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望春风
文若雨眼前摆着一面没有镶边的椭圆铜镜, 镜子不知是由什么奇材铸造而成,映出的如花面容有些扭曲。
奚昭的小心翼翼她似乎并不放在心上,并不回头, 垂眸拨了下琵琶弦。
“你年纪这样小,怎么就生出如此执念?”
奚昭不作声,一见文若雨, 他就胆怯得不能自已, 白日里威风的小霸王悄悄挪了两步, 将半边身|子藏在了亭柱的阴影里。
文若雨肌肤莹白赛雪, 蛾眉皓齿,媚骨天成。
她只披了一层薄纱,香肩半露, 料峭春夜里, 似是不畏寒冷。
两相无声中,奚昭的一颗心渐渐膨胀起来,里头被灌满了欢欣怡然。
他红了脸,盯着脚尖, 不敢看她。
奚昭噤声不语,文若雨却轻笑一声, 望着铜镜里同样身形扭曲的他。
她抬起手来, 轻拭了下镜面。
“这镜子, 总是把人照得这样胖。”
文若雨一开口, 奚昭就噙起一点笑, 他心满意足, 两眼却依旧不敢抬, 只压低了嗓音接道:“你不胖。”
文若雨约莫是在顾影自怜, 目光黏在铜镜里一转不转, 再启唇时,话里就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眷恋。
“不过镜中的你,看起来倒是高了一点儿。”
许是觉得自己被轻视了,奚昭瞬间变成了个小爆竹,不管不顾向前迈了一步,眼中满是急切。
“不是看起来高,我是真的长高了。”
他如是一抬头,竟忘了遮掩,文若雨的神情跟着一僵。
“你脸上的伤,是打哪儿来的?”
奚昭捂住高高肿起来的半边脸颊,才向亭台行了一步,此时又不得不退了回去,将自己复又藏进阴影里。
躲躲藏藏,仿佛永远见不得光。
他有满腔的心酸不知该向谁说, “我出府时在门槛儿上绊倒了,自己磕的。”
文若雨试了试弦,对乐音很不满意,敛眉说:“你以后不要再来了,被你阿姐知晓,不仅你要吃不了兜着走,我也会跟着遭受牵连。”
“我不怕她。”奚昭张口就说。
这话说得有多快,他心虚得就有多快。
文若雨轻轻瞟了他一眼,满眼不屑道:“你又去找文从嘉打架了?”
奚昭编出的谎言,在她面前却脆弱如蝉翼,只消一语,即可拆穿。
“他死性不改,总是去赌。”
提及文从嘉,奚昭霎时怒火中烧,两手捏作了拳。
“他活该被打,下次再被我瞧见,我依旧不会轻饶了他。”
“你自己不也是死性不改?”
文若雨安静听罢,又将这话借了过来堵他。
“我喜欢你,又不伤天害理,为什么要改?”
奚昭自己说完,莫名有些委屈,“慢慢来,你早晚会懂的。”
“我不懂。”文若雨像是不耐烦,截口打断他道:“我还是那句话,你日后不要来了。”
奚昭沉默须臾,固执道:“我偏要来。”
镜中的明艳女子勾唇笑了下,文若雨接着捅他的心窝儿:
“文金秀既然敢打你一巴掌,就敢打你第二次。我不喜欢你,你又何必自取其辱。”
奚昭身形一晃,“你敢说你不喜欢我?”
文若雨并未正面应答,嘴上却毫不留情道:“你找面镜子照照,看自己像不像个撒泼的小孩儿。”
奚昭躲得远,脸色瞧不分明,声音却沉而缓地溜进了文若雨的耳中。
他软硬不吃、冥顽不灵,说:“我会带你走的。”
文若雨翘起玉指,胡乱奏响了琵琶。
“我不信。”
“不管你信不信,我总不会抛弃你。”
任她如何挖苦,奚昭都装作刀枪不入,异常坚定道,“你等我长大。”
琵琶声愈急愈乱,文若雨一字未明。
奚昭等了良久,转身慢慢消失在了夜色里。
过了许久,等到夜风也睡了,一段哀婉的乐音才飘出挹水庭。
空旷的亭台之上,文若雨与镜对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人独坐,花独眠,月下伊人独奏弦。
镜中人披着一身月华,凄凄低眉。她难得奏上一曲,到头来却只有自己听。
夜露沾湿了那罐茶,文若雨与又轻拭镜面,怀抱琵琶停在阶前。
她与茶罐彼此相顾,陷入了久久的僵持中,末了,将茶罐儿踢到了花丛里。
陶罐儿碎裂,文若雨转身走出亭台,远远的又响起了歌声:
“悠悠几声,懒回顾春……”
燕序兴致大发,由栾淳陪着到山下空地跑了一天的马。
胯|下枣红宝马正悠闲走着,他却忽地勒住了缰绳。
栾淳回过身来,他一脸疑惑却说不了话,只好打着手势问燕序:怎么不走了?
燕序将背上的箭匣撂到他怀里,翻身下了马。
他驻足片刻,指着远处的碧瓦墙头,凝眉小声道:“那是奚昭吗?”
栾淳满腹狐疑,驱马挪了过来。
只瞅了一眼,他就点了点头。
是奚昭。
是他,却又不像他。
奚昭宛若被霜打蔫了的茄子,没精打采,不知魂儿都被谁勾去了。
燕序登时兴高采烈地挥起手,张口就要喊人。
可话还没漫出舌尖,栾淳就一把按下了他的手。
“怎么了?”
冷不丁被打了个岔,燕序大惑不解。
栾淳向他摇摇头,眼睛望了望挹水庭。
燕序大惊失色,这才想起来挹水庭是个什么地方。
“他爬挹水庭的墙头做什么?”奚昭落寞的背影渐渐远去,燕序短促地叹了一声,又添道:“若被三嫂嫂知晓了,准要放狗咬他。”
栾淳微微一笑,将他的箭匣背在了自己身上。
他无声地向燕序说:走吧。
燕序又是一叹,摇摇头后,策马跟上。
他还不知,自己不过随口一言,却一语成谶。
兰芳榭里,奚静观神色郁闷,怏怏不乐了好半天。
她生怕奚昭不知悔改,才在他身边安排了个童儿。
待那童儿退下,燕唐才抚掌而笑,道:“昭郎君倒是真性情。”
奚静观按了按眉心,“他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燕唐笑够了,又弯眼问她:“这一回,你想如何鞭策这个小霸王?”
奚静观愁上眉梢,认真想了想,道:“既然没什么出格的,索性就由他去吧。待真栽了跟头,他就晓得错了。”
“如此放任自流,你就不怕他败坏了奚公的名声?”
燕唐顿了一会儿,才续上了她的话。
“不怕。”奚静观最清楚奚昭的性子,哼道:“奚昭若有这个胆子,我倒敬他三分了。”
燕唐一疑,正要问她为何这般笃定,门外元宵就扬声道:“三娘子,文姬小娘子来了。”
“好个元宵,只知道唤三娘子,愈发不把三郎君放在眼里了。”
燕唐将折扇儿在桌上一横,“兰芳榭的这些人,都只认奚小娘子一个,哪日我若是惹了你,怕是会被扫地出门。”
他说话越来越没边儿,奚静观丢了颗枣去堵他的嘴。
邢媛与燕席一道儿出了门,燕文姬一睡醒,奶娘就将她给抱了来。
福官前去相迎,奶娘一进门就笑道:“文姬一睁眼,就吵着要见三娘子呢。”
燕文姬想是还没睡够,小手揉了揉眼睛,在次间里望了一圈儿,将燕唐直接略了过去,唤奚静观道:“三婶儿。”
她头上绑了两个团子,簪着小小的珠花,圆圆的小脸儿红扑扑的,显得玉雪可爱。
燕唐上前将小丫头抱在怀里,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
“怎么一醒来就要吵,又不乖了?”
燕文姬将小脸儿一扭,躲开他的手,向奚静观乖巧一笑,张开两臂说:“要三婶儿抱。”
燕唐嘶声,脸上笑意一收,直接将她放在了地上。
他拿着折扇在燕文姬脑门儿上轻轻一拍,训道:“小没羞,多大的年纪了还要人抱。”
燕文姬跑到奚静观面前,揪着她的衣袖,仰起脸道:“文姬才三岁,文姬还小呢。”
奚静观摸了摸燕文姬肉乎乎的脸,将她抱上了膝头。
奶娘见燕文姬玩儿得开心,不由心气儿一松,低声告退。
看次间没有外人了,燕唐拿了块果干递到燕文姬面前逗她。
“你这丫头,比我还会装可怜。”
燕文姬歪歪头,嬉笑着说:“三叔也是小没羞吗?”
燕唐:“……”
奚静观听得笑弯了腰,“你三叔是个老没羞。”
燕唐被她二人一呛,坐在摇椅上拉了个长音:“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日哺之时,邢媛才终于回城,领着院儿里的嬷嬷来了兰芳榭。
“静观没去城外相送,倒是可惜了。”
邢媛牵住燕文姬的小手,开口就说。
“可惜什么?”奚静观随口道。
她与燕文姬闹了燕唐一天,没空去想恁多烦心之事,难得过上一日安心日子,好不自在,想不通自己哪里需要邢媛来可惜。
燕唐在次间里装睡,躺在摇椅上晃来晃去,悄摸儿偏过头来,认真听着窗外的交谈。
邢媛道:“点玉侯归京,真是好大的排场。”
奚静观没忍住笑了一声,心不在焉道:“原来是他。”
邢媛只是提了一嘴,见她无意多说,又道:“燕老太君说两日后要去探园游春,让我顺道儿来问问你的病养得如何了,可要随行?”
奚静观还没答,燕唐就趴在镂花窗子边露出个脑袋。
“去,三郎君与三娘子都要去。”
邢媛被他吓了一跳,望了眼奚静观,才又说:“那园子里春意正浓,也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去处。”
待邢媛走后,奚静观转过身,隔着窗儿向燕唐道:“燕三郎君耳聪目明。”
燕唐理直气壮回她:“‘笑春风’内望春风,有情有趣,不去才是可惜。”
他停了一下,又说:“那园子里的景致,可要比什么‘点玉侯归京’好看多了。”
燕唐话音一落地,奚静观立刻皱了下眉,他一敛神色,忙问道:“怎么了?”
奚静观虚掩住口鼻,眸中波光流转,盯着他说:“好大的酸味儿。”
燕唐被她一说,也没羞恼,只摇头晃脑道:“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与文姬那小丫头共处不过半日,就跟着她学坏了。”
奚静观与他笑过,才进房将心中顾虑道了出来:“望春风远在城西,我又断不得药,跟着去了,恐生麻烦。”
“原来你是在忧心这个。”燕唐又躺回了摇椅,悠闲道,“那你可就是杞人忧天了。”
奚静观“嗯”了一声,示意他将话说清楚。
燕唐也不卖关子,一径道:“此行人多,远不止我们要去,与燕府相熟的几个氏族,也都会派子弟随行。与他们相比,你可省心多了。”
奚静观心头生出一点雀跃,转了下眼,问道:“贺悦也去?”
摇椅停了一停,燕唐扭过脸反道:“你与她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她去还是不去?”
奚静观绕过他的话,将脸一板。
“去,去。”燕唐见状,忙一迭声说,“贺悦与贺蔷,一个也不会落下。”
奚静观忖度一息,又斟酌道:“笑春风距燕府太远,一日怕是赶不回来。”
燕唐见她依旧面露犹豫,坐起身来,展开折扇扇面,道:“这扇上的画儿好看吗?”
奚静观不知他又起了什么心思,这扇面乃她亲手所绘,问了也是白问。
在燕唐面前,奚静观并不谦虚,她倏然莞尔,自夸道:“好看。”
“与清源仙那副‘雀栖春枝’相比呢?”
见她绽开笑颜,燕唐也弯了弯眼,紧跟着又相问道。
奚静观狐疑地盯了他一眼,发自内心道:“清源仙生有一双妙手,丹青甚妙。”
燕唐得意洋洋收拢了扇儿,道:“燕三郎君算出你与清源仙有缘,兴许会在笑春风内相逢。”
奚静观心念一动,“此话当真?”
燕唐开口,话里话外都是浓浓笑意。
“燕三郎君从不说谎。”
奚静观早就想见上一见传说中“一贫如洗清源仙”,燕唐既然如此说了,她不禁奇道:“我与她素不相识,能有什么缘?”
燕唐发冠上的玉石珠链搭落在胸前,他往后拨了一拨,装神弄鬼道:“你与清源仙缘分匪浅,我说你们有,你们就有。”
此次游园燕府子孙无一相拒,各房女眷中,只有元婵无心前来。
她说要留在府中主持大局,燕老太君也并未强求。
“望春风”美名在外,喜官咋咋呼呼兴奋了两日,这厢东边的天才翻出晨光,她就拢了衣箱,与福官一起去马厩里选起了马。
燕府门外,宝马香车列了一队,随行而去的童儿停在辕座前,个个喜上眉梢。
燕老太君难得装扮一回,在宝珍婆婆的搀扶下姗姗而来。
童儿与马夫向老太君行罢礼,待她上了头一辆马车,才陆续勒马上车。
奚静观本是颇为倦怠,被众人的喜悦一染,心下也憧憬起来。
燕唐专心品茶,转眼又说:“你年幼时赶不上趟儿,长大了又总缠绵病榻,游回春园,倒是比登天还难。”
奚静观透过木窗向外看了一眼,“也不知能不能在路上遇到贺悦。”
“你且放心,”燕唐话说一半,有意一止,见奚静观眼中多了一点亮色,才将话一拐,道:“遇不上了。”
奚静观作势就要打他,燕唐也不躲,取过自己厚厚的绣垫,也垫在了奚静观身后。
“路还长,你先睡会儿,醒来再去见贺悦也不迟。”
燕唐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当真勾起了奚静观的困意。
她倦倦的,又想起一事来,向燕唐道:“清源仙的事,你最好没有骗我。”
燕唐端着茶盏的手一僵,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待奚静观梦会周公,燕唐小心掀开车帘,向驾车的马夫吩咐道:“不必如此匆忙,缓行即可。”
马夫不明所以,却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只好扬起皮鞭儿,缓缓降低了行速。
望春风的管事姓曲,打起精神忙碌了一日,接了一拨又一拨人。
身后的小仆从跟着他晒了小半日,有些烦闷道:“还有贵人没来吗?”
管事拍了下他的头,“三郎君与三娘子还没到呢。”
小仆从缩缩脖颈,双腿立得笔直,望眼欲穿。
千盼万盼,兰芳榭的人才终于露了个影儿。
管事殷勤向前,弓背拱手道:“三郎君安好,三娘子安好。”
燕唐摆摆手,问他:“老太君可到了?”
曲管事回道:“老太君是两刻前入的门,眼下应当在还在赏景。”
奚静观戴着帷帽,轻轻扯了扯燕唐的袖子,低声提醒他:“贺悦。”
燕唐心尖一痒,清了清嗓音才又问道:“贺氏的人也到了?”
管事想也不想,立刻道:“三郎君的几位好友都来得早,隅中之时就赶来了。贺氏的郎君与娘子,去锁春台听戏去了。”
燕唐听了,向奚静观笑说:“看,他们倒是比我混得还熟。”
眼看兰芳榭的童儿也步入门内,曲管事身边的小仆从才敢开口问:“曲伯,三娘子瞧起来娇娇弱弱,怎会配给了三郎君?”
他以貌取人,料定这位三娘子降不住燕唐,想是在府里受了不少委屈。
管事捶了捶腰背,拿指点他:“问什么问,这是你该操心的吗?”
望春风内溪水潺潺,幽径蜿蜒,亭台楼阁在春日里也生出几分娇羞,遮遮掩掩藏在花深处。
福官与喜官去收拾居所,元宵与团圆正给头一回来游园的童儿指路。
奚静观将帷帽交给了方才的童儿,燕唐轻车熟路将她带往锁春台。
二人拐到一方游廊时,便听见戏语呀呀,小锣板鼓抑扬不止。
听了一会儿,奚静观略一沉吟,问道:“这是唱的哪出戏,我怎么没听过?”
燕唐也拧起了眉,心下生奇。
“我也分辨不出。”
又行一程,高高的戏台终于映入眼帘。
方才的讶色还没褪去,奚静观与燕唐又是一惊。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小姑姑?”
