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重生以后
谢流梨是白羽项链的主人, 为救烛玉潮以命换命;而宋世澈是黑羽项链的主人,如今行踪不明……
烛玉潮眉头蹙起。
楼符清会和她有一样的故事吗?
烛玉潮心情复杂:“王爷既然说自己曾经来过三次破庙,那么你头一回来是在什么时候?”
“……那时我遭遇太子党刺杀, 被逼至城外,重伤之时,在金像后奄奄一息, ”楼符清瞥见烛玉潮神情,自嘲地笑了一声, “娘子猜到了。这机关是我设计的,是我精心策划的一场戏。令楼璂对我放松警惕,以及,让娘子远离闻初融。”
烛玉潮一愣, 她根本没猜到。
楼符清回答的牛头不对马嘴,她早对楼符清受伤有所怀疑, 却因为楼符清先前的避而不答而搁置, 哪知他今日竟自爆了身份。
烛玉潮嘴角抽了抽,将话题往回引:“如此重伤, 王爷是如何活下来的呢?”
“娘子不怪我?”楼符清一怔。
“那日, 我的确绝望。可你虽设计了我,我却没受什么伤。王爷演戏演全套, 被人戳了血窟窿, 自己受着就好。”
楼符清双目空洞地“嗯”了一声:“娘子方才的问题,我……其实并未在那场刺杀中活下来。”
烛玉潮心跳的极快, 她静静等着楼符清的下文, 只听耳畔极轻地落了几个字:“娘子,我死过一次。”
那人胸膛垂落的黑羽项链发出叮铃的清脆声响,烛玉潮的心瞬间停了一拍。
“我不明白楼璂为何要对我这个根本不受宠的皇子数次下死手, 更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生身母亲与我形同陌路,”不知何时,楼符清的双眼已泛了红,“既然上天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不能浪费。”
这是烛玉潮第二次看到楼符清落泪,她心中不免跟着酸涩。
烛玉潮握住他的双手:“……人性如此,没有理由。王爷为何如此执着追寻那个原因呢?”
“娘子总是比我看得透彻些。看来当时云琼的建议,确是为我指了条明路。”
烛玉潮微怔:“什么建议?”
楼符清勉强弯了弯唇:“重生以后,我早知楼璂刺杀,提前派云霓、云琼姐弟接应,在讨论离开雪魂峰后,我们该去向何处时,云琼思索良久,对我说了两个字。闻棠。”
那时的云琼十分笃定:
“闻氏嫡女闻棠,极受家族宠爱。其人娇纵,偏爱滥交。闻子基在蕊荷手可通天,且蕊荷闻氏无朝堂势力,若殿下能得到闻棠青睐,想必在不影响朝局的前提下,陛下也不会反对。”
云霓闻言反对道:“你这意思是让殿下献身了?殿下尚未娶妻,我看不妥。”
云琼:“阿姐,大局为重!来雪魂峰的路上我都调查过了,那些和殿下年纪相符的闺阁女子,要么是背后势力复杂,皇上不可能同意;要么就是书香门第,家里管得严,你让殿下怎么快速接近?”
说到此处,楼符清暂停了回忆,他对烛玉潮道:“总之,我当时本就有意去蕊荷宫,再加上云琼的提议,我便启程去了学宫。这便是我接近你的原因。”
烛玉潮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当真阴差阳错。”
楼符清深吸一口气:“那时确是天时地利,也多亏楼璂无情,才叫我钻了空子。”
“王爷那时说的对,楼璂本就不可能娶我。如今在王爷身边,兴许是最好的出路了,”烛玉潮侧过身,意有所指道,“王爷,你瞧这金像武器上的羽毛,可是与你脖子上那只项链的模样如出一辙?”
楼符清闻言一怔,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的确很像。”
“这项链究竟是何来历?”
楼符清眼中也逐渐有了不安的神情:“我该早些发现的。可明日便要启程,眼下没有时间再做验证了。”
烛玉潮安抚道:“不必验证。万物有灵,既然前家主说此物是护身符,便先戴着吧。”
楼符清应了声。
烛玉潮握紧了手中剑柄:“对了,王爷当时让瑾离铸剑时,无人提醒你此剑和长缨的水剑相似吗?”
“没有。长缨水剑并非宋氏所铸,长缨似乎也未曾踏足雪魂峰。”
烛玉潮道:“既如此,我这剑便不能叫皇上瞧见了。”
“确是我的疏忽。”
“不怪王爷,”烛玉潮轻轻摇头,“我今日起的晚,这会儿时候也不早了,不如早些回去吧。”
回府路上,楼符清似是有些失神。刚至王府,云琼便迎了上来,低声汇报道:“武大柔很安分,王爷放心。”
“他伤成那样了,想不安分也难。”楼符清淡淡道。
烛玉潮站在一旁一言不发,薄唇微抿,似在思索着什么事情。而楼符清眼眶红肿,显然也没好到哪儿去。
云琼敏锐地察觉到二人氛围的改变,斟酌问道:“王爷去了哪里?”
“那座庙,”楼符清顿了顿,“王妃知道了,你们以后有什么事不用瞒她。”
*
翌日一早,众人便要启程正襄。此时,王府外停着数十辆马匹和马车。
楼符清怕突生变故,早早便将武大柔押进了一个几乎密不透风的监牢中。只不过,那监牢被楼符清改造成了马车的模样。
付浔和柳知嫣检查完行囊后,也一前一后地上了车。
唯有烛玉潮站在马车旁,前来送行的宋瑾离抱住了她。
烛玉潮心中瞬间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苦痛:“我舍不得你。”
宋瑾离拍了拍烛玉潮的脊背:“能够与你相识,已是幸事。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年岁还长,总会有重逢的时候。”
烛玉潮依依不舍地看向宋瑾离:“瑾离,你要记得我说的那句话。”
下回再见时,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宋瑾离柔声道:“我记着呢。”
得到宋瑾离肯定的答复,烛玉潮终于上了马车。
马车匀速行进着,烛玉潮掀开车帘,看向身后快速退去的场景:
“这是要出城了吧?”
身旁的柳知嫣只看了一眼,便道:“你定然不常在城里转,这儿不是玉衡城。”
烛玉潮惊奇道:“不是吗?”
“雪魂峰这些城池都长得大差不差,毕竟都是以黑市经营为主。”
“这样啊,”烛玉潮抿了抿唇,“今日一别,不知来日是否还有故地重游的机会。”
柳知嫣道:“那个宋瑾离,长得和谢流梨很像。”
烛玉潮面不改色:“只是模样相似,性情却不尽相同。我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长相而疏远他。”
“你看上去与她关系不错。”
烛玉潮清楚柳知嫣起了疑,便解释道:“宋氏武人,与我聊得来。瑾离也的确是性情中人,常常……拿刀砍人。”
柳知嫣听了也忍俊不禁:“是吗?还有这样的事儿呢。可惜我入城的时候,恰好与宋氏错过了。”
二人说说笑笑,关系也拉进了几分。烛玉潮恍然间,仿佛回到了与柳知嫣做同窗的时候。
马车原本还有些颠簸,待出了雪魂峰,路途便逐渐平稳下来。
天气逐渐回了暖,烛玉潮终于收起那身厚重的鹤氅,身上的分量也轻了些。
客栈之中,烛玉潮靠在床头,刚翻了一页书,楼符清便抱着楼熠走了进来。
烛玉潮偏头问道:“怎么不叫他自己走?”
楼符清颇有些无奈:“也不知是跟谁学的,竟会撒娇了。突然闹着要见宋瑾离。”
烛玉潮下床,揉了揉楼熠满脸泪痕的脸。楼熠瞬间向烛玉潮扑了过来:“娘亲,我想见姨娘。”
楼符清和烛玉潮面面相觑,烛玉潮道:“瑾离和我说,临别那夜,她和楼熠都交代好了。”
“小孩子大抵都是如此,”楼符清叹了口气,“云琼安抚不来,再哭下去恐怕要把那大太监引来了。我想起你和楼熠似乎相处的不错,便将他带来了。”
烛玉潮有些不知所措,她连孩子都抱不着,哪里来的经验?
反倒小楼熠在楼符清怀中如此安稳,这孩子更该让楼符清哄才对。
烛玉潮摸摸楼熠的头:“楼熠叫我娘亲,那他呢?该叫他什么?”
楼符清:?
楼熠咬着手指,似是有些犹豫。
看来楼符清平日没给楼熠好脸色看。
可见楼熠忘记了哭泣,烛玉潮又不肯放弃:“娘亲的相公,你该叫什么?”
楼符清:!
楼熠眨着眼思索道:“云琼叔叔那天教我识字,说娘亲的相公……啊,爹爹!”
楼符清:……
烛玉潮戳了戳楼符清,小声道:“怎么不说话?”
楼符清神色一僵:“我不是他爹。”
“王爷到了宸武,也不让楼熠叫你爹吗?”
楼符清这才不情不愿叫了声:“……楼熠。”
“爹爹。”
“嗯。”
烛玉潮这才将楼熠抱在自己腿上,问道:“你会写自己名字吗?”
楼熠用力点了点头:“会的。”
“写给我看看吧。”
不时,楼熠便困的把毛笔扔了。
烛玉潮对楼符清点头示意,后者将楼熠抱去了床上,楼熠竟舒服地翻了个身。
王爷当真天赋异禀。
此后又过二十余日,烛玉潮终于得见宸武城门。她看着面前连绵不断的宏大石墙,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复杂的情感。
然而,此时车帘外竟传来一阵骚动,烛玉潮循声看去,竟有另一车队自官道驶来。
为首之人骑着一匹价值不菲的赤色宝马,马鞍旁别着只箩筐,右手执一只弓箭,似是刚刚打猎归来。
烛玉潮眯了眯眼,在看清那人长相时,神情猛然变得慌乱,她正要放下帘子,却听那为首之人扬声道:
“师妹!”
第52章 字字珠玑
烛玉潮放下车帘的手停住了, 很快,楼璂那张和楼符清有五分相似的脸,便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首领太监急匆匆地下了马车, 迎上前去:“老奴参见太子殿下。”
楼璂并未下马,他俯视着首领太监,余光却还瞥着烛玉潮的方向:“公公请起, 一路颠簸辛苦了。”
“都是老奴该做的,”首领太监说完便试探道, “老奴听殿下方才叫了句……师妹?不知何人是您的师妹啊?”
“闻棠。”
楼璂说的如此干脆,首领太监正思索着如何回话,却见对方的嘴角忽然有了弧度:“父皇可有吩咐,何时见我这个不争气的皇弟?”
楼符清马匹在前, 他并未回首,似是没听见的模样, 只是身子一僵。
首领太监回道:“陛下吩咐, 若是午前到,便今日入宫;若是午后到, 便明早入宫。”
此时夕阳西下, 已是酉时。
“既然如此,本王还有事和皇弟说。公公不如先入宫复命去吧?”楼璂意有所指, “公公走了这么多日, 不知都是谁在御前伺候着。小心驶得万年船呐。”
首领太监眼睛一转:“多谢太子殿下提点,老奴这便回宫去了。”
话毕, 首领太监便带着手下入了城门。
“符清。”
楼符清听见楼璂的声音, 只得勒马回头,在楼璂身前下了马。楼符清垂下双眸,语气淡然:“皇兄。”
楼璂眯着眼打量楼符清:“你长大了不少。”
“皇兄从没来过倚梅宫, 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楼璂翻身下马,靠近楼符清:“受了那样重的伤,还能安然无恙的回到宸武。符清啊符清,我这个做哥哥的真是佩服你。”
楼符清面无表情地看向楼璂:“皇兄将那首领太监支走,便是说这个的吗?”
楼璂这才收敛了张扬的神色,偏头看向车厢里的人:“师妹,本王有话跟你讲。”
车内早已空无一人。
烛玉潮早就跑去魏长乐的马车中了,见情况不对,她将自己的长剑递给紫萝,随即下了车。
在走向楼璂的那几秒里,烛玉潮眼中的愤恨几乎要喷涌而出。她的语气中充满了疏离:“太子殿下,如今我已是嘉王之妻,还请殿下自重,莫再那般称呼妾身了。”
话毕,烛玉潮在楼符清身旁站定:“若真有什么不得不说的话,便公开布诚吧。”
楼璂咬牙道:“这话只能跟你说。”
“可妾身与太子殿下没什么好谈的。”烛玉潮下意识往楼符清的方向靠了半寸。
楼璂将烛玉潮的动作尽收眼底,他冷笑一声:“倘若知道你会和六弟成婚,本王当初一定会为你择一个好人家。”
“殿下这话说的太迟了吧,”烛玉潮压低了声音,“太子殿下不会以为,我和王爷成婚是为了报复你吧?”
