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晚风无情
烛玉潮有些呆滞地倚在楼符清胸口, 后者的心跳如鼓点般急促,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仿佛在静静等待着烛玉潮开口。
烛玉潮闭了闭眼, 开口说道:“王爷,你做什么?”
“你等我是为了哄我吗?”楼符清的头埋了下来,烛玉潮的肩膀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还没等烛玉潮反应过来, 下一刻,楼符清有些烦闷的声音传了过来:“那你为什么不哄?”
烛玉潮一愣, 她听错了吗?
却听楼符清又开了口:“你哄我,我就同意让贺星舟进府。”
“无论出于何种缘故,王爷都无需迁就我,”烛玉潮摇摇头, 她不再想提这件事了,“是我太过莽撞, 这事不合适。”
楼符清终于心满意足地低笑一声:“娘子随意。”
见楼符清没有从烛玉潮身上起来的意思, 她默默叹了口气。
烛玉潮如他所愿,抬手轻拍着楼符清的脊背:“白日和小鱼告别后, 我便在蕊荷宫巡查了一番。受灾最严重的贫民窟和学宫, 目前重建人手充足,并无所缺。而由于粮草烧毁过多, 东西市仍然未能恢复正常运作, 其商贩资源趋于枯竭,迁徙之势愈演愈烈。可是……”
“这是在汇报职务吗?”楼符清感到十分好笑。
“你听我说完, ”烛玉潮无奈地抿了抿唇, “可是这些地方都没有王爷。”
楼符清呼吸一颤。
巡查并非要事,仅凭云霓和付浔便能将蕊荷宫的情况收集七八。
可烛玉潮借着巡查的幌子在蕊荷宫转了半日,也没找到楼符清的影子。
楼符清自然也明白烛玉潮的意思, 他微微怔然:“……我白日的确不在蕊荷宫内。”
看来楼符清依然不愿意说自己去了何处。
烛玉潮也不追问,只道:“小鱼带来了长缨的讯息,她说,愿意助我们除掉楼璂。”
“真的吗?”楼符清终于从烛玉潮怀里钻了出来,双眸多了些光亮。
烛玉潮斟酌着语气,慢慢地将长缨对她说的话全部转述给了楼符清。
眼见楼符清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烛玉潮最后补了一句:“无论王爷作何打算,我都与王爷一道。”
楼符清缓缓松开了烛玉潮,他深吸一口气:“长缨的计划的确是更为周全的举动,可我从未想过将来,更不必提那个位置。”
“我没有正面回答小鱼,即便我并不想辜负师父的期望,”烛玉潮闭上了眼,“我不愿意让任何东西覆盖我的仇恨。我想,王爷亦然。”
“师父?哈……”楼符清忽然笑了一声,“如果是我师父,她只会叫我使阴的。”
楼符清偏过头,整张脸陷入了黑暗之中。烛玉潮看不清他的神色,更不知那人在想些什么。
良久,烛玉潮才重新听见了楼符清的声音:
“这样光明磊落的法子,我曾经是想都不敢想的。可现在……未尝不可?”
烛玉潮微微一愣。
“娘子不是说听我的吗?我同意长缨的做法。”
烛玉潮点头:“嗯,我听你的。”
烛玉潮将选择权交给楼符清,并不是因为自己拿不定主意。而是无论长缨的计划是否实施,都建立在嘉王的基础上。
没有楼符清行不通。
可,楼符清竟将纳私兵,图谋反称为“光明磊落”一事。
那言下之意,便是自己以前干的都是偷鸡摸狗的事儿咯?
烛玉潮想着,竟莫名笑了一声。
二人说完后不久,便躺上了床榻。
再不入眠,天便要亮了。
可惜楼符清显然没有闭眼的意思,反而还十分兴奋:
“对长缨而言,谋反二字便如家常便饭一般。真是疯了。”
烛玉潮问:“后悔吗?”
“当然不。”
烛玉潮了然。
也是,楼符清这个人只会比长缨更疯。
“娘子知不知道长缨为什么会选择我们?”楼符清出神道。
烛玉潮干脆翻了个身,和楼符清面对面:“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楼符清眼瞳微动:“想不通,如果我师父还在就好了。”
“她会知道缘故吗?”
“不,她会把我打晕,”楼符清似乎想起了什么幽默的事情,“因为焦虑和惧怕而失去的休憩是很可惜的,不是吗?”
打晕?
烛玉潮敲了敲楼符清的脑门:“睡觉吧。”
楼符清仿佛真的被敲晕了一般,听话地闭上了眼,嘴上喃喃说道:“我明日带娘子去见她,好吗?”
“嗯。”
“我今天去见了师父,”楼符清一句带过,“她曾经和我说过很多话,可是那时候我年纪太小,多半都忘了。其中有一句,倒是记得十分深刻的。她说,无论如何,不要忘记你现在以及未来拥有的权力……”
楼符清说完,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复。
烛玉潮已沉沉睡去了。
楼符清撑着头,将烛玉潮散乱的发丝整理好,盯着她的脸庞,无声开口道:
“如果楼璂死了,你会毫不犹豫地离开王府,对吗?那如果我不是王爷呢?”
晚风无情,将这话连带着楼符清的美梦一并吹散了。
一夜无眠。
*
百废待兴,蕊荷宫的重建任务一切都在稳步进行中。
在此期间,烛玉潮的声望逐日提升,但比起嘉王妃,百姓们更乐于叫她“朱姑娘”。
似乎这样的称呼更加亲密,又或者是“王妃”二字代表着阶级,百姓们仍然抗拒着皇朝的统治。
晃晃一年而过。
蕊荷街头的烟火气恢复了不少,小贩重新支起摊子,热情地招呼着来往的人群。
“朱姑娘,今天起这么早啊?”
烛玉潮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复,手上便被塞了一包雪花酥:“诶?多谢!”
“您先看看合不合胃口,倘若喜欢,草民过几日多送些去王府!”
“老板客气了,”烛玉潮微微一笑,“家里孩子还好吗?”
“那日多亏有朱姑娘在路上发现我儿,如今有贺医师开的药方,这些天好多了!看朱姑娘的方向,这是要往医馆去吗?”
烛玉潮点点头:“医馆初建,不知贺医师是否忙得过来。”
“两个人啊,那不够吃。”小贩想了想,又往烛玉潮手中塞了包青梅。
烛玉潮走入西市新建的医馆。
那问诊的队伍排出了门,一袭绿衫的贺星舟半挽袖子,正对面前的病人望闻问切,并没有发现烛玉潮的到来。
烛玉潮并不想打扰贺星舟,她悄然提着大包小包走入柜台,却总觉得有道目光注视着自己。
烛玉潮敏锐地回过头,只见贺星舟对面坐着的确是位不速之客。她嘴角一僵,对那人做了个口型:
“哥哥。”
这一年间,烛玉潮回闻府的次数不少,闻子基对她的态度趋于接受,而闻桐则极少出现。
据闻子基所说,蕊荷宫遭此巨变,蕊荷闻氏的地位必然大不如前。闻桐为了维持府中收支,不得不前往四派交涉,缓和闻氏之间的关系。
而今,闻桐忽然回来了。
虽然烛玉潮身上的毒并非闻桐所下,但他的出现仍然让烛玉潮有些后怕。
烛玉潮注视着闻桐那双和闻棠几乎如出一辙的双眼,静静等待着他下一步动作。
“贺医师,我身子怎么样?”闻桐看着烛玉潮,话却是对贺星舟说的。
贺星舟正低头写着药方:“寒气入体,调养一段时日便会好。不必太过忧虑。”
“那是因为我前段时间去了雪魂峰。”
“这样啊。”贺星舟随口应答了一句。
贺星舟虽然不感兴趣,但闻桐却不需要他人附和,便可以自言自语地说下去:
“雪魂峰的形势已不可同日而语,如同被拔掉爪牙的老虎。眼看着这蕊荷宫也要成为皇室的附属了,我怕凭空生出心病来。”
“我不医心病,”贺星舟将药方推给闻桐,“去隔壁照着这个抓药,饭后一日三服。”
闻桐抓起那张纸,目的明确地朝着烛玉潮走去:
“棠儿。”
这一次,闻桐没再质问烛玉潮的身份。
贺星舟神色认真,依旧没有发现烛玉潮的到来。烛玉潮转过身走出医馆:“走吧,我陪哥哥抓药。贺医师不认得你。”
“不见得。他认得‘朱姑娘’,便一定也认得我,”闻桐跟在烛玉潮身后,抱臂打量着面前焕然一新的蕊荷宫,“毕竟棠儿早已今非昔比。”
烛玉潮皮笑肉不笑道:“这一年,哥哥也变了许多。”
对她的态度好了不少。
闻桐懒得再做寒暄:“方才我和贺医师说的话你都听见了。雪魂峰那边,闻初融自顾不暇,同意和蕊荷闻氏合作了。”
听到这熟悉的名字,烛玉潮点了点头:“那是好事。”
闻桐沉默半晌,说道:“原来是他杀了安兰,我还以为是你下的手。”
烛玉潮听到这个名字,动作停滞了一瞬,才想起此人是原先闻棠的贴身婢女,后又为闻桐做事,远赴雪魂。
烛玉潮微微侧过头,看了闻桐一眼:“我问心无愧,何必下手?”
闻桐“呵”了一声:“我方才去学宫转了转,竟已有新生陆续入学了?那,京瑾年也是时候回来了。”
烛玉潮随口道:“此时回来,空手套白狼吗?”
闻桐无所谓地说道:“当年从京芷葶手里夺走蕊荷宫千年基业时,他不就是如此行径吗?”
“你就如此肯定他会回来?”
“你说呢?”闻桐反问道。
烛玉潮忽然想到了什么:“难道哥哥在和闻初融谈合作的时候,也答应了京瑾年什么事?”
然而,闻桐久久没有开口。
烛玉潮看向闻桐似笑非笑的表情,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自己似乎猜得不错。
第82章 扑朔迷离
闻桐保持着玩味的神情, 似乎在等待烛玉潮的动作,但下一秒,闻桐眼前刀光一闪, 烛玉潮竟直接将刀尖对准了闻桐的腰窝!
“你!”闻桐第一反应竟是观察四周,见无人向他看来,才压着声音, “你做什么?”
刀锋尖锐,烛玉潮语气却是带着笑的:“哥哥, 事关蕊荷,你不要逗我玩儿了。”
闻桐震惊地看向烛玉潮:“快把刀收回去!”
闻桐清楚烛玉潮不会蠢到在大庭广众下对他下手。可烛玉潮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今非昔比,闻桐并不希望“闻棠”的名声再度受到损伤。
“两年前在忘忧园,你都忘记了吗?你也是这么拿剑对着我的!”烛玉潮死死盯着闻桐的双目, “你知道京瑾年对学宫做了什么,你若当真和京瑾年勾结, 便是将我这一年来的心血毁之一旦!”
闻桐的眼中空白了一瞬, 随即蹙眉思索。
“你还真忘了。”烛玉潮嗤笑一声,见周围有百姓投来疑惑的目光, 她微微背过身, 将刀收了起来。
闻桐一挑眉,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和烛玉潮的距离:“我确实见到京瑾年了, 但没有同意他的请求。我既和闻初融结盟, 又去与京瑾年谈条件,是不是有些太过贪心了?”