红台上敲锣打鼓热闹非凡,台下却冷冷清清,只立着一人。
燕元晨聚精会神地看着戏子舞枪弄棒、打滚翻身,燕唐正要招手,台上忽然又踱来一人。
他一露面,台上的武生与刀马旦便齐齐退下了台。只看这人一袭琼琚长袍,腰系长绦,英挺剑眉斜飞入鬓,胭脂点就双眸。
他也不敲不唱,不打鼓不拍锣,只缓缓走来,停在了燕元晨面前。
燕唐脸色一白,看那人将负在身后的一只手举到燕元晨面前,变出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来。
“聊赠一枝春。”
这话清晰地飘进廊中,奚静观及时抓住了燕唐的手腕。
“冷静些。”
燕唐反握住她的手,“我没生气。”
他还要再说,肩上蓦然被人一拍。
贺蔷露出半颗脑袋,循着燕唐的视线一望,“咦”了一声,讷讷道:“那是……柳兄?”
他慢悠悠收回目光,心间兀自忖道:难怪那日一见燕元晨,就觉得她身上的香味儿熟悉,那味道,可不就是柳仕新亲手制的绕庭香?
贺蔷见了鬼似的,脱口就道:“燕三,柳兄看上的小娘子,原来就是咱们小姑姑啊?”
第42章 蓝眸猫
燕唐静了好一会儿没搭腔, 贺蔷又皱着眉,没好气道:“我说他怎么藏着掖着不肯说,原来是兔子要吃窝边草了。”
那厢, 柳仕新一袭戏装已然下了红台,与燕元晨比肩挨着,微垂着脑袋, 不知在谈论什么。
燕唐压不下脸黑, 往前挪了半步, 又猛然想起自家小姑姑的倔脾气, 讪讪地收回了脚。
“我可管她不住。”
眉梢间的疑色还未褪去,奚静观瞧了燕唐一眼,道:“此事不宜闹大, 需得寻个恰当时机, 以便从长计议。”
“可柳兄惯会花言巧语,骗死人不偿命的,三娘子不怕夜长梦多?”
贺蔷听罢她的话,不假思索开口, 话语间颇不赞同。
奚静观不清楚柳仕新的为人,细细想来又觉他的话不无道理, 不由转眼向燕唐拿主意。
燕唐递了个安抚的眼神, “柳仕新可没这么大的胆子。”
贺蔷紧跟着嗤笑一声, 奚静观以为他又有要事要说, 两眼探视过去, 便听贺蔷道:
“柳仕新若没这么大胆子, 怎么敢把手往小姑姑身上伸?燕三, 你可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可别让柳仕新这小子骑到我们头上去。”
燕唐抬手拨开檐头垂落下来的青藤, 向红台望了一息,就将视线收了回来。
“我自有道理。”
他如此一说,奚静观便定下了心神。
归根结底,这些都是燕氏的家事,燕唐既然将话撂在这儿了,贺蔷便也不好再多言。
他无奈地一摆脑袋,长长吐出一声叹息,耳边就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贺蔷——”
奚静观被这动静一惊,旋即转开视线,向红台张望。
他们脚下的长廊藏在花草石山与繁木流水之后,方才被浓浓暧昧裹挟着的红台前已经空无一人,柳仕新与燕元晨似是沉浸在浓情蜜意中,对周遭声响一无所觉。
他们素手相执,正往春深处去。
贺悦快步行来,踩了贺蔷一脚,“我一转眼你就没影了,竹箩豆子乱蹦跶,就你有能耐?”
贺蔷也不躲,单脚跳了两步,移到奚静观身旁,向贺悦撇撇嘴,道:“我又不是有意躲着你,只是随意走了两步,谁成想遇着了燕三与三娘子。”
贺悦才不信他的鬼话,抬了下手腕儿,一手搭在腰间的皮鞭儿上,目光不受控制一偏,撞上了奚静观的视线,顿时低下头来,悄悄羞红了脸。
她将两手藏在身后,手指绞来绞去,低声道:“三娘子安好。”
贺悦换了身杏黄衣裙,窄袖口边飘下两截丝带,盈盈一段细腰,娇俏又明媚。
奚静观眼前一亮,见她还是一副腼腆的别扭模样,不由自主轻笑起来。
“你也安好。”
贺蔷伸长了颈儿,向燕唐嘀咕道:“真是一物降一物。”
燕唐斜他一眼,两步向前,站在了奚静观身旁。
贺悦环视四周,问道:“你们也怪,在这儿傻站着做什么?”
“这可不敢乱说,燕三会杀了我灭口。”
贺蔷举起一只手,在自己脖子上作势一划。
奚静观睨他一眼,心道贺蔷比小时候还不着调。
燕唐唇边噙起一丝笑,“你再嚷嚷,我现在就杀你灭口。”
贺蔷背上一凉,“啪”地一拍脑门儿,道:“这都算是什么事儿?还不如到沂水小筑泛舟去。”
“沂水小筑?”奚静观闻所未闻。
奚悦凑过来,为她往远处一指,嘴里道:“哝,在西南角。”
“湖水是青的,石山也是青的。”燕唐眉梢一扬,声音里带着点难以察觉的温柔,“要不要去看看?”
恍然间,奚静观就生出一种错觉,看见燕唐身后好像扬起来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贺蔷与贺悦在前头打打闹闹,奚静观看在眼里,微侧过脸,问燕唐道:“这事儿该怎么办?”
燕唐抽出腰间的折扇儿,一派气定神闲,回道:“小姑姑是长辈,要先请示祖母,再做定夺。”
奚静观思索片刻,垂眼回他:“今夜是个晴圆夜,最是赏月好时节,飧食后,我去邀老太君吃茶赏月。”
她嘴上不说,却暗自将贺蔷随口一提的“夜长梦多”给记在了心里。
燕唐回过头来,由心的雀跃漫上眉眼,定定看着奚静观,说:“那我也要去。”
奚静观失笑,“你去做什么?”
“晚间的月亮又不是你一人的,我如何去不得了?我堂堂正人君子,可不是那等懦弱小人。”燕唐不待她说完,就扬着尾音接过话头,自顾自道:“明明是咱们两个一起撞破了小姑姑的秘密,哪能让你一人担着?”
有果必有因,如今有了果,再按果来寻因,便如顺藤摸瓜。
燕唐蜷指将扇骨一敲,哼了一声,道:“这个柳仕新,阿娘让你为燕序找书童那日,他忽然出现在府中,借口说什么来燕府找猫,尽在诓人了。”
原来这么早就有了苗头,奚静观留了个心眼儿,又问:“适才贺郎君说‘绕庭香’,那是个什么东西?”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柳仕新用来骗取芳心的宝贝?”燕唐答,“柳仕新有制香奇才,城郭柳氏夫妇苦学了半辈子的手艺,被他六、七年就学了去。”
“香……”
奚静观灵光一闪,想起了忻祠里的那炷毒香。
燕唐察觉到她神色有异,微微偏头道:“怎么了?”
奚静观的话漫到了舌尖儿,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
现下尚不好妄下定论,毕竟这口黑锅之重,柳仕新可背不动。
思绪万千胡乱纷飞,心尖一点念头须臾闪过,奚静观稍一错神,连它的尾巴也没抓住。
她正懊恼间,前方贺蔷与贺悦就一齐行礼道:“融郎君安好。”
燕唐将折扇展开,笑得满面春风。
“融表兄也来此地观景?”
陶融发冠上的娇花儿含苞待放,羽扇上的那根鸡毛依旧傲然,对燕唐回以一笑:“此地怡然,正衬春意。”
贺蔷与陶融也算相熟,指着一页无篷舟儿道:“融郎君可要同行?”
陶融历来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向他微微摆了下手,婉言相拒道:“不巧,我才与夙引约好了要去对弈。”
石夙引脑后总是亮着一团佛光,与他交谈两句,身上都好似萦绕上了檀香。
贺蔷与他并无往来,不动声色将话撂给了燕唐。
燕唐本就无意与谁同行,陶融的推脱正中下怀,他也并不多说,丢下一句“下次再会”,便弯腰解了舟儿,一只脚迈了上去,扭头来牵奚静观的手。
奚静观将手轻轻搭上去,回过眼时,陶融如一阵春风般悠悠远去。
贺悦上了船,小声道:“那根鸡毛,真是越看越不对劲。”
奚静观亦是不解,顺水推舟也跟着添上一句:“白羽扇儿上一根乌黑鸡毛,是很古怪。”
贺蔷摇着小桨,闻言道:“你们有所不知,那根鸡毛可是有几分来历的。”
奚静观脸上写着“愿闻其详”,瞥向了燕唐。
这事儿倒没什么好隐瞒的,燕唐道:“前些年祖母时有梦魇,宝珍婆婆又是个信鬼信神的,她天天唠叨,表兄许是听腻了,就逮了一只乌鸡来驱邪。狡兔死,走狗烹,后来祖母渐渐好转,乌鸡留着也了无用处,被厨娘捉去拔毛炖了汤。表兄他最念旧情,看似并无异议,却偷偷捡回一根鸡毛,留到了现在。”
奚静观听得浑身不自在,贺蔷随口笑道:“燕府上的人,怎么总是别别扭扭的?”
贺悦两手捧着脸,暗暗踢了踢他的鞋边。
贺蔷一抖,干笑着摸了摸鼻头:“乱语而已,乱语而已。”
舟儿悠悠,在水面上荡开圈圈涟漪。
奚静观别开脸去观景,水天相接处,却也是一抹新绿。
沂水小筑建在水中央,四人拾阶而上,便见南北二景,虽共处一帘间,却分有两处天。
水岸南面翠色掩映,青光仿佛修成了精魂,招摇着来勾人的心魄。
水岸北面却犹如尚在早春,新芽儿含羞带怯,水面的倒影都泛着稚嫩。
水上光洁如镜,宛若盛着一池碎金,望在眼中,也衬得眸光盈盈。
燕唐的视线细细描绘着奚静观的侧脸,盯着她目不转睛,耳畔忽而传来一阵悠扬琴音。
旖旎心思瞬时作罢,燕唐不悦道:“何人在此奏琴?”
奚静观暗忖:莫非又是一番奇遇?
贺蔷喃喃道:“这琴音……好耳熟。”
贺悦凝神听了一会儿,神色一变,说:“仙人鼓琴,驷马仰秣。”
贺蔷大惊:“一贫如洗的清源仙?”
奚静观非但并未喜形于色,反而忧心忡忡道:“怎么这样巧?”
琴音不绝于耳,一不委婉,二不低沉,清脆乐音好似风响,徐徐地敲击心田,渐渐的,连一湖沂水都要听痴了去。
贺蔷如痴如醉,半只手掌掩着嘴唇,向贺悦道:“比燕三那个半吊子琴音好听多了。”
燕唐没听到他又在嘟囔什么,折扇在胸前一停,万分笃定道:“她是假的。”
奚静观挑眉,“你又知道了?”
“燕三郎君无所不知,”燕唐凑近些许,低头与她四目相对,两眼亮亮的,问道:“你信不信我?”
奚静观勾起一抹笑,不答反问道:
“那真清源仙的在哪儿?”
“也在望春风呢。不过她一见你,就害羞了,怕你嫌她,不肯出来。”
燕唐说的话没个正经,神色却难得认真。
额前发丝微动,奚静观伸出手,抓了下稍纵即逝的清风。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奚小娘子是玉雕的美人儿,她自愧不如,甘拜下风,也在情理之中。”
燕唐为她将乱了的发丝绾到耳后,轻轻揉了揉奚静观的耳垂,道,“你看,绕是春风见了你,也要害羞得躲起来。”
奚静观将他的手拍开,“油嘴滑舌。”
贺蔷皱了皱脸,对着一池清水无声道:“好个燕三,原是个二皮脸。”
沂水轻轻荡漾,卷来一尾鱼苗儿,冲他一甩尾巴,溅了贺蔷满脸水珠。
好容易捱到入了夜,奚静观与燕唐还没迈进燕老太君的房门,就被宝珍婆婆堵住了路。
宝珍婆婆将奚静观上下一打量,“哎呦”两声,道:
“夜里风凉,三娘子不好生歇息,怎么转到这儿来了?”
奚静观裹裹衣裳,一指头顶的月亮,道:“我来邀老太君赏月。”
“三娘子孝心难得。”宝珍婆婆眼角挤出几道皱纹,拍了拍她的手。
奚静观心神稍定,宝珍婆婆遽然将话拐了个弯儿,惋惜说:“可不巧了,方才老太君受了惊,现时才歇下不久,今夜怕是不能同往了。”
燕唐面色一凛,问道:“平白无故的,祖母怎么就受了惊?”
宝珍婆婆先是叹口气,才接口说:“不知打哪儿来了只孽畜,溜进了房里,老太君没个防备,这才被吓着了。”
望春风内花草茂盛,生灵杂物数不胜数,若是野兔儿之类的偷溜进来,倒也并不稀奇。
燕唐放宽了心,问道:“是哪个迷路的小家伙走错路了?”
宝珍婆婆纠结片刻,转眼看看左右,压低了声音道:“是只蓝眸的白猫。”
第43章 自请罪
“猫?”
燕唐一边复述着, 一边缓缓点了点头。
他暗道一句“引狼入室”,手里的折扇也不摇了,转眼迎上了奚静观的目光。
宝珍婆婆看他二人神情不大对劲, 狐疑地笑了下,才开口问道:“怎么,三郎君认识那擅闯的猫儿?”
宝珍婆婆云里雾里, 奚静观却心思几转, 将此事想了好几通。
柳仕新与贺蔷不同, 他虽与燕唐交情甚好, 人却不常到燕府来。
他又极为宝贝自己的奇猫,十有八九是不会带出门来的,于燕府而言, 这猫就更是稀客了。
况且松意堂与兰芳榭相距较远, 伺候燕老太简单的童儿与嬷嬷又常常闭门不出,辨认不出柳仕新的猫,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话说回来,望春风内其余的人, 对柳仕新却并不陌生。
明日燕老太君受惊的消息一经传出,那不请自来的蓝眸白猫打何处来, 压根儿都用不着猜, 就给摆在明面儿上了。
燕唐阖了扇儿, 回了宝珍婆婆的话。
“且不说我认不认得, 小姑姑定当认得那猫。”
宝珍婆婆大惑不解:“三郎君又在说笑, 六娘子哪里认得什么猫?”
奚静观拢起衣袖, 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瞬, 又掉开视线, 看向了灯火通明的房内。
宝珍婆婆脸上闪过一丝犹疑, 问道:“不如我去里头通报一声?”
奚静观摇摇头,低低地说:“祖母既然已经歇息,我们便不多叨扰了。”
燕唐将折扇转了一面儿,也跟着道:“婆婆也快歇着罢。”
奚静观与燕唐摆明了是话里藏话,这会儿没头没尾将话撂下,徒留宝珍婆婆百思不得其解。
“又在打什么哑谜?”
她满腹疑窦丛生,心头笼罩了一团疑云,将燕唐的话颠来倒去地嘀咕半晌,依旧不知所谓。
“什么猫儿还能与六娘子有关?”
宝珍婆婆兀自思索良久,叹口气招呼着伺候在一旁的童儿,吩咐道:“将此院里里外外好生搜寻一番,把那些山野浑物都给赶出去,万别再惊到了老太君。”
童儿顺从应是,放下手里的绢花儿,挑起灯盏一同出得门去。
宝珍婆婆若有所思地望了下奚静观与燕唐离去的方向,这才虚掩上了房门。
她一时静不下心神,拿过小桌上的蒲扇,有意放轻了脚步来到次间,有一下、没一下地为燕老太君扇风。
燕老太君原在小憩,不一会儿就转醒过来,看她神色不同以往,猜测道:“小苑儿来过了?”
“是,”宝珍婆婆见燕老太君无事,起身倒来一杯清水,笑着夸道,“三娘子与三郎君有孝心,来邀老太君您去赏月呢。”
燕老太君接过瓷杯,露出一点笑,眸子里多了点亮色。
“而今我又老又弱,也就他们不嫌弃我了。”
听了这话,宝珍婆婆忙道:“老太君说得哪里的话?放眼燕府,谁敢嫌您?”
燕老太君却不搭腔,想起那只白猫,问道:“对了,你们将那只猫儿赶到哪里去了?”
“哪里还用得着我们来赶?它在老太君面前露了个面儿,就飞也似的跑不见了。童儿到处去寻,也寻不到它的踪影。”
宝珍婆婆又将雕花窗子支开一线通风,说:“我看那只猫儿通体雪白,又生有一双罕见的蓝眸,保不齐是哪位仙家幻化来的。”
燕老太君不置可否,只是打趣道:“哪怕是一片枯叶,放你眼里也是不得了的仙家宝贝。”
“万物有灵,不光是我,就是须弥道长来了,也定会这样说。”
窗外无风,宝珍不得已又执起了蒲扇,为燕老太君扇起了风。
“不过……”
宝珍婆婆转念想起燕唐的话,欲言又止。
“我最受不得这个样子,有话就说,何必吞吞吐吐,惹人不快?”