楼璂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看来烛玉潮猜得不错。
烛玉潮嘴角微微上翘:“我闻棠这辈子睡过那么多张床,难不成缺师兄那一张吗?况且魏灵萱坐的位置,我不稀罕。”
楼璂眼角一抽,随即将目光转向楼符清:“六弟,本王没想到,你当真不在意。”
楼符清从容道:“我早就清楚闻棠所有的事情。毕竟我做不出先与人口头婚约,再另娶他人之事。”
烛玉潮往后撤了一步:“太子殿下离开蕊荷宫的那一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妾身记性不好,恐怕不能为殿下答疑解惑了。”
楼璂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住烛玉潮的胳膊,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谢流梨是不是你逼死的?”
“你疯了吗?!”
烛玉潮一把甩开楼璂的胳膊,楼符清立即将烛玉潮护在身后:“皇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楼璂的双眼死死盯着烛玉潮:“闻棠,这件事你必须亲口告诉本王。”
“这件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本王不信。”
“……那你问我做什么?”烛玉潮不解。
“你怕本王对你不轨,不敢和我单独谈,是吗?那在此地呢?六弟和这些侍卫都看着,你总放心了吧。”
烛玉潮看着楼璂迫切的神情,心中不禁起了疑。她抬手拉住楼符清的胳膊:“王爷,各退一步?”
楼符清对烛玉潮点了点头,随即退至百尺以外。
“闻棠,学宫中只有你知道本王和谢流梨的事。如果不是你,又会是谁?”
烛玉潮偏过头,藏住自己的神色:“你突然关心她做什么?谢流梨都走了多久了。”
楼璂神色晦暗:“本王前段时间才知道此事,不然也不会等到此时再问。”
烛玉潮嗤笑一声,伪装道:“你知不知道我那时为了嫁你,连谢流梨都可以接受?你却来这儿问我是不是我逼死了她?你如此对她,难道从未反省过自己吗?”
楼璂沉默许久,忽然对烛玉潮低吼道:“本王有什么错?她不想留在我身边,我就把她送了回去,本王有什么错?”
“你跟我吼什么?”烛玉潮皱起眉,险些落下泪来,她强忍着情绪,“人都死了,你想上哪儿证明自己的清白?”
楼璂终于泄了力:“闻棠,你走吧。”
烛玉潮凝视着楼璂略有迷茫的神情,她开口问道:“是谁告诉殿下她的死讯,又是谁引导殿下怀疑我?是魏灵萱吗,她在你耳边吹了枕边风?”
“魏灵萱明里暗里骂过本王多少次,你以为她嫁过来便会好过?”楼璂顿了顿,“京瑾年前段时间来皇城复命了,本王多嘴问了一句。”
烛玉潮垂下眸,看来蕊荷宫已全然归顺了皇室。
楼璂收敛了神色:“方才的事就当本王一时冲动。你回去以后,随便怎么说。”
“是啊,”烛玉潮咬着牙,“死无对证,随我怎么说!”
“闻棠!”
楼璂的呼喊并没有让烛玉潮停步,她被云霓扶入马车内,车帘放下之时,烛玉潮的泪水也倾巢而出。
她无声流下一颗又一颗泪珠,痛地抚住了胸口。
楼璂字字珠玑,仿佛在烛玉潮的心口上剖开一道口子,指着那千疮百孔之处,对她说:我后悔了,我也不想这么对谢流梨的。
烛玉潮的指甲在身下座椅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她只觉口中苦涩:“楼璂、楼易泽、太子殿下……你这样虚伪的人,谁又能知道真正的想法呢?”
*
翌日,皇帝传召。
御书房里站了足足四人。
烛玉潮、楼符清、柳知嫣,以及被押来的武大柔。
首领太监一甩拂尘,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奴才昨日已将武柔之事与陛下禀告。陛下还在更衣,还请诸位稍等片刻。”
早在雪魂峰,楼符清便已将武柔杀害李萤一事告知首领太监,且在云霓验过尸身以后,让首领太监亲自查看。
人证物证俱在。
只是此时……
烛玉潮看向窗外,时候不早。
皇上今日没去上朝?
又过了近一盏茶的时间,皇上才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端坐在书桌后那檀木椅上。
可令烛玉潮意外的是,御书房大门敞开,付浔竟走了进来。
皇上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缓缓开口:“是朕召他来的。此事和付浔脱不开关系,不是吗?”
恐怕面前这个老狐狸,早在路上便将他们一行人的身份摸了个底朝天。
“都起来吧,”皇上揉了揉眉心,似乎是有些疲倦,“符清,朕此次召你回朝,你想必心中有数。这几日多事之秋,朕心烦得紧。”
楼符清垂眸:“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皇上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雪魂峰待着不舒服吧?”
楼符清略一犹豫:“……父皇的旨意,便是儿臣心之所向。”
烛玉潮看着那城府深沉的皇帝,心头不禁一跳。连楼符清这样游刃有余的人,在他面前也要如此敬畏,可见其可怖。
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朕记得你去过蕊荷宫。”
“是,王妃的母家便在那处。”楼符清回答道。
皇上开口道:“蕊荷宫突发瘟疫。朕本有意让太子前去,可如今太子修习驭人之术,实在抽不开身,他又向朕举荐了你。朕思量许久,你虽先斩后奏,却制衡了朕一直以来的心头大患,的确是当下最合适的人选。朕会派一御医与你同去,但望同归。”
烛玉潮双眸猛地睁大。
此事竟是楼璂所为!
楼符清倒并未露出多少震惊的神情,他淡淡应答道:“是。儿臣虽不通疫病,但为民而出,儿臣愿倾尽心力,只求天下河清海晏。”
“既如此,即日便启程吧。”
皇上偏头看了一眼首领太监,首领太监即刻对楼符清道:“王爷王妃,奴才派人送你们出宫。”
楼符清和烛玉潮对视一眼,前者赶忙道:“父皇,武柔杀人一事尚且未了。武柔为太子妃亲信,恐受其指使。”
“朕明白。余下这二人还在,”皇上看向沉默的柳知嫣和付浔,“瘟疫之事紧迫,符清还是先行启程蕊荷吧。”
这是在赶人了。
楼符清和烛玉潮无法,只得跟着首领太监离开了御书房。
甫一出宫门,烛玉潮眼神闪烁道:“看来情况不好。”
楼符清脸色不大好看:“如此一来,他很有可能要保魏灵萱了。”
烛玉潮的双眉皱了起来:“倘若此时便要启程,恐怕无法带走付浔和柳知嫣。还有,魏灵萱的父亲,此时在哪里?”
那一日,楼符清摇了摇头,烛玉潮却很快知道了答案。
因为次日下朝时,宫中传来了蕊荷宫刺史魏泊升迁的消息。
第53章 虚实如何
魏泊升迁的消息传来之时, 楼符清一行人也已踏上了前往蕊荷宫的路程。
烛玉潮让云琼留在马车内照看楼熠,自己翻身上了云琼的马匹。自雪魂峰到宸武的这段距离,烛玉潮已略通御马之术。
虽然还无法与云琼等人比拟, 但至少不会脱缰。
她“驾”的一声,跟上了楼符清的马,与他并肩道:“看来皇上保魏灵萱, 是早有预谋了。”
楼符清面色凝重:“不知柳知嫣和付浔现下如何,我没想到父皇会留下他们。”
烛玉潮脸上也流露出几分担忧:“……听王爷这么说, 我心中也有几分不安。”
正值二人焦灼之时,身后一信使快马加鞭而来,他下马在二人面前下跪。
烛玉潮从信使手中接过一张薄薄的信封,她将信拆开, 便认出了付浔的字迹:
“我和柳知嫣已将魏灵萱欺辱同窗、杀害李萤一事全部告知皇上。因证据齐全,皇上神色不虞。
此事关乎皇室清誉, 皇上本想秘密召楼璂前来, 哪知楼璂知道此事后,竟亲自入殿为魏灵萱求情, 力争其清白。楼璂巧舌如簧, 即刻便扭转了局势。
不仅如此,楼璂还将话题引至魏泊身上。言语之中, 我才察觉皇上早有晋升魏泊官职的意思。
魏灵萱虽嫁入东宫, 家世却与如今的身份并不匹配。然魏泊作为开国忠臣,一直为正襄效力, 如今蕊荷疫病横行, 据说魏泊出资不少。皇上一听,正巧有了召他回皇城的契机。
后皇上再度传召我和柳知嫣入殿,在知晓我二人身世后, 封我为护卫使、柳知嫣入翰林院当值。此后我会常向主人寄信禀明情况,还往安心。”
烛玉潮缓缓合上信笺,她的手指却有些颤抖:“付浔还是说了……看来皇上是打算以官封口。我想到魏灵萱不会死,却没想到她竟毫发未损。”
楼符清显然也没想到这个结果:“我本以为父皇如此重视楼璂,必不会容忍他娶一个饱受争议的女子。不过此行也不算一无所获。父皇是个疑心极重之人,他定会忌惮魏灵萱。”
烛玉潮闭上眼:“除此以外,楼璂向着魏灵萱说话这事也颇有蹊跷。”
楼符清思索道:“如今有付浔和柳知嫣在宸武盯着,娘子好奇的事情,想必很快便会知晓。”
“也只得如此了。”
此后的路程,烛玉潮几乎都是御马而行。楼符清见此状况,一方面感叹娘子无师自通,另一方面又有些莫名失落。
何时还能同乘呢?
*
越靠近蕊荷,气候便愈渐燥热,连微风也夹杂着暖意。与此同时,蚊虫也逐渐多了起来。
魏长乐的手臂被叮咬的全是红肿,她挠的皮肉都快破了,把紫萝心疼的直劝:“小姐不要挠,奴婢抹点药,很快就会好的!”
楼熠那头也没好到哪里去,小孩涕泗横流,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面纱都发下去了吗?”烛玉潮问道。
云霓点头:“众人都已佩戴上了。”
无论疫病虚实,防护都要做好。烛玉潮看向天空中盘旋的蚊虫:“今年蕊荷的蚊虫似乎格外狠毒。长乐自小在蕊荷长大,不会如此惧怕此物。”
身旁的楼符清开了口:“前面便是蕊荷城门了,进去再看。”
蕊荷宫与雪魂峰情况不同。其主体便是学宫,其余建筑围绕学宫建设,亦为学宫服务。
二十多年前的乱世,以闻子基为首的众多商贾,只要处于蕊荷地界,每年便要向学宫“上贡”。那时,大祭酒在蕊荷宫称王称帝,甚至广开后宫。
如今京瑾年继位,蕊荷宫归顺朝廷,商贾们也不必再“上贡”,此处才更像一座真正的学宫。
故而楼符清所说的蕊荷城门,实是囊括了整个蕊荷宫的总称。
烛玉潮远远瞧见城门外迫切张望的身影,她眯了眯眼,怔然道:“……爹爹?”
闻子基孤身站在城门外,待车队靠近,他立即冲着领头的两只马匹下跪:“草民参见王爷、王妃!”
“爹爹这是做什么?”烛玉潮翻身下马,将闻子基扶了起来,“蕊荷近日情况不好,爹爹年纪大了,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哪里年纪大了?”闻子基故作生气地吹了下胡子,随即又恢复了心疼的神情,“棠儿,原以为你去了雪魂峰,爹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未曾想峰回路转,皇上竟将王爷派来了蕊荷。”
那张苍老的面容皱了起来,浑浊的双眼也泛了泪花。面对此情此景,烛玉潮却做不出任何表情,她只觉自己脸上的肌肤仿佛都被割裂开来,有了缝隙。
烛玉潮面对闻棠的亲人,心中总是少了几分底气,她旁敲侧击道:“爹爹,哥哥在何处?”
闻子基冷哼一声:“禁足过后,桐儿安稳许多,倒没再惹事了。不过归家的日子较先前更少了,你此回回到蕊荷宫,我和桐儿提前交代过,不叫他回来。”
烛玉潮默默松了口气。而一旁的楼符清见二人聊完,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父亲。”
闻子基冷落楼符清许久,此时见楼符清主动叫他,闻子基的表情才缓和了几分:“关于王爷与棠儿那孩子,草民早已疑惑多日。”
怪不得在雪魂峰的那些日子里,烛玉潮从未收到过闻子基的来信,恐怕和此事脱不开关系。不过孩子一事,烛玉潮和楼符清早已对过“口供”。
烛玉潮掐了把大腿,眼中瞬间溢满泪水:“这孩子确是我亲生骨肉,实际早在王爷入府那日,我便已怀孕多月,只是用布勒了腹部,看不出显怀的痕迹。后又在路途颠簸中早产……都怪棠儿太想嫁给王爷了。”
果然,只要“闻棠”一哄,闻子基便软了语气,他又和烛玉潮交代几句,便跟随众人进了城。
蕊荷宫内并无烛玉潮想象中那般死寂、或是混乱。反而,蕊荷的情况比烛玉潮料想的好许多。被感染的百姓被隔离开来,未感染的人们皆带面纱,有序的排成长队,等待施粥施药。
烛玉潮偏过头打量那施粥者,只见数十人着官府服饰,看来皇室早有援助。她安心几分,正欲收回目光,却见其中一人忽然对上了自己的目光。
那女人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模样,长相平平无奇,是即便再见三面也记不住的长相。女人手中盛粥动作不停,那双平静的眼却一直盯着烛玉潮看。
这令烛玉潮心中有些发毛,她“驾”的一声,手下马匹便跑动起来。
兴许是疫病泛滥的缘故,在嘉王一行人到达新建王府时,大祭酒并未前来迎接。
烛玉潮心道:不来也好,省得自己还要应付。
虽然京瑾年没有出现,但在众人安顿下来以后,便有知府前来告知目前情况:“嘉王来此援助蕊荷,小的感激不尽。如今蕊荷百姓感染的情况已基本被遏制住,只是还未能寻到治愈的良药。”
楼符清皱了眉:“可本王来时听说,蕊荷情况不容乐观。怎么这么短的时间便得到了遏制?”