“他还真跑去雪魂峰了, ”烛玉潮将短刀收了起来, “京瑾年说什么了?”
闻桐扯了扯嘴角:“他疯了。”
“什么?”烛玉潮微微睁大了双眼。
“嘴里都是疯言疯语,一会儿说京芷葶要来找他了,一会儿说楼皇总有一日会遭天谴, ”闻桐忽而将食指比在唇边,“嘘,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京芷葶和楼皇又有什么干系?
烛玉潮本想开口询问,可见闻桐这模样,也问不出什么,便转言道:“你方才说京瑾年的请求,那又是什么?”
“京瑾年让我继续拥护他,”闻桐的眼神变幻莫测,“其实,楼皇没有对京瑾年做出判决,他完全可以一直留在蕊荷宫的,可他却走了。那绝不会是畏罪、或是愧疚。”
烛玉潮皱起眉头:“听你所言,他是去找人了?”
闻桐深深地看了一眼烛玉潮,语气阴阳怪气:“棠儿好聪明啊,我说的如此颠三倒四,你竟也听得明白。”
烛玉潮无视了闻桐的话,接着说道:“可是京芷葶已经死了,楼皇也不可能在雪魂峰。”
一年前,烛玉潮曾亲眼所见京芷葶的墓碑,楼符清在坟前磕下三个响头,他说,京芷葶死前,自己一直守在她的床边。
闻桐说道:“我能肯定,他在找京芷葶。”
烛玉潮一惊,面上强作镇定。
她不可能全然相信闻桐,但此言一出,的确让烛玉潮有些坐不住。
闻桐叹了口气:“如果京芷葶真的回来了,这蕊荷宫才是真正要变天了。所以,要将棠儿的心血毁之一旦的另有其人啊。”
京芷葶一直想要蕊荷宫自立为王,和京瑾年的想法是背道而驰的。
依楼符清所说,倘若京芷葶的死因和京瑾年有关,那京瑾年又为何要费尽心思找他的姑姑?
烛玉潮脑中一团乱麻,再抽不出心思和闻桐斗嘴。
“说些轻松的吧,”闻桐见烛玉潮表情沉重,随口换了话题,“贺星舟和付浔看上去可都不是棠儿喜欢的风格,怎么嫁为人妻后便换口味了?”
烛玉潮心不在焉地回道:“你把蕊荷都逛了一遍才来见我,看来心里也有数了吧。”
“是啊,我从未想过我那个金枝玉叶的妹妹,能放下身段,亲手在雨夜将一个平民小孩儿背回家,”闻桐的语气中参杂着几分心痛,“她不会做这样的事……我全都知道!”
烛玉潮没有开口。
她能确定,闻桐清楚自己并不是闻棠。
可既然闻桐没有明说,烛玉潮也无法准确揣度闻桐的意思。
“那你想做什么呢?”烛玉潮试探道。
闻桐反问:“我能做什么?”
“这就要看哥哥肯不肯了,”烛玉潮双瞳一转,“我不知道京瑾年什么时候会回来,可哥哥既然知道此人在雪魂峰,那便好办了。不如,哥哥帮我盯着他的动向?待他回来那日,我可确保蕊荷闻氏的收入恢复火灾前的状况。”
闻桐噗嗤一声:“且不说你能不能对付得了京芷葶,爹不会让一个女子接手商铺的,你醒醒吧。”
话音未落,烛玉潮便继续说道:“那便以你的名义。毕竟哥哥也干不出什么名堂,有时还要做赔本生意,不是吗?”
烛玉潮说服不了闻桐,便站在他的角度思考。
反正,烛玉潮需要的只是解决问题。
见闻桐被说中了心思,神情略带动摇,烛玉潮接着开口:“哥哥啊,我提的条件怎么样?”
烛玉潮知道闻桐一定会同意。以蕊荷闻氏如今岌岌可危的地位,闻桐已经没有资格和她谈条件了。
虽然烛玉潮不知闻桐而言,闻棠到底算什么,但今时今日,面对面前这个对自己拔刀相向的女人,闻桐必须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只见闻桐眼角抽动,终是应答下来。
烛玉潮将药方还给了闻桐。
替他抓药本就是借口。真正的闻棠不会这么做,烛玉潮更不会。
闻桐的背影落寞,几乎是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这里。
烛玉潮的心彻底放了下去。
闻桐从初涉商贾的暴戾骄纵,到如今的被迫退让,也不过短短两载。
他有了软肋,所以连发疯都要忌惮半分。
烛玉潮低下头,喃喃道:“如今我可以保护我自己,也可以保护你了,流梨。”
她从未忘记她们共同的仇恨。
烛玉潮看向宸武的方向,眼底弥漫出浓烈的怒意:楼璂,我什么时候才能杀了你?
——“朱姑娘怎么不在医馆等我?”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烛玉潮眸中的猩红瞬间散去,她微微张口,刚要叫贺星舟,嘴里便被那人塞了块糕点。
“呜呜?”烛玉潮含混不清地叫道。
“这么多我可吃不下,”趁着烛玉潮咀嚼的空隙,贺星舟在她耳畔说道,“你公务繁忙,还抽身来看我。抽身来看我,还当什么田螺姑娘,做好事不留名。”
烛玉潮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食物吞咽下去,抚着胸口缓缓道:“什么田螺姑娘?我刚才在与你的病人交流病情。”
“什么病?”贺星舟立即担忧地睁大了双眼。
烛玉潮露出神秘的表情,在贺星舟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
“心病。”
贺星舟反应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你说的是那个奇怪的病人。”
贺星舟果然不认得闻桐。
烛玉潮解释道:“那是我哥哥。”
“啊?是闻公子,”贺星舟将拳头比在唇边轻咳一声,“我看诊时比较匆忙,冒犯了。”
“哥哥不是那样肚量小的人,星舟不必为此忧虑,”烛玉潮简单安慰两句,便将话题又引回了贺星舟身上,“今日医馆首次营业,我见你游刃有余,才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我说过,我绝不会拖你后腿。”
贺星舟望着烛玉潮时,他的双眸仿佛蕴含着万千星辰,诉说着绝对的忠诚。
这令烛玉潮不禁出神。
即便没能以王府之人出现于众人视野,贺星舟却没有丝毫怨言。
烛玉潮不是铁石心肠的圣者,她没法儿不动容。
思及来日未知的状况,烛玉潮默默攥紧了拳头:“无论蕊荷如何、宸武如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星舟。”
谢流梨和贺星舟是她此生最珍视的两个人,她决计不会辜负任何一人的期望。
贺星舟神色一愣,随即垂眸抓住了烛玉潮的衣角:
“谢谢你,昭昭。”
贺星舟似乎很喜欢抓她的衣角。这带着明显避人和讨好意味的动作,让烛玉潮有些不好意思。
她呼吸有些急促:“你先休息,我下回再来看你。”
“等等!”贺星舟叫住了烛玉潮,“刚才有位病人与我说了些话,叫我有些在意。”
“是什么?”
“有关千秋寺,”贺星舟压低了声音,“据说是千秋寺近日异动颇多。”
烛玉潮瞬间找出了话中漏洞:“千秋寺一向避世,怎么可能?况且他一个病人,与你说这么多做什么?”
贺星舟摇了摇头。
先是闻桐,再是这个病人。
似乎有人在暗中向烛玉潮传达着什么讯息。
一切瞬间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烛玉潮眯了眯眼,这两件事难道可以串联起来吗?
京芷葶,京瑾年。
千秋寺,雪魂峰。
然而,迎面走来的身影让烛玉潮脑中的思绪被扯的粉碎。
烛玉潮的脑子忽然变得有些迟钝:“……云琼,你怎么来了。”
云琼对烛玉潮行了礼,言简意赅道:“王爷有急事找您。”
烛玉潮沉思片刻,对贺星舟道:“你先跟我回王府。”
三人脚步急促,烛玉潮忍不住问道:“约莫与何事有关?我方才已听到些许风声。”
云琼道:“前宫主。”
又是京芷葶?
云琼斟酌道:“王爷已召付浔回府,此事有关千秋寺。”
烛玉潮没忍住,疑惑的“啊?”了一声。
不是,这事是不是太过蹊跷了?
第83章 味道如何?
烛玉潮跟着云琼疾步回到王府时, 楼符清正坐在正厅里斟茶。
这一年对于楼符清而言相对安逸,虽有布局,但脸上的疲倦消了大半, 再加上云琼的刻意调养,原本白皙的皮肤红润了几分,多了几分“人气儿”。
银冠在上, 将长发高高束在头顶,露出那双深邃而冷峻的褐瞳。听见动静, 楼符清神情微动,转过头来,眼底映出一袭红衣,他的目光瞬间柔和几分, 却没有说话。
他不说,烛玉潮便先说:“王爷刚从官府回来?衣裳还没来得及换。”
楼符清没什么反应, 云琼却微微一愣:“王爷今日似乎没出……”
“稍后出去, ”楼符清打断了云琼的话,“云琼, 你去门口瞧瞧, 付浔怎么还不来。”
云琼“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贺星舟这才逮着空隙行礼:“草民参见王爷。”
楼符清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一手撑着头, 语气有些懒散:“贺医师也过来了?什么事。”
烛玉潮正欲替贺星舟应答,却听贺星舟先她一步:“草民在问诊时得到了些消息, 特地来此向王爷禀告。”
话毕, 贺星舟便快速将方才和烛玉潮说的话转述给了楼符清。
楼符清听完,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这事儿传的沸沸扬扬,本王早就有所听闻。青铜, 送客。”
“咚咚咚”三声传来,厅里却不见青铜,烛玉潮双眸倏地睁大,对自己前方跑动的小家伙叫道:
“楼熠,过来!”
楼熠听见声响,立即冲过来抱住了烛玉潮的腿,亲昵叫了声:“娘亲娘亲。”
这四岁小孩儿发育太好,头顶都快挨着烛玉潮的腰了。
烛玉潮侧身摸摸楼熠的头,安抚了两句,青铜这才姗姗来迟:
“小皇子乱跑,冲撞王妃了!”
烛玉潮不动声色地对青铜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自家孩子,有什么冲撞的?”
王府众人都知楼熠身份尴尬,可贺星舟在此,自然是不能多说的。
此时青铜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口误,他立即挠头找补道:“奴才昏头,还请王妃责罚!”
“下回记着便是,”烛玉潮随口盖过了此事,蹲下对楼熠道,“你这些日子越来越调皮了,谁教的?”
楼熠说话已经很清晰了:“没人教,我无聊。屋里没什么玩儿的,也没什么看的。”
“乖,先回去吧,”烛玉潮安抚道,“过几日我叫青铜给你房里添置些东西。青铜,去吧。”
楼熠轻轻放开烛玉潮,转身跟上了青铜。青铜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停,楼熠差点摔在地上!
青铜却神经大条,回头对楼符清道:“对了,王爷叫奴才来有何安排?”
楼符清被闹了这么一出,竟无丝毫不快,反而对着青铜柔声道:“索性付浔还没到,你先把楼熠带过来吧。”
楼熠好不容易站稳,听了这话,转了身子往楼符清跟前凑,又叫了声“爹爹”。
只不过楼熠并没有像面对烛玉潮一样抱住楼符清的腿,毕竟谁对他亲昵、谁对他疏远,楼熠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我倒觉得孩子闹腾些好,不然死气沉沉的,往后连话都不愿意和父母说了怎么办?”楼符清这话是对楼熠说的,双眼却淡漠地看着贺星舟的方向。
楼符清如此明显的挑衅,令贺星舟的脸色顿时发白!