燕老太君肃起神色,有些不悦。
“三郎君说,六娘子识得那只白猫。”
宝珍婆婆心下称奇,“老太君您说怪不怪,我在府上恁些年,都没见过那只猫,六娘子才自京州归来,如何识得它?”
她一径儿说完,未及燕老太君说话,就又笑道:“莫不是六娘子在京州养了它,它偷偷跟了来。都道老马识途,万一也有‘老猫识途’呢?”
燕老太君比宝珍婆婆多想了一层,燕唐不会无缘无故逗人取乐,摆明了是要借宝珍之口,传话给燕老太君听。
她沉默片刻,将瓷杯“啪”地搁在床头的春凳上,疲惫道:“宝珍,去将六丫头唤来。”
宝珍婆婆后知后觉转过弯儿来,搁下蒲扇才起身,门外的童儿就道:“老太君,六娘子来了。”
这也忒巧了,宝珍婆婆脚下一顿,浓浓的不安油然而生。
燕老太君轻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她来了也好,倒是省去你的脚程了。”
这话落在宝珍婆婆耳朵里,她却不觉有什么好的,心头哐哐擂起了大鼓。
宝珍婆婆扶燕老太君坐起身,又为她披上一件挡风的厚实衣裳,才向门外扬声道:“六娘子快请进。”
虚掩上的房门应声打开,宝珍婆婆探出头,却见守门的童儿率先跨了进来。
燕元晨繁杂的衣裙外罩着层薄薄的青纱,发髻上的牡丹珠花熠熠生辉,只她那一张明艳面孔,却少了几分常有的倨傲,反而多了丝心虚的怯意。
燕元晨从小到大二十四年来,宝珍婆婆从没见她如此惴惴难安过。
心口提起来的巨石晃悠两下,瞬间炸开了石花,四分五裂的碎石屑扎在宝珍婆婆心窝里,让她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燕元晨准是做了什么错事,却她却想不明白,什么错事能与那只蓝眸的白猫生出关联。
燕元晨提裙向前,先与宝珍打了个照面。
“宝珍婆婆。”
宝珍婆婆自思绪中回过神来,对她福了福身,面色如常道:“六娘子安好。”
她的喉头有些艰涩,暗叹今夜怎生热闹。
童儿颇识眼色,并不随行向里间来,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就跨出门槛紧闭上了房门。
雕花红木门合上的声音极轻,燕元晨却猛然一颤,半抬起眼皮看向面色不虞的燕老太君。
自她入门,燕老太君便一言不发。
燕元晨不敢向前,当场跪地,对坐在床头的老人重重磕了一头,嘴里道:“孩儿不孝,来给母亲赔罪。”
宝珍婆婆本来要拦她,听她说完,微惊之后,却又松了心弦。
且不论燕元晨是犯了什么错,她能亲自来请罪,燕老太君又不是个冷硬心肠的,只要不是什么天大的错处,遮遮掩掩也就过去了。
燕老太君将燕元晨打量许久,也不说让她起身,淡淡话语间却多了些压迫:“你且说说,自己都干了什么?”
燕元晨看着面前老态龙钟的燕老太君,斟酌须臾,咬咬牙道:“孩儿与一人,私定了终身。”
立在一旁的宝珍婆婆身形骤然一晃,手劲一松,宽大的蒲扇掉落在地。
她睁大了双眼,回头去看燕老太君。
燕老太君的脸色青青白白,转眼又变得阴沉无比,再也寻不出半点昔日的慈祥来了。
宝珍婆婆慌忙半蹲在燕元晨的身旁,用手点了下她颤抖的肩膀,催促道:“六娘子快说清楚,是哪家的郎君?”
若是个如意郎君,此事还有转机。
“城郭柳氏,柳仕新。”
燕元晨将头埋在双臂里,声音如被闷在瓮中。
宝珍婆婆哑了声。
燕元晨满心惶恐等了半晌,却没等来燕老太君的话。
她惶然却坚定地抬起一点头来,眼前擦过一道黑影——床上的锦枕,被燕老太君砸了过来。
燕老太君怒不可遏,大骂道:“混账!”
“母亲……”
燕元晨自知大错特错,可愧疚之后,却被一阵义无反顾的冲动席卷全身,筋骨皮肉里都被灌满了莫名的勇气,逼她将话说出了口:“孩儿与他两情相悦,绝不会重蹈四姐姐的覆辙。”
燕老太君抬起一只手来,剧烈颤抖的指尖指着燕元晨的脸,鼻腔里呼出的是粗重的喘息,语不成句,翻来覆去的只能听出一句“好大的胆子”。
宝珍婆婆三步并作两步,蒲扇也顾不得捡了,为燕老太君顺着气。
待燕老太君气息渐稳了,宝珍婆婆才回过头来,苦口婆心道:“有四娘子的前车之鉴,六娘子你怎么也这般糊涂?”
燕元晨抬起头来,急切道:“婆婆,柳郎绝对不是石喑那样的恶人,他待我极好……”
燕老太君闭上双眼,对宝珍婆婆吩咐道:“宝珍,将她赶出去。”
此等境况,燕老太君随时都能吐出一口鲜血来,宝珍婆婆哪里敢不依?
她将燕元晨送到门外,良多的劝告之词临到开口,却也悉数化作了叹息。
燕元晨高昂着头,才转过身便泪流满面,再也抑制不住酸意,低声哽咽起来。
宝珍婆婆为她擦去泪痕,“六娘子糊涂。”
室内静了下来,宝珍婆婆将锦枕捡起,燕老太君依旧闭着眼睛,口里来回重复道:“孽缘,都是孽缘。”
“儿孙自有儿孙福,”宝珍婆婆嗟叹道,“他们小一辈儿的情情爱爱,老太君何须管那么多?”
望春风内的晨光也与别处有异,泛白的日头懒洋洋爬上树梢,金光未现,先投下了一层轻薄的青光。
清风过堂,将残留的倦意吹散不少。
燕元晨夜半请罪一事,能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燕唐。
元宵作为知情人,一早就被他传唤过来。
燕唐开门见山,“打探得如何了?”
元宵皱着脸,小心地觑了眼镜前梳妆的奚静观。
“六娘子哭了一夜,怕是不大妙。”
燕唐将扇骨抵在下巴上,又问他:“柳仕新呢?”
元宵气不打一处来,鄙夷道:“昨儿就回家了。”
奚静观动作一顿,递来个诧异的眼神。
燕唐也有些讶然,“这可不像他的作派。”
“嘁,常日里我还敬他是个人物,谁知事到临头就变成了鹌鹑?”元宵很为燕元晨不值当,惋惜道:“六娘子哪里都好,就是看人的眼光差了些。”
奚静观目露哀愁,喜官见状,装模作样地向窗外看了看,岔开话道:“怎么还不见昭郎君?”
奚昭昨儿与奚世琼出了门,比奚静观来迟一天,福官一早便去望春风外相迎,算算时辰,他的确也该到了。
奚静观被勾去了心神,这厢才微皱了眉,月洞门外就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阿姐——”
奚昭摘了额带与小玉冠儿,用一段束带将乌发高高束起,手里拎着个箭匣,欢天喜地向奚静观跑来。
奚静观含起一抹笑,冲他招了招手。
奚昭当即笑弯了眼,正衬一句“少年如风”。
第44章 赏流萤
燕唐站在门前, 目光落在奚昭手里的箭匣子上。
“你怎么也改练箭了?”
“上次阿姐生病,我与燕序比了回箭法,输得好惨, 回府后被阿娘好一通笑话,这些日子阿耶亲自指导过我,我就不信还赢他不过。”奚昭将箭匣放在梨木桌上, 拍了拍胸脯道, “一会儿我就去与他一较高下。”
燕唐看他如此自信, 便道:“你们在哪儿比?赶巧儿我与你阿姐也闲来无事, 我们倒是可以前去一观。”
奚昭道:“燕序说海棠是他的福花,要去海棠林里比。”
奚昭精力十足,并不觉得累, 奚静观一起身, 却瞥见了他额上的汗珠儿。
元宵向房内的童儿使了个眼色,童儿忙递上一杯水。
福官自然不比小霸王,追着他跑了半路,眼看撵不上, 索性歇了心思,待奚昭喝完了一杯水, 她才擦着汗姗姗来迟。
“下回我是不去了。”福官扶着腿哀道:“让喜官去, 比比你们谁跑得过谁。”
喜官还没开口, 奚昭就摇摇头说:“我才不要比, 被旁人知晓, 该说我胜之不武了。”
奚静观点了点他的脑袋:“小孩儿心性。”
奚昭正与燕唐大谈“斗鸡”之道, 门外童儿就来通报:“三娘子, 序郎君来了。”
燕唐翘起二郎腿, 脸也不抬:“请他进来。”
奚昭面露疑色, “这童儿好生奇怪,怎么只向阿姐通报?”
他疑惑完,又自己将话接上:“约莫是没看到你也在房里。”
奚静观勾出一抹笑,燕唐又不能当着他的面抱怨兰芳榭的童儿“势利眼”,只好敛眉不语。
燕序脚步轻快迈进房来,一进门就道:“三嫂嫂安好。”
奚静观笑意渐深,还没开口,燕唐就说:“你这小子,消息倒是灵通。”
奚昭也道:“我刚坐下没一会儿,你怎么就寻来了?”
燕序自发坐在奚昭身边,一手揽上他的肩,答道:“我正想与栾淳一起到海棠林里寻个合适的场地,路过这儿,听着好生热闹,就想着八成是你来了,还没进门呢,就听到你说话了。”
奚昭向门外看了一眼,扭脸问道:“怎么不见栾淳?”
燕序笑说:“他先行一步,往海棠林里去了。”
他们一言一语的,旁人也插不进话。
燕唐侧过脸,向奚静观抱怨道:“他们才认识多久,何时就混得如此熟稔了?”
奚静观也无奈道:“上回我卧病在床,阿娘带奚昭来燕府,那时他们才见了第一面。大抵是他们两个话都不少,又是同龄,这才相熟了。”
燕序眼珠一转,看见了奚昭丢在桌上的箭匣,“诶”了一声,问道:“你这箭匣外怎么还绣了朵花儿?”
奚昭将箭匣翻了个面儿,含糊不清道:“阿娘给绣的。”
这个奚昭,诳语也不知拣好听的说。
燕唐瞥过眼,向奚静观轻轻咳了一声。
奚静观拿过一颗青枣儿,堵住了燕唐的嘴。
“吃你的枣儿。”
燕唐哼哼两声,展开折轻摇了一摇,翘起的一条腿左右来回晃。
一行人忖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起身赶往海棠林,栾淳在前引路,到了场地,奚静观却吃了一惊。
望春风内的海棠绝非燕府所植可比,遍野的翠与红叠在一起,无涯无际,望不到头。
林内亭台交错,彼此相接,几座亭内坐了不少人,笑语欢声不止。
放眼看去,昨日来到望春风的燕府众人与诸府姻亲,全都坐在这儿了。
看着亭子对面的靶儿,燕序一时有些惊恐,“这个栾淳,怎么搞的。”
奚昭有些紧张,嘀咕道:“这要是输了,可就丢大脸了。”
他二人抵着脑袋瓜说个不停,身量相像,年岁也相当。
若不是衣衫一红一白,远远瞧去,倒像是对双生子。
燕老太君看了,笑呵呵向戚颖道:“粗略一眼看过去,我还真以为燕氏又多出来个孙儿。”
戚颖对昨夜燕元晨的事亦是有所耳闻,可见燕老太君面无异色,便也无从开口,只将这话接过来,道:“若是奚公夫妇俩不介意,我倒乐意收了昭儿做干儿子。”
燕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又向邢媛道:“如此一来,怕是文姬先不乐意了,平白无故的,她又多出了一位叔叔。”
在座众人心知肚明,燕老太君所说不过是玩笑之言,邢媛也含笑道:“文姬惯会以貌取人,昭郎君生得这样俊俏,她哪里会不乐意?”
一群女眷笑完,奚静观与燕唐也走到了跟前。
“祖母安好。”
燕老太君指着远处的一座亭子,道:“蔷儿他们都等着你们呢,年轻人爱热闹,就没给你们留座。”
燕唐一眼望过去,就看到了贺蔷他们。
奚静观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眼燕元晨,见她愁上眉梢,脸上傲气烟消云散,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声。
奚昭与燕序的脸拉得一个比一个长,好说歹说才将靶子向林内移了一点。
奚静观坐在亭中,只能看到他们一齐拉弓射箭,至于箭羽落在何处,却是瞧不分明。
荀殷肚子里的坏水又止不住地往外冒,戳戳燕唐的胳膊,道:“燕三,你猜谁胜?”
他摆明了事挖坑给燕唐跳,燕序苦练多年骑射,断然不会输给临时抱佛脚的奚昭,可他若是实话实说,就是瞧不起自己的小舅子,贬低奚静观了。
燕唐甩他一记眼刀,“你若上场,就是你胜。”
荀殷抚掌而笑,向奚静观道:“三娘子,我现在才知道,燕三原来是个惧内的。”
贺悦就坐在奚静身旁,看她盈盈一笑,道:“兰芳榭诸事,分明都是依他。”
喜官与福官坐在奚静观身后,听她这般颠倒黑白,没忍住笑出了声。
燕唐却是心情大好,拍了拍荀殷的肩,道:“你还是太年轻。”
不一会儿,远处就传来奚昭一声哀嚎。
他手里还握着弓,垂头丧气向奚静观来。
奚静观明知故问:“谁输了?”
“还是我。”奚昭耸肩捂脸,顷刻间又变得神采奕奕的,“不过这回是我大意,下回定不让他了。”
贺蔷不由大笑,“下回我们还来。”
栾淳接过燕序手里的弓,燕序背着双手蹦跶着跑过来,一手又揽住了奚昭的肩。
“你哪回想赢,告诉我一声不就行了?”
奚昭坐在石凳上转了个圈儿,“那还有个什么趣儿?”
栾淳迈着缓慢的步伐近前,拱起手无声向亭下众人行了一礼,便木愣愣地站在了亭柱边。
燕唐指了下空着的石凳,“站着做什么?坐下罢。”
奚昭与燕序打打闹闹乱作一团,抬眼见几个仆役手执利斧走来,不由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贺悦循视过去,道:“海棠花开得太盛也不好,许是来砍花枝的。”
奚昭转过脸,向奚静观问道:“阿姐,阿娘昨儿还埋怨府上的花都不大开,怎么到了这儿,还要给砍了?”
“盛极必衰。”奚静观轻轻开口。
燕唐手里折扇拐了个弯儿,对奚昭与燕序说:“我们给你们捧场,你们比完了,就将我们撂下不管了?”
燕序一脸狐疑,转眼低声道:“奚昭,可别听他说话,他准是没安好心。”
奚昭充耳不闻,一拍胸脯,就说:“那你说,想要什么?”
他一介毛头小子,却偏要装老成。
燕唐忍俊不禁,道:“那花枝砍了也是可惜,你们不如将花摘下来送予我们,也好沾沾春意不是?”
奚昭松了一口气,向燕序抬抬下巴,“你去不去?”
二人一拍即合,尾巴似的跟在砍花枝的仆役后头,脱了衣裳外头罩着的轻衫,兜了一衣的海棠花。
他们兴致高,玩儿什么都不亦乐乎,在亭台内送花也送得乐颠颠的。
奚静观与奚悦相谈甚欢,燕唐两指捻着红色的花茎儿,轻轻簪在了她鬓发间。
贺蔷与阮伯卿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动了动嘴唇,无声道:“燕三,你莫不是真被夺了舍吧?”
荀殷却不这么认为,捧着脸将燕唐方才的话送了出去:“你们不懂,还是太年轻了。”
燕唐满眼赞许,拿起一盏清茶,与他碰了个杯。
燕老太君被奚昭与燕序逗得笑开了花,满头银丝上簪了一圈儿海棠。
奚昭送花送到了燕元晨跟前,“小姑姑怎么不开心?”
燕元晨扬起个生硬的笑,奚昭在海棠花堆里挑来挑去,笑道:“最好看的这朵,就送给小姑姑了。”
被他灿烂的笑容一晃,燕元晨怔愣片刻,才将红艳艳的花接了过来。
燕序也凑过来,说:“愁眉苦脸的,可就不好看了。”
燕元晨绽开个笑,“哪有愁眉苦脸?”