知府压低了声音:“回禀王爷,皇后娘娘此时也在蕊荷宫。但娘娘不愿百姓知晓,故而隐藏了身份,在外施粥。”
烛玉潮闻言一愣,难道方才一直盯着她看的女人……
“皇后?”楼符清迟疑道。皇上怎么会将皇后派来疫病四起的蕊荷?
知府道:“下官也好奇,皇后娘娘怎么会突然在蕊荷宫露面?可她既然来此,下官也不敢怠慢。”
楼符清垂眸思索:“不知皇后有何旨意?”
“皇后娘娘一个深宫妇人能做什么?”知府的眼中竟透露出半分不屑,“原本蕊荷宫的情况便不好,皇后娘娘一入城,先是要求我们将感染与未感染的病患分离阻断,这便罢了,还非要亲自照料病患。娘娘千金之躯,若是伤了病了,我等如何交代?”知府顿了顿,“下官本打算将感染了的百姓焚烧处理,皇后娘娘却坚决不肯,下官只得暂时等待。眼见近日又有隔离区域以外的百姓被感染,心中不免焦灼呐。”
楼符清狐疑:“你们原先并未将病患隔离?”
知府愁眉苦脸地解释道:“此次疫病来的蹊跷,病状也不甚明显。大部分百姓感染而不自知,还有部分郎中在情况恶化前便离开了蕊荷。故而原先我们并没有辨识病患的能力。”
“古有瘟疫,自是分离阻断先行,”楼符清怒道,“倘若你们这些人上了心,事态又怎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知府一惊,在楼符清身前跪了下来。知府并不赞同皇后的做法,认为其优柔寡断、同情泛滥。又知帝后离心,皇后和嘉王的关系也十分敏感,便想寻求新主子庇护,哪知楼符清竟出其不意,向着皇后说话!
“此时追究你的责任,为时已晚,”楼符清看向身后一路忧心忡忡的男子,那是皇上派来辅佐楼符清的宫廷太医,“唐太医,你且去查探情况。”
烛玉潮心中仍思索着方才与自己对视的女子的身份,见状对沉默不语的闻子基说道:“爹爹,我可否和唐太医一并前去?”
闻子基自然不情愿,他低声道:“有什么事叫这太医担着不好吗?棠儿何故去滩这趟浑水?”
烛玉潮故作撒娇道:“棠儿好奇嘛。我就去看看,不会出事的。”
闻子基只得说:“棠儿,那我陪你一起去!”
“爹爹专程过来接棠儿已经够累了,还是回去休息吧。我前些日子在雪魂峰成长了不少,爹爹看我这剑,也不必再担心了吧?”
闻子基本还想说什么,可一听到“雪魂峰”三字,心头便掺杂着愧疚与怨恨,他只得应了下来。
临行之前,楼符清提醒道:“娘子熟悉蕊荷,但疫病当前,多加小心。”
唐太医提着一只沉重的药箱走向隔离之所,烛玉潮看着四周的景象越来越熟悉,她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悲伤。
眼前俱是简朴的屋舍,来往的病患多衣着简陋,空气中充斥着腐烂的味道。
官府竟选择了贫民窟作为隔离之所。
烛玉潮在一处废墟处停下了脚步,那是她幼时的居所。
“星儿,这边又有新病患了!”
烛玉潮听到记忆中那熟悉的名字,蓦然回首,看向那被称作“星儿”的男子。
那是个皮肤略黑的少年,似是常年暴晒于烈日之中。细碎的刘海遮盖住少年的双眉,眼中焕发着润玉般的光泽,令人险些忽略了他只穿着一身极为简朴的柳绿单衣。
星儿正给手头呻丨吟的病患喂药,闻言扬声道:“哎,我这边儿马上忙完!”
话毕,星儿似乎察觉到烛玉潮的目光,他有些担忧地说道:“这位姑娘是走错了吗?我瞧你并不像害了病的模样。”
烛玉潮没能说出话来,她紧盯着面前男子的一举一动——
星儿的模样,逐渐与烛玉潮幼时玩伴的身影重合。
第54章 日月之明
说是玩伴, 倒也不尽准确。
星儿和烛玉潮更像是相依为命、惺惺相惜的关系。
烛玉潮是她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那时在贫民窟里,所有人都叫她小昭。
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她单纯觉得这字寓意好, 便用了,没什么特殊的缘故。
而她自有记忆以来,便在贫民窟中了。
贫民窟只有一个年迈的婆婆, 每日给这些无法自理的幼童三碗米粥。
生死有命,有饿死的, 那便有活下来的。
待到孩子七岁时,那婆婆便不管事了。烛玉潮帮着贫民窟的流民洗衣做饭赚的钱,也勉强得以糊口。
此后,便有人引荐烛玉潮去一书生家。书生家境并不算贫苦, 只是一心入仕,起早贪黑念书, 少一个能为他操持家务之人。
从那往后, 烛玉潮便一直为书生磨墨洒扫。耳濡目染之下,烛玉潮竟也逐渐能识字念书了。
可在烛玉潮十二岁的那一年, 那书生突然沮丧地对她说:“小昭, 这些书都给你了。我不考了,考不上!”
烛玉潮问道:“你坚持了那么久, 要这样轻易的放弃吗?”
那书生又哭又笑:“是我一直不承认自己的蠢笨, 才导致了这样的后果!你不必再说,我这个年纪也没法儿去蕊荷学宫了, 还不如到雪魂峰做生意!”
书生打定主意要走, 烛玉潮也劝不下来。
她本想将那书拿去卖掉,却没想到收书的先生今日闭了店,烛玉潮只好这样抱着一沓半人高的书籍小心翼翼地回到了贫民窟。
忽然, 一阵猛烈的拳打脚踢声从前方传来!
烛玉潮的视线被书籍遮挡,看不清面前的场景,只听那群人叽叽喳喳,说着粗鲁的脏话。
烛玉潮沉默半刻,忽然“砰”地一声将书扔在地上,尘土溅起,惊动了面前的小儿。
只见和烛玉潮年纪相仿的孩童将一个陌生的男孩围了起来,男孩瑟缩在地上,后脑勺正流出潺潺的鲜血!
烛玉潮直接将那男男女女推开,将男孩护在了身后:“你们怎么可以打人?”
“小昭,这事儿你就别管了。这人新来的,不懂规矩,偷喝了婆婆熬的米汤。”
烛玉潮看了一眼身后瑟瑟发抖的男孩,语气中充满了责怪:“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他看起来比我们年纪小得多。”
可众人一听烛玉潮这话,仿佛被触了逆鳞,反驳声倾巢而来:
“他又不是流民,谁知道是哪家奴仆犯了错,无处可逃,要分我们流民一杯羹啊?”
“小昭,我看你在那书生家待久了,怕不是脑子也变的跟那文人一样钝了吧?”
“待久了,估计什么事儿都做过了吧?你们不总说那什么夫妻相,我看小昭和那个书生长得是越来越像了,哈哈哈……”
嘈杂的嗤笑声如同可怖的潮水,要将烛玉潮整个人都吞没其中!她震惊地往后跌了一步,却忽然被那伤痕累累的男孩拉住了袖子。
烛玉潮反握住男孩冰凉的左手,将男孩扶了起来。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男孩带回了自己那间,仅能容纳一张床榻的简朴隔间里。
“你叫什么名字?”烛玉潮问道。
那男孩居然连话都说不利索:“星。”
烛玉潮引导道:“叫星吗?一个字啊。”
“星儿。”
“原来是星儿,”烛玉潮被那群人说得眼眶发红,却还是对着面前的男孩笑了笑,“我叫小昭。那你几岁了?”
男孩摇头:“我不记得了。”
此人瘦骨嶙峋,看模样像六七岁的,实际年龄兴许比这个大些。烛玉潮冲星儿点了点头,随即去自己床头拿了药,给星儿涂抹。
星儿一声不吭,倒是个很能忍痛的孩子。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完,烛玉潮才知道星儿原在蕊荷周边的一个村落中居住,几乎吃百家饭长大。可前不久有贼人放火屠村,星儿是为了逃命才进了城。
烛玉潮说道:“往后你便与我住在一处。我这儿的药不好,能不能活下去看你命数。”
“我的伤,没关系的,”星儿垂下眼,有些蔫蔫的模样,“可,那些人要说你,怎么办?”
“说便说吧,我不怕。”
可烛玉潮眼睛红的跟兔子一样,分明是伤心极了。
星儿抬起手抹去烛玉潮眼下的泪珠:“村里有个姨姨,跟我说过一句话。”
“是什么?”烛玉潮问道。
蕊荷宫天气燥热,那苦涩的泪珠很快便在星儿的指腹上蒸发了。他弯了弯手指,开口说道:“明哲保身好,挺身而出坏。”
烛玉潮笑了一声:“你明白这词儿是什么意思吗?”
星儿点头如捣蒜,他张开口,似要说什么话,却又闭了嘴,往复多次,才终于说了句:“姨姨还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人帮我,要说谢谢你。谢谢你,小昭。”
哄星儿睡下以后,烛玉潮回到了方才斗殴的位置。
人已散去,那沓半人高的书籍却还留在原地,无人理睬。
烛玉潮将书搬回了屋中。自那以后,她便有了读书静心的习惯。
然而好景不长,只要烛玉潮出门打水、或是采买,便有小孩朝她偷偷扔石子、或是烂叶。时间久了,烛玉潮的身上便多了不深不浅的疤痕。
烛玉潮不大在乎那些,幸运的是,在烛玉潮的调养之下,星儿的身子好了许多。他主动对烛玉潮道:“昭姐,我去给你买药。”
既然伤势恢复的不错,烛玉潮便也任由他去。
只是星儿对烛玉潮的称呼总是混乱的,一会儿是小昭、一会儿是昭姐、再过一会儿,则变成了昭昭。
譬如那日,分离之时。
蕊荷忽下暴雨,吞噬了恶鬼的脚步声。那头戴乌纱帽的官员捏着鼻子走进了贫民窟:“谁是星儿?”
烛玉潮听见声响,便即刻回身看向一旁正在搓衣的星儿:“你做什么去了?竟惹来了官员?”
“我做什么了?”星儿满脸疑惑。
话音未落,那官员便被其他人指引了过来。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从中破开,木屑四落,烛玉潮下意识挡在星儿面前,抬眸问道:“敢问这位官爷,我家星儿犯了什么事?”
官员眼神冰冷:“跟你没关系,给本官让开!”
烛玉潮被推倒在地,星儿则被人押了起来:“你们为什么抓我?”
“星儿一直以来安分守己,你们要对他怎么样?”
烛玉潮刚站起身,一柄利刃便横在了她身前。
那官员对烛玉潮说了最后一句话:“他犯了死罪!”
烛玉潮瞬间愣这了原地。
“昭昭,明哲保身好!”星儿听了这话,也知此行凶多吉少,便挣扎着对烛玉潮叫道,“明哲保身好!”
从那以后,烛玉潮再也没见过星儿。去官府追问,却求告无门。
后来入了蕊荷学宫,面对谢流梨的遭遇,烛玉潮总想起星儿的那句话。
昭昭,明哲保身好。
烛玉潮忍着心痛漠视了谢流梨数次,最后仍是拗不过自己那不值一提的良心,对她伸出了手。
……
“姑娘,你怎么不说话?”
面前男子的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戳破了烛玉潮的噩梦。她回过神来,看向星儿,泪水却顺着脸庞滑了下来,烛玉潮连忙侧过身擦拭眼泪:“我是和唐太医一起过来的,唐太医,我……”
可烛玉潮向前看去,唐太医早已无影无踪。
人呢?
烛玉潮四顾无果,那星儿一惊:“唐太医?您是正襄皇宫来的贵人?”
“不,我不是贵人,但的确是从皇宫来的,”烛玉潮犹豫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星儿虽有些疑惑,却还是依言回答道:“我名贺星舟,原先在贫民窟长大,后来便在周边做些苦力。今年刚及弱冠,便听城内疫病四起,心有不安,故来帮扶。”
年纪、姓名都对的上。烛玉潮有些心不在焉:“我有些话……”
“星儿,好了没有啊,快过来帮忙!”