“忘记了,”楼符清一挑眉,仿佛此时刚刚想起方才的事儿,“青铜,送……”
“王爷,草民先告辞了。”
贺星舟僵着脸回过身,烛玉潮这才将聚焦在楼熠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她一看楼符清的神色便什么都懂了,正要追上贺星舟,却险些撞上一宽厚的胸膛。
“主人当心。”
干净清透的声音在烛玉潮头顶响起,付浔抬手及时托住了她。
烛玉潮却来不及理会他:“星舟!”
贺星舟脚步一顿,回头对烛玉潮笑着做了口型:“下次见。”
见留不住贺星舟,烛玉潮缓缓回到厅中,坐回了楼符清身侧:“王爷误怪。我若知道王爷对千秋寺一事了如指掌,也不会叫他过来。”
楼符清没有回答,他将一只盛满的杯盏递给烛玉潮:“娘子奔波累了,先喝些茶。”
众人目光瞬间汇聚在烛玉潮身上,她轻咳一声,垂下眼低声说:“这就是王爷说的急事?”
那茶水入口,烛玉潮才觉不对劲。
这分明是酒!
烛玉潮不解地看了一眼楼符清,他却仿佛没看见一般,对付浔道:“这下人都到齐了。付浔,我找你主要是想了解‘金蝉’和‘玉蟾’的情况。”
付浔嘴角的笑意一闪而过:“王爷这是打定主意去千秋寺了。”
楼符清点头:“我与京芷葶有些交情,既与她有关,我不得不去。”
烛玉潮的目光流转在二人之间,一时猜不准楼符清在打什么算盘。
付浔略一思索:“那我想先问王爷一个问题,你究竟为何会我千秋的方言?”
当初在雪魂峰,楼符清便是用千秋方言将付浔轻易地哄骗打晕。这个问题在付浔心中停留了许久,今日会得到解答吗?
只见楼符清的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檀木桌,云淡风轻地说道:
“这世上没什么我不会的,只有我不想会的。”
这话说得猖狂,付浔嘴角一抽,心道这人不想说就别说!
而烛玉潮听得着急,又喝了一口酒。
付浔换了个问题:“既如此,嘉王看我像金蝉人,还是玉蟾人?”
“不熟,我没去过,”楼符清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别再问问题。或者说,你要钱还是要答案?”
这话正中付浔下怀,可他如今在蕊荷学宫做事儿,行贿之事不可再那般明目张胆,便轻轻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千秋寺虽避世多年,但寺中情形并不算和谐。分为“金蝉”和“玉蟾”两方势力,但和雪魂峰的你死我活不同,千秋寺的两方势力并非竞争关系,只是互不往来罢了。
付浔目光涣散,思绪已飘至千里之外:“金蝉主张‘千秋避世,不为外来血脉服务’,意思就是你病了伤了都和我无关,我不会派人治你,给钱也没用。”
烛玉潮忽然想起上回云霓在千秋寺给陆嫔带的佛经。
楼符清对烛玉潮说道:“那是在玉蟾求的。”
“我是金蝉人,对玉蟾的情形不大了解,”付浔想了想,“不过,他们那儿有一句话。‘人死后魂归天地,在玉蟾重逢,即为永生’。”
这千秋寺是地府吗?
在金蝉身死,然后直接埋在玉蟾?
烛玉潮有些沉默。
两年前,楼符清让烛玉潮选择谢流梨的葬身之处时,烛玉潮便选择了千秋寺。
可听付浔阐述,这千秋寺实在有些不妙。
楼符清说道:“据云霓说,玉蟾僧者颇多,氛围甚好。”
“是吗?”付浔不置可否,“金蝉比玉蟾更抵触外人的到来,王爷若去,尽量不要和金蝉人来往。他们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烛玉潮忽然问道:“付浔,你不再回去了吗?”
付浔神秘一笑:“我这会儿回去可能会被那群疯狗咬死。”
烛玉潮有些悚然。
“不怕,”付浔安抚道,“只不过在他们眼里,离开千秋寺的便不是自己人,而是背叛者了。你们本就不是金蝉人,没关系的。”
付浔说完了,楼符清立即扬声道:
“云琼,把付浔带去账房。想要什么随便挑。”
付浔露出了十分真诚的笑,随即毫不留恋地离开了正厅,只留下一句简短有力的:
“王爷大气。”
付浔离开后,烛玉潮才想起来质问。她晃了晃手中见底的杯盏:“怎么是酒?”
“我酿的,味道如何?”
原来只是想让烛玉潮尝尝她的手艺。
烛玉潮颔首:“王爷的手艺是愈发精进了。只是一头与瑾离往来,一头调查学宫,还有一头竟要下庖厨,也不知夜里合没合眼。”
“我合没合眼,娘子最清楚,”楼符清好心情地笑了笑,“说回正事吧,千秋寺,我不打算去。”
烛玉潮神情微僵:“既然王爷心里都有数,叫我和付浔回来作甚?”
“那是做给幕后之人看的。”借口让娘子早些回来,也只是因为我想你了。
楼符清羽睫垂落,将那句未说出的话掩埋于心。
烛玉潮没能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她困惑道:“那么依王爷所见,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圈套而已,”楼符清给自己灌了一口酒,语气也沉了些,“无论放出消息的人是谁,我都很危险。因为,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该知道我和京芷葶的关系。”
烛玉潮想起方才闻桐和她说的话,试探道:“放出消息的人,有没有可能就是前宫主京芷葶?”
楼符清听言,深深叹了口气:“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是师父在引我过去。可这世上没有起死回……”
楼符清的话顿住了。
他缓缓抬眸看向烛玉潮,楼符清的眼中忽然迸发出奇异的光彩。
没有起死回生?
他楼符清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既然那个人想引我过去,我自然乐意奉陪,”楼符清的眉头倏然展开,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的笑,对烛玉潮伸出了手,“娘子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第84章 王爷怕吗
话虽这么说, 但烛玉潮和楼符清不可擅自离开蕊荷宫,若是圣上问罪,二人难逃其咎。
楼符清的神情逐渐冷静了下来:
“不过, 京瑾年和楼璂行踪不定,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楼符清略一沉吟,扬声将云霓召进屋内。云霓听完事情经过, 立即颔首:“我的确是去千秋寺最合适的人选,云霓必不负王爷所托。”
“不必急, 再待几日,”楼符清眼中愁云密布,“你虽将上回前去千秋寺的始末都一一告知于我,但我仍不愿王府之人轻易踏足此地。”
“王爷忌惮之事, 我心中有数。”云霓说道。
楼符清叹了口气:“如果这次不是师父邀约,我是决计不可能再动这个念头的。上回云霓去千秋寺的时候, 碰到了一些……奇怪的事。”
后半句话是说给烛玉潮听的, 她微微一惊,问道:“什么?”
云霓蹙眉, 斟酌道:“回王妃, 左不过是些鬼神之事,令人忌惮。不过王妃也知我是仵作出身, 整日与死人打交道, 不怕那些。”
“那……王爷怕?”烛玉潮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楼符清。
楼符清勉强弯了弯唇:“既有在意的人,自然怕。”
烛玉潮一时不懂他的意思。
楼符清又喝了一杯酒, 眼中氤起了雾气:“我有几位无法确定生死的故人。比起……我更希望他们还活着, 即便希望渺茫。”
几位?
雪魂宋氏的家主宋世澈算一位。
但在烛玉潮发现白羽项链的秘密后,她几乎能确定此人已经离世。
烛玉潮垂下双眸:“事在人为,也许是王爷多虑了。”
“娘子真会安慰人。”楼符清长睫一颤, 将眼底的情绪也掩去了。
“——王爷,驿站来信!”
青铜的声音再次传来,楼符清短促地说了一声“进”,那人便破门而入,快速说道:“翰林院来信。”
烛玉潮了然。
翰林院,是柳知嫣。
在魏灵萱的丧事办后不久,柳知嫣便与烛玉潮恢复了来往。她信中一方面提及了自己在宸武举步维艰,受同僚不公;另一方面则阐述魏灵萱死亡的蹊跷,以及自己大仇得报的喜悦。
这一年来柳知嫣和王府数次传信,令烛玉潮掌握了不少皇城情况。
这一次,她又带来了什么新的消息呢?
楼符清将信封展开,烛玉潮便迫不及待地凑了上去,方扫过几行,神情便一怔然:“太子要娶中书令嫡女为妻?”
“嗯,中书令也是今年刚升上的新官儿吧,”楼符清眼瞳转了转,“看来楼璂没少点拨那人……魏灵萱死了一年,楼璂做戏也做够了,是时候续弦了。”
烛玉潮神情微动:“这是不是代表,那个向蕊荷传递消息的人不会是太子?”
“他的本事我们都见识过,几乎无法排除楼璂的嫌疑,”楼符清思索半晌,“不过娘子说得也有道理,先往下看吧。”
除太子娶亲一事外,柳知嫣还在信中提及了后宫近况。
烛玉潮一愣:“四皇子无故顶撞皇上,被关了禁闭……”
“这几次,四皇子的行为越来越恶劣了。”楼符清捏紧了信纸。
先是无故惩处了宫中太监,将其凌虐至死;后又与皇贵妃有些不快,殿中有瓷器碎裂声传来。出殿后,有宫人看见四皇子身上衣衫有所割裂破损。
楼符清眨了眨眼:“按理来说,他比我大上几个月,该更明事理才对。不过我与我那四哥没什么往来,若他真是这样恶劣的人,那便是自掘坟墓了。”
云霓有些无奈地叫了一声:“王爷……”
楼符清这才收敛了神色,作势叹了气:“皇贵妃性子倔,本王一直说找不到皇后,她便不愿再与我来往,我有什么办法?”
言下之意便是四皇子近日之事皆为楼璂所为。
楼符清仰头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下一步,不是封王,便是庶人。我十分期待四皇子的下场。”
云霓一惊:“还请王爷以大局为重。”
四皇子若死,皇贵妃权势必然下降。无法利用皇贵妃这把刀,于楼符清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楼符清语气淡漠:“差他一个么?”
云霓没想到楼符清会说这话,她立即低下头:“恕我言错。”
“……无事,”楼符清揉了揉眉心,见云霓有些无措的神情才稍微清醒了几分,“我喝多了,你出去吧。”
云霓和青铜躬身退了出去。
楼符清右手一松,烛玉潮便接住了那张轻薄的纸张,将最后一段话读了出来:
“翰林院鱼龙混杂,还望来日与君重逢。”
烛玉潮抿了抿唇:“柳嵇早亡,她在宸武孤身一人,无数次向我们写下这段话,我实在有些不忍。”
“再怎么说,在翰林院当值,也比在雪魂峰奔波劳累的好,”楼符清似乎有些头晕,“还有……我要说什么来着?”
烛玉潮站在楼符清身前,抬手为他轻按太阳穴:“喝那么多酒做什么?”