懒洋洋的春日里,最难得是语笑喧阗。
奚静观坐了小半日,午后才歇了晌,惺忪着看向窗外,入眼便是燕唐兴冲冲的一张脸。
光有些刺眼,奚静观推开窗,道:“燕三郎君笑得这样开心,又要去做什么坏事儿了?”
燕唐将手里的东西举到她跟前,“奚小娘子冤枉,哄你开心罢了,怎么能是做坏事呢?”
奚静观眼前一亮:“纸鸢?”
困意顿消,奚静观提起裙摆出门,将燕唐手里的纸鸢接了过来。
“你怎么想起来做这个了?”她将纸鸢颠来倒去地看,抬起眼问。
燕唐见她这样欢喜,脸上喜色更浓,却又难掩疑色,问道:“这竹片上又没刻我的名儿,你怎么就猜出是我做的了?”
奚静观装作听不见,抿唇不答。
她手里的纸鸢大得出奇,各类色彩纷呈,只能勉强看出是只鹞子。
如此画工,除却燕唐,奚静观不作第二人想。
奚静观静默了好一阵,才问燕唐:“怎么想起来放纸鸢了?”
燕唐却不打算绕过此话,非要听一句夸奖不可。
他开口时有些拘谨,一指指着那鹞子的翅膀,道:“我亲手绘的,好看吗?”
眼看躲不过他,奚静观颔首道:“好看。”
燕唐笑得开怀,追问道:“是天下第一好看吗?”
“……”奚静观扪心自问,她有点夸不出口。
燕唐注视着她,满眼期许。
奚静观认命似的点点头:“是天下第一好看,燕三郎君妙笔。”
燕唐长舒一口气,将奚静观一把搂在怀里。
“明日,我陪你一起去放纸鸢。”
他停了一停,脸上划过一丝羞赧,“只有我和你。”
奚静观一恍神,被春扑了满怀。
奚昭要与燕序同住,今夜是不会回来了。
童儿将桌上的餐食撤下去,燕唐捧着脸一动不动,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奚静观瞧。
奚静观脸上飞来两抹薄红,色厉内荏道:“你不要找打。”
燕唐用扇骨敲了敲桌面,“望春风内有片无人知晓的圣地,你要不要去?”
“圣地?”
望春风本就是一片至圣之地,奚静观被他一句话勾起了兴致。
她本想一口应下,一转念头又迟疑道:“远吗?”
燕唐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不远。若你走累了,大不了我背你回来,总不会累着你。”
奚静观放宽了心,“我去换身衣裳。”
燕唐左手执盏红灯笼,右手牵着奚静观的手。
“前面就要到了。”
耳畔只有春日虫鸣与溪流淙淙,月华静静倾泻下来,透过繁花碧叶,铺了满地的银屑。
一道小溪蜿蜒而过,脚下的嫩草亲吻着裙摆,奚静观心头泛起一阵痒意。
燕唐将灯盏小心放在一旁的石头上,对奚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奚静观屏息,指了指清澈如许的溪流。
燕唐摆了摆手,又林间一指,低声道:“它们也害羞呢。”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燕唐说话时距奚静观极近,灼热的气息渐渐漫上她的侧颈,将她惊得愣在原地。
待神思回转,林间已经亮起了细微幽光。
心惊之下,方才的不自在又化为满腔欢喜。
奚静观不敢置信:“流萤?”
“嘘,”燕唐扯出个心满意足的笑,才道:“它们的胆子可小比你还小。”
石上的灯盏早已熄灭了,沉睡的林间却苏醒了孤光点点,眼看它们飘在半空,由一点点变作一簇簇,再化为一团团。
天地好似倒转,苍穹的星斗都散落下来,落在潺潺溪流里,落在冥冥野色中。
不知站了多久,奚静观才觉困意来袭。
燕唐将未明的灯盏提在手里,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背,道:“我背你回去。”
奚静观的确没有气力了,也不与他作假,两臂搭上他的肩,道:“辛苦燕三郎君。”
燕唐笑了一声,“燕三郎君不辛苦。”
奚静观用手腕蹭蹭他的脸,将头懒懒地埋在了燕唐肩头。
燕唐背着她走了几步,却停下脚步,将奚静观放了下来。
奚静观一脸迷糊,“怎么了?”
燕唐将灯盏又搁在草地上,盯着她,却不说话。
僵持了好一会儿,燕唐又凑过来,以扇挑起她的下巴,片刻后,他许是觉得此举太过轻佻,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燕唐慌手慌脚地收了扇儿,指腹抵住了奚静观的唇。
此时此刻,奚静观也顾不得流萤溪水了,她想落荒而逃,足下却宛若生了根,挪不动半点脚步。
燕唐悄悄深吸一口气,目光熠熠,凑过来蹭了蹭奚静观的侧脸。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亲你吗?”
奚静观脸颊发烫,绯色顷刻间漫上耳尖。
燕唐却不管不顾偏过头来,一手捧起她的脸。
“静观……”
唇上落下轻柔一吻,未散的流萤飞过来,天地间万物都止了一瞬。
花睡水眠,萤火点点。
他们躲在无灯的溪畔一角,这场春悠闲而又漫长。
第45章 烧纸钱
燕唐脚下踩着柔软的青草地, 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眉飞色舞,比自己养的蛐蛐儿赢了“威武大将军”还要得意洋洋。
他怕奚静观再给他一拳,堪堪憋住笑, 满心的欢喜却从弯弯的眼睛里冒了出来。
奚静观心里还别扭着,余光瞥见燕唐飞翘的唇角,一颗心又“砰砰”跳了起来。
她暗自嘀咕, 怎么就栽在了他的手上?
想了也是白想, 奚静观索性作罢, 饶了自己一马, 两手环住燕唐,趴在他背上闭眼装睡。
耳边是奚静观轻轻浅浅的呼吸,燕唐心里好似被灌满了蜜, 丝丝缕缕的甜渐渐溢了出来, 散入百骸里。
他有意放慢了脚步,巴不得脚下的路长一些,再长一些,长长远远, 永无尽头。
耳畔热闹起来,小院儿近在眼前, 燕唐蓦然停下了脚步。
他久久没有动作, 奚静观假寐许久, 装也装不下去了, 眼睫一掀, 拍了拍他的肩膀, 道:“放我下来。”
奚静观这会儿正是脸皮薄的时候, 燕唐自然百依百顺。
见他站在原地, 脚下如同生了根, 奚静观眉心一蹙,不由问道:“怎么不走了?”
燕唐得寸进尺,侧过来一点脸,哀哀地说:“奚小娘子可怜可怜我,明儿醒个早吧。”
奚静观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若非逼不得已,她实在不想愿早起。
燕唐接着又说:“你可是亲口答应了的,要与我一起去放纸鸢,我掐指一算,料定明日春风正好,是个难得的时机。”
他有意装腔作调,“若是我们出门晚了,保不齐燕序贺蔷他们就要来了。”
奚静观被他逗笑,“依你了。”
不靠谱的主子不在,童儿也能闹翻天。
今日值夜的几个童儿百无聊赖,坐在树桩子上打叶子牌。
他们本来还知晓心虚,兴致高了,却也不见燕唐与奚静观回来,胆子便不由自主大了起来。
与胆子一起变大的,还有嗓门儿。
看他们打得开心,喜官最先围过来开始指点江山,团圆与福官在檐下说了会儿闲话,也搬着木凳凑了过去。
元宵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团圆,端个托盘去献殷勤,将瓜果悉数分完,也不说要走了。
嬷嬷们无心去管,坐在榆树下谈论着衣裳上的新花样。
燕唐推开门,入眼便是这番“其乐融融”之景。
奚静观难掩错愕,“你们……”
燕唐走向站得最高、神色最激动的童儿,屈指弹了弹他的脑袋瓜。
“好童儿好童儿,我与三娘子才出门多久,你们就称起大王来了。”
童儿慌手慌脚,将叶子牌藏在身后,缩起脖子去喊奚静观。
“三娘子。”
被拿捏住了软肋,燕唐一时无言。
奚静观走过来摸了摸童儿的头,温声问道:“时辰也不早了,怎么还不去睡?”
童儿抿紧嘴唇,扭扭捏捏不敢作答。
燕唐又弹他个脑嘣儿,折扇点了点他身后的叶子牌,板着脸道:“我与三娘子耳聪目明,你现在再藏,又有什么用?”
兰芳榭中规矩不严,元婵嘴上说着 “上梁不正下梁歪”,却也并不来管,久而久之,这些自小养在燕唐身旁的童儿也随了燕唐的性子,愈发胆大包天起来。
牌局到此为止,喜官一脸意犹未尽:“小娘子早回来一会儿就好了,上一局打得才叫精彩。”
燕唐就站在奚静观身旁,借以折扇遮挡,低声笑道:“这回脚长在三郎君身上呢,来得早还是来得晚,三郎君说得才算。”
奚静观横了他一眼。
燕唐歪头装无辜,大摇大摆进了房,满意地翘起了二郎腿。
燕唐蒙在锦被里辗转反侧,胸腔里的小鼓还在响,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这场独角的欢愉,一直持续到了次日清早。
乐极生悲,燕唐兴许是与透云儿相处久了,嘴也变成了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天方大白时,童儿才将菜粥端上来,贺蔷的声音就飘了进来。
燕唐败兴不已,将手里的汤勺往瓷碗里重重一搁。
“这个老鸹。”
奚静观用帕儿轻拭唇角,笑意盈盈道:“以往在燕府,你巴不得他来,现在人来了,你又觉他聒噪,好赖话全被你抢去了。”
燕唐无限惆怅道:“今时不同往日,那能一样吗?”
他臀不移凳,只将上半身往外偏了一偏,语气颇为不善:“你的童儿没给你饭吃么,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贺蔷被他劈头盖脸说了一通,自顾自扯来一张长凳,回击道:“你是吃错了什么药,火气怎么这样大?”
福官正端着黑乎乎的汤药过来,脱口道:“药?药来了。”
喜官笑得前仰后合。
贺蔷知晓奚静观断不了药,却还是被这怪异的苦味熏得皱紧了眉:“这药好生厉害。”
奚静观笑道:“吃得多了,也就与饮水无异了。”
燕唐还憋着股子气,瞪了贺蔷一眼,折扇挡在两人中间,将身子向后撤了撤,“有事就说,没事就走,别坏了我的好事。”
贺蔷露出点不屑:“你都成过亲了,还能有什么好事?”
他说完就住了嘴,神情随之一僵,目光瞥向了奚静观的小腹:“燕三,你……”
燕唐当即给了他一扇,“去!收收你的混不吝!”
贺蔷险险躲过,放轻了声音问:“那你如此不待见我,是要偷偷摸摸做什么去?”
燕唐动了动下巴颏,难得掉了一回书袋,显摆道:“忙趁东风放纸鸢。”
贺蔷嗤了一声,才说:“就你肚子里的墨水儿多。”
看他蒙在鼓里,燕唐很是自得。
贺蔷径直将脸撇过去,视线在房中一扫,盯着桌上那只奇丑无比的纸鸢看了好一会儿,好一阵儿后,两唇才挤出来几个字:“这玩意儿不会是你做的吧?”
燕唐挺了挺腰板儿,“是又怎么样?”
贺蔷肆意嘲笑:“亏你是个二皮脸,这么丑的东西也拿得出手。”
贺蔷来串门,还算是情有可原,毕竟他是个好动的性子,一刻也坐不住。
可燕序与奚昭的到来,却彻底坐实了燕唐“乌鸦嘴”的名声,他肠子悔青,后悔晚矣。
燕唐气不打一处来,在他眼里,贺蔷是一只胆大且聒噪的老鸹,燕序与贺蔷,就是两只叽叽喳喳跳来跳去的家雀儿。
太吵。
燕唐缩在椅子里用折扇敲着自己的前额,空着的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心里默念道:“呸呸呸,摸木头。”
奚静观才嚼了几颗蜜饯,将奚昭与燕序上下看了一通,生笑道:“敢情你们俩昨夜是歇在泥巴窝里了?”
燕序拍拍衣衫上残存的灰尘,解释道:“三嫂嫂猜岔了,我与奚昭一觉醒来,看见了一只白猫,追着它撵了好久,这才碰了一身灰。”
奚静观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转动双眸问:“那猫呢?”
奚昭抢过话:“没追上。”
燕唐也正经了神色,截口问道:“你们可看清它长什么样子了?”
奚昭与燕序对望一瞬,一边比划一边说:“蓝眼睛,毛很长,好大一只。”
奚静观垂下眼睫,贺蔷一掌轻轻叩在桌上,面色有些凝重。
燕唐却笑眯眯的,说:“这个柳仕新,真是贼心不死。”
燕序与奚昭自然不懂其意,看他们打完了哑谜,燕序推了推奚昭,催了一声。
奚昭兴冲冲地问道:“阿姐,燕老太君说清源仙就在望春风里,我怎么没瞧见?”
奚静观忽然想起了燕唐说的话,转过脸说:“对啊,你也说清源仙就在望春风中,我也连个影儿都没看见。”
燕唐不疾不徐,从容不迫道:“缘分之事,向来强求不得。”
奚静观有意激他:“你果然是在骗我。”
“我怎么骗你了?她确实就在望春风里。”
燕唐说得诚恳,笑意却有些张扬。
奚静观转开眼,显然是没信他。
“老太君从不骗人,”见状,贺蔷忙跟着打了个岔,“我就遇见她了。”
“此话当真?”燕序激动起来,“你是在何时何地与她相遇的?”
贺蔷一时间接不上话,良久后才神神秘秘道:“不可说,不可说。”
燕序顿时有些悻悻的,“马上就要回府了,怕是与清源仙难见一面了。”
奚昭宽解道:“放心,都在锦汀溪住着,早晚能见着的。”
他们本就是顺道拐进门来,手里还拎着各自的箭匣,显然是又约好了下一场比试。
见实在探寻不出半点消息,二人便风一般出门了。
看出燕唐正在气头上,贺蔷也不敢多呆,随口揪了个由头就要告辞。
他临走前,忽然回过头,戏谑地望了望燕唐。
人虽走了,时辰却耽搁了。
燕唐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奚静观走过来,轻声说:“既然觉得遗憾,不妨就将这鹞子留在此地,待到来年春日,你我再放不迟。”
听她许下“来年”,燕唐登时变了个神情,心里的一点郁气顷刻间便化去了。
他托着腮,笑着说:“也是。年年总有春来,怕什么?”
望春风内设了场春宴,众人在生机盎然中推杯换盏,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燕唐能与人谈笑风生,却不能饮酒,好在他提前在小院儿里泡了壶茶,找来个空的酒壶倒了一半,倒也不至太过扫兴。
余下的一半茶,他自然留给了奚静观。
按往年惯例,在望春风里游春两日就要回程,今年却不知为何多留了一天,此宴将至申时才散,各府的马车在门前陆续排开,放眼瞧去,很是壮观。
奚静观舟车劳顿,一回兰芳榭,早早便入房歇下了。
燕唐逗了会儿透云儿,转身去了惊云楼。
暮色四合,斋藤馆高高的檐角在霞光中若隐若现,青石板街上的小贩收了摊,互相招呼着将货物装进木推车里,迎着落日赶回了家。
荀府与阮府比邻而建,马夫才勒了马,荀殷就跳下了车。
他是个闲不住的,跑过去敲了敲阮伯卿的车壁,催道:“我要去锦汀溪听曲儿,你要不要去?”
阮伯卿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犹犹豫豫道:“天色已晚,你不怕荀伯父大发雷霆,我还怕我阿耶教训我呢。”
荀殷掏出钱袋,“我付账。”
阮伯卿一口应下,欣然随行。
溪上夜景如画,又有美人相陪,转眼就到了人定时分,狼狈为奸的荀殷与阮伯卿才尽兴而归。
他们掐算着时辰,挑了条近道折返。
阮伯卿抱怨道:“下回就不随你来了,被阿耶发现,定要将我一顿好打。”
荀殷满脸无所谓,给他出了个馊主意,说:“怕什么?大不了你就编个瞎话,说是燕三相邀,不敢不来。”
阮伯卿却没回话,反而以手作扇,在脸前扇了扇。
“谁这么坏心眼儿,竟在路上烧纸?”
小道一片黑灯瞎火,荀殷张望许久,也没看见前头有人。
“你……你别吓我。”
他话音还未落地,鼻尖也萦绕上了一股呛人白烟。
荀殷壮了壮胆子,厉声喊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阮伯卿一双眼珠四处乱瞟,猛然扯住了荀殷的袖子。
“荀殷,前头那座宅子,是不是……许府?”
荀殷打了个激灵,“瞎想什么,就算是许府又怎么样?”