东边传来催促的声音,贺星舟抱歉地冲烛玉潮笑了笑,随即消失在了她面前。
此时,唐太医也折返而来:“下官找了许久,才发现您在这里,王妃是有什么发现吗?”
“没什么,”烛玉潮有些怅然地摇了摇头,“方才在此地瞧见个热心的少年,顺便搭了几句话。”
唐太医便不再过问,切入了正题:“王妃,下官方才看过此地病人,只是进行了隔离,但症状还在恶化。此次疫病主要为气温升高所致,不算难治。所谓‘保命之法,灼艾第一’,下官先用艾灸尝试,再以冰水发汗,厉而下渗,最后再以土茯苓、鱼腥草等熬制汤药,将其投放井水之中即可。”
烛玉潮点头:“便按你说的去做吧。原在雪魂峰时,有一位精通香料的友人曾告诉我,香能散疫气,不知真假?”
唐太医想了想:“啊,是有这个说法。”
“那便太好了,”烛玉潮从袖中掏出一张信纸,那是临别前周伞给她的香方,“此香预制烧之,可以避害。”
唐太医一愣:“王妃有心了。”
贫民窟中混杂着孩童的哭喊声、老人的痛苦呻丨吟声……瞧这些人的打扮,大部分都不是流民,可见疫病的起源并不在贫民窟。
烛玉潮好奇道:“头一例患者,是在何处发现的?”
无人回应,唐太医又跑不见影了。
烛玉潮正要离开此地,却听身后传来声音:“在蕊荷西南二十里,那是个荒无人烟的乱葬岗。”
烛玉潮猛然转过身去,贺星舟正满目平静的望着她。
贺星舟所说的乱葬岗,烛玉潮为了检验谢流梨的死因,曾和楼符清去过一回。
烛玉潮难以理解:“既是荒芜人烟,疫病又怎会从那处出现?”
“偶尔也会有亡命之徒,为了寻一块馊了的大饼、或是铜币。”
烛玉潮哑然:“怪不得。”
“头一个被发现的病患早已身死,但病毒逐渐向中部延伸,幸未波及学宫。前几日贫民窟来了位神秘女子,她几乎在三天之内便阻隔了病源。”
烛玉潮心中了然:看来是皇后。
“可否带我去见见那神秘女子?”
贺星舟道:“她此时并不在贫民窟,每日夜里会归来。”
“你手里的事忙完了吗?”烛玉潮问。
贺星舟颔首:“忙完了。唐太医方才将我们召去,说了之后的处理方法,现下暂无新的病患。敢问贵人找草民有何事?”
烛玉潮抿了抿唇,心中万分犹豫,最终还是问道:
“你……认得一个叫小昭的女孩吗?”
第55章 身为医者
烛玉潮望着贺星舟的一双眼, 迫切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天似乎瞬间暗了下来,淅淅沥沥的小雨从顺着烛玉潮的肩头滑落,又消失在了地面。
“小昭?昭……我记得这个人, 但是……”贺星舟似乎痛苦极了,他捂住自己的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烛玉潮担忧道:“你怎么了?”
贺星舟扶着身旁的石壁, 缓缓道:“我小时候发了一场高烧,忘记了很多事……抱、抱歉。”
下一刻,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冲了出来,扶住了贺星舟:“没事吧?星儿?”
听声音,像是方才一直叫贺星舟帮扶病人的女子。
“我没事,”贺星舟脸色苍白的思索道, “这位贵人……我只记得小昭是,和我一样, 在贫民窟的孩子。还有……她很好。”
烛玉潮有些心疼:“倘若难受, 便不要再想了。”
扎着双马尾的少女冲烛玉潮行了礼:“想必这位贵人便是方才唐太医提及的嘉王妃吧?”
“是我。”
少女对烛玉潮微微颔首:“草民与星儿都在医馆做工。星儿幼年重病之时,恰好遇见了我的父亲, 这才捡回一条命来。王妃……是星儿的故人吗?”
那少女对贺星舟满脸关切, 显然也是良善之人。
“不是,”烛玉潮否认道, “我有一友人, 幼年常在贫民窟施舍可怜之人。有一孩童与她有缘,可后来一直不得见, 我恰好受命来蕊荷宫, 便来此碰碰运气。那孩童便叫星儿,年纪、经历也都对的上。”
“原来是这样。那王妃方才所说的友人,如今在何处?”少女看上去十分期待, “倘若让星儿与她一见,兴许便能让星儿恢复记忆。”
“她……生死未卜。”
少女一怔:“抱歉。”
“无妨,”烛玉潮勉强弯了弯唇,“你先带星儿去休息吧,此地若有他事,我来处理。”
“多谢王妃,多谢王妃!”
少女连忙带着贺星舟离开了此地,烛玉潮叹了口气,她早已习惯了贫民窟的腐臭味道。烛玉潮看着四处躺着的病患,故地重游,只觉心酸。
下一刻,又有昏迷的百姓被抬了进来,那医师对烛玉潮说道:“快去取些水和汤药来!”
那医师显然将烛玉潮当成了新来的帮手。
四周无人,烛玉潮当机立断从井中打出一桶水,再去屋里取来一叠干净的瓷碗,舀了数十碗水后,先将水递给医师,又找到临时搭建的医馆,对唐太医道:“可有熬好的汤药?”
见烛玉潮面露焦急,唐太医连忙将煮好的汤药递给烛玉潮。
可当烛玉潮接过汤药的一瞬间,唐太医才想起那碗滚烫无比,正欲提醒,抬眼一看,哪里还有烛玉潮的身影?
那医师将汤药喂入被感染的女子口中。幸而那女子本就年轻、身体也不错,症状并不算严重,刚服下药便沉沉睡下了。
医师摸了摸女子的脉搏,终于松了口气,他转头对烛玉潮道:“多谢。你是新来的孩子吗?”
烛玉潮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应了一声。
“那便有劳了,”虽然隔着面纱,却能看出那医师面露喜悦之色,“东边的几间屋子已人满为患,可否与我一道将那些病人移至西边新建的屋子?”
烛玉潮不假思索的答应了下来:“自然可以。”
待二人将病患全部抬至西屋时,日已西落。
“辛苦了,”那医师擦了擦额头的汗,“还未问过姑娘名姓。”
烛玉潮累的有些昏头:“我叫闻棠。”
她说出口才知不对,闻氏嫡女的名字在蕊荷可谓家喻户晓。
只见医师面纱后的双唇微张,他不可思议的说了一句:“是……重名吗?”
“贵人!”
贺星舟一路小跑,在烛玉潮身前站定。烛玉潮仰起头,观察着贺星舟的神色:“别跑。身子好些了吗?”
“我只是一时迷糊,没什么大碍,”贺星舟对烛玉潮笑道,转身看向那医师,“贺小姐已将诸事告知,多谢王妃。”
烛玉潮正欲应答,却见那医师吓得跪在地上冲烛玉潮磕头:“王妃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啊!”
“起来吧,我来此地本就是为了瘟疫一事。”
烛玉潮颇有些无奈,她亲自将医师扶了起来,那医师的身体却还有些细微的颤抖:闻棠此人何其骄纵不羁?他好死不死,竟惹到这人头上了!
烛玉潮并未注意到医师的表情,她对贺星舟道:“不必多谢。你夜里在何处休憩?”
贺星舟回道:“夜里也在贫民窟守着。”
烛玉潮脱口而出:“那我陪你一起。”
医师和贺星舟同时一愣,烛玉潮连忙解释道:“我稍后先回王府确认情况,夜里再过来。如今情况紧急,我也十分忧心百姓。”
烛玉潮正要离开,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事,她转身对医师道:“你莫要将我身份告知他人,往后将我当作你同僚便是。”
医师犹豫道:“那鄙人该如何称呼王妃呢?”
烛玉潮想了一会儿:“且唤我朱姑娘。”
“哎,是,朱姑娘。”
烛玉潮垂下眸,快步走出了贫民窟。
朱,还是烛呢?
*
王府灯火通明,无人入眠。今日的掌勺厨子云琼摸不准烛玉潮何时回府,便将手头的菜在灶台上热了一遍又一遍。
忽然,自己的肩头被人一拍,他猛然转过身,倒把罪魁祸首吓了一跳。
烛玉潮有些发懵:“云琼,你在这里坐着,已经很久没动了。”
“是吗?”云琼显然也没反应过来,他余光瞥见烧焦的鲤鱼,连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烛玉潮:……
待云琼处理完那只鲤鱼,急匆匆将菜端出去,烛玉潮才知楼符清还在县衙处理事务。
云琼说道:“如今蕊荷宫只有学宫不曾受到疫病波及,王爷便有意向学宫借用人手。这时王爷才知学宫无恙的真正原因。”
气候闷热,烛玉潮简单吃了两口便没了胃口,她搁下筷子:“怎么说?”
云琼叹了口气:“不是并未波及,而是大祭酒早已将学宫封锁。为了保护学子,放弃了其他百姓。”
“什么?”烛玉潮蹙眉,“此事宸武必然不知。”
“这倒不一定。如今学宫归顺皇室,说不准京瑾年的意思便是天子的意思。”
云琼的说法有些讲不通,烛玉潮反驳道:“若是只想保学宫,皇上又为何会将王爷派至此地呢?一直以来,致他于死地的人可并非皇上。”
“王妃说的也有道理,待王爷回来再做商议吧。”
烛玉潮却还有他事,她问道:“府里有酥饼吗?”
云琼想了想:“今夜刚巧做了几块玫瑰酥饼,不对魏小姐胃口、王爷也不嗜甜。王妃要吃吗?”
烛玉潮点了头:“替我打包起来吧,贫民窟的情况不容客观,我今夜应当不会回来了。”
蕊荷宫情况与雪魂峰不同,又是闻棠母家。楼符清早有交代,只要不离开蕊荷宫,不必阻拦王妃。
如此,烛玉潮顺利地抱着几块玫瑰酥饼出了府,云琼还嫌不够,临时又去外边买了些竹叶糕。
当她再度回到贫民窟时,贺星舟和几位医师正捧着碗饮水。
“怎么不吃东西,光喝水?”烛玉潮问道。
白日那位医师连忙介绍:“各位,这就是我方才提及的朱姑娘。朱姑娘,我们方才吃过东西了。”
烛玉潮将一块柳绿色的竹叶糕递给贺星舟,后者的肚子立马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吃过了?”烛玉潮故意问。
医师立马变了话语:“啊……还没来得及吃。”
烛玉潮便将手中的糕点挨个分给众人,听有医师提及东屋里的病患到了喝药的时候,她便主动去了东屋,将虚弱的百姓扶起喝药。
开始还很顺利,可有个小姑娘嫌药苦,哭的涕泗横流,烛玉潮正拿她没办法,却见贺星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颗饴糖。
“我方才把这小太岁忘了。她叫糖糖,饴糖的糖,”贺星舟将饴糖喂给那小姑娘,“我医馆的师父说等她长大些,便收她做徒,不叫她在贫民窟受苦了。好了,糖糖,快喝药。”
糖糖见贺星舟过来,才勉强捧过那只和自己脸一样大的瓷碗喝了两口,便又不乐意喝了,她伸出手:“还要糖。”
贺星舟目光温柔地摸了摸糖糖的头:“我们说好了,每回吃药只能吃一颗糖。你药都没喝完,又和我耍赖。”
糖糖嘟着嘴发了几句牢骚,而后分了五六次,那药碗才见了空。
不知何时,贺星舟已然双目通红,他借口吹风出了门。烛玉潮看着贺星舟的背影,犹豫一瞬跟了上去。
皎月当空,清辉洒在贺星舟略带惆怅的侧脸,他余光瞥见烛玉潮的身影,喃喃说了句:“她时日无多了。”
烛玉潮错愕道:“……怎么会这样?”
“其实并不是因为东屋人多,才将新来的病人移去西屋。而是东屋的这些百姓,都已病入膏肓,”贺星舟的脊背顺着墙壁滑了下来,他捂住自己的脸,声音也略带了几分哽咽,“师父告诉我,身为医者,不可共情。可这么多年以来,我早已将他们当作了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妹妹,我又怎么忍心亲眼看着他们离开我?”
烛玉潮在他身前蹲下。
贺星舟红着眼抬头:“小昭去了哪里?”
烛玉潮对上贺星舟那双溢满了泪水的眸子,心中一阵绞痛:“我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从今往后,不要再除了我以外的人前提起小昭。”
“为什么?”