“我一想起以前的事,心里便跟烧焦了一样,灼得慌,”楼符清眉头皱起,“我不开心就要喝酒,娘子知道的。”
“四皇子也算不开心的事之一吗?”
“嗯,”楼符清的声音有些沉闷,“他老是烦我,想推我下水、让我替他喝药什么的。”
受欺负了吗?
烛玉潮刚想开口问他,便听楼符清冷笑一声:“他这个蠢货,自然没能得逞。我那时就想,他没别的事情干吗?如今看来,他这辈子也只能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了。”
烛玉潮按摩的手法力道都不错,楼符清舒服地闭上了眼:“那个三皇子倒是个安分的草包,可楼璂还是要对他下手。没皇后庇护,他离死也不远了。”
烛玉潮没有回答,她并不了解这些人。
幸好,楼符清也并不需要烛玉潮的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数完这些兄长们,便到我了……我……”
楼符清撑着头睡着了。
“我原以为你会自夸呢,”见楼符清呼吸均匀,烛玉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来皇子们都是蠢货草包,只有嘉王最机灵。”
话音未落,烛玉潮便被人扯着手臂拽了下来,楼符清半梦半醒地在烛玉潮身上嗅了嗅,喃喃道:“娘子,我不喜欢合欢,以后不要再戴了……”
烛玉潮一时不备,被对方直接拉到身前,单腿跪在楼符清的身上。烛玉潮脑中有些迟钝,这人是装的?还是在说胡话?
思想反复碰撞,烛玉潮愣是半天没反应过来楼符清说的“合欢”是个什么东西。
“吱呀——”
小晴拿着抹布走了进来,又捂着脸出去:“啊啊啊啊青铜你要害死我吗?”
烛玉潮脸上瞬间慌乱,她手忙脚乱地推开楼符清,却被对方一把搂入怀中:“我们是夫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楼符清的心跳清晰可闻,他鼻音有些重,语气中甚至带了些埋怨。
烛玉潮忽然想起了他方才所言的“合欢”是怎么一回事。
原是贺星舟送她的合欢香囊。
烛玉潮一直放在胸膛,除了清洗时从未取出。
兴许是哪日被楼符清瞧见了吧。
也许他不知道是何人所赠,可不知道,便猜不来吗?
怎地就如此在意贺星舟?
分明自己对楼符清而言,不过是颗复仇的棋子而已。
烛玉潮有些迷茫地望着楼符清。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传来,楼符清有些不悦,放开烛玉潮,叫对方进来了。
“王爷恕罪呐!”青铜三两步跪了进来,“奴才以为王爷都回寝室了,才叫小晴进来打……”
楼符清嘴角一抽,“滚”字呼之欲出:“自己去云琼那儿领罚,本王没工夫与你扯皮。”
青铜这才把眼皮掀开,偷偷看了二人一眼:“多谢王爷。除此之外,王妃的父亲过来了,说是要办家宴。云管事本想叫奴才把人先带来正厅,没成想……就先回去了。”
“爹爹人呢?”烛玉潮疑惑。
“他跟着小晴来了,看见方才那场景,便与奴才说,王妃若有空,差人给他带个信儿就是。”
……被闻子基瞧见了?
我们是夫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楼符清刚刚说的话在烛玉潮耳畔萦绕。
咳。瞧见就瞧见吧,索性没什么关系。
烛玉潮看了一眼楼符清:“王爷喝醉了,这副模样,恐怕不能出席家宴。我去推……”
“不必,我无事,”楼符清打断道,“睡会儿,夜里就好了。娘子不必忧心。”
这话听着倒真像是滴酒未沾,可烛玉潮微微张大了眼,酒醉本就是她故意推脱的借口,楼符清什么时候也乐得见闻子基了?
“那便等你酒醒了再说。”烛玉潮轻声提醒道。
且不说楼符清想不想见闻子基,反正她烛玉潮是不想。
楼符清:“我醒着呢。”
烛玉潮在楼符清面前伸出食指晃了晃,那人的眼瞳便也跟着食指转动。
楼符清似乎有些眼晕,在他伸手抓住自己以前,烛玉潮及时收回了自己的食指。
得了,还是没醒。
第85章 番外一 红梅
楼符清睡眠一向很浅, 因为一旦陷入梦境,前世的痛苦与恨意就会将他扯入深渊。
皮肉被烧熟,骨头被敲碎……他不想再做梦了。可有那人在, 自己总是会睡得沉些。
睡得沉,便又避免不了入梦。
譬如今日。
楼符清努力回想,似乎是在学宫里荒唐的那夜。
一支泥地里盛放的红梅, 被迷雾裹了起来。它分明什么也看不清,却不愿低头, 反而无端生出狠厉的刺来,将楼符清的肌肤无情地割伤。
身上是密密麻麻的血痕,楼符清却不松手,反倒软硬兼施地哄骗着。
这枝梅, 楼符清是一定要摘下的。
这里突兀地下起了冰雹,噼里啪啦地冲散了楼符清的声音。
冰雹逐渐随着雾气散去……落雪了。
楼符清喟叹一声, 轻而易举地将红梅合拢, 插入空闲已久的瓷瓶中。
然后,楼符清好心情地往瓷瓶里灌了些新水, 好生温养着, 告诉它我们各取所需,不要再心生他念。
那红梅却不领情。
不领情怎么办呢?
瓷瓶是他的, 红梅也是他的。
楼符清拿过一根红线, 系在它纤细的枝干上,他的手依依不舍地摩挲着红线的另一头。
同色相映, 应是最配。
楼符清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口对窗外的云霓说道:“去买些红梅香膏来吧。”
接下来,自己身上就会染上它的气味了。
红梅会和他靠的近一点,再近一点的, 对吗?
却见云霓有些错愕地愣了愣:“……王爷,蕊荷的气候并不适宜梅花生长。”
楼符清拿着剪子的手一抖,忽地剪断了那根精心系好的红线。
他恍然:是啊,蕊荷哪里有梅花呢?
迷雾再次笼起,这下看不清的人,换成了楼符清。
第86章 生死与否
烛玉潮在府内待了一个时辰, 才听下人说王爷醒了。
她走进屋内时,楼符清正背对着他,在窗台前发呆。
窗台上放着一只空的白瓷瓶。
烛玉潮疑惑地问道:“王爷看什么呢?”
“……没什么。”楼符清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又将眼神定在了烛玉潮身上。
烛玉潮以为这人没睡醒,故意往右挪动几步,躲在了屏风之后, 让自己消失在楼符清的视野之中。
“娘子别走。”
楼符清快步走了过来,扯住烛玉潮的手腕晃了晃:“还有两个时辰才去忘忧园, 娘子先陪我去趟城郊。”
烛玉潮轻抬眉毛:“你真要去家宴?我原本想着推掉的。”
“娘子不想去吗?”
烛玉潮垂眸轻声道:“哥哥对我一向没有好脸色,此次回去避免不了与他碰面。不过,王爷一定还有别的打算吧。”
楼符清点头:“是啊,我想顺便问问父亲中书令的事。”
“那便去吧, ”烛玉潮当即往外走去,“先去城郊。”
林间荒芜, 枯枝密布。
于其中走动, 一时不慎便会被锋利的枝条割伤。
这样静谧的地方本应许久无人踏足,却被楼符清生生踩出了一条羊肠小道来。
而楼符清和烛玉潮身后, 是云琼和四五位王府男性侍从。
楼符清在一个土堆前停下了脚步。
他先是对着那土堆磕了三个头, 随即站在原地,许久不作声。
烛玉潮清楚那人沉默的缘由, 这是京芷葶的墓。
楼符清之前对她说过, 京芷葶不愿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行迹,所以拒绝了楼符清立碑的请求。作为蕊荷宫曾经的主人, 京芷葶甚至不愿建墓室, 而是选择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安静地沉眠在蕊荷郊外。
烛玉潮回头看了眼云琼等人手中的工具,便听楼符清说道:“这是最快的取证方法了。”
京芷葶生死与否, 一挖便知。云琼等待着楼符清的一声令下,却迟迟听不见声音。
楼符清艰难说道:“……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做不到。”
“那便走吧,”烛玉潮柔声安抚道,“此事疑点重重,王爷不是非得冒这个险的。”
楼符清深吸一口气,他的身子轻轻颤抖着:“师父,我不相信您会拿这种事骗我。但若您真的活着回来了,徒儿一定不会放弃与您再见一面。所以……还请师父恕罪。”
说完,楼符清垂着眼哑声说道:“云琼,挖吧。”
云琼得令,几人瞬间围上土堆。
挖掘声传来,楼符清双手合十,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话语。
不知过了多久,青铜的惊呼声传来: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回禀王爷,墓里是空的!”
楼符清倏然睁开双眼,众人为他让开一条道路,楼符清三两步跨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唯有一只空棺。
“师父?”一阵风刮过,楼符清瞬间红了眼,难以置信道,“她真的还活着?”
烛玉潮也跟了上去,哑然地看着这一切。
她不愿扫兴,便小心提醒了一句:“王爷,我想问你,知道这个地方的人,还有何人?”
楼符清回过身枕上烛玉潮肩头:“我明白娘子的顾虑。可在今天以前,只有娘子和我知道这个地方。她的棺是我亲手造的,土是我亲手挖的,没有人能在我眼皮子下动手脚……娘子,我要去千秋寺。”
烛玉潮垂眸看着楼符清:“好。”
楼符清闷声道:“答应的好容易。”
烛玉潮摸了摸楼符清的后脑勺:“我若说不好,你又不开心。”
“娘子跟我一起去,我才开心。”
“你安排就是。”
如果能找到京芷葶,对王府而言确实有益无害。烛玉潮愿意和楼符清一道。
经此一事,时候也不早了,云琼细致,在林外备了马车。烛玉潮和楼符清乘了马车,很快便抵达了忘忧园。
商贾家宴,本就没那么正式。只是楼符清身份特殊,闻子基便硬凑了些歌舞来。
闻桐正坐烛玉潮对面,除了开宴时和众人打了招呼,往后再没开口。
闻子基斟酌问道:“敢问嘉王觉得忘忧园今日的歌舞如何?”
“嗯嗯。”楼符清敷衍地应了两声。
闻子基:“啊?”
楼符清正盘算着如何安然无恙地离开蕊荷宫,心已飘至九霄云外,哪里还听得清旁人说话?
烛玉潮目光流转,对闻子基眨眨眼:“王爷白日喝了酒,此时还不大清醒呢。”
“这样……”闻子基有些失望的点了点头。
家宴只是个幌子,闻子基明显有事想和楼符清谈。
烛玉潮补充道:“王爷醉了还主动和棠儿说要来忘忧园参加家宴,我十分感动呢。”
闻子基即刻想起白日里撞见的那副略显尴尬的场景。
棠儿和嘉王的感情实在深厚。
既然如此,若有闻棠从中帮助,蕊荷闻氏的困境自然迎刃而解。
闻子基正要开口,楼符清却先他一步:
“父亲,先叫人下去吧。”
闻子基等这句等了许久,几乎瞬间摆了摆手,美娇娘们便一窝蜂似地离开了。
楼符清开门见山:“太子要续弦,续的是那中书令嫡女。”
比起闻桐的神色惊疑,闻子基倒是平静许多,他抿了口茶:“王爷是想了解这个中书令?”