这话中夹杂着不少怒气,却是外强中干,他心里也害怕得紧。
阮伯卿打了他一下,骂道:“你带的好路!”
荀殷却捂住了他的嘴,低声道:“嘘,你听没听到有人在说话?”
阮伯卿什么也没听见,满眼惊惧,吓得一动不敢动。
荀殷慢慢松开手,重重咳了两声,向前迈了两大步。
不一会儿,阮伯卿就听他道:“真晦气!”
阮伯卿心生好奇,探头探脑看过去,只见右方拐角有条长而窄的巷子,巷子深处蹲着个身穿素衣的青年,青年低垂着头,面前摆着一个炭盆。
借着一点火光,倒能看出那炭盆中烧着的是一叠纸钱。
星火在寂静的夜中劈啪作响,缕缕白烟越烧越浓。
“怎么听到我们说话也不吱一声,怪吓人的。”阮伯卿跟着他悄悄向右望了一眼,一脸惊魂未定,又转过头来胡乱猜测:“他不会是个哑巴吧?”
既然是个活人,荀殷就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气,冷嗤道:“大抵是个疯子,我们又不拐弯儿,直行就好,莫去管他。”
阮伯卿点点头,与荀殷才向前行了三五步,一声缥缈的哭泣就在耳边炸了一道惊雷。
“阿妹,你死得好惨……”
阮伯卿当即停下脚步顿在原地,一开口,舌头却捋不直了。
“方才那人,是不是许琅?”
第46章 私相会
彼时彼刻, 打燕府南角门里溜出来一道人影,鬼祟至极,趁门房打盹儿的时候, 偷偷跑出了府。
恰逢夜风吹散遮月的一片乌云,月华陡然间倾落下来,那人撩开幂篱, 露出一张绝色面容。
——是燕元晨。
燕府门上的黑金大匾隐在暗处, 石阶前两盏灯笼里的烛光泛起昏黄, 明灭摇曳, 似要伸出双手来拦。
燕元晨头也不回,背影被吞进了漆黑的夜里。灯笼在微凉的夜风中挣扎着摇晃了下,又认命般的安静下来, 无声沉默着, 连烛光也黯淡了下去。
自燕府往城西行,是制香世家柳氏。
柳氏掌柜常年在外奔波,柳夫人久病多年,府里能做主的, 只有柳仕新。
燕元晨蜷指轻叩外门,半晌却不见门房童儿来应。
她又耐心等了许久, 实在不耐烦了, 才将怀里的包袱打开。
包袱上下一拱, 打里头窜出一只蓝眼睛的白毛猫。
白猫跳到地上, 伸出红|舌|舔|了舔前爪, 脚步轻盈地向前行了两步, 轻轻挠了挠乌木门。
燕元晨屏息相待, 无人相迎。
她轻轻叹口气, 白猫另寻他径, 燕元晨眼前白光一闪,猫儿已然一跃上黛瓦墙头,回头给她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无声入了柳府之中。
燕元晨心神稍定,既见白猫,柳仕新定会知晓是她来了。
他将白猫留在望春风里,不就是要将这只极通人性的白猫留给她,以便她以“送猫”之名再来寻他吗?
燕元晨一念至此,顿觉神清气爽,站在石狮旁开始了满怀期许的等待。
夜风缓慢地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盯着明亮的弯弯月牙,神思开始恍惚,心头忽然漫上一点苦涩来。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期待与不安两相对峙,将她的心揪作了一团。
或是自己耐心不足。燕元晨这样说服自己。
往前数二十四年,燕元晨从未如此逾矩过。
她一个庶女胆敢顶撞嫡母,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直至脚底生僵,两腿发麻,眼前那两扇紧闭的乌木门才缓缓打开了一点。
“是燕府的六娘子吗?”
说话的是个垂髫童儿。
“是我。”
燕元晨眼中一亮,向前移了两步。
她的目光越过童儿向门内仔细瞧了瞧,颇觉失望。
柳仕新没来。
童儿将她上下一打量,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六娘子请进。”
童儿或许没学过什么规矩,身上披着一件红布衫子,麻布鞋踩在脚下,双脚抬不起来似的,拖地的声音实在磨人,听得燕元晨有些烦躁。
可她不能发脾气,她今夜还有要事要与柳仕新相商。
燕元晨忍了忍,放轻了声音,含笑问:“你家郎君呢?”
童儿脸上的笑意有些淡,“郎君好梦正酣,被一只不长眼的白猫给惊醒了,这会儿正在房中制香呢。”
不长眼的白猫?
“那白猫……不是他的宝贝吗?”
燕元晨笑意微敛,乱了心绪。
“是呢。”童儿瞥她一眼,才缓缓将话接过:“可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
燕元晨并不蠢笨,听出这童儿话中有话,也不再笑脸相迎,脸上又露出来了几分骄矜。
童儿拖沓的脚步在一处独院儿前停了,向燕元晨道:“我家郎君就在此处。”
说罢,他也不待燕元晨作答,转身便挑灯原路折返。
窗纸上投下一道剪影,心尖的欣喜已经盖过了愤懑,燕元晨摘下幂篱,轻手轻脚入了房。
她在房内转了转,方才瞧得真切,柳仕新分明就站在窗前,如今却寻不见了踪影。
“柳郎?”
燕元晨盯着厚厚的帷帐,试探地向前迈了两步。
一股异香扑面而来,她还未及反应,一道尖利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那只蓝眼睛的白猫忽的窜了过来,躲在了燕元晨脚下,用嘴叼着她的裙摆,向外拽了拽。
燕元晨弯腰将猫抱在怀里,掀开帷帐走了进去。
“柳仕新,你怎么不理我?”
她正抱怨着,手腕就被人扯了一把。
柳仕新轻轻啄了啄她的手,声音中还带着几分将醒未醒的慵懒。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燕元晨脸上飞来几抹霞光,欲拒还迎地一挣,将怀里的白猫向前一递,道:“你将这猫留给我,不就是盼着我来找你吗?”
看她一脸娇嗔,柳仕新不由愣了愣,视线移向了那只默不作声的白猫。
他弯了弯眼睛,似笑非笑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那你是怎么想的?”燕元晨横了他一眼,“这猫是你的宝贝,你还能不要它了?”
柳仕新牵着她来到桌案前,转言问道:“你深夜造访,不会只是来送猫吧?”
燕元晨默然须臾,才接上了他的话:“柳郎,母亲是恼咱们名不正言不顺,若你依着规矩来,寻个靠谱的媒人登门求娶,母亲她早晚会松口的。”
柳仕新放开她的手,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香盒,轻轻道了一句:“嗯。”
“望春风内,你我实在太过大胆了,好巧不巧还被唐儿他们瞧了去。”燕元晨话及此处,不由的一脸懊悔,“有四姐姐的前车之鉴,母亲恼我们,也是应当的。”
“你闻闻,香不香?”
柳仕新在众多精致的小盒中挑拣一番,拿出个雕刻金牡丹的,放在了燕元晨手中。
燕元晨胸口一闷,腔子里好似被人灌下了一桶冷水,冰得她久久回不过神。
满室都是沁人心脾的清香,过了好一阵,燕元晨才找到了迷失在香气中的心魄。
她抬起头,双眸间露出一点悲伤,问道:“柳郎,你不想娶我吗?”
柳仕新笑着回她:“怎么又在多想,我像是言而无信之人吗?”
他偏着脸,视线倏然就收了回去,这话说得却没多涌用心。
燕元晨敛下眼睫,停了一会儿,又说:“唐儿与静观的婚事是由花婆婆保的媒,明儿你遣人去相问相问。”
“行。”柳仕新看看她,答应得极快。
他既应了,燕元晨便松了一口气,怀里的猫在乱动,拱来拱去,总也不肯安分。
燕元晨将猫搁在案上,它动动前爪,却也不走,反而将桌案上的香料盒子扒来扒去,清脆一声响,一方月牙细金盒儿“啪”的掉落在地。
燕元晨定睛一看,却没将之捡起,扭头问柳仕新道:“什么味儿这么香?”
柳仕新循着她的视线去看,半蹲下|身,广袖将香盒一遮,唇角噙起了一点笑,漫不经心道:“为你调制的熏香。”
燕元晨转惊为喜,扯着柳仕新的衣袖,盈盈道:“你又要送我新的熏香了?”
柳仕新点了下她的鼻尖,亲昵道:“嗯。”
燕元晨正要抢过他手中的月牙细金盒儿一观,却被柳仕新横掌挡过。
燕元晨仰起脸大惑不解,柳仕新满脸柔情,开口说:“这是我调制出来的残次之物,配不上你。”
他说完,不待燕元晨启唇,便再度牵起她的手,向次间行去。
次间内有架多宝阁,入目即是琳琅满目的香料罐儿。
燕元晨拉过柳仕新的袖口遮掩口鼻,动了动鼻尖,却没闻到什么味道。
“这些香倒是奇特,怎么一点味道也没有?”
柳仕新挑眉,傲然道:“这些可都是宝贝,不似方才那些俗物。”
那只白猫偷偷跟了过来,凑到柳仕新脚边蹭了蹭,他淡淡扫了眼,抬脚踢了过去。
“真是不长眼。”
燕元晨别过脸,忍不住胆颤。
“你……”
她“你”了半晌,却不知从何开口。
“六娘子走好。”
童儿送行的声音被隔在沉重的乌木门里,燕元晨脚下虚浮,乌云遮住了月亮,她的心也跟着陷进了乌云里。
燕元晨手里捏着个小香盒,臂弯上挂着空空如也的包袱。
一根洁白胜雪的白猫毛掉落在地,她戴上幂篱,头一回生出无力之感。
燕府,松意堂。
纸包不住火,燕元晨再多费心机,也挡不住东窗事发。
今夜当值的几个门房吓破了胆,与侍候燕元晨的童儿一同跪在门外不住磕头。
“狂妄至极!”
屋里的人哗啦啦跪了一地,垂头惶恐道:“老太君息怒。”
宝珍婆婆不停地劝:“到底是老太君亲自长大的女儿,自古女大留不住,六娘子嫁人是早晚的事,老太君何必如此动怒?”
燕老太君一把打落她奉上来的茶,怒意未消。
“六丫头愈发胆大妄为,一而再、再而三忤逆我的意思,摆明了是有意要效仿老四。”
听她又牵扯进来燕元英,宝珍婆婆慌忙连声道:“六娘子心思单纯,心里想的什么,都往脸上写,哪里会想到这一层去?老太君多虑了。”
燕老太君此时正在气头上,压根儿听不进半句,大手一挥便说:“既然她如此钦羡老四,索性便让她随老四去罢!自此以后,她燕元晨,也不再是我燕氏的子孙。”
宝珍婆婆面色焦急,奈何关键时刻总会笨嘴拙舌,只好出了里间,向在外头傻站着的陶融道:“融郎君快劝劝老太君,盛怒之时,说出的话哪里能作数呢?”
陶融手里握着那柄鸡毛白羽扇,闻言苦笑,小声说道:“婆婆说笑,此事因我而起,我哪里敢再火上浇油?”
宝珍婆婆听他一径儿将罪名给揽了,叹气说:“融郎君怎么又犯了老毛病?你一没未卜先知之才,二不会能掐会算之术,好心去哄六娘子开心,谁道她竟敢欺上瞒下,偷溜出府?这事儿无论如何,也怪不到您的头上。”
她本是求助于陶融,如今却还要分心来劝他,费神之下心念一转,想起了兰芳榭的燕唐与奚静观。
宝珍婆婆招招手,唤起一个跪在近处的童儿,童儿起身迈着小步子踱过来,将一边耳朵凑近了些。
宝珍婆婆简单吩咐两句,童儿似懂非懂点点头,转身出了房。
燕老太君单手扶额,闭目不语,也不知听没听见外头的的动静。
童儿才走两步,迎面就撞上了元婵。
他不由大喜,跪地问了安。
婵夫人一来,天大的事也该了了。
燕元晨踏月而归,心里空落之余,只剩不安。
大门虚掩着,耳房边连打盹儿的门房也不见了踪影,她凝神四下乱觑,依旧不见人影。
燕元晨不禁惴惴不安起来,将小香盒藏在袖中,脚下步伐愈发小心翼翼,才转了个弯,暗处便走来一个老仆妇。
老仆妇是连蘅苑里的人,开口就道:“六娘子,老太君有请。”
燕元晨骤然一顿,脸上血色褪尽,额角的一滴汗,还是落了下来。
燕府许久没有过安生的夜晚了,燕六娘子胆大包天,私会情郎,燕老太君怒火攻心,旧疾复发。
这样大的事本该惊起许多波澜,元婵却不知使了个什么法儿,还真将此事草|草揭过去了。
当家主母下了令,自然没人再敢多嘴。
燕府上下的仆役童儿明着不说,暗地里的风言风语却少不了,都道燕元晨颇得燕老太君欢欣,纵使是触犯逆鳞,也只被关了三个月的禁闭。
外头风波再多,兰芳榭却是一派祥和。
燕唐坐在石阶上,倚着廊柱把玩折扇,满脸玩世不恭。
“我说不许,就是不许。”燕唐将手一摆,“你且死了这条心吧。”
“凭什么?”荀殷不走,撩起衣摆就坐在了他身边,“我对透云儿之心天地可鉴,相思难解,与你以物换物也不行?”
“不行不行。”
燕唐往旁边去了一点,给他腾出个位子,“雀栖春枝”的折扇一展,将脸遮盖得严严实实,一口否决。
透云儿近在咫尺,就在身后的回廊下叫得正欢,荀殷哪里能就此作罢?
他贼心不死,又问了一句:“只换一年怎么样?一年之后,我必定完璧归赵,你若不肯换,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
燕唐将扇儿挪开几寸,露出半只眼睛,懒洋洋问他:“你要拿什么来换?”
他这便算是松口了,荀殷大喜过望,打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绣花布袋,道:“这袋明珠。”
金银财宝不外乎这些,燕唐兴致缺缺,扇面又盖住了脸。
“不换,不换。”
荀殷脸色一黑,追问道:“那你要什么?”
燕唐收了扇儿,假模假样清咳了两声,向他使了个眼色,意有所指道:“听说你还藏了本书?”
荀殷怔住片刻,大惊失色道:“好你个燕三,敢情是来打我这本书的主意。”
燕唐一拍他的肩,霸王神色尽显,“你且说,是换还是不换?”
“换换换。”淫|威的迫使之下,荀殷一叠声应下。
他自认倒霉,在怀中摸出一本书,重重扔到了燕唐怀里,哼道:“便宜你了。”
燕唐将手里的书上下颠了颠,这书不比常物,又薄又窄,还有一层羊皮做的封皮。
他将书随手翻开一页,佯装惊讶道:“呀,卷云叟。”
“装给谁看?”荀殷盯了一眼书,依依不舍道:“这可是卷云叟他老人家出的第一本书,天底下就没有第二份儿了,我几经辗转,才寻来一本仿本。”
燕唐得逞大笑,将书拍了两拍,说:“我将它藏在惊云楼去,你总该放心了吧?”
荀殷用鼻子哼了两声,“我才找来多久,天天金元宝似的揣着,怎么就被你给知晓了?”
燕唐向他扯出个笑,“我家娘子说我无所不能,只需捻指掐算一番,天下之事,莫敢瞒我。”
荀殷白了他一眼,心道此人真是愈发欠揍了。
他暗自骂完一通,就将透云儿连笼带鸟给摘了下来,喜滋滋逗起了鸟儿。
得趣间,荀殷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燕三,你猜昨儿我与伯卿遇见了谁?”
燕唐像只大猫,敷衍道:“伯卿兄的小相好?”
“哪能啊,”荀殷摸了摸头透云儿的头,接着说:“我们遇见了许琅。”
燕唐弹书的动作蓦然一停,轻笑一声,自顾自道:“怪了,官仪一走,他就来了。”
他兀自嘀嘀咕咕,荀殷没听清,也没空细问,乐颠颠拎着鸟笼出了燕府。
喜官与喜官摘了几朵荷花跟在奚静观身后,主仆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我以为燕府的花农有什么仙术,原来是引来了温泉,怪道荷风湖上的荷花开得比别处都要早。”
福官有意嗤笑道:“你不知晓的还多着呢。”
喜官作势就要打她。
二人玩笑罢,奚静观才道:“将它们搁在绣榻边的那只玉瓶儿里吧。”
喜官应了一声,转着眼珠儿揶揄道:“我晓得小娘子在想什么。”
“你是我肚儿里的虫?”
