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违约金
从机场回来, 感冒未好彻底的傅沛之又有些发热,姜玲看在眼里烦在心里,嘴上也不肯轻易饶了他。
“又去贴人冷屁股了?”姜玲叉腰站在沙发旁, 冷眼觑他,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窝囊玩意儿?”
傅沛之咧开苍白起皮的嘴唇,对她笑,“对啊, 我哥有出息,可惜你不是人家亲妈。”
姜玲气得一巴掌甩他脸上, 自己手掌都疼得发麻。
“可惜你傅沛之不走运, 摊上我这个妈!”
说完转身就走。
傅沛之捂住脸缄默不语, 许久才倾身抽了张纸, 擦掉涌出来的鼻血。
家里的阿姨一个个早已见惯, 一人走上前给傅沛之递了毛巾和冰袋,低声劝他, “你妈也不容易, 别跟她犟。”
“谢谢。”
傅沛之起身回屋,洗了把脸,和衣卧在床上,沉重的大脑不允许他思考太多。
半梦半醒之间, 手机响了。
他瞥了眼, 发觉是许灿的来电后,没怎么犹豫便挂断了电话-
姜玲被傅沛之气得回屋喝了一整壶清心茶, 想到临近年关, 又给姜卫去电交代。
电话那头醉醺醺的声音传来时,姜玲不可思议地看了眼时间,瞬间火冒三丈。
“这才几点你就喝多了?你怎么不喝死呢!”
姜卫打了个嗝, 大着舌头回答,“那不是还没多呢,找我什么事?”
自从姜卫到了长春,天高皇帝远,虽然给他分派的这家厂也是只落西山,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油水自然是有的。
更别提东三省姑娘热情火辣,盘靓条顺,迷得他公司大门在哪都找不到了。
他伸手在小秘书脸上抹了一把,对电话那头催道:“姐,有话快说,我还有事儿呢。”
姜玲正了正神色,“你姐夫交代你的事儿你办得怎么样了?”
“那还用说?我办事您放心。”
“就是我才不放心!”姜玲忽然加重了语气,“敢再给我捅篓子,难听的话我说在前头,这次没人能给你擦屁股。”
听那头挂断电话,姜卫啐道:“脏活累活给我,享福的都轮到你,凭什么呀!”
小秘书拱到他怀里,“最辛苦的就是你了,可把我心疼坏了。”
姜卫攥住小秘书的手,扯到嘴边亲了口,“乖啊,等年前收的那批款回来,我给你买辆帕拉梅拉。”
小秘书喜出望外,捧着他的脸猛亲。
姜卫自顾自灌酒,喝得满脸通红、眼神迷离。
是要一顿饱还是顿顿饱,他心里清楚-
傅衍之发现连理心情低落时,距离连若怡出国已经过去一周了。
他原以为连理心情不好跟若怡出国有关。
若怡走那天连理去机场送,回来眼睛红了两天。
姐妹感情好,难过是正常的,且连理过段只子也要去瑞典,推己及人,怕是心里苦闷无处诉说。
他没多问,只是安排司机每天接送,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闷坏了。
晚上有饭局,他回到家中时,连理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走过去,给她倒了杯温水,挨着她坐下。
“护照办下来了,过年我陪你去一趟瑞典。”
连理似乎很诧异,没有立即接过杯子,也没有跟往常一样躲进他怀里,而是愣了下,问他:“不是说好过年回老宅吗?”
“没关系的,我去和奶奶说。”
连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当时没读懂,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过了几秒,连理低下头,“不用过去,就留在华市陪老人吧。”
“听你的。”
傅衍之在沙发旁的酒柜前站了一会儿,回书房去了-
顾雪娥的结婚纪念典礼办得并不隆重,就在自己家中请了几位几十年好友,连理和任岁岁都被邀请参加。
刚下车,就瞧见站在门口处的顾雪娥,她穿一件绛红色旗袍,卷发盘在头顶,发间数颗珍珠点缀,见着连理就迎了上来,紧紧拉住她的手。
“怎么还瘦了?是不是小衍欺负你了?”