闻子基虽表面上已“颐养天年”,将闻氏诸事都交予闻桐管理,可暗地里仍在观测全局。
太子娶妻这种在朝堂上公开布诚的事情,闻子基自然很快便听到了风声。
楼符清轻轻摇头:“不,我是想知道近日是否有不明势力进入蕊荷?譬如太子党。”
“有,”闻子基肯定道,“听口音,无论是四派的哪一派都有可能。但宸武……老夫不能肯定。”
“我在想,太子是否有三头六臂?”楼符清眼瞳转动,“除了他,没人会这么闲情逸致地往蕊荷派人了。毕竟如今的蕊荷于正襄而言,不过是个半废的地儿。”
闻子基的神情有些难看。
半废的地儿?
再怎么样,蕊荷也是他的家乡!楼符清怎么能这么讲话?
楼符清将闻子基的表情收入眼底,先是垂眸一笑,随即露出惊愕的表情:
“是我言错了。我是蕊荷的女婿,自然一心向着北边儿。只不过有些人仗着自己身在宸武,便肆无忌惮,不把四派放在眼里,说出这般那般的胡话来。”
闻子基一吹胡子:“王爷说的话虽难听,却不假。我心中有数。”
楼符清这才安心地弯了唇:“符清如今既身在蕊荷,定会努力复原学宫荣光,早日回到宸武。”
比起蕊荷宫更重要的是闻棠的皇后之位。
这是当年求亲时楼符清亲口向闻子基许诺的事。烛玉潮都快忘了,楼符清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楼符清字字句句都能说进闻子基心里去,叫后者畅快不少。
闻子基当即道:“稍后宴会结束,我还有些事想与王爷谈论。”
多半是与蕊荷闻氏近日的商铺滞销有关。
烛玉潮猜得到,便懒得掺和。后半夜没她什么事,烛玉潮便借口醒酒出了忘忧园。
蕊荷宫夜市兴盛,此时街道两侧仍有不少商贩和来往行人。
烛玉潮飞身上了屋顶,俯瞰着如今恢复热闹的蕊荷。
新婚夫妇相伴而行,男子为女子簪上一支沾着露水的粉荷;父亲驮着幼童,幼童手中又拿只纸风车,随风转动;十七八的少女商贾,一边看着摊子一边念书……
倒是十分岁月静好,烛玉潮并没有看到什么疑似宸武的可疑人物。
烛玉潮从屋顶跳了下去,正欲沿着小巷走回忘忧园,却忽然被人撞上肩膀!
“哎呦呦!”
烛玉潮看向那人,是个佝偻的陌生老妇,她的脸上皱纹密布,令烛玉潮看不清五官。
烛玉潮先借着商铺的烛光,确认老妇没有摔伤后才将人缓慢地扶了起来:“我带您去医馆。”
老妇摆摆手:“就是走得急了些,不碍……哎呀!”
话没说完,老妇差点再次摔倒。烛玉潮赶忙挽住她的手臂:“您都站不稳了,还是不要逞强。”
“人老了不中用哎,”老妇叹息一声,“小姑娘,你背得动我这把老骨头吗?”
烛玉潮留了个心眼,先问道:“您家住哪儿?若是离得近,我可顺便差人去叫您的家眷。”
老妇沉默一瞬,只模糊说了一间位于蕊荷东北方的屋舍。
而忘忧园在西南。
烛玉潮不动声色地收敛了神色,蹲下将那老妇背起,随口道:“可要抄条近路?”
“小姑娘,我相信你……”
烛玉潮径直往那黑暗小巷走去,下一刻,嘶哑而诡异的声音在烛玉潮耳畔响起——
“为什么不来见谢流梨?你忘了她吗?”
烛玉潮霎时感到天旋地转,老妇从身后掐住了她的脖子!
而烛玉潮早有防备,一把扯开老妇的双手,反身将她推在墙上:“说!你是什么人?”
老妇见烛玉潮紧张的神情,知道自己方才说的话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对方口中,她欣慰一笑,嘴里嘟囔了几句咒语一般的文字。
待她念完,黑血便沿着唇角流了出来。
烛玉潮一惊,掰开了老妇双唇,只见她牙里□□,几乎瞬间暴毙!
这老妇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会知道谢流梨和自己的关系?她死前说的那段咒语又是什么意思?
烛玉潮看着面前快速腐臭的尸体,忽然想到了什么……
咒语?不,那不是咒语!
那是千秋寺的方言!
第87章 苦夏而已
烛玉潮本想去见楼符清, 求证这千秋之语的含义。思及闻子基今夜有事与他谈论,楼符清不一定能抽身解答,烛玉潮便转了道, 踏上了蕊荷学宫的方向。
青鸾殿锁虽已归还京瑾年,可对于周暮而言,打开一扇门并不是什么难事。
此时, 青鸾殿灯火通明,学宫使正独身整理文书。粽瞳涣散, 不知在想些什么。
烛玉潮倚在墙上,故意抬手敲了敲书柜。
“咚”的一声在空荡的大殿中回响,付浔闻声偏头,卷发险些被烧焦!
烛玉潮眼疾手快地将付浔一扯:“怎么心不在焉的?”
付浔默默将那盏烛台吹灭了:“主人这么晚来找我, 是有要事询问?”
烛玉潮开门见山,直接将那老妇的“咒语”复述给付浔, 只见付浔眉头逐渐皱起, 烛玉潮便知自己猜对了,她眼神一亮:“真是千秋的语言!这话是什么意思?”
付浔张了张口, 有些犹豫。烛玉潮还以为是没给钱, 正要拿出钱袋,却听付浔小声且快速地说了句:“我操老子终于完成任务了终于可以去死了。”
烛玉潮:?
付浔:“你听谁说的?”
烛玉潮缓缓回神:“一个老妇, 长相倒不像千秋人。”
付浔摇头:“不是所有会千秋语的都是千秋人。”
烛玉潮有些失望。
可无论如何, 幕后之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清楚谢流梨和自己的关系。
仿佛一把刀悬在烛玉潮的头上, 欲落不落, 惹得人心惊。
可既然幕后之人有意引导,那么无论如何,烛玉潮也得去千秋寺一会。
烛玉潮叹息道:“付浔, 你教我些千秋语吧?”
付浔有些愕然:“你要跟着嘉王一起去?他这做法本就不妥,你再跟去……”
言多必失,付浔顿时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转而说道:“我教你日常能够用的上的几句。”
付浔认认真真教了烛玉潮一盏茶时间,便有些坐不住,忽然说了好长一段儿话。
“什么?我跟不上。”烛玉潮有些为难。
付浔重复了一遍。
烛玉潮刚发出几个音节便投了降,她盯着付浔,心底萌生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你没偷偷骂我吧?”
付浔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主人,我哪敢。”
“那是什么意思?”
烛玉潮却不肯轻易放过付浔:“无妨,我回去问王爷。”
付浔神情不变:“这段太长,你复述不出来的。”
烛玉潮轻哼一声,执起书卷不理人了。
付浔撑着头看了一会儿,见烛玉潮没有任何要理自己的意思才说道:“就是一句千秋童谣,没什么实际含义。”
“那你唱一句。”
付浔还真用调子哼了出来。
“看来没骗人。”烛玉潮点点头,没再说话。她的目光凝聚在书卷上,很快便过去了半个时辰。
付浔困意袭来,直接磕在了烛玉潮肩头,痛得她“啊”了一声。
“抱歉。”付浔瞬间清醒过来。
“学宫使看上去不是很爱念书的样子,”烛玉潮看向窗外,她站起身,“夜已深邃,我要回去了。”
付浔沉默一刻,说道:“王府离学宫远,寝所都修缮好了,主人今夜留宿吧。”
烛玉潮有些意外地看了付浔一眼:“你要我留下?”
付浔微微弯唇:“不知主人归期,多见两面也是好的。”
烛玉潮眼角一抽:“你说得跟我回不来了一样。”
“我没有那个意思,”付浔眼底倏地慌乱,他连忙转了话题,“……主人此次前往千秋寺记得提前裁些千秋衣衫,至少不要被人一眼就认出是异族人,我会去成衣铺子盯着的。”
“多谢。不过时间紧凑,我今夜还想去另一处看看,便先告辞了。”
付浔没再开口,他看着烛玉潮的背影,张口无声说了四个字:
“一路平安。”
*
烛玉潮不知楼符清那边的情况,倘若明日便要启程,那便只能与那人匆匆告别了。
她实在是舍不得贺星舟。
此时医馆早已歇业,烛玉潮便直奔旁边的小院而去。
那是贺星舟自己花钱置办的“家”,虽然简朴了些,却是五脏俱全。
烛玉潮还未踏足,便听幽幽琴音传来,低沉而忧伤的乐曲在小院回荡。烛玉潮循音而去,贺星舟着里衣散发而坐,低头拨弄着琴弦。
曲毕,贺星舟才抬起头,含笑看向烛玉潮:“临时学了一曲,弹的不好。”
“你怎知我要来?”
“不知,”贺星舟站起身,“但知迟早有一天会分离。我只是,想让你了解我更多。”
烛玉潮将贺星舟的双手拉在自己眼前,那人因行医抓药而布满老茧的手又增了新伤。
贺星舟察觉到烛玉潮的目光,身子一颤,将手轻抽了回去:“不好看,别看了。”
烛玉潮捏了捏贺星舟的脸颊:“我哪里会嫌弃星儿。”
“我不是小孩子。”贺星舟垂下双眸。
烛玉潮的手僵在半空,一时氛围有些沉默。
半晌,烛玉潮主动开口道:“我以为你都歇下了。”
贺星舟的声音有些干涩:“知道你要走,歇不下。”
“对不……”
贺星舟“嘘”了一声:“永远不要对我说那三个字。方才那曲,因你看着出了许多差错,你倒也未听来。”
烛玉潮轻笑:“我又不是周公瑾,哪会对琴艺那么精通?”
“我倒盼你为我回顾。”
曲有误,周郎顾。
烛玉潮的心跳停了一拍,贺星舟却若无其事地将烛玉潮拉至铜镜前:“你曾说幼年时常为我编发。今夜,可以吗?”
烛玉潮没有回答。她轻柔将他长发捋起,贺星舟颈后一点便暴露在空气之中。
镜前那人似是有些紧张,微绷着身子,勾勒出脊背的线条。
烛玉潮继续着手头动作:“平日里衣裳穿着看不出来,你瘦了许多。”
贺星舟沉闷的声音响起:“苦夏而已。”
烛玉潮将桌上的发带轻咬口中,熟练地将对方的长发拢起。
贺星舟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不止是束发,曾经还同床共枕过。”
即便是贺星舟让烛玉潮今晚留下,她恐怕也不会拒绝。
可贺星舟却没有了下文。
待将贺星舟长发束起,烛玉潮忍不住问了一句:“我送你的发带呢?”
