏萩一眼,本说是将夏姑娘赶下车的,这时候,便清楚了,哪里是赶下车?是将夏姑娘好生生的给请下来。
“姑娘,还请下马车!”
她忙下来,跪着要做人凳。
夏萩哪里可能踩她,看的都揪心。
“我下车,下车就是了,你快点起来吧。”
夏萩踩着真正的踩凳下了马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净奴亦目光直直的盯着她,她张了张口,也没说出话来。
不晓得该说什么。
下了马车,夏萩便把一边跪着的小女奴先给牵了起来。
马车走了,临走,他也是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夏萩带着下人们入住了诗仙山居。
将她愁坏了。
不净奴为何会如此?
任务该要怎么办?
*
天子寝宫,龙涎香浓郁,金碧辉煌,天子入睡,殿外共三十八位太监留守,养心殿内,还有两位大太监,共四十位太监。
哪怕这样,天子也时常噩梦连连。
枕榻之下便是尖刀利刃,床边挂着黄穗长剑,不仅如此,还有道家符箓,夜深凄静,老天子于龙榻之上辗转反侧。
又被噩梦惊醒。
他用力拽床榻边的金铃,太监们一个个陆续而入,大太监泽顺躬身道:“陛下,可是夜里惊惶?可需沈贵妃入殿?”
沈贵妃最擅音律,天子爱她,夜醒时常召她。
天子坐在龙榻上,呆怔许久,方道:“都下去。”
“是。”
“你们也都下去。”
两个在养心殿内的太监低头告退。
一时间,养心殿内空无一人,天子才道:“不净奴。”
少年自龙床后的阴影之中走出来,跪地道:“陛下,奴在。”
少年死士的声音一如既往,淡漠到毫无波澜,这让常人不安的声音,却让天子顷刻舒心许多。
辰善帝又躺回龙榻上,本欲与往常一般,合眼入眠,却又不知为何,变了主意,视线望向床下的不净奴。
“不净奴,你师傅喂你的药,若是某天,其中掺了毒,你可会恨?”
“回陛下,对师傅,对陛下,若要奴死,奴即刻便会去死,无恨无怨。”
天子寝衣的后背仍冷汗连连,他点了点头:“不净奴,再不会有你这般忠心耿耿的了,世人长叹朕年迈昏庸,欲与天借寿,恐死怕死,不净奴,若有机缘,你可愿将你的性命全都给朕?”
“自然愿意,陛下。”
“好不净奴,”
天子竟有些想要哭泣般,声音哽咽。
“朕这一生,充斥背叛,母妃不爱,父皇当年本属意于朕,却因十二弟更比朕得父心,父皇糊涂,太子之位便传与了十二弟,朕只得背负篡位谋逆之名得回基业,之后,老二更是妄图加害于朕,他是朕最疼爱的,便是老三,也不敌——”
“人心叵测,不净奴,你可知朕心呐?”
不净奴抬起头来。
这些话,他已经听过不知多少次了。
天子在外,从没有过任何诉说家事的倾向,哪怕是与皇后,亦从未诉说过心中苦闷,却常这般与他絮絮念叨。
少年抬起的一双凤目一如既往,黑是黑,白是白。
一看便知。
——他听不懂。
可也正是因这份愚忠,与无法理解人心的懵懂,才最让如今极为多疑的天子安心。
活到如今,他早已不需要任何人理解,哪怕心中也会感到无知己的失落凄苦,可此时,天子已然心中大安。
他躺回床榻上,合眼歇息,老迈的声音,碎碎念叨,不净奴不知人一到年老,便时常念叨往事,他只是听着,好像化为殿内的一个物件,无声,无息。
“近日梦间,常有父皇,父皇怨恨于我,可朕也是父皇的亲子,在父皇眼皮子底下讨日子,谈何容易,如何容易啊?往前几步,说朕有心算计,后退几步,说朕欲图加害十二弟,只因为母妃不得宠,母妃却也从来都顾不得朕”
“嘉顺的驸马也不知逃到何处去了,他如此欺骗嘉顺,嘉顺尤为让朕心怜,不净奴,你定要将此事办妥。”他话音一转,又提到其他事了。
“是,陛下。”
嘉顺公主的驸马邓流爱,是清安二十八年的探花。
当年邓流爱走马看花,面如冠玉,芝兰玉树,嘉顺公主的生母是天子最爱的沈贵妃,沈贵妃膝下仅有这一女,千宠万爱。
那年公主坐在马车内,只是望见那么一眼,便对邓流爱一见钟情。
自郑亭候府中搜寻出的一条条罪证中,除沈贵妃之外,便是嘉顺公主,她们皆与科举舞弊案有关。
那罪证被不净奴带往京中的路上,嘉顺公主便送邓流爱跑了,如今投鼠忌器,嘉顺公主硬是不肯交出邓流爱下落,谁知晓他去了哪里?
这已然不是国事,而成了家事,天子不忍心对爱女施行半分责问,却有手段折磨底下人。
不净奴又回到了天子床榻后的阴影之中。
他看着天子老迈的脚掌,本该如平日般思绪静默,只盯周围异样。
他却有些走了神。
若他的寿命,给了天子。
萩娘会哭吗?