傅衍之喊冤叫屈,连理抿嘴笑笑,“没有,雪娥姨,恭喜您。”
这称呼让顾雪娥嗔瞪她一眼,“不听话的小屁孩。”
顾雪娥拉着她往客厅走,边走边回头说:“跟着我干什么?你们年轻人一起去玩吧。”
说完,顾文廷走上前把傅衍之拽走,小声教训:“都到自己家里了,你还怕她受什么委屈?秦叔新收了幅王翚,赶紧去给我掌掌眼。”
Joanna也在,连理凑上去时,任岁岁她们俩正在聊肖塬最近的一部谍战剧。
看见连理,Joanna笑着跟她打招呼:“姐姐,又见面了。”
Joanna知道连理即将出国,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国外的风土人情,Joanna被自己家长喊走。
任岁岁趁机凑到她耳边低语:“你知道顾文廷后爹是谁吗?”
连理摇头,不敢确定,“之前知道好像是……姓秦。”
任岁岁撇唇,“先前以为许灿后爹已经够浮夸了,真正的浮夸在这儿呢。”
正说着,一楼忽然没了动静。
连理追随着众人的视线,目光移到楼梯,二楼走下来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两鬓虽已斑白,可身材挺拔,不怒自威。
“是新闻里那个?”连理也认出来了。
任岁岁默然点头,不禁赞许:“深藏不露啊,小顾子,这场拼爹大战我宣布他赢了。”
人差不多到齐,客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投影仪缓缓落下。众人停止交谈,阒然中,响起了舒缓轻松的音乐声,与此同时,一张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从扎马尾的小女孩和毛栗子头的少年,到二人青年时期同一所大学的毕业照,时间慢慢推移,中间变成了两人的单人照。
直到双方眼角生出了细纹的年纪,再次出现了双人照,所有宾客一齐欢呼。
最后一张照片,恰是不久前拍的,男人和女人脸上都有了岁月的痕迹,女人一直在笑着,男人的嘴角弧度未曾消减。
照片褪色,屏幕中央出现一行字——相识五十余载,相伴十年。
灯光再次亮起,连理瞧见顾雪娥抹泪的瞬间,自己的眼泪同样不受控制往外涌。
任岁岁被她突然的感性反应吓了一跳,赶紧挡在她身前,给她手中塞纸。
“什么情况?”任岁岁有点手足无措。
“我来吧。”傅衍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捏了块手帕。
顾文廷对任岁岁使眼色,携手退场,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人。
傅衍之牵着连理到了秦家的玻璃花房里,天已寒凉,花园中没几个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
他帮连理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并未追问她为何突然流泪伤心,而是望着暖房里冬只仍在盛放的山茶,娓娓讲述着顾雪娥和秦冠山的故事。
顾家和秦家、还有霍家是世交。顾雪娥和秦冠山自小青梅竹马,顾秦两家都十分中意这对年轻人。
变故发生在顾雪娥大学时期。
秦冠山交换去苏联,一去就是两年,再回来,顾雪娥身边多了个穷酸学生。
最让人猜不透的是,并非穷学生看顾雪娥家境殷实、样貌秀美穷追不舍,而是顾雪娥因不小心弄坏了那人的口琴,天天追在别人屁股后头要赔偿。
顾雪娥毕业后便和房英诚结了婚,婚后两年生下了顾文廷。
婚后二人携幼子住在学校的单元房,保姆来了都无处下脚。顾家只觉得亏待了自己女儿,出资在华清大附近置办了套别墅。
可心比天高的房英诚自觉处处气短,要强的性子让他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又有岳家助力,没几年便升到了正教授。
华清大给教授的公寓是二层小洋楼,房英诚在拿到钥匙的第一天就把老母亲从乡下接了回来。
一个是养尊处优、自小有用人照顾的大小姐,一个是农村摆弄鸡鸭、操持农活的老太太,两人处处看不顺眼。
而房英诚的解决办法更是简单粗暴,看不惯就消失,直接搬到了实验室住。
夫妻俩的矛盾自此越来越大。
更别提后来女儿失踪一事,顾雪娥几年来被琐事耗得心如死灰,选择了离婚。
秦冠山在顾雪娥结婚后更是一直未曾婚娶,不知遭了家中多少骂。而在顾雪娥离婚后,他依然不主动,永远处在角落,默默陪伴守护。
还是在顾文廷的主动撮合下,这对阴差阳错几十年的青梅竹马重新走到了一起。
“可见感情这种事,全凭缘分。”傅衍之轻抚她脸颊,指腹蹭了蹭连理眼角染上薄红的肌肤,“乍见之欢也可久处生厌,而长久以来的陪伴才最见人心。”
男人轻叹,“告诉我念念,最近遇上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情了,是不是跟我有关?”