“在这里。”
话音未落,烛玉潮的双眼被柳绿发带遮住,贺星舟的气息笼罩了她。
下一刻,那人轻轻在烛玉潮额间落下一吻。
烛玉潮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地唤了声“星舟”。
“我等你回家。”
贺星舟说完这句,扯开了烛玉潮脑后的束缚。发带滑落,眼前复而亮起,屋内却空无一人。
烛玉潮将发带折叠好,压在了贺星舟的枕头下。她没有去找贺星舟,而是倚在床边,脑中闪过自己和星儿相处的点滴。
“明哲保身好,挺身而出坏……”
烛玉潮皱着眉闭上了双眸。
自己和贺星舟早就做不到这句话了。
*
烛玉潮怅然若失地回到了忘忧园。园林花团锦簇,烛玉潮的五感却被剥夺了一般,既闻不到清甜的花香,还一头撞上了水榭红柱。
“……”
烛玉潮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抬头竟和闻子基四目相对。而在他身后,楼符清正诧异地看着她。
楼符清反应了两秒,嘴角忽而扬起,又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烛玉潮心道:有那么好笑?
她有些难堪地咬了咬唇,却被一黑影笼罩。楼符清抬手轻揉着烛玉潮的额头:“娘子也太不当心了些。”
可烛玉潮撞头的地方正巧是贺星舟方才亲吻的地方,此时被楼符清这样轻柔抚摸,烛玉潮不免心虚,却不敢表现出来,安静地承受着楼符清的动作。
闻子基见这状况,关照了烛玉潮两句便借口回去休憩了。
楼符清手中动作不停,却故意俯身,在烛玉潮耳畔悄声道:“娘子和他们告过别了,便能安心离开罢。”
烛玉潮回道:“王爷怎知我刚离开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楼符清没再派人跟着烛玉潮了。再说,楼符清方才在园内议事,不可能清楚烛玉潮的行踪。
楼符清眉头轻挑:“若连这事都猜不中,我如何称得上娘子口中的‘神通广大’。”
“不痛,王爷别揉了,”见闻子基离开,烛玉潮推了推楼符清的胸膛,“什么时候走?”
“两日后。我还有些事和云琼他们交代,”楼符清将烛玉潮一揽,与其并肩而行,“忘忧园好安静。”
烛玉潮随口道:“爹爹喜静,家里伺候的人不多。”
实是因闻子基怕隔墙有耳,不过,无论是什么缘故,这都为楼符清和烛玉潮的谈话提供了便利。
楼符清:“父亲对宸武的了解,原比我想象的更深。如今,京瑾年原先的势力几乎被你我根除,短期内没有人可供他指挥驱使。即便京瑾年再得民心,也顶多与我打个平手。”
烛玉潮想了想:“我方才在附近集市转了一圈,几乎可以排查宸武的入侵。”
烛玉潮并未提及那神秘老妇。事关谢流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楼符清呼了口气:“至少,楼璂暂时不会把这把刀指向我。”
这话说完,二人恰好也回了屋。楼符清带上门,对烛玉潮道:“娘子今夜回来的晚,过两天又要远行。明日也在忘忧园住吧。”
“我明白的,爹爹还有话与我说。”
“明夜还出去吗?”
“不。”
烛玉潮该说的话都说尽了,好好筹备行程便是。
二人洗漱过后,楼符清轻轻吹灭蜡烛,躺在烛玉潮身侧。
烛玉潮今晚跑的地方太多了,一沾上床便昏昏睡去。
然而,身后之人却没有睡意。
楼符清眼都不眨地盯着烛玉潮看,不知盯了多久,他忽然抬手搭上了烛玉潮的侧腰,轻拥着对方,将她的碎发缠绕指尖,在那人耳畔吹着热气:
“娘子,今日之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可乘。”
第88章 清净之地
枫落满地, 若有若无的雾气缠绕着光秃秃的树枝。静默的金黄被马蹄声搅扰,林间闪闪过零星两点,是一红一黑快马疾驰的身影。
天要亮了。
马匹速度不减, 飞跃两颗古松。下一刻,佛音袅袅而来,红黄寺门也逐渐从迷雾中显露出来。
“——吁!”
那黑衣率先翻身下马, 在寺门前轻敲三下。再过半会儿,寺门开启, 从中走出一尼姑装扮的年轻女子。她已剃除秀发,手执佛珠地对面前的人轻轻颔首:“施主。”
尼姑说的一口流利官话,楼符清冲尼姑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我与姊姊是蕊荷商贩, 近年蕊荷动荡,我二人为求平安而来。”
“贫僧法号莲华。敢问二位如何称呼?”
“我名符琅, ”楼符清看向烛玉潮, “她名符琳。”
琳琅满目,倒是与这商贩身份相匹配。
莲华无言, 转身将二人引入寺中。高大的鼓楼屹立两侧, 将千秋土地一分为三。
楼符清的目光移向北侧,对烛玉潮做了一个口型:“金。”
看来北侧的鼓楼之后便是金蝉寺。
据付浔所说, 金蝉排斥外人, 自是不能随意出入的。
果然,莲华径直走向了南侧, 她进入玉蟾鼓楼, 从中拿出六支香来,为二人平分。
同时,楼符清也将身后厚重的包袱取下, 递给了莲华。
莲华不动声色地接过包袱,估量了这其中分量,随即喜形于色,对楼符清弯了弯唇:“心诚则灵。”
而后莲华继续向内走去,三人穿过被古木遮蔽的院落,便踏上宝殿长阶。抬首望去,殿上牌匾刻着古朴苍劲的“玉蟾宝殿”四字。
楼符清抬脚跨过小腿高的门槛,只见宝殿灰暗,并未点火,只以窗外日光为灯,让人看不清面前这巍峨的神像,只能依稀感受到他的慈悲与圣洁。
烛玉潮正要跟上,却听莲华转身道:“还请施主放下屠刀。”
烛玉潮微怔,下意识抬手抚上长剑剑身。
未免落人口舌,早在奔波途中,楼符清便将烛玉潮那把水蓝长剑渡上一层赤色。
烛玉潮点了点头,楼符清便帮她卸下长剑,递给莲华。
莲华道:“清净之地,摒除杂念。稍后出殿,贫僧自会还给施主。”
无人搜身,看来只是明面上不可有刀剑出现罢了。
烛玉潮点燃手中香火,僧人的击磬声响起,烛玉潮躬身起身间,却见自己手中多了一根香!
是眼花了吗……
待三次鞠躬结束,烛玉潮有些忐忑地往下看了一眼。
是三根。
烛玉潮松了口气,将香依次插入香炉之中。
礼佛后,莲华带二人绕行至宝殿之后的一间三层阁楼。
此处也是世间众人奔赴千秋寺的重中之重。
莲华侧身为二人介绍道:“这里便是我玉蟾的藏经楼。”
玉蟾寺的藏经楼与寻常的不同,他们有部分经书是专供礼佛之人外借或租赁的。而能拿取的佛经数量,则和楼符清方才给莲华的包袱有关。
“修习经书,以养身心。还请施主在一年内将其归还玉蟾。”莲华将两本佛经递交给楼符清,楼符清双手接过。
那包裹里黄金沉甸,竟也只换得两本佛经。
再往后,便是香客自行游览之时。
莲华对二人一颔首,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烛玉潮和楼符清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漫步在这偌大的秋景中。
扫地僧的“哗哗”声传来,轻快的鸟鸣也掺杂其中,在这寺院平添鲜活之气。
烛玉潮一向喜欢这种自然之所,心下略微轻松,她扯了扯嘴角:“如此看来,确是令人神往。”
“姊姊喜欢,便在这里久居,如何?”楼符清问道。
烛玉潮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唇:“是否太过冒昧……”
她话还没说完,楼符清便远远对那扫地僧双手合十,低下头道:“老师父,敢问寺中可还缺砍柴洗衣的义士?”
那扫地僧一言不发,不知是听不懂官话,还是不打算理睬楼符清。
楼符清碰了壁,面上却无丝毫不悦,反而兴致盎然地对烛玉潮轻声道:“我幼年便听说玉蟾灵验,倘若得偿所愿,我也算了无遗憾了。”
“若能留在此地为姨娘日夜祈福,病情定能好转,”烛玉潮攥紧了手心,哑声道,“罢了,妄言而已。”
——“什么病情?二位施主原来并非祈求自身平安么?”
莲华不含情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烛玉潮一惊,双眼猛地睁大,回身唤道:“莲华师父,我……”
“天佑善人,施主实话实说便是。”
烛玉潮仍在酝酿,楼符清便已开口,那人略带哽咽的声音响起:“蕊荷去年走水后,我家姨娘便一直身子不爽,总是咳嗽,医师也查不出毛病,我和姊姊只能眼睁睁看着姨娘的身子越来越虚弱。”
莲华眼瞳微动,盯着烛玉潮和楼符清观察良久,才道:“贫尼且去问过主持,还请二位在此暂且等候。”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莲华才缓缓自殿内走出:“二位身上都是铜臭气,在寺中久住本是不妥的,但今得住持特许,暂时于我玉蟾祈福,还请二位先随贫尼去沐浴罢。”
烛玉潮抬眉。
铜臭气?
倘若玉蟾真见不得铜臭气,便不会收楼符清那沉甸甸的包袱了。
不过,无论这是不是玉蟾有意为难,为了留在此处,烛玉潮和楼符清也只能顺从。
莲华叫来一男子,将楼符清先行带离。
“男女沐浴的方位不同。”莲华对烛玉潮解释道。
烛玉潮跟着莲华走了会儿,见路上穿着袈裟的佛子有的如莲华剃了头、有的却留着一头秀发,随风飘动。
烛玉潮一时有些好奇,多看了两眼,便听莲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长发扰人,贫尼要接待各地来往的客人,实在来往不便。事实上,千秋对发肤并无规矩。”
烛玉潮被她猜中心中所想,不禁微微一愣,随后说道:“抱歉。”
莲华轻轻摇头:“来祈福的施主总会有这样的疑问,不打紧。”
洗头费事,不如我也剪短些?
烛玉潮正心想着,抬头便见一禅房,周围的木头似乎渗了水,散发着潮气,似乎原本便为沐浴之所。
然而,莲华却带着烛玉潮绕过禅房,忽而廓然开朗。禅房之后,竟是一片雾气腾腾的温泉!
莲华说了句“稍后会有人来服侍施主”,便转身离开了此地。
烛玉潮四周看看,却没瞧见莲华说的人,便自顾自解衣下了水。下一刻,她的双肩被一双纤长的手揉捏:“符琳姑娘,我名余音。是莲华知客派来服侍姑娘的。”
“你也会讲官话?”烛玉潮意外道。这千秋寺远离世事,百姓却个个都会讲官话,真是怪了。
“我明白姑娘的疑问。正因我会讲外边的语言,莲华知客才命我前来。”
清冷的女声在烛玉潮背后响起,她正欲回头看那“余音”,却听余音说道:“别动。”
烛玉潮便轻声叫了声:“余音姑娘。”
“我年纪比你大些,叫姑娘不大合适,”余音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蕊荷人都娇贵,这草木灰不知你闻不闻得惯。”
略带苦涩的味道在温泉池中弥散,草木灰似有安神的功效,令烛玉潮放松几分:“闻得惯,麻烦姐姐了。”
余音手中动作一顿,没有搭话,摸着烛玉潮的头发,痴痴道:
“你这头发还真是漂亮。”
余音虽说自己年纪大,听声音也不过是二十四五的样子。
烛玉潮便说道:“头发因年岁而长,姐姐想要多长的头发,还不是随心所欲?”
余音轻笑一声,正要起身拿搓澡石,却不知剐蹭到了什么东西,险些没站稳!