萩娘是个妖怪也好,细作也好,他若死,她会哭吗?还会有人如自己,对萩娘这般好吗?
死,又是去了哪儿呢?
他若是死,定然来不及回去杀萩娘,他只能只身一人前往地府。
死。
不净奴从未想过这些。
可如今,死之一字,却反反复复地落在他眼前,挂在天子老迈的脚掌之上。
他定然会死,死在职责之中,死在天子要他去死的话语之中,只要一声令下,他便会死,可他从未想过,死后如何。
死后会去何处,萩娘如何?死了便管不得,看不见萩娘了,她这般孟浪,会与其他男子做那话本之上的事情吗?
她会吗?
可他无论如何,也来不及将她杀了。
他略有呆滞,浓黑的一双眼盯着自己的手心,少年的手苍白,纤细,骨节分明,最常攥着的便是匕首,熟练到只用匕首便能将人的头颅一刀割下来,连皮带骨。
可这双手却也攥住过温暖。
攥住过萩娘,摸过她的身子,细细捧着她墨发,攥她衣衫,系带,不是为了杀。
萩娘。
若你的命,时时刻刻在我的手中便好了。
我如今想起地府,竟感到心中阵阵发冷,我大抵是疯了魔。
若我死时,只是像天子拽住金铃那样,我便会跟着天子咬毒自尽——若你的命,也能如此轻易地攥在我的手中便好了。
地府定然好冷。
你若是能陪着我便好了。
被你夸赞,我便欣喜,无论何物都想送给你,被你无视,便心中憎恨到想要杀了你,却又无法下手。
萩娘,萩娘,萩娘,萩娘。
你在害我吗?在给我下毒吗?我废掉了吗?
他的视线,又游离到天子苍老的脚掌上。
他竟破了天荒,心中升起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若他的寿命,不是给天子,而是给萩娘,便好了。
那他便是连死,都死在萩娘那柔软的身体之中了,他的骨血,神志,他的手,发丝,头颅,身体,全部都会化在萩娘的心魂骨血之内,与她彻彻底底融为一体。
若是能如此便好了。
床榻上的天子翻了个身,溢出睡梦之中苍老的呓语。
天光略明。
不净奴怔怔站在原地,盯着龙榻上他唯一要效命的主子,后背已泛起阵阵冷汗。
忆起师傅责打痛骂:万恶淫为首,混账的东西!
师傅不知萩娘存在,却对他这金陵一趟的思绪异常了如指掌。
他被她害了,着了她的道……
他将她掠入府里,起初,只是为寻乐。
毕竟,他怎么可能出岔子?他生为天子,死为朝廷。
生,为天子,死,为朝廷,他的一身骨肉,便是一滴血,也给不得萩娘,这才是应该。
*
诗仙山居对夏萩来说,简直像美好仙境,从前的社畜心尚在,这里比金陵的宅邸更像来度假。
夏萩也是头一次见,有居处竟然还有养仙鹤跟白孔雀,夏萩从没有离那么近见过仙鹤孔雀,本来还有些害怕,可古人将它们训得倒是很好,它们半分也没有要攻击过她。
夏萩白日间坐在院里给仙鹤孔雀喂食,随口念了句,想要养只猫,隔日,王大便抱了只长毛白猫来。
夏萩都傻了。
“姑娘有任何想要的,只要说一声,大人便去给姑娘弄来。”
那之后,夏萩反倒不好意思说自己想要什么了,这间居处什么都不缺,首饰衣裳也都从金陵运来了,虽然不大熟悉这里的人,府上还换了新的厨娘。
夏萩只是又要了些话本,她以前跟不净奴说过自己爱看什么话本,她就爱看些简单的,小情小爱,要不就是志怪话本,有意思。
可这次,不净奴让王大送来的,净是些兵书。
夏萩一点都不感兴趣,只想是时隔几月,不净奴将她的喜好忘了个一干二净,她也不气馁,只寻王大,想要自己出门一趟,寻间书斋,买些话本。
下午,不净奴的信便寄来了。
又是拿血写的,只有两个难看的大字:“不行”
夏萩找王大要了纸笔,也写了四个难看的大字。
——那你回来!