“我并不知她此时在何处,但绝非安全之所。倘若被有心人听到,定会伤及她的性命,”烛玉潮顿了顿,“你若想知道她的往事,我今后可以慢慢告诉你。”
烛玉潮闭上了眼。
她确有告诉贺星舟自己身份的打算,可如今时过境迁,贺星舟又失了忆,有些事情,烛玉潮到底是无法做到坦诚相告。
屋内痛苦的叫喊声再次传来,烛玉潮实在听不下去,正要起身之时,却听贺星舟再次开了口:“我已经忘记很多人了,不想再忘记他们。”
贺星舟滚烫的泪水落在烛玉潮的手背,一时间,八年前的记忆尽数涌进烛玉潮脑中,她下意识将贺星舟揽入怀中,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脊背,一如幼时那般。
“王……朱姑娘?”贺星舟不确定地说了句。
烛玉潮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开口道:“人生在世,总有悲喜。你要看开。”
“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你。
谢谢你还安然无恙的站在我面前。
烛玉潮抹去眼泪,往后退了一步:“你夜里要当值吗?”
贺星舟摇头:“我卯时当值。若无他事,我过一会儿便可歇息了。”
“好,那我们先回去吧。”
然而,烛玉潮一转身,恰好对上了一双深邃的冷眸。
第56章 是太热了
一个时辰前, 王府外。
楼符清刚从县衙回来,便见烛玉潮匆匆离府,她眼底盛了明显的笑意, 令楼符清疑惑不已。
他本想叫住烛玉潮,却见那人跑的极快。
楼符清摇摇头,向门外愣神的云琼走去:“王妃这么着急是去做什么?”
“王爷?”云琼回过神, “王妃说贫民窟情况不好,要去盯着。”
楼符清眯了眯眼:“她那表情, 不像。”
于是楼符清一路不远不近地跟着烛玉潮,一路到了贫民窟。
确实是来了贫民窟没错,为医师分发食物也没错,亲自给病人喂药……等等, 她怎么蹲下了?
楼符清盯着两人靠近的身体,下颌猛地绷了起来。
由于楼符清离的距离略远, 他并不知二人说了什么, 只能看见烛玉潮楼上了贺星舟的腰。
楼符清眼角抽动,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只见烛玉潮转身, 下一刻便要看见楼符清时, 突然有一蓝衣女子走了过来!
楼符清蹙眉,一个侧身藏匿于黑暗之中。
蓝衣女子背对着楼符清, 毫不回避地打量着烛玉潮和贺星舟的方向。
就像今早在城门, 烛玉潮感受到不适的那道目光一般。
“你是谁?”烛玉潮的表情冷了下来。
蓝衣女子看向贺星舟:“看起来,你并不是王爷。”
看来她清楚烛玉潮的身份。
烛玉潮略一思索, 竟在蓝衣女子身前跪了下来:“棠儿参见皇后娘娘。”
那相貌平平的蓝衣女子, 表情似乎也是僵硬的,她的动作只停滞了一瞬,便开口道:“是我, 你很聪明。那你是谁?”
烛玉潮一愣,难道她的猜测并不准确?
“我名闻棠。”
最终,烛玉潮还是选择了将身份告知。
皇后却摇了摇头,随即转头看向贺星舟:“你是什么身份?”
贺星舟被面前的情景所惊到,他愣神一刻,随即回答道:“草民贺星舟,拜见皇后娘娘。”
“贺氏世家为医,本宫略有耳闻,”皇后点了点头,“都起来吧。”
贺星舟不确定地看了一眼烛玉潮,烛玉潮心中也没底,但见皇后无其他动作,她只好缓缓起身:“娘娘是专程来此寻棠儿的吗?”
皇后回答道:“你和嘉王成亲时,本宫并未前去现场,故而一直对你十分好奇。如今一见,倒是与本宫想象之中略有不同。”
烛玉潮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危机感:“敢问娘娘,棠儿与您想象之中有何不同?”
皇后垂眸:“本宫暂且卖个关子。”
“啊?”
烛玉潮显然没想到皇后会如此回答她。
皇后的提问却还在继续:“闻棠,你是闻子基之女、闻桐之妹?”
“……是。”这一次,烛玉潮的回答略有迟疑。
皇后,实在太奇怪了。
“你会武,所以入城时带了一把剑,对吗?”皇后的发问还未结束。
看来烛玉潮进城时的感受没错,皇后确将她整个人都打量了个遍。
烛玉潮谨慎道:“回皇后娘娘,不过是三脚猫功夫。”
“这样啊,”皇后顿了顿,“本宫原想着,若你会武,或许可替本宫去城门施粥。那处总有令人不省心的百姓,会斗殴、抢粥,而这其中也不乏感染了却隐瞒着不上报的人。虽有数百暗卫保护本宫,本宫却还是有些分身乏力。”
这下,烛玉潮更懵了。
面前的皇后,究竟是敌是友?
烛玉潮咬了咬唇:“可惜棠儿并不精通武艺一道,恐怕会帮倒忙。”
“略有所通也无妨,本宫可以找人教你。”
烛玉潮没想到皇后如此执着,她推脱道:“此事……或许可以交给王爷?”
躲在墙壁后的楼符清喉头一哽。
“当真?”皇后似乎有些意外,“嘉王会乐意帮我?”
虽不知皇后的目的是什么,但若是楼符清拒绝,烛玉潮也好推脱糊弄过去。
烛玉潮点点头:“棠儿回去与王爷商量一……”
“儿臣参见皇后娘娘。”
熟悉的男声打断了烛玉潮的话,烛玉潮看着从屋后绕出的楼符清,直接僵在了原地。
皇后双唇微张:“嘉王?”
楼符清恭顺道:“儿臣不放心王妃,便自作主张跟了出来。”
皇后这才反应过来:“好了,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多谢皇后。”
皇后并未再提及方才的事,只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本宫如今住在一处客栈,你们便随我去那处吧。”
皇后说完便先行离场,烛玉潮不知楼符清在此处待了多久,心虚地跟上了皇后的脚步。
没人知道堂堂皇后为何会住在客栈之中。
客栈狭小简朴,皇后却丝毫不在意。也是,皇后是从乱世便跟着楼皇的女子,怎会是脚不沾地之人?
只见皇后坐上床榻,抬头对其他三人道:“坐啊。”
三人这才在皇后面前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只见皇后床上竟摆着一套茶具,她摆弄着茶叶,随口说道:“嘉王今年多大了?”
楼符清迟疑道:“……儿臣今年十七。”
“这是十七年来本宫头一回见你,”皇后将沸水倒入茶壶之中,“看起来,你并不是很想和本宫说话。”
“皇后明鉴,绝无此事。”楼符清虽言语否认,语气却有些僵硬。
即便皇后在陆嫔这件事上何其无辜,楼符清也无法做到全然心平气和的与皇后交流。
皇后也不拆穿,继续说道:“蕊荷的事不必操之过急,本宫会尽力援助。陛下并不知本宫的行踪,还请诸位莫要将此事泄露他人。”
三人的目光瞬间变得有些奇怪,尤其是贺星舟,一副来错了地儿的模样。
“贺星舟,不必慌张。你既与王妃是好友,本宫也没什么秘密是见不得光的。”
烛玉潮余光瞥了一眼楼符清,立马低下了头。
皇后将茶水倒了一杯,递给烛玉潮:“茶好了,你先喝吧。”
而后皇后又斟了两杯茶,分别递给了楼符清和贺星舟。
楼符清终于忍不住问道:“皇后娘娘请儿臣前来是有何事呢?”
皇后却若无其事地说道:“本宫方才不是和闻棠说过了吗?只不过是想看看你们。”
楼符清实在摸不透皇后的意思:“既无事,儿臣想带王妃回府休息了。”
楼符清刚要起身,便听到皇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嘉王,有些事情别人帮不了你,你得自己小心着。”
说完这句意义不明的话语,皇后便没再说话,放任楼符清一行人离开了此处。
而离开客栈以前,烛玉潮感受到,皇后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再次落在了自己身上。
蕊荷夜里的风几近缠绵,带着热气儿轻抚着烛玉潮的脸庞,令她有些不自在。烛玉潮对贺星舟悄声道:“星舟,你先回去吧。”
贺星舟一拱手道:“草民告辞。”
“等等,”楼符清阻拦道,“本王从未听过蕊荷宫有什么姓贺的医者。”
烛玉潮解释道:“王爷不常来蕊荷,自然对此无甚了解。”
“娘子,为夫都看见了。”
楼符清此言一出,烛玉潮自然不敢再嘴硬。贺星舟闻言,在楼符清身前跪了下来:“是小民情绪不稳,王妃心善,才宽慰了小民几句。”
话音未落,贺星舟便察觉楼符清正在肆意打量自己,他紧张地头都不敢抬。
而楼符清眉头一凝,心道此人和闻初融并非一路人,闻棠怎会看上他?
眼见楼符清的脸色有些发黑,烛玉潮生怕他去调查贺星舟,连忙说道:“王爷,都怪我一时起意,我……”
楼符清皱眉打断道:“别说了。贺星舟,你回去照顾那些病患吧。”
烛玉潮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闻言对贺星舟肯定地点了点头,后者才快步离开了此处。
楼符清见贺星舟走远,转身向王府的方向走去:“跟着。”
烛玉潮心里没底儿,只得主动小跑两步,去牵楼符清的手。
不知闻棠这面盾还好不好用。
掌心相触的一瞬间,楼符清抖了下手腕,随即没了动静。
烛玉潮还以为楼符清准备放她一马,正欲松一口气,却听楼符清悄声道:“皇后在后边儿看着,你再挨我近些。”
烛玉潮明白,无论自己此刻说什么楼符清都不会信,只得依言靠近他一步。
只听楼符清沉默良久,才说了一句:“楼璂是什么样的人,娘子恐怕比我清楚。我虽对你和楼璂那日谈论的内容不感兴趣,可皇后作为楼璂的生母,绝非善类。娘子做这事,竟被她撞见了。”
“我当真和星……贺星舟什么也没有。”
楼符清的呼吸微沉,似乎是在强烈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皇后既在蕊荷,娘子今后行事还是谨慎些吧。”
烛玉潮眼瞳微动。看来楼符清只是因为烛玉潮的行为被皇后撞到了才有了怒意,对于贺星舟并无恶意。
她这才放下心来,对楼符清认真道:“王爷,我会谨慎的。”
言语间,二人又走过一个转角,楼符清手一松,瞬间将自己和烛玉潮的距离拉了开来:“这里无人。”
烛玉潮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早已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是太热了。
离开了蕊荷大半年,烛玉潮竟有些适应不了此地干燥的气候。
再见故人,烛玉潮不禁喜上眉梢。若非皇后突然出现,她还有很多话想和贺星舟讲。
烛玉潮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直至她看不见楼符清的身影,才猛然回过神。
她赶忙跟了上去,楼符清看了烛玉潮一眼,什么也没说,二人便如此一路沉默地回到了王府。
烛玉潮今夜实在没心思念书,她在院子练了半个时辰的剑便早早回到了新屋中……却不想楼符清比她睡的还早。
楼符清听见开门的动静,便翻了个身正对烛玉潮:“娘子今夜也睡得早。”
烛玉潮褪去鞋履躺上床榻,脑中思绪杂乱,她随口应答道:“我明日赶早要去帮唐太医熬药。”
一股强烈的烦躁感浮上楼符清的心头,下一刻,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上了烛玉潮的肩头:
“贫民窟再缺人也不缺你一个,娘子就这么想他?”
第57章 学宫突变
楼符清的质问来的太过突然, 烛玉潮的目光瞬间变得慌乱:“王爷是我肚里的蛔虫吗?怎么突然猜起这个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早晚有一天你会被这种事反噬。”
烛玉潮眯了眯眼,楼符清在说什么胡话呢?
见烛玉潮没有反应, 楼符清放在她肩头的手锢地更紧,烛玉潮吃痛地叫了一声:“王爷!”
楼符清还是想不通:“娘子,你实话跟我说, 你以前跟他好过?”
“没有啊!他都不认识我,怎么可能?”
烛玉潮想喊冤, 她真的无法理解楼符清的脑回路。不是方才都说开了吗?怎么又跟她计较?
楼符清微微一愣,似乎是刚才反应过来,他右手缩了回去:“痛不痛?”
烛玉潮翻了个身,平躺着说道:“我没事儿, 不必打个巴掌再给甜枣。倒是王爷,今夜太过反常了。”
“哪里反常?”
烛玉潮理直气壮开口, 声音却越来越小:“你不是因为我被皇后撞见了才生气吗?现在又来质问我……”
楼符清被烛玉潮气的说不出话, 但最令楼符清来气的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会忽然蹿起一阵无名火。
闻棠的性子、做过的事情, 楼符清全部心知肚明。他本就没有立场生气, 不是吗?
可为什么一看到闻棠主动投怀送抱,他的心尖就忍不住发酸?
楼符清脸色铁青地说了句:“我没事儿。”
眼见楼符清嘴角都气的扭曲了, 烛玉潮也不知自己究竟碰了他什么逆鳞, 只得缓兵之计先行:“王爷,你别生气了。”
又是这句话。
楼符清忍了又忍, 最后抛出一句冷冷的:“你别说话, 睡觉!”