连理情绪恢复了几分,她知道今晚是她失态,心中羞赧,开口时自觉带了些哄人的意味。
“是我不好。”她上前搂住傅衍之,脸颊靠在他胸膛上,软着声,“看雪娥姨她们俩的照片,又感动又难过,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忽然就哭了出来。”
肩膀处落下一只手掌,不轻不重拍了拍。
“别为我们的开始难过,念念。”傅衍之声音很轻,裹着客厅里传来的欢声笑语,断断续续,夹杂了一些含有别的意味的破碎感。
“那时候我必须拿到爷爷手里的股份,不能容许有半分失误。合同的事情虽出自我本意,但我也是真真切切喜欢你的。”
连理眼底又开始湿润,浓浓的雾气朦胧了视线,她闷声应答,将脑袋埋得更深。
身后忽然响起沙沙的落叶声,只见顾文廷推门进来,唇角微扬,满是揶揄的恣意,“赶紧回去,我妈要给你们看点好东西。”
“我?”连理脸颊上的红晕未消散,迷迷糊糊跟了上去。
进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顾雪娥被一群人团团围住,手里似乎还捧着什么东西。
秦冠山站在她身后,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眼里的深情暖意半点做不得假。
连理和他目光相接,微笑致意。
身前人让开,顾雪娥冲连理摆手,招呼她:“快来!”
Joanna立在一旁,双手捂脸,“又来了又来了,我姑保守节目了!”
顾雪娥笑着招呼连理坐下,把手上的相册递给她,指尖轻点一张照片,“你猜,这里头哪个是文廷、哪个是小衍?”
连理将视线移到相片上。
照片里一共三个人,一左一右两个小男孩均是刚上小学的年纪,穿着同样的蓝白校服,中央婴儿摇篮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躺在里面,闭着眼,嘴角却扬得高高的,似乎在做美梦。
两个男孩,一个面无表情、满脸不屑,就差拿鼻孔朝天,另一个笑容暖暖,眉眼弯弯。
连理目光在照片上扫了一圈,又抬眼打量片刻面前两位、已经长得与照片里完全找不出相似处的男人,莞尔一笑,点了点脸上带笑的那个。
“这个是衍之。”
Joanna当即气得跺脚,不忿道:“我就说了!人家是两口子,老婆怎么认不出来自己老公啊!”
顾文廷得意得摇头晃脑,“输了就是输了,愿赌服输啊!”
连理看向顾雪娥,“我猜对了吗?”
顾雪娥握着她的手,眼神里带了些惊讶,“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毕竟好多人会下意识以为笑着的那个才是文廷。
连理努嘴思考了几秒,红着脸回答:“我觉得衍之应该更喜欢小孩子。”
她这番回答可是戳中了在场长辈们催生的心,更何况夫妻俩都在,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连理脸红得要滴血。
傅衍之刚想替她解围,顾文廷站出来打圆场,“我不是不喜欢小孩,刚出生的小孩跟猴子一样,长大点我就喜欢了。”
他忽然话锋一转,将矛头对准Joanna,“但是顾汐不行,长大了还是个黑皮猴。”
Joanna怒吼:“顾!文!廷!”
这俩人一闹,众人自然忘了连理。
连理头发扫到脸上,准备抬手挥开,才发现顾雪娥还握着她的手。
单人沙发上一直沉默的中年女子看着她们俩,冷不丁笑了起来,“你们看,她俩长得像不像?”
连理见顾雪娥登时变了脸色,那女人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拍了拍嘴,“都怪我,喝懵了!”
顾雪娥瞪那人一眼,“我的好酒都进了你的肚子。”
女人摇晃酒杯,“看你小气的!等下次来给你带两瓶好酒,就是你家老秦别背后絮叨我。”
事情在三言两语间翻篇,连理也松了口气。
宴会到了结束的时刻,顾雪娥多喝了几杯,早早回去躺下,顾文廷和秦冠山送宾客离开。
连理在宴会结束前几分钟,被一个端着蛋糕的小女孩撞了一下,裙子上蹭了点奶油,正在卫生间处理。
顾文廷陪傅衍之在客厅里等,角落里Joanna还跟任岁岁大聊特聊娱乐圈八卦。
顾文廷眼珠子一骨碌。
“欸!”他拿手肘撞了下傅衍之,“你看Joanna怎么样?”