写完,她便让王大寄出去了,接着这一下午,心里都带着气。
谁知道他又干什么去了。
夏萩都不知道自己招他惹他了。
他回避型人格啊?神经病还有回避型人格吗?真理解不了。
山中别居清净凉爽,夜间回廊,总有穿堂风,夏萩住的屋里烧了艾草驱蚊,待久了,到底有些闷热,她夜里抱着猫,到回廊处,跟小女奴一起玩。
这小女奴,夏萩也给她取了名字。
夏萩观察了她两三日,才定下了这个名字,叫思美。
“美这个词很好,美事,美人,美思想,人活在世,总得想些美事,吃些美食,如此人活着才充盈,思想不会往下掉。”
当日,这小女奴正被夏萩揪在椅子上,夏萩扒着她的头发,看她头发上还有没有残余的虱子。
思美也不知何为美事,美人,美思想,只是觉得她的名字跟其他奴才的名字都不一样,遇到的主子,也是这世间最心善的主子。
不用她守夜,给她干净的被褥,要她每餐都能吃饱,吃好,不净奴从不体恤下人,在原来的府里,虽没有主子要伺候,不过日子也不好熬,只是守着府,平日睡草堆地上,每日寻摸着,吃一块干粮饱腹。
她从过去就是这样的日子,起码,守着府里的时候,还不用担心主子打她卖她,或是见她是女儿,便想着法子折磨她。
能有个居处在。
她只见过老爷两回,老爷年岁看上去不大,连正眼都没瞧过她,那座皇上给的宅子里,放了一堆匕首短刀长剑,他要拿物件才会偶尔回来一趟,每次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血,看的她好生害怕。
被送来诗仙别居伺候女主人的时候,思美其实很紧张。
要一心一意的伺候女主子了,可女主子好不好相与,那都是命。
而且女主子,便是老爷的夫人,老爷的来历她有所耳闻,导致思美从前只是见了老爷,都躲在一边,根本不敢吭声,此女定然不简单,难伺候,或与老爷性子一般——
她却根本没想过,会遇到个这样良善的好主子,世间再不会有这样好的主子了。
夜里,两人坐在回廊中,思美望着夏萩的样子,竟是除了姑娘外,心里还亲近的,大逆不道,好想喊一声姐姐。
夏萩跟她刚玩完了翻花绳,想起来,又要她凑近些。
“你头上的虱子不晓得还有没有,我给你看看。”
“是,姑娘。”
思美好生喜爱与夏萩待在一处。
姑娘又香又美,生的白皙,些微丰腴,时下女子身子常清瘦如柳,姑娘背道而驰,思美却觉得姑娘是最好看,最心善的了。
她弯下身子,夏萩一双素手给她细细扒着,轻声:“嗯,哪哪儿都挺干净了。”
“多谢姑娘。”
思美抬手,摸了摸自己已经干干净净的头发,夏萩又牵住她的手:“思美,明日你弄些凤仙花来,我们一起,跟张大娘染指甲。”
“奴也能染吗?”
“自然呀,我们一块儿热闹。”
思美正笑,忽觉心顿,抬头,便见身着黑衣的少年步步走来。
他目光极为阴沉,面无表情,思美都忘记动了,只觉得他此时的眼神,比从前在旧府里,总是脸沾着血的修罗模样都更吓人,吓得她浑身僵硬。
直到不净奴走到夏萩身边了。
夏萩牵着思美的手,她抬起头,看见都走到她俩身边的不净奴,也是猛地吓了一跳。
“不净奴?你怎么回来了,走路怎么也没声音的?”她猛然反应过来了。
不净奴却根本没看她。
他只是盯着她俩相牵的手。
“死奴才,”他凤目微弯,黑眸无丝毫光亮,声音轻柔,阴森森的,“我女人的手好牵么——”
第38章
“老爷恕罪!老爷恕罪啊!”思美急忙跪下来便要磕头。
夏萩被这忽然的变故吓了一跳,这时候的不净奴不知为何,让她觉得好吓人,她忙要站起身,只见不净奴皮笑肉不笑的。
她从没见过不净奴这样。
“我的女人是不是很美?我方才站在廊下,瞧你这么久,你盯着我的女人不放,她是不是很美——”
“老爷!奴再也不敢了老爷!求您饶了奴才吧!”
思美就要膝行上前,夏萩心咚咚直跳,竟瞥见他反手就要拿袖中匕首,动作极快,只是一瞬的亮,夏萩冷汗都有了,急忙到思美身前。
不净奴脚步一顿。
“你干嘛啊!”夏萩头皮都炸起来了。
不净奴黑森森的眸子盯着她,好片刻,才转到那跪着的女奴身上。
“将她眼睛剜下来,手砍掉,”他认为自己十分仁慈了,毕竟只是个奴才,“我不会杀她的,不会要你痛苦难受,萩娘。”
“不行!你不能这样!”
什么叫不会要她痛苦难受?他说的这些,夏萩听着都快要反胃了。
她回过头,忙反手拍了一下思美的额头,思美抬头愣愣看着她,夏萩用嘴型,无声大喊:跑啊!
笨蛋,怎么跟电视剧里的那些下人一样,还不跑?等什么呢!
思美看看不净奴,也不敢再看夏萩了,她忙后退了些。
——见她要跑,不净奴竟要追她。
“不净奴!”
“作甚。”他脚步顿住,阴黑的一对瞳,竟还盯着思美跑走的方向。
他的匕首掷出去,便能要了这奴才的贱命。
“好久没见了,你怎么不先看看我呢?你别追她了放过她,行吗!”
不净奴这才瞧向夏萩。
“凭什么?萩娘能给我什么?便要我放过她?”他竟朝她索取,面上阴森森的不好看。
这会儿,夏萩身上都闷出层汗来。
也不知,是被他吓得,还是这天气实在太过闷热,她拿起团扇来扇着,一手将他袖子拽紧了,在回廊下坐下。
“你等等,我想想。”
她想个一会儿,料定思美那利落的小丫头也定然跑远了,夏萩头脑空空,根本没在想他提的无理要求,只故意拖着时间。
过个好一会儿,她才仰起头来,社畜最喜欢打马虎眼,她也不例外:“我也不晓得,不净奴,你吃过饭了吗?”
少年一双凤目却怪里怪气的弯了起来。
“萩娘想不到?那我去罚她。”
怎么这样!