奚静观笑着瞥了她一眼。
喜官晃了晃脑袋:“三郎君常卧在绣榻上小憩,小娘子这是要将花给三郎君看呢。”
“就你多嘴。”奚静观别开脸,却没否认。
她还未及羞赧,就被福官点了点胳膊,福官话语间满是疑惑:“那不是宝珍婆婆吗?”
奚静观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想到前方不远就是兰芳榭,想来宝珍婆婆是为寻燕唐而来。
她忖思片刻,只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想转到路旁的凉亭内去,绕过宝珍婆婆。
三人才交换了眼神,却被宝珍婆婆一口喊住。
奚静观只得停下脚步,含笑相迎。
“婆婆要去做什么去?”
宝珍婆婆行过礼,脸上挤出几道笑纹,回话道:“三娘子有所不知,老太君昨儿忽然病了。眼下药石无医,城里的郎中个个束手无策,别无他法,只能寻个孝子贤孙去求神拜佛,祈求佛神庇佑她老人家了。”
奚静观心念几经转换,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这份孝心,摆明是要让燕唐来尽了。
她心下有了底,面上却不显分毫,眉梢间却装出几分疑惑:“敢问婆婆,府上要去拜哪尊神?”
宝珍婆婆上半身向前移倾,神神秘秘说:“不是拜神,是请神。”
奚静观不动声色躲开些许,“请谁?”
“清天观,道长须弥。”
第47章 融表兄
“须弥?”奚静观轻念一声, “看来祖母很是信任这位道长。”
喜官知晓许多须弥的诸多趣事儿,奚静观此言一出,她当即就要开口解惑, 临了又瞧了瞬奚静观的神情,心下又忽现了然,识趣地闭唇不再言语, 两道视线微移, 落在了宝珍婆婆一张和蔼的面容上。
宝珍婆婆似乎对此未有所觉, 脸上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减分毫, 只对奚静观堆笑说道:“三娘子怕是忘了,老太君办事,向来只看重一个‘缘’字, 她老人家觉得须弥道长与燕氏有缘, 那时候……”
她正说到紧要之处,忽然止了舌头,将话音吞回了腹中,随意摆了摆手道:“也罢, 也罢,说恁些也无甚用处。三娘子与三郎君到了清天观, 只消说上一声‘燕老太君请道长出山’, 观中道童必定不会为难。”
旁的暂且不说, 新婚敬茶那日, 燕老太君满口“金玉良缘”, 又送予奚静观那只白玉葫芦, 可见她的确十分看重“缘”之一字。
奚静观闻言莞尔, 福官顷刻会意, 上前将手一伸, 笑容满面道:“婆婆要不要到兰芳榭内坐坐?”
福官说得隐晦,可宝珍婆婆却吃了许多年的米,这话落在她一双耳朵里,便是奚静观将请神这事给应下了。
她虽心有所料,也不想奚静观竟然如此好说话,眉眼间的慈祥也不由跟着多了几分。
宝珍婆婆亲昵地牵起了奚静观垂在身侧的一只手,两唇一碰,又说道:“正如融郎君所说,三娘子最是可人心。”
她此举略显逾矩,奚静观却并未将手抽回,任她动作,但笑不语。
远观宝珍婆婆背影消失不见,喜官没忍住撞了下福官的胳膊,轻声道:“我怎么觉得,这婆婆是有意在这儿等我们呢?”
她力道轻,福官却装模作样地捂住了胳膊肘儿,假意埋怨道:“你既都看出来了,心里忖着点就是了,嘴上没个把门儿的,怎么还给说出来?”
福官话说一半,悄悄瞧了一眼奚静观,才将话给补齐了。
“怪让人不好看的。”
“嘁,”喜官两眼一瞪,将怀里的荷花转了个面,“就你好心。”
身后二人拌了一路嘴,奚静观都恍若未闻,心中始终惦记着宝珍婆婆说的最后一句话。
——“正如融郎君所说,三娘子最是可人心。”
又是陶融。
怎么哪里都有他?
因是生疑,奚静观不思外物,种种念头颠来倒去,忽的就听一人哀怨道:
“奚小娘子好狠的心,怎么将我一个人丢在房中这样久?”
奚静观脚下蓦然一止,欲言却又止,耳根一热,又听到了元宵忍俊不禁的憋笑声。
罪魁祸首不为所动,仿佛不知“害臊”为何物,手执一纸折扇,斜身倚上门框,在门槛前眉开眼笑。
奚静观心下生出几分窘迫,快行几步,走到他跟前,嗔道:“你又发什么疯?”
燕唐反将一军,目光中透露着无辜,只道:“我在想你,怎么能算发疯?”
奚静观不及燕唐生了三层脸皮,余光瞥见抖着双肩的喜官与福官,登时又羞又恼。
燕唐见势不妙,侧身将她让进了兰芳榭,寻个话头便岔开了话题。
“话说回来,回兰芳榭的路上你究竟遇见了何方神圣,才耽误了与我饮茶?”
元宵颇识眼色,立在门前没跟上来,福官与喜官小跑着将他二人抛在身后,一起到房中摆弄荷花去了。
奚静观双颊上的飞红慢慢淡了一点,她用手背碰了碰脸,吸了一口气才说:“遇见宝珍婆婆了。”
燕唐笑从脸生,“她又给你派什么活儿了?”
奚静观答道:“祖母的身|子似乎又不大好了,婆婆让你我一同入山去请个道士来。”
“请哪个道士?”燕唐道完一句,没等奚静观开口,自顾自就接了下去,“须弥道长?”
“是他。”奚静观犹疑片刻,点了点头。
“宝珍婆婆为人处世,常爱给人戴高帽。”燕唐将脸一转,两眼亮晶晶的,问道:“你给我说说,宝珍婆婆今日是怎么夸我们的?”
他坏心思地将“我们”二字咬的极重,眉眼一弯,迎上了奚静观的双眸。
奚静观抬手轻轻推了推他,又似乎被烫到了手,垂下眼睫,气不打一处来道:“婆婆只夸了我可人心,没夸你。”
燕唐目不转睛看着她,唇角的笑露出点摄人心魄的蛊惑,“可不就是可人心?她夸了你,比夸我还令我开心。”
奚静观欲盖弥彰地抬了抬下巴,犹豫一会儿,没将那句不甚好听的话说出来。
燕唐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就是传说中的“调情”,浑身上下便生出一股神气来,腰杆儿挺得板直,手里的折扇摇出了残影。
他洋洋自得半晌,才压下了唇角,转而将话锋一拐,不沾边儿道:“上次阿娘来,说许琅狮子大开口,要向阿兄借银钱十万为许襄筹办丧事,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你的耳朵怎么伸这么长?”奚静观一惊,偏过眼斜了他一眼,“这也能听见?”
燕唐笑着卖了个乖,变了个口吻又说:“十万两白银,亏他说得出口。”
奚静观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
燕唐紧接着追问:“既然阿兄与许琅的交情不错,那这些银钱,阿兄给还是没给?”
“没有。”奚静观摇摇头,“阿兄拿不出来。”
燕唐意有所料,停了一息,才大惑不解道:“十万银钱少说也得是偏远州府许多年的赋税,许琅此人也不是个痴傻愚笨的,怎么敢腆着脸出口相借呢?”
“所以此事尚有蹊跷,”奚静观似乎对此漠不关心,道:“阿娘无缘无故,不会与我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
二人的步伐放得缓,途径长廊时,奚静观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一时又想不起来。
待到迈进次间,她又被青釉瓶儿里的荷花引走了心神,坐在绣榻上专心摆弄起了身旁的花,将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抛到了脑后。
福官与喜官带着几个童儿在门前翻五彩绳玩儿,眼下倒也无人前来扰二人清静。
燕唐在藤椅上摇来摇去,手里的青枣捻了半晌,不住颠倒画圈儿,也不见他往嘴里塞。
他沉思须臾,脑袋往窗外一够,向窗下打盹儿的童儿吩咐道:“去门前将元宵找来。”
童儿速去速回,将木凳向旁边移了一移,支着圆圆的脑袋又打起了盹儿。
元宵嘀咕了一声:“怎么天天跟没睡醒似的。”
燕唐给了他一扇,“你去将琅郎君请进府来,我有事要问。”
话音末了,他又低声嘱咐说:“管好舌头,切莫多言。”
元宵面露难色,苦着脸道:“糖葫芦在东,许家在西,小人又不会分身仙术,三郎君,你这不是有意难为我吗?”
燕唐一噎,回过头觑了一眼奚静观,又结结实实赏了他一扇。
“说你笨,还真没冤枉了你。”
“那糖葫芦还要不要了?”
元宵捂着脑门,不知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燕唐险些被他气了个颠倒,没好气道:“去找个伶俐的童儿,带两串儿回来。”
元宵一走,奚静观便似笑非笑抬起头来,轻声问他:“你买糖葫芦做什么?”
燕唐少了几分精气神,一屁|股躺回藤椅上,吁声道:“给你吃。”
眼前荷叶青翠,粉荷亭亭,奚静观望了他一眼,哭笑不得。
“要买便买,为什么还要背着我做这些?”
燕唐自有一番道理,在藤椅上侧了个身,一本正经说:“意料之外才为‘喜’,若事先被你知晓了,倒没什么趣儿了。”
“你这又是打哪门子听来的歪理邪说?”奚静观颇觉好笑,“若你事事都要瞒我欺我,藏着揣着不肯说,我只会当你别有居心,何来‘喜’字一说?”
燕唐将这话咂摸了许久,眼中的欢喜都要漫溢出来。
“那是不是,只要我送你的东西,你都喜欢?”
不知燕唐的心眼儿是怎么长的,哪里就想到了这一层去?
奚静观原是没如此想过,可看他这副模样,她反倒不好说“不”了。
奚静观干脆笑着撒了个慌。
“是。”
燕唐这话说得不错。
成亲之夜,奚静观就说过:燕三郎君惯会讨人欢喜。
从前许多话都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这一句,却是发自肺腑,会心之言。
“无一例外吗?”
燕唐得寸进尺,两手扒在藤椅背上,期许地问道。
奚静观看他就是一只开了屏的白孔雀,“无一例外。”
一瞬间,燕唐心神微漾,宛如被灌进了一缕风,四肢百骸都轻飘飘的,吹拂着他向奚静观而去。
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
奚静观警铃大作,在他起身的刹那间及时问:
“许琅归溪了?”
“呲”地一声,燕唐的心口就被这话戳出一个大洞,他痛心疾首地展开折扇,盖住脸回味方才的心痒,声音闷闷的,带着股委屈。
“我没瞧见,方才荀殷来了一趟,说昨儿见到他在许府门前烧纸钱夜哭许襄呢。”
奚静观短暂地回想起了涿仙山一遇,又强迫自己定下心神,疑道:“荀殷?他何时来的?”
此话才出口,她猛然间就意识到长廊下少什么了。
奚静观转着颈儿向长廊里张望一番,廊中鸟鸣依旧,那只精雕细琢的金笼却不见了踪影。
“你将透云儿换出去了?”
奚静观如在梦中,不可置信道。
燕唐将折扇掀开,又“唰”地一下将之合拢,扇骨抵在下巴上,说:“透云儿认主,荀引早晚会还回来的。”
“……”
奚静观紧了一点的心弦骤然一松,无言以对。
“遇见你,也算他倒霉。”
燕唐像个无赖,“吃一堑,长一智。赶巧儿今日我心情不错,好好教荀殷认个理儿,他在我这儿吃了亏,日后凡事也能多留个心眼儿。”
他说完,又添道:“我还真是用心良苦。”
奚静观轻扯一边唇角,想不明白燕唐究竟是什么做的。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二人闲聊一程儿,奚静观忽然说了一句不搭前言的话。
“听宝珍婆婆的言外之意,此次请神之行,是融表兄推荐你我前去。”
燕唐与奚静观心有灵犀,哪里会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
他脸上的不正经收敛了一点,说:“融表兄心思细腻,难免想的多些。”
奚静观默不作声,燕唐又自接自话道:“他生母出身卑微,又死于疫病,生父并不喜他,祖母见他可怜,才将人接到了燕府来住。融表兄许是觉得自己寄人篱下,故而有什么想法,都会闷在肚子里,久而久之,说话就带了点拐弯抹角。此事他应当是怕你我拒绝,才让宝珍婆婆代为传达。”
他一口气说了恁多,奚静观依旧沉思不语。
燕唐见她面笼疑云,正要启唇追问,窗外就传来了一阵匆乱的脚步声。
次间的纱幔被一对金钩勾了起来,远远瞧见元宵入门拱手,燕唐立时坐正了,向他身后一看,拧着眉头问道:“怎么就你一个?我让你带的人呢?”
元宵挂着好长一张脸,“三郎君有所不知,许府如今空无一人,莫说许琅郎君,为许府看门的那老头儿都归家去了,半个人瞎也寻不着,荀殷郎君兴许是看岔了吧?”
燕唐的扇骨在手心一拍,啧声道:“怪了。”
奚静观抬眼,又见他曲指点了点眉心。
“怎么跟进了棉花团似的,满身上下浑是乱絮,摘也摘不干净,梗得人难受。”
第48章 清天观
夜里淅淅沥沥落了场雨, 翌日雾散云开,太阳一出,天地都跟着暖了不少。
燕唐喜动, 一刻也不能老实呆住,热得有点上火。
腰间那柄无时无刻不在的“雀栖春枝”的折扇,燕唐是舍不得用的。
年年转燥的时候, 燕唐总要来这么一出, 兰芳榭的童儿早已习以为常, 取来一只薄薄的竹编的蒲扇, 他接过来,嘴里还嘟囔着:“这么热的天儿,要将人晒化了, 可怎么出门?竖着走出去, 横着抬回来。”
奚静观闻言,掀起眼皮斜了他一眼。
“你这嘴里,怎么就没有一句吉祥话?”
元婵夜里已经亲自来交代过了,嬷嬷们依着她的吩咐打点好了行李, 巳时一过,他们就该启程往大翁山请神去了。
喜官也随着指了一下燕唐跟前的梨花木桌儿, “快摸木头, 呸呸呸。”
被奚静观不转目睛地一盯, 燕唐瞬时觉得身上又燥热了几分, 太阳都好似挂在了头顶上, 照得他有些心虚。
燕唐摸了两把木头, 转而回头冲她扬起一张讨乖的笑脸。
奚静观问他:“你真这么热?”
燕唐忙说:“可不是?”
他转念一想, 将团圆招来, 问道:“我记得前几日布庄里送来了几匹流云锦, 你往连蘅苑去一趟,让阿娘签个字,找几个心灵手巧的人做几身衣裳。眼看天就热起来了,恁消暑的料子放着也是放着。”
团圆踌躇了一会儿,犹豫道:“如果料子不够呢?”
燕唐想也没想,脱口就道:“先给三娘子裁。”
奚静观翻书的指尖一顿,眼神淡淡朝二人扫了扫,看似波澜不惊,却悄自红了脸。
团圆应了声,转身就要往连蘅苑去,燕唐又出声道:“你若是半途遇见了元宵,记得让他往行李中多准备些金豆子。”
“我们早去早回,耽搁不了几日的,清天观里又都是些清心寡欲的道长,哪里用得着这么些银钱?”
奚静观面露异样神色。
燕唐眨眨眼,“财多不压身嘛。”
奚静观露出个笑,“你平日里都读的什么书?字也能印错吗?”
“你明知故问,”燕唐走过来,手里的竹编蒲扇轻摇,给奚静观扇了一阵风,“我是个纨绔,从不读书。”
奚静观哼笑一声,目光若有若无地移向了绣榻上的锦枕。
“是吗?”
他二人又在打哑谜,福官与喜官见气氛不对,彼此对了一眼,迈出次间找童儿玩闹去了,留给他们一处清净。
燕唐扯过一张太师椅在奚静观对面落座,颇为潇洒地翘起二郎腿,只不闪不躲地迎上她的视线,却是闭唇不再言语了。
请神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燕氏这样的世家中,对神佛总有敬畏之心,老太君又对神鬼之说深信不疑,作为身兼重任的孝子贤孙,燕唐与奚静观多少也要拿出几分诚意来。
这头一点,便是不能捎带奴仆。
大翁山超脱俗尘,清天观中的道士无一不恪守“清静无为”之训,名门世家里的规矩,在他们眼里名为“骄奢”。
将贪图享乐的逸性带入大翁山,就从请神,变成渎神了。
燕唐将乌发高高束了起来,浅色的发链搭在胸前,巳时才到,他就将清早穿的那件外衣给扔在了绣榻上,换了一件水玉色的薄纱衣。
腰间挂着的玉坠也不见了,只吊着一柄折扇,他将门前的童儿赶走,抢过了他的矮凳,摇着蒲扇坐在花藤架下等奚静观梳妆打扮。
——他当真是热极了。
假寐两刻,燕唐心里打了个突,招手唤来元宵,问道:“我的枣儿带了吗?”