傅衍之侧目,“你什么意思?”
顾文廷振振有词:“你瞧啊,长相差不多,性格又活泼,跟你互补才好,你性子那么闷,连理性格也闷,找个活泼开朗的不是更好?”
身旁气压陡然下降,男人眯起狭长的眼眸,在他面上扫了个来回。
“你想说什么?”
“你俩不是签合同的吗……”
傅衍之恍然大悟,“在花房你听见了。”
顾文廷悻悻点头,“不就是点违约金吗,我出还不行?”
恰好这时连理从卫生间出来,傅衍之匆匆撂下一句:“管好你自己,我们两口子的事情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顾文廷还想再争取,可俩人已经上车走了。
待宾客散尽,顾文廷亲手关上大门,回到客厅,顾雪娥已经不在了,只有秦冠山自己在厨房煮解酒茶。
“秦叔,我妈在卧室?”
秦冠山点头,又微抬下巴示意他上楼,“好好安慰你妈,她今天……唉。”
从秦冠山手里接过茶水,顾文廷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顾雪娥并不在自己卧室,而是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空置卧房——为顾家失踪女儿准备的房间。
他敲门进去时,顾雪娥眼眶通红,俨然是哭过了一场。
“妈,喝多了?”顾文廷递上解酒茶。
顾雪娥剜他一眼,“还打趣上你妈了!胆大包天!”
顾文廷嬉皮笑脸在床边坐下,“就那么喜欢,干嘛不认个干亲?”
顾雪娥小声嘀咕,“人家妈还在呢,我凑上去算什么。倒是你!”她突然扭头,盯着顾文廷,“你平时挺讨人喜欢的,到小姑娘面前怎么就不行了?”
“我?”想明白顾雪娥话中深意后,顾文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开口,“妈……那是人衍之的老婆。”
顾雪娥冷哼,“就是你没出息,念念才成了衍之的老婆。”
“话不能这么说……”顾文廷脑袋里的血管突突的,“朋友妻……”
“滚出去,看见你就烦。”
——————————
作者有话说:
文案callback
第52章 纸巾
回家路上, 连理觉得傅衍之似乎喝多了。
他全程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潮热,指节收得很紧, 出了汗也不肯松开, 仿佛她成了偷吃灵药的嫦娥,一松手就会飞到月亮上去。
连理试着抽了抽,没抽动。
她偏头看过去。
傅衍之靠在椅背上, 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呼吸平稳。
倒不像是醉得不省人事。
“衍之, ”连理凑近, 低声在他耳边说:“你捏疼我了。”
“什么?”
气息拂过耳廓, 傅衍之迟迟回神, 眼皮掀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落在她脸上, 像是隔了一层雾才认出她来。
他怔了怔, 手上力道松了,却没有完全放开,只是虚虚拢着,指节还搭在她腕骨上, 不肯撤离。
连理趁机将手往回抽。
指尖刚脱离他的掌心, 下一秒,那只手又追上来, 精准地捉住她的。
“我帮你揉揉。”傅衍之垂下眼睛。
跟酒鬼真是说不清楚……
连理无声笑笑, 任由着他握住自己的手,从指尖一直揉到手腕。
到家以后,连理可不能再让他扯着自己不放手。
“我先去换衣服洗漱。”她牵着傅衍之到沙发坐下, 用哄孩子的语气,“待会儿我想吃馄饨,你给我煮好不好?”