夏萩忙拽住他衣袖,不让他走,喊道:“不净奴!”
“怎的了?”不净奴连头也没回,夏萩坐不住了。
“我都依你!你说你要什么,我都给,都愿意,行了吗?”
他这才回过了身,墨发白皮,阴丽艳美,他笑着:“都依我?”
“依你!”夏萩破罐子破摔。
“勉强划算。”他坐下来了。
她心里惴惴不安:“你要做什么?”
“还不晓得。”他坐的是方才思美坐的位置,牵住了夏萩柔软的两手,反复的揉捏,揉的夏萩发疼。
总觉得,他像是恨不得将她的皮揉进骨里,揉得格外用力。
入了夏,都穿的轻薄。
不净奴依旧是一身黑衣,腰封勒着纤细的腰身,夏萩总觉得他越来越瘦了,从入了京后,这两次见他,他都是穿着一身黑,又过瘦,尤其是露出的手腕,几乎就是层白皮肉包着白骨,阴翳的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好像又回去了一开始,可他又变了,这会儿,他攥着她的两手,露出来的两条胳膊苍白纤细,骨节分明,缠满了白布。
这之下,便是道道深入白骨的割痕。
夏萩有些担心起来,他没有好好吃饭,这时候手腕还缠满了白布,定然是还一直在自伤,正想要说些什么,不净奴便歪过头,弯着身子盯紧了她。
“萩娘,你手腕上好空,我给你买的手镯你都不喜欢吗?”
“喜欢的,夏天戴着有点儿热。”
“那我再去给你打一套翠玉镯,好不好,我看近些日子宫里的贵人们戴的都是玉镯,给萩娘也戴,我好不好?萩娘。”
夏萩:……
“好。”
不净奴高兴地笑起来,笑得十分甜蜜,可又不知道想到些什么,他脸色冷不丁又阴沉了,面无表情的盯着她,夏萩被他这阴晴不定搞得心里扑腾乱跳:“又怎么了?”
不会是又要去杀思美了吧?
“萩娘,你真美,人人都爱你,人人都想摸你,碰你。”
今日夏萩穿了身月白色的襦裙,胸口绣了月下荷花,披着薄蓝的披帛,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低挽着,脖颈上戴着水色极好的白玉坠子,耳垂上戴着玉耳环。
不净奴攥着她柔软的手,忽的弯下腰身。
夏萩还不知他要做什么。
直到疼痛自手背传来。
他竟咬她!
“你干嘛!”她疼的要把手给抽回来,不净奴却将她手揽死了,他攥着她的两手,只觉得怎么搓揉她都嫌不够。
干脆就这样将她给抱到了怀里,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
四下里无人。
不净奴侧眼瞧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夏萩心里一跳一跳的,也垂眼望向少年好看的唇。
亲他——
这个时候亲他,能行吗?
她犹豫不决,担心自己嘴唇刚碰上去,不净奴这个神经病就会冷不丁给自己一手刀,她颤巍巍抬起眼来,不净奴那双丝毫不进光的黑瞳也正盯着她。
“萩娘,你好美,好让我喜爱,变得真好,你是想要我的命吗?”
夏萩:?
怎么感觉自从她到了京城之后,不净奴就这么奇怪呢。
夏萩这时候本应该问清楚,可因为不净奴的思想本身就太异于常人,她竟然就顺着他的思路,坦然地摇了摇头。
不净奴这个人留给人的印象实在太深刻。
哪怕时隔几个月没见,夏萩也熟知怎么和他相处,那就是,他想他的,她做她的,反正他的思想她也很难理解。
见她摇头,不净奴攥住了夏萩的脸:“那你想要什么?这么美,萩娘。”
夏萩脸都发烫了。
她真求求他了,发神经就发神经,能不能别把‘这么美’这句话当逗号使啊。
天啊,她就没觉得自己多美过,夏萩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
“我、我什么都不想要,不净奴,你忽然回来,是怎么了啊?”
“想你,萩娘,日日夜夜都总是想你,因为太想你,我都想不到主人了。”
夏萩还坐在他的身上。
听见他这样直白的话语,她不禁心慢半拍,脸越发烫,心里,莫名还升起股高兴来。
因为不净奴太好看,对她还太好,声音总是轻柔的有些轻佻,此时他说这些话,却意外的郑重,跟平常的语气不一样。
特别让人开心。
夏萩抿唇笑起来,一双杏眼亮亮的,她任由不净奴攥着自己。
不净奴的视线,却落在她纤柔白皙的脖颈之上。
她很香,不净奴从没有觉得任何一个人这样好闻过,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他就隐隐闻见了她身上的香味。
是她血的气息,还是皮肉的气息呢?或者,这香味是从她内里的白骨之中逸散而出的呢?