“……”
元宵无话,无奈道:“带了带了。”
奚静观还存着些难以言喻的心思,将妆奁里的簪子一字排开,挨个在头上比划了一圈儿,每过一会儿,就要问一句:“好看吗?”
喜官总会笑着应道:“小娘子天姿国色,自然好看。”
待到好不容易挑出了几支素些的发簪,菱花镜中的人影又停了一停。
奚静观秀眉轻蹙,道:“换那身烟青色的吧,这件太艳了。”
喜官微微错愕道:“小娘子前两日还说那身衣裙颜色太淡,与金玉项圈儿不搭,怎么今日就改变主意了?”
福官轻轻推了她一下,压低了嗓音提醒道:“三郎君……”
她点到即止,喜官恍然大悟,烟青色的衣裙,颜色又淡,打眼一望,不就跟水玉色一模一样?
喜官偏过一点脸看向奚静观,又扭转回来,与福官道:“怎么忽然这么腻歪?怪不习惯的。”
奚静观连着两日没有吃药,身|子倒也没什么异常,她想先断几日,看看成效。
福官却放心不下,委实不敢冒险,将她的药包妥善搁在了一个木匣子里。
燕唐与奚静观拜别几位长辈,临别之时,喜官别过脸去,抹了两把泪。
奚静观笑着用帕子给她擦了擦泪花,“哭什么?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元婵就静静立在一旁,燕唐憋了一路的调皮话也不敢说出来,像个柱子一样杵在原地。
车夫戴着一顶大大的草帽遮阳,他是个熟脸儿,奚静观归宁那日,也是他赶的车马。
这车夫,是元婵的人。
马车辘辘远去,出了府,燕唐倒没觉得有多热了。
他没将竹编的蒲扇带出门,手里便依旧摆弄那柄折扇。
与奚静观挨着坐在绣垫上,燕唐抬眼看看她,又垂眼瞧瞧自个儿,犹豫良久,忽的扯了扯自己别致的水玉色外衣,开口道:“你这衣裳,和我的好像啊。”
奚静观羞赧难当,当即就要踩他一脚,这人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她往外挪了挪,一边瞪燕唐,一边道:“像什么像,你看岔了吧?”
燕唐不知怎么惹到了她,讪讪地摸了摸鼻头。
火烧起来了就要灭,女人生气了就要哄。
哄人的法子数不胜数,燕唐信手拈来,也不跟着奚静观挪过去,只将合拢的折扇展开,道:“烟青色与金玉项圈极为相配。”
奚静观果然缓和了面色,燕唐盯着那个项圈上的小白玉葫芦,继续道:“我巴不得你处处与我一对才好,让外人一瞧便知,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你我经天造地设,是金玉良缘。”
奚静观暗自道他油嘴滑舌,脸上却慢慢现出喜色。
“胡言乱语。”
三人昼行夜宿,于三日后抵达了大翁山。
山脚下有个小镇,被围在起埂的农田之中,山间几道清溪汇作一条不算宽的小河,几位头戴布巾的农夫在浣洗衣裳,偶有舟子打河上飘过,见了岸上的孩童,便会丢过去几个红彤彤的野果,可见民风之淳朴。
车夫找了人相问,才寻到一间客栈。
客栈挤在歪斜的道路中,掌柜见燕唐衣着光鲜、器宇不凡,虽没生了一双透视之眼,看奚静观亭亭玉立,想也知晓帷帽下的面容是何等倾国倾城。
燕唐将金豆子在掌柜面前一搁,“要两间上房。”
掌柜瞪直了眼,眼珠中隐隐可见金光。
他嗓子眼儿里发干,两手互相按着,才没火急火燎地将金豆子接过来。
掌柜虽是被钱财闪了眼,却还是老实道:
“小郎君,鄙人这破店小户中,只有五间可供宿住,不分上等房与下等房的。”
燕唐回过脑袋,问奚静观拿主意。
奚静观将帷帽掀开一线,“陈伯,去拴马吧。”
掌柜大喜过望,亲自将二人往木梯上引。
“二位,楼上请。”
陈伯栓了马,摘了草帽回来禀报,恰逢燕唐出门,陈伯在木梯上一见他,脸色变得有点古怪。
燕唐见他有话要说,率先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陈伯将头一低,才说:“那马厩里还有一匹马。”
“这有什么稀奇?”燕唐不以为意。
陈伯道:“那马儿可不多见。”
燕唐笑了一声,眉梢轻挑,玩味十足道:“这山脚小镇还真是人杰地灵,地方不大,贵人倒不少。”
陈伯谨慎垂眼,并不接话。
燕唐收敛了笑意,又说:“井水不犯河水,你权且当做不知此事。”
陈伯颔首,“是。”
煦风入怀,山色迷蒙。
燕唐念叨着“择日不如撞日”,与奚静观拾级而上,沿着山道入了大翁山。
行至山门前,就见一位身着灰色道袍的小道士正在清扫落叶,燕唐先向他拱了下手,才问:“小道长,前头可是清天观?”
小道士的目光略过他,略带疑色地落在了奚静观身上。
奚静观没戴帷帽,坦然与他对视,小道士眼神清澈,半点狎意也无,盯着她却格外专注,不知在想些什么。
燕唐清咳两声,小道士这才回神,问道:“再往前走,便是清天观的山门殿了。不知二位打哪儿来?”
宝珍婆婆教过这话,燕唐道:“我们打锦汀溪而来,是燕氏子孙,奉燕老太君之名,恭请须弥道长出山。”
小道士点点头,“哦,燕家的。”
他自小养在山里,对外界情形一概不知,却也记得师兄的嘱咐,往右迈了半步,眼睛又盯住了奚静观。
“二位随我来罢。”
山门殿内供着四尊元帅,小道士托着扫帚,引着二人自偏门而入。
他先蹦跶过去,又对奚静观与燕唐叮嘱道:
“男客迈右脚,女客迈左脚,别踩门槛。”
燕唐与奚静观二人并非是为拜神而来,自然不必去跪拜奉香。
小道士蹦蹦跶跶绕过玉皇殿,脚步骤然一停,将拖了一路的扫帚搁在柱子旁,说:“二位且等我一等。”
道观中规矩多,燕唐低声问奚静观:“累不累?”
奚静观摆摆头,“不累。”
可她眉眼间分明蕴着愁色,燕唐心知奚静观是在疑虑方才之事,毕竟那小道士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大对劲。
燕唐沉吟片刻,又说:“你别多心,那小道士兴许是认错人了也未可知,待我寻个恰当时机,探他一探。”
奚静观还未来得及给出回应,小道士就领来个比他还矮一个头的小道童来。
小道士说:“我做错了事,被师兄罚去山门扫落叶,眼下尚在惩罚之期,只能送二位至此,师兄就在不远处的十方堂内,由我师侄代为引路。”
他丢下一句话,就麻利地捡起扫帚,麻利地原路返回了。
奚静观揶揄地递给燕唐一个眼神,分明是在问他接下来要如何去探?
燕唐不由腹诽,清天观果真名不虚传,个顶个的人精。
小道童胆子不大,眼神怯中带羞,向面前相貌顶好的二人行了一礼,迈着小步子走到了前头。
此时已近日暮,观中金瓦铺满霞光,夺目且璀璨。
小道童竖掌在胸前,“二位施主,再转个弯,便到十方堂了。”
他们现在不知途径的是什么地方,间间房门紧闭,里头不时传来几道人声。
小道童忽的斜了斜身,困惑道:“这门怎么没关?”
他红着脸又对着奚静观与燕唐行了一礼,胸前竖起来的手掌却忘了放下来。
小道童跑过去关门,他个子矮,要一扇扇来关。
木门轻轻一晃,“砰”的一声响,小道童颓然倒地,惶恐着说不出话来,颤巍巍抬起一只手,堵住的嗓子眼儿才算是打开了。
“死人了……”
变故就在一瞬间,奚静观大惊失色,燕唐疾步过去,一手将小道童搀扶起来,眼睛向房中一瞥,面色也惨白了几分。
奚静观心中的不安越放越大,牢牢占据了胸腔,这一刻,她脑海中不作他想,两脚不听使唤,缓缓迈了过去。
抬起眼,便见一双垂在半空中的脚,在往上,乌黑唇口,红舌半露,一条白绫绕梁而过,挂着一具女尸。
电光火石间,奚静观想起了一个人名。
了无。
“我认得她……”
第49章 不足惜
夕阳滚落了山, 蔚霞渐黯,烟岚缥缈,大翁山染上了点丧气, 变得灰蒙蒙的。
燕唐双眉倏然收紧,见那小道童站定了,大步走向奚静观, 借着身量挡住了她的视线。
奚静观却好似恢复了常态, 无声敛下了眼眸。
小道童背靠着木门, 急急喘息两声, 脸上血色慢慢回笼,有意掉开双眼,不去看挂在半空中的老尼姑了无。
这方的动静惊动了不少人, 周遭细细的人声安静下来, 可四周的厢房仍旧紧闭房门,竟然没人出来凑热闹。
奚静观仍旧低垂着眼,方才瞬间的激动与彷徨与之前几次无异,转瞬即逝, 只在她心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
小道童一溜烟儿跑没了影,往十方堂去寻须弥道长去了。
燕唐与奚静观并肩立在檐下, 暗自斟酌许久, 将她揽在怀中轻轻拍了拍以作安抚, 并未详尽追问。
奚静观却是千思百转, 眸光闪烁, 总想将阖起的双门再次打开, 再去看一看荡在半空中的双脚, 与了无那张毫无生气的死相。
小道童个子不高, 脚步却很利索。
不多时, 百余步开外的转折处就走来三五个脸生的道士。
打头的人面容清秀,肤色带些异常的白,他身穿一袭灰色道袍,发挽道髻,脚蹬云履,手执拂尘,身后还负了一把宝剑,走起路来不疾不徐,颇有脱俗之姿。
燕唐与奚静观不约而同望过去,料定这人必然就是清天观如今的首徒须弥了。
反观跟在须弥身边的小道童,却是面色焦急,一边口喊“师叔”,不停说着什么,一边用手不停比划着。
须弥向他打了个手势,小道童蓦然捂住了嘴,两只眼珠咕噜噜转,望向了奚静观。
燕唐与须弥互相颔首致意,小道童跑得快,头上顶着的灰帽子稍有歪斜,他抬手扶正,想起来了一件事,壮起胆子问奚静观:“你怎么知道她是了无?你认识她吗?”
一众道士齐齐噤了声。
奚静观轻巧避开,回道:“在梦里见过。”
燕唐诧异须臾,放松了脸色。
这话搁在大翁山外,谁也不会相信。
可这是在清天观,观里三步一神,五步一仙,虚无缥缈的怪力乱神之说,在此处说出来,却让人无从辩驳。
须弥一双沉静双眸不见异色,向身后跟着的道士抬了下眼,道士上前,将房门重新推开。
燕唐留心观察他们的神色,自己的地盘上死了人,这些道士却并不惊讶,脸上波澜不惊,仿佛早有所料。
他不由困惑更深。
请神之行没请着身,却先遇见了鬼,奚静观却全然没了方才的胆怯与恐慌,站在燕唐身旁,看道士将了无抬出,坦然与死不瞑目的了无对视。
清天观里的道士处理起这些“晦物”,毫不拖泥带水。
了无的尸体不知被搬去了哪里,白绫也给收了,他们带着小道童退下,将须弥、燕唐与奚静观留在了原地。
小道童被牵走时,回头盯着奚静观瞧,嘀咕了一句:
“见了鬼了。”
奚静观听得分明,迟迟地想:或许“请神”之行,她不该草率应下的。
小道童已经将燕唐的来意告知须弥,他先开了口:“老太君可是贵体有恙了?”
“道长神机妙算,祖母这场病来得突然。”燕唐乐意卖他一个人情,先夸了一句,又继续道:“府里的郎中都瞧过了,却都束手无策,无奈之下,阿娘才命我携妻斗胆来劳烦道长出山。”
奚静观乖觉地站在一旁,未发一言。
须弥极缓地点了下头,“既是救人,便是贫道分内之事,何来劳烦之说?”
他一语落地,又转眼向奚静观道:“想必这便是三娘子了?”
奚静观只笑不答。
须弥意味不明道:“燕许二氏,是段好姻缘。”
燕唐的笑意一凝,纠正道:“道长,家妻姓奚。”
须弥脸上闪过一丝愕然,“奚家女?”
奚静观装不下去了,“是。”
所幸锦汀溪只有一户姓奚,奚氏只有一女,她倒省去一事,不必向须弥说自己的名讳。
须弥扯了扯唇角,却没挤出来笑。
“撞花仙的那个?”
奚静观想说那些只是路郎中的信口之言罢了,一启唇,却说:“正是。”
须弥若有所悟的应了一声。
燕唐环视一周,眯眼问道:“敢问道长,这是些什么房子?怎么关了人,不让他们往外出呢?”
须弥面不改色,坦言作答:“这是观中为居无定所的流民所备的厢房,供他们居住。”
须弥此言避重就轻,燕唐却咬紧了话,并不饶他。
“关上门不让出,岂不是与囚禁无异?”
须弥无可奈何地牵起一点笑,说道:“非是囚禁,而是每日日暮时分,都是观中弟子修习课业的时辰,他们怕惊扰观中弟子修习,便约定成俗,每到日暮之时,便闭门不出,以还观中安宁。”
若有若无瞥了一眼燕唐,须弥便又说:“再过三、四刻,他们就该出门了。”
“原来如此。”
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燕唐移开视线,心虚地接了一句。
奚静观看燕唐脸上挂不住,不解地对上须弥的目光,打了个岔问道:“道长,我与郎君自锦汀溪一路而来,并不曾听闻哪里有寺庙的,这个老尼姑的穿着打扮都与寻常尼姑别无二致,看不出来落魄,应当不是流民。既然不是流民,她一介尼姑,又怎么会住在道观里呢?”
奚静观问完,便提起了一口气,生怕须弥丢给她一句“与你何干,多管闲事”。
谁曾想竟然有意外之喜,须弥正正经经回答了她的问题。
“三娘子果真聪慧,了无确实不是我观中收纳的流民。”
须弥顿了片刻,才说:“她是点玉侯送来清天观的。”
奚静观笑意未达眼底,燕唐将折扇转来转去不说话,心里却悄悄骂了一万句。
狗皮做的膏药,又是他!
困惑既解,须弥将奚静观与燕唐请进了一间正堂,先依着清天观里的对供奉的灵官敬了三炷香,三人便围着一张矮桌商谈回锦汀溪事宜。
须弥沉思一瞬,道:“明日未时,贫道可出大翁山。”
归期定下了,燕唐又想起了无,客气相问:“了无既是横死,道长可要留出一段时间以便作法?”
须弥淡然摇首:“福祸因由,不足为惜。”
燕唐与奚静观是来请神的,不是来破案的,了无死因究竟如何,也该交由本地闻人来查,他们实在不好插手。
送他们出观的人不是方才的那个小道童,木木讷讷的,瞧着就不爱言语。
山林寂静,山道两旁却点了一路灯火。
未免陈伯生疑,住了一路店,燕唐都要了两间房,陈伯一间,他与奚静观共睡一间。
那些客栈不比兰芳榭,没有绣榻可供燕唐睡,幸好燕唐身强体健,睡个长凳也不在话下。
可今夜,他与奚静观却相顾无言半晌,纷纷犯起了难。
——房中没有长凳。
木板床上只有一床棉被整整齐齐叠在床位,木桌小而矮,四条桌腿腿还不稳当,压根儿负担不起燕唐。
燕唐偷偷瞟了眼奚静观,轻轻唉了一声,猛地一捶胸口,说:“我睡地上就好。”
奚静观默不作声,燕唐便又说:“夜里冷,你要盖好棉被,免得着凉。”
奚静观心里门儿清,知晓他一惯的德行。可转念耐心想了一想,这房中又的确没有能睡人的地方了。
她沉默良久,才下定决心,含糊道:“睡地上做什么?你若病了,岂不是得不偿失?床上又不是装不下两个人。”
燕唐又开始装模作样,“我们同床而眠,会不会不太好?”
奚静观扭过脸来,见他的嘴角都要咧到了耳朵根,道:“燕三郎君,收收你的神通吧。”
燕唐双手捧着脸,冲奚静观摆了摆头,笑得像涿仙山上迎风招展的花。
“奚小娘子舍己为人,我该怎么谢你才好呢?”
奚静观微愣,“舍己为人是这么用的吗?”