烛玉潮这下是彻底劝不下去了,她起身将烛火一熄,屋内瞬间暗了下来。烛玉潮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床上, 大气都不敢出。
或许是夜里实在太过安静,烛玉潮又心情不错,她的呼吸很快便变得均匀而顺畅。
烛玉潮难得睡地沉了些。
楼符清却是睁着眼睛到天明,然后趁着烛玉潮没起床,若无其事地去了庖厨,若无其事地做了早饭,若无其事地看着烛玉潮走出了王府。
烛玉潮正和云琼交代事情,只见云琼点了点头,却有些为难:“王妃当真要去冰窖取冰?”
烛玉潮叹了口气:“我昨夜忽然想到,贫民窟条件差,官府提供的冰块不够。都说害病要发些汗才好,可以蕊荷今年的温度而言,恐怕会把来往的医者热出病来。”
云琼主动道:“那奴才陪王妃一道去吧。近日多事之秋,冰窖里应当没什么能使唤的人。”
“无妨,我一人便可以。”
烛玉潮在蕊荷学宫时经常被魏灵萱叫去搬冰,每回一搬便是七八桶,冰窖又离寝所远,待搬完夕阳都落了山。此事于她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当真无事?”云琼不确定地说道。
烛玉潮想了想:“你若想来也行,就是不知王爷那边今日需不需要你?”
云琼颔首:“王爷今日似乎要去城外施粥。”
“什么?他答应皇后了?”烛玉潮睁大了眼。
“这个奴才不清楚,要不王妃亲自去问问。”
烛玉潮才不去触那个霉头,她摇摇头:“我去取冰了。”
蕊荷学宫共有三处冰窖,其中有两处分别位于蕊荷南北,而最后一处则置于学宫之中。烛玉潮冒着日头进了冰窖,凌人们得知烛玉潮的身份后,默不作声地将切割好的冰砖放入桶中。
贫民窟东南西北四大屋,再加上临时建的药铺,刚好五桶冰。
烛玉潮甫一提着木桶进入贫民窟,贺星舟便迎了上来,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朱姑娘,你……一个人搬来的?”
“你先别管我了,”烛玉潮喘了口气,“我刚来的时候听到学宫有弟子染病,你快去看看情况,别管我了。”
贺星舟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烛玉潮,随即转身回去备药了。
待烛玉潮将所有的冰桶都放置好,去找贺星舟时,和他一起的医师们竟都面露愁色。
“这是怎么了?”烛玉潮问。
“还不是早上送来的那个学宫弟子,”有医师叹了口气,“原本大祭酒在蕊荷危难之时封锁学宫,拒绝向学宫以外的百姓输送物资,我便极生气。结果学宫的人感染了疫病,却还要我们来治,这算什么事儿?”
烛玉潮疑惑道:“这个弟子为何会被感染?不是说此次疫病并未波及学宫吗?”
“此人和其他同窗串通,从学宫跑了出来,买了些物资,又回到学宫之中。再过三日,发了高烧。受夫子逼问,此人才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烛玉潮一时有些沉默。
贺星舟见烛玉潮略显疲态,关切道:“你先回去休息吧,今日辛苦了。”
正在熬药的唐太医听了这话,连忙急的从外边赶了起来:“什么辛苦了?”
贺星舟还未开口,一旁的医师先说:“朱姑娘白日为学宫搬运了五桶冰砖。”
“哎,是,我也见了。朱姑娘,你原本是哪里人啊?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另一医师附和道。
烛玉潮张了张口,编撰道:“我……经常四地营生,你们没见过我也正常。”
“姑娘并非蕊荷人,竟还如此尽心尽力,比那大祭酒可有良心得多啊!”
“嗯嗯。”烛玉潮搪塞了两句,便连忙离开了此处。
往后数十日,烛玉潮都在贫民窟帮扶病患。
或许是京瑾年封锁了消息、抑或是学宫的情况并未恶化,这段时日,贫民窟没再收到关于学宫的任何病患。
苦涩的药味自瓷罐中弥漫,烛玉潮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气味,她熟练地调整着火候,却见贺星舟带着一个陌生而高挑的男子进了药房。
陌生男子在烛玉潮身前下跪,声音雌雄莫辨:“大祭酒有急事要见王妃,苦于学宫诸事烦扰,抽不开身,才派我前来。”
烛玉潮看了一眼贺星舟,他对烛玉潮道:“此人来路不明,身上却有大祭酒的信物。”
“我不认得你,麻烦自报家门。”烛玉潮冷淡道。
男人闭口不言,掏出一只金锁,其上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青鸾。
掌青鸾金锁者唯有蕊荷宫宫主一人。
在乱世时,青鸾金锁甚至代表着蕊荷宫宫主的身份。
当然,如今该改口叫大祭酒了。
烛玉潮面色微变,她下意识捏紧腰间长剑:“此物如何当得了真?”
“王妃不认得,王妃的父亲却认得。不如王妃随我回府验证?”男人说得坦然。
烛玉潮思索半刻,应允了下来:“好。”
贺星舟略一颔首:“我陪姑娘一道去。”
男人也不介意,先行走出了药房,却在三步以外被人拦截。
“不必找闻子基了,本王在这里。”
烛玉潮看向那神出鬼没的身影,只见楼符清抱臂而立,眼神冷淡。
……怎么又撞见了?
男子似乎早知楼符清在此,他直接迎了上去:“请王爷过目。”
楼符清面无表情地摸过金锁:“东西是真的,你人却不一定是真的。”
“王爷,我是学宫新聘用的王夫子,”男人说道,“难道我还有法子偷天换日吗?大祭酒可并非好相与的。”
楼符清抬手向“夫子”劈去,那人却纹丝不动,硬生生抗下了这一招。
血丝从男人的嘴角淌了出来,他惊愕道:“王爷?”
楼符清这才暂且相信了对方:“我和她一起去。”
男人眼瞳微动,又从袖中掏出一张……圣旨?!
楼符清直接僵在了原地。
烛玉潮一惊,拉着没反应过来的楼符清和贺星舟跪了下来。
男人抿抿唇:“王爷可要验证圣旨真假?”
言下之意便是,请烛玉潮前去学宫,是皇上的意思。
楼符清当即从那男人手中接过圣旨,细细读过一遍,对烛玉潮道:“娘子,此物无误。”
烛玉潮接过圣旨,皇上大意为让闻棠即刻前往蕊荷学宫,禁止任何人随行。
京瑾年当真要单独见她?突然整什么幺蛾子。
烛玉潮蹙眉。
“朱姑……”
贺星舟的话被楼符清打断:“娘子,万事小心。”
楼符清握住烛玉潮的手,眼中不免多了几分担忧之意。
烛玉潮反握住楼符清的手,叹了口气,总不能抗旨吧。
“王爷,没事的,我去去便回,”烛玉潮转头看向贺星舟,“星舟,你方才想对我说什么?”
“……没什么,”贺星舟将原本关心的话语咽了下去,对烛玉潮弯了弯唇,“炉子上的药好了,我去替姑娘看着。”
“多谢,等我回来。”
烛玉潮跟着王夫子离开了贫民窟。
王夫子在前领路,他脚下走得飞快,周遭场景竟逐渐变得陌生。
烛玉潮谨慎道:“这并非去学宫的路。究竟是谁要见我?”
脚下的路变得狭窄而黑暗,那王夫子开口问道:“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烛玉潮正欲回答,王夫子突然勒住了烛玉潮的脖子,她被迫吸入了一阵幽香,竟直接晕死了过去!
再睁眼时,烛玉潮已身处一间石室之中。
她身下是一张极为柔软的床榻,此间唯有烛光闪烁。衣衫整洁、四肢有力,“王夫子”什么也没对她做。
烛玉潮起身环绕四周,却见距床榻不远的纱帘之后站着一个人。烛玉潮眯了眯眼:“王夫子?”
却听帘后之人,露出一张极为貌美的面庞。下一刻,那美人开了口,无悲无喜的清冷声音悠悠传来:
“想见你一面,还当真不容易。”
第58章 身手不错
烛玉潮一时看呆了。
那是个看上去二十七八的女子。她眉心的五瓣花钿透出丝丝神性, 标志的淡棕柳叶眉同新月般灵动温良,眼眸中潋滟生光,却察觉不到一丝情感。发髻高耸蓬松, 是谓凌云。
女子一身碧落单衣清雅十足,恍若天仙下凡,她双唇微张, 声音却毫无温度:
“险些便被他识破了。还好我身上东西够多,不然今日又要与你失之交臂了。”
烛玉潮这才反应过来, 她警惕发问道:“刚才的夫子是谁?你又是谁?为什么冒充大祭酒,带我来这里?你手中的金锁和圣旨又是从何而来?”
女子耐心听完,才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你还没有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烛玉潮一愣,她猛然忆起方才那个女人在路上问自己的问题:
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烛玉潮一时摸不准对方的意思, 迟疑回答道:“你知道的……我是闻棠。”
如此,那女人才依次回答了烛玉潮话。
“那夫子与我是同一人。你瞧, 我原先戴了人皮面具, ”女人微微弯腰,修长的手指抚过身旁精致的面具, “冒充他人, 不过是为了早些见到你。至于最后一个问题,我便暂且不告诉你了。因为, 你也欺骗了我。”
女人话语中的意思实在太过明显, 烛玉潮立即双膝跪地,恭顺道:“……皇后娘娘。”
原来, 这才是皇后的真面目。
下一刻, 一双骨节分明却布满老茧的手出现在了烛玉潮眼前,皇后亲自将烛玉潮扶了起来:“我等你好久了。”
她的声线冷若清泉,内容却是温柔之至。
烛玉潮看着那双如水般清澈的眼眸, 艰难说道:“棠儿并没有骗皇后娘娘。”
皇后只是对烛玉潮摇了摇头,随即,说出了一句令烛玉潮久久无法回神的话:
“好孩子,你不是闻棠。”
烛玉潮的表情无法克制地变得慌乱,指甲没入掌心,烛玉潮试图从疼痛中获取几分镇定,冷汗却沿着鬓角无情地滑了下来。
“我费劲心思将你带来此地,便是心中有了十足十的猜测,”皇后并不着急,她缓缓说道,“你既然不愿信任我,那我便先告诉你我的身份。”
烛玉潮心中的恐惧被疑惑所掩盖,她不禁有些狐疑:皇后就是皇后,皇后还能有什么身份?
“我名周暮,是正襄的皇后,”周暮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也可以叫我的另一个名字,长缨。”
此言一出,烛玉潮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长、缨。”烛玉潮难以置信地念着这个名字。
她这才发现,皇后发间一点金玉不见,反而是海棠银饰自发顶垂落,流苏直坠到腰腹两侧,腰间竟还配着柄水色长剑,与其碧落长裙交相辉映!
周伞当日的话语在烛玉潮的脑中浮现出来:说书人没见过长缨的真容,却见过他那把杀人于无形的‘水剑’。那是把通体水蓝的正义之剑,出鞘只斩罪恶之人。
皇后奇怪的目光、金锁和圣旨,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迎刃而解!
那个曾替楼皇斩杀叛党、救治百姓,神秘而强大的长缨,竟然是正襄的皇后!
烛玉潮双瞳轻颤:“可,为什么……为什么您,会向我袒露身份?”
“这便是我的诚意,”周暮察觉到烛玉潮的紧张,她僵硬地弯了弯唇,她似乎不常笑,嘴角的弧度十分不自然,“这段时日,我观察你许久。你手里的武器和我的很像,或者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曾经的影子。正因如此,我才执着于那个问题的答案。”
“……皇后娘娘如何能笃定我不是闻棠呢?”
周暮从容道:“我常年在四派辗转,几乎摸清了所有世家大族的脾性。我虽不曾见过闻棠,却对闻子基和闻桐有一定的了解。”
烛玉潮心头疑惑未解:“既如此,娘娘也不过是猜测而已。您与太子,可看起来一点也不像。”
这话说的太过危险,可周暮却一点不恼。相反,她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心事,缓缓垂下了双眸:“楼璂出生不久后我便去了剑山亭,期间很少回宫。楼璂与我……自然没什么相似之处。”
周暮虽没说明具体缘由,可烛玉潮也意识到了什么。
楼皇对“长缨”的忌惮早已浮于明面,可周暮绝非等闲之辈,又如何会对楼皇的安排言听计从呢?
“看你的模样,应当对长缨颇有了解,”周暮眼中多了一分微弱的笑意,“闻棠可不会像你这样博学。”
周暮的试探竟还在继续!
像周暮这样的聪明人,烛玉潮根本斗不过她!
可烛玉潮真的能将自己的名字宣之于口吗?