他确实好想她,好想她,明明已经吃了师傅给的药了,他的身体也没有再出现过异常,可他还是总想她。
想她,念她,这类情绪太令他感到可怖,让他想要尽快杀了她。
匕首就在他的手袖里。
萩娘,你的脖颈怎么会如此容易就能被我折断呢。
他的手贴上夏萩的脖颈,女子柔软的两条胳膊却抱住了他的脖颈,她靠他极近。
近乎呼吸交织。
不净奴看着她的一双杏眼,觉得不论是天上的星子,还是明月,世间万物都没有她的眼睛、嘴唇都没有她美。
“萩娘。”
夏萩心跳得很快。
嗯
氛围,挺好的。
任务,能做成的感觉。
她抬眼看着他,复又垂下眼睫,看着不净奴的唇,她不知她的脸好像染了胭脂,而且,她脸上根本藏不住事儿。
不净奴静静看着她脸庞的神情变化。
他清楚她这样的神态,上次她让他舔她的胸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他认为夏萩是妖鬼,如今一看她做出这样的表情,便觉得,她要勾他的魂魄了。
他垂眼看向她的凶,被他的身子挤着,女子酥香的柔软露出大半,他手指本贴着她的脖子,却宛若纤细的白蛇般下来,摁上她的柔软。
“啊!”
夏萩声音极小,她脸庞羞红,脚趾间都紧紧攥住了,不净奴的指尖轻轻游离着,一下一下划拢着她的胸。
且他的腿膝不知为何,
就恰恰巧巧压着她身下中心。
她喘气声宛若被扼住的鸟雀,在他指尖的轻划中,时断,时快,少年的手苍白如雪,又骨节分明,过于纤细,就这样彻底钻入她衣襟之中。
竟在外面将她系带给解开了。
庭园之内,气候温暖湿润,她比花朵颜色更深,不净奴探出舌尖。
女子彻底软在他怀里,双手还被他紧紧攥着,动弹不能。
她紧紧眯起眼,脸已然通红发烫,情绪飞入无法攥住的云端之中,她下意识垂眸,却对上少年黑森森的眼瞳。
第39章
他这一双内勾外翘的凤眼宛若毫无感情的冷血动物,就这样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难以形容当下的感觉。
夏萩到底是自现代而来的人,在情爱方面,虽一片空白,可也在乎着情感的相互流动,希望情。欲之事,两个人都能感到愉悦。
不净奴的眼神,和过去一样,像常守在他肩头的那只乌鸦,毫无人性,配着他这张脸,宛若无感情的人偶。
可夏萩竟在他过分的禁锢掌控,与直勾勾的视线之中,感到难以言喻的精神刺激。
好似从头到脚,都被他看了个精。光。
明明,她还穿着衣服。
他的腿膝往上,夏萩呓语不止,不净奴没有再捂住她的唇,可她发出的声音让她自己感到心惊肉跳。
夏萩急忙捂紧了自己的嘴,以免泄露出声音,她思绪紧绷,生怕被人看见,听见。
思美若是回来,该怎么办?她双手都往上抬,将自己的唇捂得死紧。
却更方便了他的动作,他探出舌,另一手还在拨弄。
就这样不知多久。
夏萩浑身都软成了一滩水,他还在瞧着她。
冷不丁,夏萩想起了过去,不净奴曾说过,想要她杀了傻奴。
那之后,傻奴和她讲,不净奴没有任何兴趣,虽为死士,可杀人也只是杀人。
他只有两个喜好,是看人杀人,他还喜爱死尸,喜睡在死尸堆里。
他很喜欢看。
如今呢?
怎么一直这样看着她?
夏萩觉得不净奴的眼瞳好黑,好暗,在他的视线之中,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折腾得不行了,忍不住抬手遮住他的眼。
“不要再继续——”一出声,吓了夏萩自己一跳,她的声音跟平日完全不一样,听的她头晕,“我想去沐浴。”
她将声音压得很小。
不净奴还在看她。
他“嗯”了一声,将夏萩的系带系好,见丰满似白馒头,又低头咬了一口。
“啊!”
疼得钻心,她泪花都泛出来了,低下头,只见胸前牙印明显。
不净奴给她揉:“若是府里只有萩娘便好了,要萩娘什么也不穿在府里整日待着,衣衫都是多余的。”
夏萩想想就要吓死了,她推了他一把,急忙站起身来往前走。
整日不穿衣服是要做什么?