“我不管。”燕唐凑过来亲了亲她的脸,带来宛如脆枣的清甜香,无赖道:“可怜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昏黄的油灯下,燕唐用扇子挡住半边脸,留给奚静观一个羞涩的笑。
得了便宜的是燕唐,如今看起来,倒好像是奚静观吃了他的豆腐。
这才是真流氓。
奚静观甩给燕唐一记眼刀,瞥见他手里的折扇,不知为何“腾”地便红透了脸,忍不住踢了踢燕唐的脚,没好气道:“铺床去。”
燕唐乐得眉飞色舞,起身拱手鞠了一个大礼,“遵命。”
双颊上的热气蔓延到了耳尖,奚静观热得仿佛要烧起来。
她转过身去,两手绞来绞去,过了一会儿,又情不自禁偷偷向燕唐看去。
燕唐坐在床边,拍拍铺得平整的床褥,向奚静观弯了弯眼睛。
“想看就正大光明地看,何必偷偷摸摸的?”
话音还没落,燕唐的脑门儿上就挨了一击。
他捂着额头低头去看,一颗圆鼓鼓的青枣儿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了他的脚边。
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烛火一灭,倾洒的月光柔和地溜进了房,奚静观躺在床上,盯着床帐追悔莫及。
两个人堪堪隔了二寸,燕唐将双手枕在脑后,一本正经道:“我睡觉老实,晚上胳膊腿放在哪儿,一觉醒来都不会变的。”
因为他太过正经,反而显得老不正经。
奚静观哼笑道:“你若是实在不想睡,大可去马厩里喂喂马。”
燕唐小心翼翼扯了扯被子,不敢吭声了。
“女施主——开开门。”
瓢泼大雨倾泻如注,惊雷炸在耳边,奚静观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披了一身疲惫,穿上被雨水浸湿的草鞋,将漏风的木门打开,看到位撑伞的老尼姑。
“了无师太,请进罢。”
老尼姑露出诡异的笑:“侯夫人,叨扰了。”
奚静观堵在门前,“师太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鲜红的油纸伞伞面一晃,老尼姑笑道:“贫尼来送个宝贝。”
奚静观不为所动,夜风忽的一吹,她唯恐灯灭,伸手挡了挡风。
“什么宝贝?”
老尼姑肥胖的身躯不自在地扭了一扭,在身后扯出一条白绫。
她一张脸变得扭曲,口唇渐渐泛黑,如蛇般的舌头吐了出来。
“侯夫人,上路罢。”
第50章 豆子精
风声如鼓, 油灯坠地,透着寒意的雨点落在脸上,奚静观惊恐后退, 一声呼喊还没出口,她就大汗淋漓地惊醒了过来。
此番动静不大,奚静观半掀开疲倦的双眼, 凭借惨白的月光紧盯着帐子, 无声地出神。
燕唐翻了个身, 肚皮里的疑问咕嘟咕嘟冒了出来, 他实在憋不住话了,索性睁开了眼,将脸一偏, 哑着嗓子问道:“又做梦了?”
“嗯。”
奚静观低低回答, 声音细如蚊呐。
燕唐有千百疑问想要问她,临开口时,却又发觉自个儿找不着话头。
奚静观仿佛神魂归位,微叹一口气, 才放轻了声调与他说:“我不该在清天观中撒谎的,对那小道童胡言乱语说什么在梦里见过那上吊的老尼姑, 这下可好, 她当真入我梦来了。”
燕唐忖度了一会儿, 忍俊不禁说道:“看来宝珍婆婆说得不错, 清天观内供奉的诸神百仙当真十分灵验。”
他嘴里话儿不停, 又仗着手长脚长, 大臂一捞, 煤油灯上火光骤亮, 逼退了不请自来的缕缕月华。
燕唐静默片刻, 又披衣下床倒了一杯清水。
“只是……”
奚静观将冰凉的瓷杯接过来轻抿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惆怅地皱了皱眉。
燕唐坐在床头,打了个哈欠,才点了个不轻不重的关窍问道:
“她在梦里做什么了?”
奚静观稍一斟酌,没将梦境如实相告,沉吟许久,才说道:“她在我梦里,胖极了。”
燕唐眉毛轻挑,几经思索后却将话锋一转,喃喃道:“这一次,你竟然能记得梦见了什么。”
他一语中的,奚静观这才发觉异样之处,无论是水神庙中的一箭穿胸过,还是元府灵堂中的火盆燃纸钱,抑或是兰芳榭大病之后的破庙哭坟,她总是在错综幻觉中的某个瞬间里身临其境,神思一凝后,却又如雾里看花,记也记不分明。
而了无这场梦境,她却半点没忘,记得明明白白。
奚静观指尖一颤,莫名感到一股烦躁。
燕唐覆上她的手掌,捏了捏奚静观的指节。
“你无须惊慌,管他是人是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何时,我总会陪在你身边的。”
他低声安抚,眸中若有情愫涌动,不知不觉间,二人间的气氛里就带上了一点暧昧。
奚静观脸皮薄,每每此刻总会恼羞成怒,怒气也是人情味儿,她竟因此定下神来,接着方才的话说道:“今日清天观中,吊死的那位道姑了无,与我梦中的那个长得一模一样,只一副身躯大不相同,梦中那个要圆润不少,一柄油纸伞都装不下她,被雨淋湿了大半身|子。”
燕唐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顿了一瞬才将她的话接了过来,不解道:
“清天观中的自缢而亡的那个道姑确实瘦骨嶙峋,并无富态。”
二人疑云重重,猜了半晌,却寻不出来半点思绪。
渐渐的,月牙向西偏移,惨淡的月光也自室内逃离。
手中的清水在杯中如镜摇晃,奚静观将瓷杯放回燕唐手里,掀开棉被轻拍褥子,难掩倦意道:“天色已晚,明日还要启程回锦汀溪,我们还是尽早歇息,养足精神才是要紧。”
燕唐的紧蹙的额心随着奚静观的一字一句缓缓松开,他挤出一点笑涡儿,心花怒放道:“原来春愁做的泥娃娃也是会心疼人的。”
奚静观无意与他争辩,并不理睬燕唐,只装起聋子,对此话充耳不闻。
燕唐的心田无时无刻不在逢春,后院儿的红冠公鸡昂首挺胸放声啼晓,他神清气爽打开房门,对着拨算盘的掌柜也能扯出一抹笑来。
掌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不敢得罪了贵人,只好皱着皮松肉软的脸,干巴巴笑着向燕唐道了一声“早”。
燕唐笑盈盈颔首应道:“掌柜也早。”
他飘飘欲仙,站在木梯上向外一扫,只觉山也美水也清,云卷云舒,万物落在他眼里都多了不少趣味。
燕唐怡然自得地轻摇折扇,不由诗兴大发,正要吟诗作赋一首以寄情丝,熟料他竟然不期然遇见一个人,这点欢畅只在顷刻间便消失殆尽,无处追寻了。
“许久未见,燕三郎君可还安好?”
这声问候嘶哑低沉,像老锯剌朽木,燕唐循声望过去,入目的,是一个半人高的矮人。
他颤巍巍干瘦一条,却顶着个不小的脑袋,老头儿的身材年轻的脸,左瞧右瞧都令人觉得怪异非常。
燕唐又向客栈外转了转头,心道这山脚小镇被山野良田环绕,莫不是田里的豆子悄悄成了精?
他不住腹诽,并不认识此人,面色却仍旧温和,该有的礼数还要遵循,燕唐手里的折扇也不摇了,回以淡笑,道:
“尚可。”
豆子模样的矮人点点头,他身后就又走来一位身着短衫的男子,男子规规矩矩向燕唐行了一礼。
“燕三郎君。”
燕唐打眼一观,只觉此人面熟,又凝眸注视少顷,折扇在手心“啪”的一拍,略惊道:“你不好好在听音府当值,怎么跑到大翁山来了?”
那人含起一点勉强的笑意,解释道:“我随听音到此办差。”
燕唐歪过头,复又去看面前的矮子,思及元宵说过新听音“元宝”长得像粒豆子,顿时茅塞顿开。
昨儿陈伯说的客栈马厩里的另一匹宝马,想来就是这位听音的了。
真是孽缘,小小一间客栈,怎么就与他聚了头?
燕唐的心思几经转换,眸中笑意缓慢隐去,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戒备与疏离。
元宝挑着眉梢,勾出个与外貌不相符合的高深莫测的诡笑,张口便说:
“既然三郎君与三娘子也在客栈之中,想来是与鄙人有缘,不知可否邀二位一同吃顿便饭?”
燕唐细细思量过后,不以为意应了下来:“依你。”
元宝一双手牢牢背在身后,燕唐既然应了,二人便再也无话,他转身下了一阶木梯,燕唐却遽然出声疑问道:
“听音说与我许久未见,可我实在记不起,究竟什么时候与你见过?”
元宝的脚步一停未停,身后的右手手指打了个响儿,回道:“三郎君虽未见过鄙人,鄙人却早就见过你。”
“装神弄鬼。”
燕唐一时无言,冷冷嗤了一声,转身入了房。
他一腔欢喜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灭了个干净,心中难免窝起了一股无名之火。
木门开合,奚静观抬眼见燕唐脸色不对,不由好笑道:“谁惹到你了?”
燕唐坐在桌前闷闷吃枣,“有个豆子精,大白天跑出来吓人。”
有钱能使鬼推磨,小镇的客栈今日闭门谢客,空出不算宽敞的外堂,摆上鸡鸭鱼鹅与几盘素菜,又送来两壶新酿的米酒,掌柜亲切地招呼了一会儿,便将空儿留给了一桌贵客。
奚静观打扮素净,却难掩眉眼风姿,元宝斟了半杯酒,不拘小节道:“三娘子果真如画中仙一般天香国色。”
燕唐用折扇挡下他递给奚静观的酒杯,“听音忒不会说话,我家娘子独一无二,莫说什么画中之仙,天上人间,谁也不会与她相像。”
奚静观笑颜如花,“听音不必费神,我不会饮酒。”
在锦汀溪,五姓嫡系对外极少以“妾身”、“奴家”自称,若真论起身份高低,元宝却反倒要向他们问安行礼。
他们如此夫唱妇随,元宝却脸色如常,一变未变,自若地将酒杯收了回来,只说道:“美酒才能配佳肴,可惜可惜。”
燕唐早看此人不顺眼,又听他说话明褒暗贬,眼神渐渐冷淡下来。
元宝看也不看他,手执双箸夹肉夹菜,奚静观看他咽下一口油乎乎的乌鸡汤,这才趁机询问道:“听音奔波至大翁山下,也是要去清天观中拜神的吗?”
元宝似是没想她会有此一问,夹菜的手在半空中止了一瞬,没有否认:“对,鄙人也是来拜神的。”
他一语出口,自己先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奚静观视若无睹,又追问道:“听音说与我们有缘,我与夫君是昨日未时才至此地,不知听音是什么时辰赶到山脚的?”
元宝迎上她暗藏锋芒的视线,想是吃饱了,将双箸横着搁在了碗口上,才答道:“鄙人比二位来得早些,乃是日正之时赶到此地。”
“可是我们只见了你的马,却未曾见你,听音莫不是昨儿就去清天观里拜神去了?”燕唐顺着他的话向下接,自说自话地“诶”了一句,故作恍然状,道:“如此算来,我与静观入清天观时,听音应当恰好出观下山才对。咱们既是有缘,怎么就没在山道上碰一面呢?”
元宝摆摆手,许是笑他蠢笨,扬着尾音道:“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儿?”
“对啊,”燕唐单等他亲口说出这句话,目光陡然间犀利起来,直直向元宝刺去,折扇在桌面上打着无规的节拍,“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
元宝勉强勾起唇角,奚静观却又道出一问:“清天观中死了人,听音可知晓?”
“不知。”元宝此话脱口而出。
他说完,许是怕他二人不信,又续道:
“鄙人入观只为拜神奉香,不视外物,未曾听闻。”
燕唐悠悠托起了腮,兴味道:“敢问听音拜的哪位神?”
元宝略沉下了脸,不情不愿道:“东路财神。”
奚静观笑得温婉和煦,“听音既然是有备而来,竟然只为东路财神奉了香吗?”
“自然不是。”元宝抖起了右腿,对答如流,“鄙人还向财神献上了鲜花果点。”
燕唐胜券在握,手里的折扇都要转出花来,又向他道:“献的什么花?敬的什么果?”
元宝垂下眼皮,“李子。”
“你撒谎。”燕唐不急不缓开口戳破了元宝的谎言,“太上老君姓李,李子乃是道观大忌,你若带着李子,怕是连寻常道观都进不去,更遑论是规矩森严的清天观。”
奚静观紧跟其言,说道:“我与夫君入清天观时,引路的小道士还特意交代过,男客与女客要迈不同的步子入观,足以见其谨慎。敬神一事,观中道童必然不会有所疏忽。”
她看了看面色铁青的新听音,打一巴掌赏了他个甜枣儿,明知故问道:“听音,你会不会是记错了?”
元宝一掌掼在桌上,新摆的菜碟子互相碰撞,发出刺耳声响。
他怒不可遏,“你们诈我。”
燕唐托着脑袋,对这个豆子精并不忌惮,懒洋洋道:“听音常听人间百事万物,你就没听说过‘兵不厌诈’吗?”
闹剧总由闹剧而止,元宝拂袖而去——诚然他的袖子并不多长,掌柜躬身赔笑将酒菜撤去,燕唐将折扇向颈后衣领一|插,叹道:“天热了,是打豆子的好时节。”
须弥昨日说他未时可出大翁山,可清天观中到底是死了个人,人命关天,需要由他坐镇观中,来主持大局,故而奚静观与燕唐留心等到午时七刻,才一同动身入山“请神”。
道童一早便在山门前等着他们了,待踏进清天观,燕唐与奚静观依照礼节叩拜完殿内诸神,又行罢请神之礼,须弥便背上一剑,随二人出观下山。
山中春深,层层绿藓漫上蹊磴,曲折的山道像被春色围绕的飘带。
燕唐低头一看,惊奇道:“这石阶上好多石眼儿。”
须弥走在前头,停下脚步道:“山中多雨水,观中子弟挑水时,也常会行经此路。水滴石穿,故此而成。”
“道长——”
燕唐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山道旁的林子里就传来一道嘹亮的呼唤。
奚静观不想多言,一路走来并没接几句话,蓦然听见这道热情人声,却是第一个回过了头。
绿荫下走来个华发满头、怀抱布袋的老妇人。
须弥与她应是熟识,见人走进了,才道:“凤仙婆婆不留在观中,怎么下山来了?”
名为“凤仙”的老妇人将干净的布袋塞到了须弥手中,说道:“道长怎么走得这样急?你险些尝不到我的榆钱窝窝了。”
须弥不做虚礼,没将布袋送回给她,只微笑着说了一句:“多谢。”
他转了下眸,向一旁的奚静观与燕唐道:“这位老妇人是凤仙婆婆,她老人家是清天观中收纳的流民之一,母家姓姜。”
“窝窝又值不了几个钱,道长与我作什么假?”姜凤仙笑完,便转着眼珠,将燕唐与奚静观一一打量几遭,扯住奚静观的手道:“小娘子可是锦汀溪人士?”
姜凤仙热情如火,奚静观有些招架不住她,怕交谈起来没完没了,只点了下头,权作应和。
姜凤仙笑得更加开怀,抓着她的手看来看去,忽然遗憾道:“忒不巧了,小娘子若是夏日来,我定要采了山里的凤仙花,拿盐拌了,给你做个漂亮指甲。红艳艳的好看极了,正衬小娘子的一双妙手。”
燕唐见状,用折扇遮住嘴,向须弥俏言道:“清天观果真是方宝地,人人都如此良善。”
他看似在夸赞,实为挖苦。
“小郎君这话一点意义也没有。”姜凤仙虽是年迈,耳力却极佳,“哎呦”几声,对燕唐道:“清天观有诸位神官压着,哪里会出恶人呢?”
凤仙婆婆神出鬼没演了这么一出,三人未免耽搁了不少时辰。
燕唐半途中还打趣道:“请神之途,是该历劫。”
须弥不言,奚静观却领悟到了他话中的顽劣,忍不住扬起个小小的笑。
三人赶到山下,就见到了燕府的马车,陈伯已在路旁等候多时了。
“道长两袖清风,当真不要带些别的宝贝下山吗?”
往常见那些跳大神的巫神,总要挂一身铃铛,看须弥却连个包袱也没背,燕唐不禁迟疑提点。
须弥侧眸,话中一阵清冽,“不必,一剑一拂尘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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