“我……皇后娘娘……”烛玉潮急得口不择言。
“嗯,恕我冒昧了,”周暮转过身去,留给烛玉潮充足的思考时间,“你若不愿告诉我也无妨,我只是,不想叫那个并不属于你的名字。”
石室昏暗,除了摇曳的烛火以外,唯有那柄曾名动天下的长缨水剑,随着主人的动作散发着微弱却耀眼的光亮。
冥冥之中,似有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着烛玉潮开口:“我、我名……烛玉潮。幼年时曾住在蕊荷宫贫民窟,后入学宫求学,受闻棠欺辱。情急之下,才顶替了她的身份。”
“好孩子,受苦了,”周暮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悲悯的神色,“这件事,嘉王清楚吗?”
烛玉潮闭上了眼:“只有您知道,皇后娘娘。”
“你绝不会后悔将你的名字告诉我。我会帮你的,玉潮。”
玉潮二字一出,烛玉潮的双目瞬间通红,她的声音一时有些哆嗦:“娘娘为何帮我……怎么帮我?”
“你便当我与你有缘吧,”周暮似乎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我明白你此时还无法全然信任我。所以,你可以按我说的做,也可以无视我。这段时间,白日继续在贫民窟帮扶医者,夜里抽空来找我。”
烛玉潮有些为难:“夜里恐怕不行,王爷他……似乎跟的很紧,娘娘会被发现。”
周暮了然:“没关系,我知你夜里练剑,到时去找你。”
怎么找我?
烛玉潮心头浮上一丝疑惑。
可她还未发问,周暮已言其他:“今日我既借京瑾年这个由头将你带走,也不知王爷回去会如何过问此事。”
“娘娘可有好的应对方法?”
“举剑。”
周暮言简意赅,烛玉潮一愣,随即依言长剑出鞘。
剑锋倒影出周暮清冷的脸庞,吐出的话语也是冰寒无比:“对准我。既然‘我’是假冒的,你杀了‘我’便是。”
*
烛玉潮看了一眼面前“王夫子”的尸身,随即按照周暮教她的方法打开了石室的门。
石室之外日光明媚,烛玉潮有些难受地闭上了双眼。
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烛玉潮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主动发出声响引人前来。不时,楼符清急切的身影撞入了自己眼中。
“发生了什么事?”
烛玉潮的双手被来人紧握,她余光扫及楼符清身后,这时,烛玉潮才发现自己不止引来了楼符清,还有数十个官府的人。
“知府,你怎么会在这里?”烛玉潮问道。
与烛玉潮有过一面之缘的知府擦了擦额头的热汗:“下官本有事来寻王爷,却见王爷步履匆匆。问过云管事才知王妃被人带走了,下官怕王妃有危险,这才……”
“闭嘴,”楼符清打断道,他的双眸紧盯着烛玉潮的眼睛,“发生了什么事?”
楼符清手上的力道越发收紧,烛玉潮被他握的骨头痛,蹙眉回答道:“那个‘王夫子’是假冒的,他对我出手,在搏斗中我失手杀了他。”
“尸体?”楼符清的目光移至烛玉潮沾血的长剑。
“在我身后的石室中。”
楼符清擦着烛玉潮的肩膀走入了石室,知府等人忍不住在外眺望着室内的情况。
烛玉潮垂下眸,眼中的神情瞬间变得不安。
让烛玉潮亲手杀掉图谋不轨的“王夫子”,是周暮的第一个计划。
不久,楼符清从石室中走了出来,他抬起烛玉潮的左手,轻车熟路地从烛玉潮的袖口抽出一张干净的帕子,随即擦去烛玉潮侧脸半干的鲜血:“娘子,好厉害。”
他笑了。
烛玉潮从没见过楼符清这样的表情,分明嘴角有着明显的弧度,可眼角眉梢都带着阴冷。
楼符清再次握上烛玉潮的右手,对知府道:“王夫子已经死了,你派人毁掉这间石室。”
知府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那……下官可要派人调查王夫子?”
楼符清漫不经心道:“嗯,查到任何蛛丝马迹,立即向本王汇报。”
话毕,楼符清头也不回地朝着王府方向走去,烛玉潮只得跟在他身边。
身后知府细如蚊虫的声音传来:
“王爷是说王妃亲手杀了那个高大的男人?怎么可能?”
“知府慎言,”云琼瞥了知府一眼,“不是王妃,而是朱姑娘。”
“哎,是是是,朱姑娘……朱姑娘身手真不错呐……”
烛玉潮思绪抽离,她脑中忆起了在离开石室前,周暮对她说的一句话:“玉潮,你想做一辈子闻棠吗?”
烛玉潮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说:烛玉潮早就死了,我是谁都没有关系。
周暮眼眸微动:是谁都没关系吗?
长缨被世人所遗忘,那她便要亲手培养出新的“长缨”。
这便是周暮的目的。
“娘子又在想什么?”
夜已深邃,烛玉潮早已回到了王府之中。
她坐在床榻上,露出自己被利刃划破的“伤口”。楼符清将药粉倒在烛玉潮的左肩:“不痛吗?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怕痛。”烛玉潮回神道。
楼符清剪下绷带,在烛玉潮的肩膀上系了个死结:“别人看不出来,可云霓看得出来。虽然石室阴冷,可那个‘王夫子’明显死了有些时辰……娘子,你在跟我演戏?”
烛玉潮神色不变:“知道来者是王爷,我才这么做的。”
“是谁?”楼符清冷不丁地说了句,“那个把你带走的男人,是父皇的人吗?”
第59章 因何而扰
空气之间一时充斥着沉默的气息, 烛玉潮凝视着楼符清的双眼,竟是语气平稳的说道:
“王爷猜猜呢?”
楼符清不悦地皱起了眉,却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道:“这个世上除了九五之尊, 还有谁能轻而易举地拿到圣旨和青鸾殿的金锁?”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我可以告诉王爷,但王爷能不再追问吗?”
楼符清的眉目间黑压压地透着阴沉,语气却是轻快无比:“好啊。”
他几乎在一瞬间便答应了烛玉潮的请求, 烛玉潮闭上了眼,按照周暮所说的回答道:“长缨。王爷, 我去见了长缨。”
知府是周暮遣人引来的。
周暮清楚楼符清一定会质疑自己的身份,也清楚知府一定会跟上来。所以,周暮计划好时间,让烛玉潮将那些人引至石室。
烛玉潮心里没底, 问了一句,有意外怎么办?
不会有意外, 一切都在长缨的掌控之中。
周暮本就没想过瞒楼符清, 可她也不愿让他人知晓自己的皇后身份。
“长缨?你去见了长缨?”楼符清的呼吸一下变得急促,语气十分激动, “他居然还活着?他居然在蕊荷宫?”
烛玉潮却只是从容地对楼符清微微颔首:“是, 长缨十分看重我。她说,是因为我腰间的这柄长剑, 才一定要与我相见。多谢王爷。”
既然“看重”, 那么王夫子的死便迎刃而解。
那是长缨送给烛玉潮的见面礼。
楼符清有些愕然地僵在原地,半晌, 他喃喃道:“竟然是他, 怪不得……”
如果是长缨,伪造圣旨便易如反掌了。
“我也没想到皇上并未对其赶尽杀绝。”
楼符清目光复杂,缓缓说道:“那么, 娘子作何打算?”
烛玉潮坦然道:“长缨名动天下,能向她讨教,是我此生之幸。”
楼符清垂眸:“虽是无心插柳,可娘子不会不知,成为第二个长缨不全然是好事。”
“不是好事也没关系,我……”烛玉潮本想说‘我本就没打算活多久’,她顿觉不妥,抿了抿唇,随即话锋一转,换成了一句:“我不想再拖累王爷了。”
楼符清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半晌,烛玉潮再次听到了他的声音:“若我不问,长缨会让你将此事告诉我吗?”
“她从未想过隐瞒王爷。”
楼符清叹了口气:“果然如此。长缨既能看重娘子,证明娘子身上定有过人之处。长缨在哪儿?他是个怎样的……罢了,我答应你不追问了。”
烛玉潮斟酌道:“长缨人很好,可惜我与她并不算相熟。倘若有朝一日她能放下心结,兴许也会和王爷一见。”
“我虽的确想见长缨,但他对皇室深恶痛绝,不必强求,”楼符清沉吟道,“若不是那日周伞提及,我恐怕永远不会想起长缨这个人……他居然还活着,居然还活着?”
“王爷对长缨了解甚多?”烛玉潮试探道。
“倒也不是,”楼符清有些出神,“非要说的话,幼年时我曾听过长缨的一句传闻:轻功踏雪无痕、剑势行云流水。”
最初楼皇势力薄弱,除了长缨这个主将以外,手下只有几千兵力。一直以来,二人各自平乱,但不知为何,长缨的名声却一度高于楼皇,甚至在登基以前,传出了“长缨称帝”的传言。
楼符清思索说道:“父皇忌惮长缨是必然。我原以为父皇早已要了他的性命,没想到那长缨竟也不争不抢,甘心隐姓埋名。”
“兴许人各有志。”
楼符清点头:“世澈叔也曾提及过一回长缨,只对我说了一句‘长缨是真正的功高盖主之人’。”
烛玉潮哑然:“前家主认得长缨?可王爷不是说,长缨不曾去过雪魂峰?”
话音未落,烛玉潮便否认了自己的话。
据宋瑾离所说,为表楼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决心,帝后曾一并出现在雪魂峰。
足以说明周暮在雪魂峰时,并未以长缨的身份出现。
“我也不甚清楚,”楼符清揉了揉眉心,“倘若父皇没有对长缨相关的一切‘杀无赦’,恐怕这天下总有一日会易主他人。”
烛玉潮蹙眉:“王爷便如此肯定?”
“我只是觉得长缨这个人很危险罢了,”楼符清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娘子何时再去见他?”
楼符清对长缨的态度,令烛玉潮有些莫名的担忧。他既认同楼皇的“清君侧”,又迫切地想与长缨见一面。
最终,烛玉潮只是轻轻摇头,回答了楼符清方才的问题:“我还不知。”
楼符清叹了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一刻,他清润的声音伴着热风涌入了烛玉潮的耳畔:“我今夜是睡不着了,出去透透风。”
大门被风吹动,“砰”地一声关了起来。
烛玉潮似乎刚刚反应过来,她余光瞥见楼符清遗落的武器,急匆匆跑了出去:“王爷!你忘记拿剑了。”
宋世澈留下的剑已被楼符清融去,楼符清此次拿来的是一只普通的剑。它被静静地搁置在墙根,不知意图。
楼符清听见声音,转身回来接过长剑,便又要离去。
烛玉潮抿了抿唇,在他身后问道:“王爷拿剑作甚?”
“今日原本想教你习武,”楼符清不明意义地弯了弯唇,“……长缨会教你的。”
他抬脚便走,烛玉潮下意识扯住楼符清的胳膊:“你教我吧,你先教我吧王爷。”
楼符清本就是人上人,付浔不是他的对手,武大柔也是手到擒来。楼符清既要亲自教学,烛玉潮又怎能放弃这绝佳的机会?
只见烛玉潮长睫忽地闪了两下,随即溢出了几分笑意:“可不可以?”
楼符清偏头,便对上了烛玉潮那双迫切的眼:“你肩膀……”
烛玉潮急道:“都是做给他们看的,长缨下手可轻了!”
“娘子既如此瞧的上我,我便好为人师一回。”
楼符清虽说“好为人师”,实际上只在院中做了一套招式,便倚在一旁的红柱上不再言语。
烛玉潮闭上眼,回忆起楼符清方才的动作。霎时,长剑破空而出,在黑夜中快速闪过几道银光!
楼符清的站姿虽有些松散,眼神却仿佛钉在了院中舞动的女子身上,看她剑起剑落,身姿飞扬。烛玉潮手腕一转,将那泛着蓝光的剑背在身后,语气略带邀功:“怎么样?王爷,我的基本功还不错吧?”
那水蓝长剑仿佛皎皎明月,剑柄的光亮倒映在烛玉潮的侧脸,使得那双美眸愈发灵动了起来,如同小鹿一般期待地望着他。
楼符清一时失了神。
然后,他便眼睁睁看着烛玉潮眼中的光彩一点点消散了下去:“王爷没看清吗?那我再做……”
“你做得很好,”楼符清打断道,“动作很流畅,比我天赋好得多。”
烛玉潮这才恢复了嘴角的笑容:“我如今都快二十了,自知不比他人童子功。可得到王爷这样的评价,倒叫我心中多出几分信心来。”
楼符清见她面露喜悦,语气不经意间温柔了下来:“你既有天赋,又刻苦。有什么是娘子做不到的呢?”
“那……”烛玉潮眼瞳微动,“比比?”
楼符清并未开口,下一刻,他闪身至烛玉潮身后,冰凉的手握上了烛玉潮的手腕:
“不比。我控制不住手中力道,要伤了你。你按着付浔的书籍来做,还有几个动作做的不够标准。”
楼符清认真地纠正着她的动作,温热的胸膛紧贴着烛玉潮的后背,后者竟不可避免地拘谨起来。
手中的长剑握地越来越紧,动作也愈发地不自然。
楼符清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紧张?”