不净奴指尖摸了摸自己左腿膝上的衣衫。
有些潮。
他将这片衣衫提起来闻,闻见了夏萩和他亲近时,身上会泛出来的气息。
还没见过的地方。
他嗅闻着,下意识探出舌舔了舔。
他吃过药了的,师傅已经将他的病治好了。
可此时,思绪却又是乱的,夏萩还是没从他的脑子中离开,他的身子倒是治好了,只是心还乱。
想要她死在他的手里。
萩娘。
他从未如此想要杀过一个人。
一时之间,竟心乱如麻。
他将这片衣衫用力攥紧了。
*
夏萩沐浴,往身上泼了热水,正准备洗洗身下。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自第一次被不净奴舔了一夜的胸之后,每次来月经前有了情欲,她想起来的都是不净奴。
算算日子,她又快要来月事了,也难怪会过于动情。
只不过,方才到底太过分,竟就在外面那样了,夏萩不敢回想,要是被人偷听到该怎么办,她一直捂着唇,只心里悔过害怕。
应该没有泄露出声音。
抚住柔软,还能感觉到残存的触感,夏萩面色泛着绯色。
她确实因为又被不净奴碰触,还在外面如此,身下便——
黏腻得过了分。
她过于羞耻,将自己一点点洗干净,难以言喻不净奴带给她的感觉。
不只是身体上的刺激。
还有思绪上。
他的眼神,指尖,都很凉,而且他的手法,唇齿的动作,像是他吃饭时用手攥着勺子那样。
透着股莫名的,未经教化的非人之感,毫无常规的章法可言。
他就那样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夏萩总觉得要被他那双黑森森的眼瞳吸进去。
她红着面颊微微咬唇,又在身上泼了次水,泡进浴桶里,并没有沐浴太久,只泡了一会儿便出去了。
不净奴一直没过来。
她有些担心不净奴又一声不吭的走了。
刚才本来有大好机会,与他亲吻,任务便能做完了。
可一被他触碰,她竟是忘了个干净,如今想起来才知晓后悔。
夏萩换了身轻薄衣衫,头发早乱了,干脆披散着,过曲尺回廊,衣衫腰侧用绿色的长丝绦系着,走路间,丝绦飘逸,她先去厢房,看了眼思美。
“姑娘。”
这时候府里下人们已经吃完晚上饭了,思美还躲在厢房,根本不敢出来。
“思美,你出去用饭吧,”夏萩到思美身侧安抚她,“没事,不净奴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好,姑娘,”思美望着她,点了点头,要起身,又忍不住问,“姑娘,老爷这么可怕,姑娘便不怕老爷吗?”
“怕呀,”夏萩如实道,“嗯不过,怎么说呢。”
“不净奴对我很好,还给我缝过月事带呢。”
“啊?”思美是要伺候人的,虽然自己还没来,但自然晓得月事带是什么,从前娘亲也有教过,“老爷给您缝?”
她几乎不敢相信。
“对呀,不净奴给我缝过好多,我到现在用的都是他缝的,而且他长得还好,虽然我怕他,不过,我也很喜爱他。”
思美缩在床柱后,她很瘦,一张脸刚养出一点肉,却还是瘦得可怜:“姑娘真古怪”
“怎么啦?不净奴就是很好看啊?”
“老爷确实生得好。”但如此吓人,还生的好,其实就更吓人了。
尤其当初,总是一身血地回到旧宅。
思美当时第一次见,便觉玉面修罗来了,一身血的样子,诡异阴森,比鬼都吓人。
这张脸放在寻常人身上,便是无人不爱,若放在老爷身上
只会更显得诡异。
想到老爷,思美就害怕,以前怕,如今更怕,正要听夏萩的话起来去吃饭。
刚起身来。
瞧见对面,就吓了一跳。
“啊啊!”
思美尖叫声极大,夏萩也吓了一跳,急忙转过头。
一转过头她就后悔了。
万一有鬼怎么办?她浑身都冒冷汗。
可她回过头,却看到了窗外的不净奴。
他不知何时过来的,诗仙山居的屋院都极为通风,这间厢房便有四张窗,因夏夜闷热,熏了艾草,都是敞开着的。
艾草熏得轻雾袅袅。
不净奴站在最左侧角落的窗户,只露出上半身来,他墨发被剪得齐着脖颈中断,几缕略有些参差不齐,有的过长,有的过短,这样的头发,却越发显得他面孔太美,美到鬼气森森。
这时候,天早黑透了,思美怕黑,屋里点了蜡烛,他面庞惨白,黑瞳阴森,盯着夏萩。
夏萩看着他这样子,都有些害怕。
——不是。
他什么时候来的?
夏萩不知不净奴平日是如何杀人的,她没见过他为天子办事时的样子,可料想,他如此神出鬼没,为天子杀人办事时,定然会办的极为稳妥。
两人视线交汇,夏萩的手下意识抵在胸前,不净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略略转眸,面无表情地瞧向思美。
思美都快要吓死了。
惊恐的眼神宛若见鬼,却又不得不就这样惊恐望着他。
这才是不净奴最熟悉的眼神。
如今的人们,经历战乱奔波,遇到刀刃便惊恐,若他满身鲜血,人们便会尖叫连连,若他洗干净了身子,人们见了他的眼神,和他相处久了,也会晓得他不正常,可他也不知晓他有什么不正常,能让这些人如此恐惧害怕。
人人都怕死。
“你不想死?”不净奴的声音轻轻的,竟在夏夜里显得十分温和。
思美好半晌,才意识到不净奴是在和她说话,她忙点了点头:“老爷,奴不想死!”
“我说要杀谁,谁便定会被我杀死,但我可以放过你,”他笑起来,凤眼弯弯的,“我好不好?”
“老爷!多谢老爷!老爷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奴一生都给老爷夫人做牛做马!”
见思美磕头,夏萩本一直忍着,可到底受不了了,忙把思美扶了起来。
“思美,他定然晓得你的心意了,快起来吧,”回头,见不净奴还在窗外瞧着,看戏一样,夏萩问,“对吧?”
她也不知不净奴为何对杀人这件事如此执着,大抵死士生来便接取人命的任务,说要杀谁,谁便定然要被杀死。她忙扶着思美起身,自己匆匆往外走。
不让他变主意。
去到回廊,见不净奴双手还靠着窗框,视线却没在看思美了。
他面上没有表情,看着夏萩过来:“我放过她了,萩娘,我好不好?”
夏萩:
还得人们全都夸夸你呗?