烛玉潮听见响声,即刻转身将余音扶住。
那是个身穿紫衣的异族女子。
余音只插一玉簪,侧边扎着一条乌黑的麻花辫,自左肩垂落,直至腰畔。她立体而秀丽的脸庞惊魂未定,抬手轻推烛玉潮的胳膊:“我无事,你放开我吧。”
烛玉潮点头,余光却扫见那人衣衫下隆起的小腹,瞬间大惊失色:“你怀孕了?!”
余音似乎不明白烛玉潮为何露出这样的神色,她低头摸了摸肚子:“是呢。我已有七个月身孕,很快便要生产。”
“你、你……”烛玉潮一时急得说不出话来,她扶着余音不敢松手,“是有人逼你过来的吗?”
余音这才意识到面前的符琳姑娘误会了自己,她轻笑着解释道:“是我自愿来的。家里人连杯水都不叫我倒,可我实在躺的身子发软,才自己出来找些事做。”
“是这样吗?”烛玉潮正有些发懵地看着余音,忽然捂着嘴,“阿嚏!”
烛玉潮松开手,余音立即拿来葛巾为烛玉潮擦身,烛玉潮不知孕妇体质如何,胆战心惊地接过葛巾,将余音拿来的衣衫穿戴完毕,才道:“余音姐姐,我送你回去。”
“夫君在寺外接我,不必麻烦符琳姑娘了。”
烛玉潮看着余音没入迷雾之中,随即转过身,走出了温泉。
莲华正在方才路过的禅房处等待,见烛玉潮出来,她将烛玉潮带至寺院至南。
那处另有一后门,从后门走出,便离开了玉蟾寺。烛玉潮走过青石板,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间布局整齐的房屋。
千秋不只有佛子,在玉蟾寺外,还居住着零零散散的、像余音这样的百姓。他们安居乐业,信奉着千秋神明。
烛玉潮跟着莲华走了几条街,才至一间简朴平房。她走入其中,只见屋内一桌一椅、一床一柜、一窗一门。
当真极简。
莲华看了一眼烛玉潮的神色:“玉蟾生活朴素,施主若有不适之处,与贫尼联络就是。”
“莲华师父此言差矣。玉蟾圣地,何来不适?”烛玉潮随口说着恭维的话语,手却摸上了墙壁,她轻敲两下,“旁边还有人居住?”
莲华还没开口应答,便听“吱呀”一声,暗门从里侧打开,烛玉潮眯了眯眼,抬头看向对面的人影。
那人也是刚刚沐浴归来,只简单用发带束了尾部,长发被随意坠在身侧,右耳还多了只纯白的月牙耳坠,其下又有流苏,流苏打在光滑的锁骨上……
烛玉潮盯着楼符清这副模样,竟有些移不开眼。
“若有事可来找贫尼。”莲华的声音远去了。
烛玉潮呆呆地仰头看他:“怎么是王……”
楼符清有些委屈地皱起了眉,截住烛玉潮未说完的话语:
“姊姊难道不想见到符琅吗?”
第89章 儿郎心意
烛玉潮不知周围是否有人监视, 只得顺着楼符清演戏。
“你都多大了,说什么呢?”
楼符清长睫垂落,低声说了句:“我倒想你了。”
烛玉潮不想讲废话, 直接问道:“你住我隔壁?”
“嗯,”楼符清装作乖巧的模样,直接坐在了烛玉潮床榻上, “我屋子陈设与姊姊一模一样,你不必费心过去了。”
烛玉潮不疑有他, 坐在楼符清身旁:“怎么样?”
“有人,”楼符清凑近烛玉潮的耳边,假装整理烛玉潮的头发,“不知道他们图什么, 今夜暂且安生待着吧。”
话毕,楼符清起身, 不动声色地与烛玉潮拉开距离:“姊姊先休息吧。”
楼符清实在不敢与烛玉潮聊太多, 怕引人猜疑。午后,莲华特地为二人送来斋饭和素色外衣, 将先前收走的长剑还给烛玉潮, 并交代明日一早便可入寺,但在宝殿时不可佩戴利刃。
一日犹如弹指之间, 很快便至黑夜。
楼符清有些困倦的声音从门那边传来:“姊姊, 我先睡了。明早过来叫你,不要锁门。”
烛玉潮应了声, 便行云流水般上床闭眼。
二人一前一后将烛台熄灭。
蝉鸣有规律的响起, 仿佛在哄人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白日里寂静的窗外,此刻人影浮动。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在烛玉潮屋外徘徊。
烛玉潮并未安睡。听到响声,她很快苏醒过来,不动声色地感受着外界。
脚步声仍未停止,烛玉潮心中忽而有些惧怕。她想起云霓曾在千秋寺的经历,暗自想道:难道这世间真有妖邪不成?
门被推开了。
一个接一个的黑影排着队进入屋内,他们径直走向床榻。
烛玉潮感受到一道炽热的视线从自己身上划过。
要做什么?
烛玉潮险些没忍住蹙眉。
塌前的黑影在烛玉潮床前停留片刻,正当烛玉潮想要偷偷睁眼时……那个人离开了。
紧接着,下一个人走到了烛玉潮面前,重复上个人的动作。循环往复,直至天明,那些黑影才全部散去。
似乎结束了。
烛玉潮迷迷糊糊睡去,又不知过了多久才再次睁眼。
她的意识逐渐恢复,天色大亮,随即传来了楼符清开门的声音。
楼符清抬手擦了擦烛玉潮的额头,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流了冷汗。
“很累吗?”
还没等烛玉潮回答,楼符清便继续说道:“该去玉蟾寺了。”
直至烛玉潮随着楼符清走出门外,清脆的鸟啼声灌入耳中,仿佛昨夜那诡异的一切是烛玉潮在产生的幻觉。
烛玉潮再一次见到了莲华,她让烛玉潮和楼符清跟着寺里的师父一起洒扫院落。烛玉潮拿着抹布擦拭台面时,神情依旧有些恍惚,便如此浑噩地又过了大半日。在此期间,烛玉潮和楼符清几乎没有交流。
直至黄昏发饭时,烛玉潮特地选了一处偏僻的桌子落座。
“我想,昨夜我遇到了和你一样的事情。”楼符清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烛玉潮心中一惊,面上却平静如水:“他们没有动手。”
楼符清点头,正要接着说下去,余光却瞥见有人走来,快速说了句“夜里再看”便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然后,两位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女子端着饭坐在了烛玉潮和楼符清身旁的椅子上,一人是短发,另一人则是光头。
“你们旁边有人吗?”短发女子对烛玉潮道。
此人说的是千秋方言,但付浔在烛玉潮临行前教过她几句千秋语,其中有一句便是颇为实用的……
“听不懂。”烛玉潮道。
短发女子一愣,这才用官话试探了一句:“你们旁边有人吗?”
烛玉潮这才回答:“没有。”
“那就好,”短发女子冲烛玉潮一笑,“你们是哪儿人呀?”
“蕊荷。”
“这样啊,我父母在雪魂峰营生呢。”
看来这短发女子和烛玉潮一样,都是来千秋寺做义士的人。
烛玉潮问:“你来这里多久了?”
“我想想啊,”短发女子仰起头,掐着指头算道,“应该四五年了吧,玉蟾多好呀,我打算在此定居呢。”
短发女子随口和烛玉潮聊了两句,便扭头和光头女子说起话来:“对了明镜,你可记得我心悦那人?”
明镜对这话题不大感兴趣,只是应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他答允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昨夜去他家,他将我按在墙上……”
短发女子越说越激动,明镜则短促地咳嗽了一声,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语:
“咳。”
短发女子眼瞳转动,似乎这时才察觉到身旁有人。明镜低语一句“罪过”:“……那么,你们何时大婚?”
“等你头发长出来些吧,我还想让你为我主婚呢。”
烛玉潮越听越觉得离谱,忍不住用余光偷偷观察二人。
见明镜无言,短发女子提醒道:“你别真把自己当佛子了,不要忘记爹娘的嘱咐呀。前几天那个小子怎么样?”
明镜将口中的馒头嚼完了,才红着脸小声说了句:“……还可以。”
“可以就早些嫁过去呗,制些假发,与我选同日大婚?”
“你总是这般急性子。”明镜摇了摇头。
短发女子敲了敲明镜光滑的额头:“你都二十了!你知道外头的女子几岁成亲吗?这位姑娘,你有夫君了没有?”
突然被点到名的烛玉潮险些噎住,她脸色有些僵硬地回答道:“我……还未曾婚配。”
“哎?”短发女子睁大了眼,“你多大啦?”
“二十一。”
明镜松了口气,脸色瞬间缓和不少,对短发女子道:“你要嫁便嫁,我会先去铺子里买一顶假发为你主婚,往后也会在宝殿里祈福,祝你早孕。”
“你,你,”短发女子忽地有些怒意,“这是准备什么时候回家呢?”
“我还急着给莲华师父送经书。”明镜将最后一口汤喝完,端着两只空碗离开了。
短发女子沮丧地坐在原地,烛玉潮想了想,说道:“别伤心。”
“哼,”短发女子看着明镜的背影,“明镜如此不识好歹,枉费了好儿郎的心意!”
烛玉潮叹息:“这位师父看上去早已摒除他念,还是不要强人所难了吧。”
“明镜效虽仿佛子们剃了头,却并非寺庙中人,”短发女子摆摆手,“我与她关系好,才这般劝她。算了算了,不说明镜了,你呢?姑娘,你若在我玉蟾有看上的人,我可帮你牵线呀。”
烛玉潮摇头:“我才刚来一日。”
“恰好今日的活儿干完了,我带你出去看看?我认识很多俊俏的公子,保准有你喜欢的。”短发女子跃跃欲试。
——“不必了。”
烛玉潮的“好”字还没出来,便被楼符清无情打断。
楼符清的脸色微冷,他没吃多少饭菜,显然心情不佳。
短发女子却仿佛没看见一般,神色喜悦:“对了,我还认得许多清丽的妙龄女子,你与我们一道去?”
楼符清:……
“这是舍弟。比起‘好儿郎’,我还是想先熟悉熟悉玉蟾的环境,”烛玉潮冲短发女子抱歉地笑笑,随即端起了碗筷,“走了,符琅。”
二人并肩离开了玉蟾寺,短发女子在原地呢喃道:“符郎?真有意思。”
*
烛玉潮和楼符清走在回屋的青石板上,前者悄然问道:“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不是吗?”
楼符清沉声:“机会和陷阱,你分得清吗?”
“留在这里,本就是陷阱。”
话音刚落,便有什么东西飘在烛玉潮睫毛上,她抬手抚下了那抹红。
……是礼花。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花瓣落下,唢呐声愈来愈近,烛玉潮和楼符清直接被看热闹的人群拥堵起来!
“有情人终成眷属呐!”
“林家公子同时娶得两位良人,实在令我艳羡!”
即便楼符清不解释,烛玉潮也能大概猜到人们口中说的什么。
然而,随着车马的靠近,二人被冲散了。烛玉潮的视线快速转移,却死活找不到楼符清的身影。她咬了咬唇,将目光重新汇聚在那火红的马车队伍身上。
怀有身孕的余音、谈论心上人的明镜、今日大婚的林家公子……既然玉蟾寺故意为她和楼符清安排这一出,她也该给些面子,不是吗?