烛玉潮眼神闪烁:“王爷现下算是我的老师,我自然紧张。”
楼符清看着还好,可一旦上手,烛玉潮便生怕自己哪个动作做的不对,叫楼符清觉得她蠢笨了。
“原本看娘子衣着,还以为你会喜欢赤红这样鲜艳的颜色,”楼符清动作未停,以话语淡化着烛玉潮紧张的情绪,“可无论是原先的帏帽、还是那日选择的长剑都是水蓝……娘子,以后多穿蓝吧?”
烛玉潮一惊,长剑险些从手中脱落:“帏帽,我已经许久未戴了。长剑也是随手选的。”
她的确喜蓝,倘若不是刻意选择,烛玉潮总会下意识将手伸向蓝色的物件。
可就是那两回,也被楼符清发觉了吗?
楼符清并不大在意烛玉潮的回答,他有些慵懒地“嗯”了一声,继续说道:“无他,只是那知府送了几张料子,我见颜色不错,便想替娘子制些新衣。”
“什么色的?”烛玉潮微微松了口气。
“什么色都有。”
“我不需要,王爷给自己做些吧,”烛玉潮微微偏头看向楼符清,“王爷身上这件看着也有些年头了。”
楼符清“嗯”了一声:“上一世经常穿,我念旧。”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王爷更该新制几套了。”
“听娘子的。”
这几句下来,烛玉潮心中彻底轻松了下来,握剑的动作也松弛了下来。剑气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挥出一阵绚烂的光幕,一个回身,长剑划过之处,犹如点点繁星,挥洒而落。
“今日便先练到这里吧。”
话毕,楼符清轻轻放开了烛玉潮。
熟悉的梅香萦绕指尖,烛玉潮下意识关切道:“王爷还是没心思睡觉吗?”
楼符清摇头:“思绪烦扰。”
“因何而扰?”
楼符清脚步一顿,声音从夜色中幽幽飘来:
“你。”
第60章 殃及池鱼
“你”字犹如一只随风而动的风铃, 清脆地在烛玉潮耳畔拨动,连带着心也漏了一拍。她立即低下头认错:
“抱歉,我又让王爷烦心了。”
烛玉潮明白, 即便楼符清敬仰长缨,此事也对王府带来了一定困扰,是利是弊都是未知的, 楼符清并不一定开心。
“娘子,我有时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楼符清摇了摇头。
烛玉潮不解地看着楼符清。
“无事, ”却听楼符清含着笑意的声音传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说完这句,楼符清便离开了。而烛玉潮带着满腔的疑惑转身回屋, 却听“啪”的一声,一本古籍从天而降!
烛玉潮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抬眼看向屋外那颗巨大的古树。
明月洒入枝叶, 依稀照耀出那人的水蓝衣袂。
烛玉潮躬身将古籍拿起,只见扉页处用未干的墨水写了句“其中是我之前习得的剑势。看来, 他会教你动作正确与否, 我今日便先不现身了。”
烛玉潮弯了弯唇,对着那片黑暗处小声说了句:“谢谢。”
从那以后, 学宫风平浪静了一段时日, 众人都认为那位“乱跑”而被感染的学子不过是个例,学宫的病情并未再蔓延。
可一日有个疯癫的小孩跑入贫民窟, 他挤开人群, 甚至用手中的刀片割伤了一些病患!
贺星舟听到动静后连忙上前阻拦,他用力握住男孩持有凶器的右手,将人制服在地:“冷静!”
烛玉潮也匆匆而来, 她投出手中石子,男孩手腕失力,刀片瞬间滑落在地。烛玉潮这才松了口气:“星舟,你起来吧。我来检查他身上还有没有其他利器。”
“当心。”贺星舟蹙着眉站起身。
哪知那男孩看到烛玉潮的脸后,竟直接吓得叫了出来:“你是闻……”
烛玉潮立刻面无表情地掏出一张干净纱布堵住了男孩的嘴:“我带他去找唐太医瞧瞧。”
此时唐太医正在药房外晾衣,他被日头晒的满头大汗,见烛玉潮风尘仆仆,连忙转身迎了上去,低声问:“王妃?”
烛玉潮应了声,将男孩绑在了椅子上:“这人好像是蕊荷学宫过来的,认识我的脸。但我对他没印象,你且看看是得了什么病。”
言语之间,烛玉潮已打来一盆干净的凉水,以毛巾擦拭男孩满是灰尘的脸。
容貌显现出来,那双琥珀色的眼原本该是极柔和的,可此刻带着几分明显的阴狠,正不悦地瞪着烛玉潮。
得了,还是不认识。
烛玉潮只好扯去男孩口中纱布:“你叫什么?”
“你是闻棠对不对,我曾在学宫见过你!你救救我娘啊!”
那人答非所问,烛玉潮却来不及再问:“你不过十来岁,不会是学宫的学生。学宫发生什么事了?”
“京瑾年杀了我娘!要杀了我啊!”
烛玉潮眯了眯眼:“你冷静一些,好好说。”
忽然,男孩像是喘不过气一般,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只见她后颈不知何时多了根银针,“罪魁祸首”唐太医站在一旁:“王妃,他似乎精神有些失常,待醒来再看。”
“也只得如此了。”烛玉潮惊魂未定地看着那昏死过去的男孩。
这时,贺星舟才推门而入,问道:“朱姑娘,事情都解决了吗?”
“没什么事儿,”烛玉潮勉强冲贺星舟笑道,“过来坐着吧。”
贺星舟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那男孩:“他什么来历?”
烛玉潮眼皮跳了跳:“问不出来,听他意思应该是学宫那边的。没事儿,你别担心。唐太医,他什么时候能醒?”
唐太医道:“马上就醒了。他没有感染的迹象,单纯就是太激动了。”
烛玉潮点头:“星舟,你陪我坐一会儿吧。”
唐太医听了这话,识趣地离开了此处。
贺星舟便乖乖坐在烛玉潮身旁:“你想说什么?”
烛玉潮撑着头看向贺星舟:“我能给你讲的故事都讲完了,也想听听你的故事。”
贺星舟在烛玉潮连日的安抚之下,不会再对回忆之事如此敏感抗拒了。闻言,贺星舟垂下眸,思索道:“其实,我这几日有想起一些……关于我进入官府以后的事。”
“是什么?”烛玉潮立即问。
“那时我被迫和小昭分开,官府的人并未打骂我,而是把我关在了一间同时关押着数十人的监牢。后来……”贺星舟眉头皱起,“后来不知怎的,我便被放了出来,被医馆收留了。”
“没关系,”烛玉潮弯唇,“你那时没受罪已是幸事,不必忧虑。”
二人正在聊天,谁也没注意身后晕死的男孩,竟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容,下一刻,他不知何时解开了身上束缚,朝着烛玉潮扑了过来!
烛玉潮下意识抬起小臂抵挡,将男孩再次压回了椅子上:“耍什么花招?醒了没有,好好说话!”
哪知男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在烛玉潮手下扭动着身子,嘴上含混不清地说道:“你们凭什么好好地坐在这里,你们去救我娘啊!”
贺星舟看着男孩血肉模糊的舌头,不忍地抿起了嘴。
他竟是在舌头里含了刀片,割开了身上的绳子!
贺星舟赶忙拿来药粉,对男孩道:“伤的不深。你好好修养,以后还能说话。”
烛玉潮拿来新的绳子:“你若不吵不闹,我也不愿这样对你。”
男孩恶狠狠地盯着烛玉潮,冲她比了两个数字。
“十四?”烛玉潮念道,“你叫十四,还是十四岁了?”
男孩点了点头。
烛玉潮不解:“嗯?”
贺星舟歪了歪头,猜测道:“两个都是吧?”
“后者!”男孩忍着疼痛,含混不清地叫出了声。
烛玉潮问:“你不闹了?”
男孩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烛玉潮便拿来纸笔摊在男孩面前:“会不会写字?”
男孩也不回答,拿起毛笔,在纸上“唰唰”写了不少字儿。不时,男孩停笔,将白纸黑字一翻,放在烛玉潮面前,自己则跳下椅子,直接躺上了一旁唐太医休息的床榻,假寐去了。
烛玉潮看着他写下的文字,神情愈发沉重。
“我和我娘一直住在学宫之中,她将我保护的很好。
我娘是蕊荷学宫的学子,她的名字我不想告诉你们,与此有关的一切我也不会说。总之,头一个染病的学子很幸运,至少他离开了学宫。
在那以后,越来越多的人病发。京瑾年并未派出医师,反而直接将那片被感染的寝所烧毁。幸好,还是有很多人不愿去做、不愿等死。他们在火势蔓延以前,拼死爬出学宫的高墙。
我娘没什么友人,没人能帮我们,她拼命托举着我的身体,哀求其他人将我带离这里。最终,我离开了学宫,她却被大火吞噬了。”
“了”字的笔画顺着墨汁流淌下来,划出了纸张。
男孩见烛玉潮读完,将宣纸从烛玉潮的手中扯了回来,又草草写下一句:“你叫我小鱼就行。”
看来他不愿告知真名。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小鱼,你来此的目的是什么?”
“救我娘,我要她的尸体。”
烛玉潮眼前瞬间浮现出闻棠被木板砸中,无法起身的场景。烛玉潮闭上了眼,不忍道:“在火里,骨头都会被焚烧殆尽的。”
小鱼剜了一眼烛玉潮,随即冷哼一声,跳下床跑了出去。
贺星舟下意识起身,却硬生生停下脚步,偏头问道:“我们要去追他吗?这里很危险。”
烛玉潮看着小鱼的背影,却无动于衷:“据小鱼所说,逃离学宫的不止他一人,可竟然没有任何风声透露出来。我分析要么是逃离者着急逃命,要么便是都被杀了。小鱼虽来路不明,但为我们带来了学宫的消息。他是个孩子,十有八九是人让他这么做的。我在想,这个人会不会是他的母亲?”
贺星舟听言,也陷入了深思:“按年龄来说,小鱼的母亲应当有三十余岁,怎么可能是学宫的学生?”
烛玉潮敲击着桌面:“罢了,他既然不愿说,我们也不必费心多问。学宫之事我会告知王爷。至于小鱼……静观其变,晚些看他有没有离开这里,若他没有,多半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如烛玉潮猜想的一般,小鱼的确没有走。
不仅没有走,他还在贫民窟徘徊了整整三日。
小鱼一直回避烛玉潮,烛玉潮便也权当看不见他。
这天,烛玉潮照例给糖糖喂药。此时的糖糖的脸已褪去了所有色彩,惨白的嘴唇哆嗦地凑上药碗,却在触碰药汁的前一刻倒在一旁!
“糖糖?”烛玉潮惊恐道。
糖糖疲倦道:“……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你不要给我喂药了。”
“谁给你说的,怎么可能?”烛玉潮赶忙将手摊开,一颗饴糖躺在她的掌心,“不吃糖了吗?”
“不吃了,糖糖这几日……吃了很多,已经满足了。你是个好人,可是糖糖,好讨厌你……”
糖糖缓缓闭上了双眼。
烛玉潮心头浮上一阵酸涩,随即,她将饴糖塞入糖糖微张的双唇,随即捂着胸口走了出去,对离自己最近的医师道:“王医师,麻烦去叫贺星舟。”
“——闻棠。”
烛玉潮转身,只见小鱼蹲在墙边,嘴角撇了下去。他似乎等待多时,待烛玉潮走出,小鱼便迫不及待嘲讽道:“你劳碌多日,又有何用?”
“你恢复的真快,”烛玉潮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你见过糖糖了?”
“她的糖是我给的,你在学宫的‘功绩’,也是我告诉她的。人之将死,你为何还要拦着她瞒着她?”小鱼嗤笑一声,“闻棠,你就是个假惺惺的贱人!”
烛玉潮下意识要打小鱼,可眼见贺星舟匆匆而来,烛玉潮一垂眸,将自己的神色敛了下去。
小鱼冲着烛玉潮做了个鬼脸,三两步离开了烛玉潮的视野之中。
贺星舟一来便知道发生了何事:“糖糖……我去处理。”
烛玉潮看着贺星舟忙碌的背影,竟一时挪不开脚步。她一边想着糖糖的事,一边又忆起小鱼那不可理喻的话语,隐隐泛起胃痛。
不知何时,夜已深邃。贺星舟回到了烛玉潮身侧,低声问道:“你情绪不对。”
烛玉潮不想瞒他:“小鱼说了些话,我不大高兴。”
“倘若你的猜想是错的,小鱼只是误打误撞来了这里呢?”
烛玉潮有些焦虑地扣着手:“也许是吧,是我想的太多了。”
“别扣了,”贺星舟抚上了烛玉潮的手,柔声叫了声,“小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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