夏萩试图和他讨价还价:“那你要是准我去书斋,你就好,不准我去,你就一般。”
“一般?平平?”他面上轻笑,“准你去,萩娘,我好不好。”
“那你就好。”太好了,有话本可看了,夏萩凑过去抱了下他的胳膊,她穿着薄薄的白衣,腰身系着的翠绿丝绦格外醒目,往前走,“那我们吃饭去吧,你还没吃呢吧?”
不净奴望着她垂下来的丝绦。
翠绿的颜色,晃来晃去,真好看。
夏萩没听见他回话,又回身过来,紧抱住他胳膊走。
她亲近他,可方才,她说她也怕他。
不净奴微垂视线,看着两人紧紧相黏的影,他歪过头看她。
“嗯?”
他视线忽然过来,夏萩一顿。
“萩娘,你真厉害,”不净奴面上还有浅浅的笑,“我如今,好像只有被你夸赞才会高兴。”
所以你如何不该去死?
我又为何不该杀了你?
夏萩一双杏眼愣愣,继而,在不净奴的眼中,她明眸亮亮的,见左右没人,她微微踮起脚来,用她自己的脸,贴上了他的脸。
第40章
她一靠近,那温温暖暖的皂角香便宛若一捧花枝直朝着人砸过来,浮入他鼻端之间。
六月初,夏夜略有燥热,两人脸颊贴着脸颊,夏萩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她说她也怕他。
却觉得他对她好,还觉得,他生的好看。
不净奴双手抱住她腰身,两人的身影彻底融在一处了,他垂下墨黑的一双眸,心中感到怪怪的。
不知为何,他想起幼年时的一件事来。
那年天子乘坐龙辇前往皇家寺院,途径却遇大雨难行,他当年尚且无名,与几位死士一同守护天子周全。
天子,得了天命的便是天子,是他此生唯一要用性命效忠的主人,若他的命不给主人,那他的命便毫无意义。
所以,当遇叛军埋伏,于雨中突击之时,利箭竟穿透了雨幕齐齐射来,不净奴奔往上前,为天子挡箭,且一刀砍断了埋伏于周围的叛军者一人首级,他一手高举着叛军首级,鲜血淋漓,他号召全员镇定,护好天子。
死士当日随他将穷途末路的叛军一网打尽。
天子惧死,回去大病,醒来便寻他,还给他起了名字,要宫中几位侍从抬了琉璃樽,装满了百年的寒冰。
那日,他第一次得受天子赏识,且第一次有了天子所赐的名字。
可当时,他被一件稀奇之物吸引了全部注意。
一只偶然死在山中的死猫。
师傅教他杀生,他什么都杀过,却鲜少,有生命的死并非出自于他手。
记忆已然混淆不清。
可他记得,当时他躺在地上,将那只死去的猫抱在怀里,他的手第一次放的那么轻,他杀了太多人与畜,知晓若他的手用力,尸体便会被挤坏。
他只是轻轻的,轻轻的抚摸着那只死猫的皮毛。
那只死猫身上,竟有阳光般的暖,似乎是因着刚死去不久,尸身还未僵硬。
他从过去,便不知晓自己究竟是什么。
对师傅,也并未觉得亲近,只是知晓,他该效忠,该效命,该付出一切,他的性命只为此而生。
可当时,对那只死猫,他心觉亲近——
亲近这个词,也是后来他被天子教习文字时学到的,他不喜学字,字有太多含义,当被讲解到那些意思的时候,他就像听见那些死和尚念经言一般烦躁想吐。
可自那只死猫之后,他变得喜爱在死尸堆里躺着,遇到死狗,死猫,他都会抚摸它们的皮毛,将它们轻轻的抱到怀里。
他不是人。
不然,不会人人见了他都恐惧,他是杀人的刽子手。
可死尸不会怕他。
萩娘,也该一样。
她穿着身轻薄的白色襦裙,不净奴与她脸贴着脸,想起些什么,忽的笑了笑。
那只盛夏里死了的猫,貌似便是白色。
白色的皮毛,柔软的长在皮肉之上,却死了。
不知为何,他破了天荒,府内点起灯笼盏盏,他最想杀她,却瞧着青石地上两人紧靠的身影道:“萩娘。”
“嗯?”夏萩跟他贴着,心里好高兴,在这世间,这个疯子不净奴其实最让她安心,和他贴着,她心里便舒服。
“你会对你更好,最好,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所以莫要怕我。
便是我要杀了你,你也要一直在我身边,一直如此亲近我。
萩娘。
夏萩微微睁大了眼。
她从没听过有人这样与她说话,心里欣喜,与他贴的更紧。
“我要什么你就给我什么?”
“嗯,给你。”
“那我想要开铺子,”夏萩想了想,当即道,她是二十多岁的社畜,是很清醒的,“我还要钱,还要宅子,你都给我?”