两位新娘在轿辇中端坐,看不清相貌,而新郎骑一白马,意气风发,眉眼如玉,给人一种公子哥的矜贵感。
烛玉潮正冷静地盯着面前的一切,忽地被人拍了肩膀!她回过头,那新郎官的脸猛然出现在烛玉潮眼前,将她吓了一跳!
“你、你?”烛玉潮看了看骑马的林家公子,又看了看面前的男子,“我?”
她眼花了吗?
那男子抱臂看着烛玉潮:“你觉得他好看吗?”
“听不……”烛玉潮忽然一顿,男子说的是官话,她听得懂。
这人知道自己不是千秋的人?
烛玉潮疑惑地看了一眼男子,随即回答了他的问题:“你是说新郎官?”
“对呀,我瞧你方才一直盯着他看,才问这个问题。”
“挺好看的。”烛玉潮随口道。说完,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二人,发现面前的男子和新郎官仔细看来,还是有三四分不像的。
“既然如此,在你眼里我也好看咯?”那男人冲烛玉潮一挑眉,“我叫林瑜,是那新郎官的弟弟。你呢,叫什么?”
烛玉潮回答道:“我叫符琳。”
林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杨起一抹笑容:“你饿不饿?我带你去吃喜宴?”
烛玉潮眼角一抽。即便这林瑜有意设计她,也不该如此明显吧?
难不成当烛玉潮是傻子吗?
烛玉潮艰难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开口回绝道:“我与林家非亲非故,怎好意思去喜宴,林瑜公子好意我心领了,你……”
林瑜瞄了一眼四周,暗中按住烛玉潮的手腕,话语中带有明显的提醒意味:“见外了,你叫我小鱼就好啦。”
林瑜?小鱼?
烛玉潮的双眼倏然睁大。
难不成是他?!
第90章 初代神女
林瑜抓住烛玉潮手腕的手还未放下, 后者直接反握住林瑜的小臂,认真道:
“待我买些贺礼再去林府,很快的。”
林瑜感受到自己小臂的触感, 不禁一愣。
烛玉潮见他神情不对,连忙往他手臂一掐,林瑜这才有些呆滞地对烛玉潮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林瑜牵着烛玉潮走出了拥堵的人群, 烛玉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并未寻到楼符清的身影。
烛玉潮跟着林瑜走了一段路, 却并未见到任何商铺,她忍不住警惕:“你要带我去哪里?这里有小贩吗?”
却不想林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还真是初来乍到。在千秋生活,用不上钱。”
“为什么?”烛玉潮脱口而出,又怕林瑜觉得被冒犯, 补充了一句,“抱歉, 我的确不清楚。”
林瑜听了这话撇撇嘴, 似是有些不悦:“你怎么遇到事儿就道歉啊,你对不起的人就那么多吗?”
这话更让烛玉潮确定, 面前的男子便是最初与自己恶语相向、后又为她带来长缨密令的人, 小鱼。
可小鱼只是一个小孩而已,初见时这孩子是怎么和自己说的来着……十四?可如今, 竟与自己一般个头了。
烛玉潮心中混乱地计算着小鱼的年龄, 再抬头时,林瑜已经将烛玉潮领至一间小门, 他侧过身“喏”了一声:“我家后门, 进去吧。”
“怎么走后门?”烛玉潮又问。
“你的问题怎么这么多,先进去,我一个一个回答, ”林瑜下意识抬手揽住烛玉潮的后背,却硬生生将手停在了半空,悻悻放了下去,“百姓的吃穿住行皆由玉蟾寺发放,发放的资源多少,按家中有几口人、为千秋寺的贡献而定。所以啊,你根本不必拿甚么贺礼。”
烛玉潮有些吃惊:“……明白了。”
她看着这偌大的林府,心道:林家在千秋,至少在玉蟾的地位不容小觑。
“至于为什么走后门,”林瑜抬了抬下巴,示意烛玉潮看前院,“今日来的宾客太多了,我才不要和他们挤。”
烛玉潮不理解:“稍后去宴席,还不是要挤。”
“谁说要挤了?”
林瑜大摇大摆地走进人堆,这会儿新人正在拜堂,没人注意这林二公子何时靠近了宴席。
“啊!”
尖叫声之后,是瓷盘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林瑜哀嚎的声音,再往后,如同咒语一般的千秋语响起,烛玉潮便听不懂了。
只远远看见一主母打扮的人迎了上来,几人争论半晌,那端餐盘的女子很快被打发走了,而主母心疼地举起林瑜因烫伤而红肿的右手,再过一会儿,包着纱布的林瑜从走了出来,炫耀似地冲烛玉潮摇了摇右手:
“她让我在屋里好好休息,夜里不用来了。”
烛玉潮沉默半晌,最终只评价了四个字:“得不偿失。”
林瑜权当没听见:“走吧,回我屋里。”
烛玉潮跟着林瑜穿过三个不大不小的庭院,才方至他所说的“屋里”。
比起莲华为烛玉潮和楼符清二人安排的简朴小屋,林瑜的住所便显得格外华丽,与蕊荷嘉王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瑜一进门便拿起桌上的桂花糕啃了两口:“有手帕吗?”
“有也不给你。”
林瑜:“……”
烛玉潮看了林瑜一眼,他吃的满嘴是渣,没一点富家公子的模样。烛玉潮皱了皱眉,实在看不下去,随手将袖口的手帕扔给他:“我捡的,别还我。”
林瑜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将那手帕攥在手心,道了声“多谢”,便转身去屏风后换衣裳了。
待林瑜出来,烛玉潮又忍不住说道:“今日大公子大婚,你穿红衣服太喧宾夺主了。”
林瑜指了指烛玉潮露出的领口:“你里边儿不也穿的红衣服?”
“……那不一样。”烛玉潮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哪里不一样?那么爱说教我,怎么这个时候连个理由也说不出来了?”
面对林瑜的咄咄逼人,烛玉潮扭过头:“我不跟小孩儿吵嘴。”
林瑜却忽然捏住烛玉潮的下巴,将她的头硬生生地掰了回来。
烛玉潮怒道:“林瑜!”
“都说了,叫我小鱼,”林瑜的嘴唇几乎咬上烛玉潮的左耳,“有人在看着,你就不能装得像些吗?”
烛玉潮微微抬起头:“小鱼,你要让我做什么?”
“你喜欢我的脸吗?”小鱼在烛玉潮耳畔低声问道。
又是这个问题。
烛玉潮盯着小鱼的双眸,认真道:“喜欢。”
小鱼得逞般笑了一声:“喜欢我,愿不愿意嫁给我?”
烛玉潮的脸色瞬间煞白,小鱼却在此刻低下头来,长发垂落,几乎遮住了烛玉潮整张面容。
“搂我的脖子,不会吗?”
烛玉潮依言将手搭上了小鱼的脖子,指甲却悄然嵌入了小鱼的后颈,将那人刺的龇牙咧嘴,而烛玉潮的语气依旧沉静:“我大概明白你的计划,但,不要越界。”
小鱼冷哼一声,含混不清地说:“我只是想让他们快些走……”
烛玉潮抬起膝盖,木椅应声落地,顺便打碎了架子上的花瓶!
林公子大婚,没有任何人因小鱼屋中细微的动静闻声而来。唯有那意有所图的,在听见这微妙的声音后悄然散去了。
小鱼轻呼一声,半推半就地带着烛玉潮翻身上了床榻,他飞快地拉下床帘,二人瞬间弹射开来,随即搁着被褥盘腿对坐。
“走了。”小鱼说。
烛玉潮闭上眼:“我知道。”
小鱼扯了扯自己松垮的脸皮:“我不是千秋寺的人。脸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还有什么要问的?”
“是师父让你来的吗?”
小鱼歪头:“是啊,不然你以为我会为你涉险吗?”
烛玉潮想了想:“她要什么?我可以帮你。”
小鱼张了张口,不解道:“喂!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想这些?”
“师父的事,我知之甚少。但她算得上我恩人,若有帮得上的地方,尽管与我道明便是。”
“行了行了,”小鱼听不下去,“长缨前辈是千秋人,她就是当年有点儿东西留在这儿,叫我过来替她找找。”
“是什么?”
“若我说了,你可不要害怕呀,”小鱼轻笑一声,“是一只头骨。”
烛玉潮眸光一闪:“……谁的?”
“京、芷、葶。”
“你说什么?!”
见烛玉潮反应如此之大,小鱼微微坐直了身子:“开玩笑的。她和你有什么渊源么?”
“怎么拿这个开玩笑?”烛玉潮正色道。
小鱼摸摸鼻子:“最近总有人说京芷葶还活着,我便推测那头骨的主人是她咯。”
“你根本不知道要找的头骨是谁,对吧?”烛玉潮叹了口气,“说话还是这般没分寸。”
“说了只是开玩笑,我当然知道!你听说过千秋神女吗?”
“千秋神女?”烛玉潮皱着眉摇头。
“你在玉蟾宝殿里跪拜的神像,便是初代神女。据说其为千秋寺剔除灾厄,庇护千秋百姓百年安乐,但迄今已不可考。如此来说,长缨前辈该算是第二位神女,”小鱼沉默半晌,“但人们认为她背叛了千秋寺,所以千秋寺并不承认长缨的神女地位。”
烛玉潮眨眨眼:“一个头衔而已。”
“哈?”小鱼睁大了眼,“长缨前辈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她不在乎名利,只在乎天下。”
烛玉潮笑笑,没有说话。
“怎么越说越远了,”小鱼嘟囔了一句,将话题扯了回来,“那个头骨是初代神女的,之前一直埋在玉蟾地下,前辈叫我挖出来送到她手里。”
“她竟如此信任你。”
小鱼脸色一黑:“你瞧不起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烛玉潮摇头,“只是这种事太过危险,换作是任何人,单枪匹马都无甚胜算。”
小鱼“嘁”了一声:“我自保的水平还是有的,要不如何夺得这皮囊?若实在找不到那头骨踪迹,我会离开千秋寺,到时你与嘉王便自求多福吧!”
这话说的倒像自己要让小鱼来救一般,烛玉潮忍俊不禁,她硬生生压住笑意:“好了,快说其他信息吧。”
“那头骨就埋在玉蟾寺后的一方花田。不过这花田不好进,你手里得有死人。”
烛玉潮一怔:“什么意思?”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人死后魂归天地,在玉蟾重逢,即为永生’……这花田底下,埋的可都是死人呀!”
原来付浔当时说的话,竟是这个意思!
小鱼:“死去的人们,被家眷、亲友、下属等交给寺里的师父后,便会被送去花田洗涤肉身。”
烛玉潮忽然想到了什么:“若有其他地方来的尸身,也会被这么处理吗?”
“别说其他地方来的了,即便是狸奴,也会被葬入花田之中,”小鱼眼瞳一转,“这恐怕是这天下最后一块平等的净土了。”
烛玉潮心中一紧。
那流梨……
小鱼说完,那薄唇抿成一线,面色忽而变得有些凝重:“话说,还有另外一事。”
烛玉潮还在想花田之事,心不在焉地问了句:“怎么?”
小鱼的神色却变幻莫测,一时发青一时发紫,不知过了多久,那鼓起的脸颊才泄了气,闭着双眼问了一句——
“你能不能今日就嫁进林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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