“给你,你要哪里的宅子,哪里的铺子,我给你买。”
夏萩爱死他这句给自己买了。
也没想到真的能成,她高兴极了:“金陵的那套宅子你给我,这套宅子,我也想要,你能给我吗?我想在京中开铺子,偶尔戴着幕篱出去看一眼,行吗?不净奴。”
“行,”他也想了想,将她抱紧了,“你不许乱跑,萩娘,乱跑我杀了你。”
夏萩:
这句杀了她也是改不过来了。
以前说好了不讲了,如今又开始总讲,夏萩努力忽视。
*
不净奴隔日便给了她金陵宅子,与诗仙山居的房契。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外物,昨夜夏萩要钱,他又给了她一箱沉甸甸的金子,便是连一点不舍都没有,也没有半分女子提了钱的不喜。
他根本不把钱当钱,只跟寻常吃喝拉撒一样,好似夏萩只是说了句今日想吃辣一般寻常。
至于京中铺子,不净奴离开后,到了下午,出去一天的王大回来,给她拿了两块铺子的地契。
“姑娘,这块地契在京中南街,南街多是达官贵人,还有开臻宇酒楼,”王大跟她解释,臻宇酒楼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酒楼,不仅是楼里酒菜一绝,还有满楼的美貌乐女小倌,最是兴雅,“这块在南街临靠北街,一离北街近了便要乱些,因这片地紧靠着北街闹市,北街闹市又挨着玉河,多是人来人往,且来往者多为平头百姓——”
“就要这个!”她一把拿起靠着北街近的地契,“我们好卖饮品,其他的东西我们也不多卖,就在这边选个小铺子,我们只卖水。”
“好,姑娘。”王大听她的,因不净奴今日临走前便说要求都随她,且夏姑娘十分会调饮,还会宣传,若在这片地方卖水,恐怕便连南街的贵人们都要绕过来买。
王大晚上便将新的地契给买了下来,如夏萩所说,买了块不大的小地契。
初夏夜里,夏萩坐在廊下,光影之中,小飞虫转来转去,她在廊下烧了艾草,这时候,女子衣着清凉,双脚闲散的搭着,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契,觉得心里满满的高兴。
这份高兴,从一开始便是不净奴给她的。
遇到不净奴,幸运早已大过不幸,他对世俗之物便这样无所谓,可也正是因此,夏萩想起来他,心情又有些难言阴郁。
他为天子效命,并非为了金银,也并非为了地位。
他好似从没有说过想要些什么,对世俗之物,甚至似无知孩童一般,时常糟蹋,不以为意。
效命只是为了效命。
若是为了金银,为了地位,那还有基本的人性贪欲。
夏萩望着远处天际,今夜有雨,哪怕天早已黑了,大片大片宛若压倒一般的云层也能清晰望见。
——活着,只是为了死。
死士。
她靠着廊柱,也是这时,她想起了不净奴的气运值。
他的气运值只有2,当时她问过系统,除了他做死士这一职责外,还有他自身的思想便与常世不同,没想过活着,也没想过要活多久,他对烧香拜佛这类能积攒零星气运值的活动全都不感兴趣。
是他自己对命不在乎,无牵无挂,无情无念无欲。
也不知他今日会不会回来。
近些日太难见他,夏萩用自己的气运又兑换了半个月的任务时效,可现下,倒不是因为任务才想要见他了。
快要端午。
夏萩要王大寄信给不净奴,这些日子回来,和她一起过节日。
*
御膳房内,宫中御厨们将饭菜盛出,又每样都取上一块,盛给试毒的太监。
太监吃完,拿布帕擦了擦嘴,告诫道:“你们一个个提着脑袋谨慎点儿,那个手,便是手指甲缝都给咱家洗的干干净儿净儿的,莫要一会儿被大人查了,那位杀人不眨眼,小心掉了脑袋!”
“是。”
御膳房内的端菜丫鬟又都去洗手,将手洗的干干净净,才端着御膳前往养心殿。
今日天子也宿在养心殿。
只是唤了沈贵妃过来弹曲儿。
这时候,养心殿内金碧辉煌,二十余道御膳在光影底下照着,各个皆是流光溢彩般的鲜亮,试毒的太监又试了一遍菜,天子才端起筷箸用膳。
沈贵妃却是未得歇息,一贯如此,她只要进来了养心殿,便一直弹曲儿唱歌,天子年岁已大,不听曲儿时心总不静,尤其近日时常噩梦。
从前噩梦,天子都会前往沈贵妃殿中歇息。
近日,天子身侧的死士回来了,天子便时常宿于养心殿,不再外出,因本朝有一先皇子,是在宫内遇害,天子连养心殿都不愿出去。
怕死,惧死。
沈贵妃弹着曲儿,一双美极了的招子悄悄四下打量着,近日,每当来到养心殿,她便时常如此瞧着。
因前两日,天子突发头疾,冷不丁疼极了,那死士亦出现了。
沈贵妃当时急忙低下了头,可还是瞥见了一刹那,尤其是垂下眼来,她望见了那死士的黑靴与黑色衣摆。
天子用过膳后,便有大臣觐见,沈贵妃先行离去。
她揣着满腹狐疑,还是避人耳目,带着一个贴身宫女去了文宣殿。
文宣殿内一如既往的清净,钟言礼尚未睡下,正于榻上温习兵法,见沈贵妃前来,他忙起了身,唤道:“表姨。”
“言礼,你坐。”
沈贵妃要钟言礼先坐下,自己也去一边坐着,钟言礼唤宫奴过来,倒了两杯清茶来。
“言礼,本宫好像知晓那死士的大体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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