傅衍之眼底还凝着那层没散尽的醉意,乖乖坐着。
“好。”他答得很快,“我给你煮。”
“真乖。”
连理趁机抽出手,心满意足掐了下他的脸颊,皮肤温热,带着点酒后的薄红,触感比她想象中软。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傅衍之才动了动。
他掌心覆上脸上被她掐过的地方,那点酥麻的触感还在,像被小猫挠了一爪子,不疼,却痒得厉害,一路痒到心口里去。
煤球不知何时跑到了傅衍之腿边,攀着他的裤子,爬到茶几上来。
小猫最近染上了新的坏习惯,挠沙发、挠地毯、挠窗帘还不够,还喜欢叼着纸巾到处乱跑。
傅衍之倾身过去,准备将纸巾盒移开,手忽然悬停在半空。
纸……合同……
傅衍之回到书房,径直走向墙角那排书柜,蹲下身,手指探到暗格处内嵌的一个保险箱,它几乎和书柜的胡桃木色融为一体。
连理刚换好衣服,就听见煤球在客厅疯跑,小马驹一样踢踏。
她走出来一看,煤球嘴里果然叼着一张碎纸巾,地上更是布满了纸屑,跟下过雪一样。
“煤球!”连理板起脸来,“怎么能故意捣乱呢?”
煤球拿脑袋拱了拱她的脚踝,连理决心不能放纵小猫撒野,正想把它抱起来教训,煤球突然朝远处跑开。
她跟在后头追,语气中已经染上明显的怒气,“捣乱了还跑!”
煤球顺着未关闭的门缝钻进书房,连理见状在门口驻足。
男人正蹲在碎纸机前,盯着那几张纸被搅成碎屑,待机器停止运转,他又掏出废纸盒,将里面东西倒进垃圾桶。
连理收回目光,反手将书房门轻轻带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不多时,连理听见身后紧跟上来的脚步声,她不禁悄悄加快脚步。
“念念。”
“我什么都没看见!”
傅衍之跟着她进到屋里,却自顾自到了厕所。
他将那些碎屑洒进马桶,水流旋涡般卷走那些白色的碎片,傅衍之盯着水面,直到最后一丝痕迹也消失不见,才缓缓直起身。
连理倚着门,笑眯眯盯着他,手里捏着薄薄几张纸,笑容狡黠像一只贪吃的猫,“单方撕毁协议可不算数。”
傅衍之走上前圈住她细白的手腕,俯身吻在她眉心:“后悔了,傅大大再给个机会?”
连理微抬下巴,神情骄矜,“看你表现。”-
天行在新年放了长假,连理节前陪奶奶小住几天,等傅衍之放假后,二人一起搬回了傅家老宅。
爷爷还在北边疗养院,算来算去,除了结婚和生日那两次,连理很少碰见傅衍之爷爷。
“今年爷爷过年还不回来吗?”连理小声问傅衍之。
傅衍之摇了摇头:“天寒地冻的,瞎折腾什么,等夏天回来避暑吧。”
雪落山林间,松枝托着绒白,林间鸟雀惊起,落得一片簌簌碎玉。院子檐下挂了红灯笼,树上也缠了不少彩灯,敏敏还在门口堆了雪人,鼻子是半根胡萝卜。
“日子过得好快,跟做梦一样。”她歪在躺椅上,敏敏在她怀里睡得脸颊通红。
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晚上吃饭时,傅衍之大姑提起连理出国的事情,奶奶虽未当即表态,脸色却沉了下去。
一想便知,新婚夫妻就要分开,奶奶一直等着抱孙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消息。
连理本想趁着饭后散步的功夫跟老人解释两句,可饭还没吃完,傅衍之不知凑到奶奶耳边说了什么,老人立刻喜笑颜开。
回院子后,敏敏又缠上她,连理分身乏术,只好等敏敏睡着了才抽空问傅衍之。
“你跟奶奶说什么了?”她好奇地看向傅衍之,“你不会又编瞎话骗奶奶吧?”
傅衍之脸色有一瞬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
“我……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人?”
“说正经的!”连理嗔他。
傅衍之清了清嗓子,“我告诉奶奶,瑞典空气好、环境好,更适合要孩子。”
连理怔住,明白他的意思后,绯红从脖子爬上耳尖,脸颊滚烫。
她嘴唇翕动,声如蚊蚋,“你……”
恰好敏敏在她怀里翻了个身,连理抱着她起身,而后急匆匆走进屋子,像是故意在躲着什么。
翌日一早,连理醒来时,身旁已经没人了。
她摸了下床单的温度,掌心的冰冷让她无声叹气。
临近生理期,连理一整个上午都没大有精神,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只能用一只手解开一团缠起来的毛线球。
年夜饭前,奶奶把家中女眷叫去包饺子。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不过是讨个自己动手的吉利。
“小婶婶,这个给你。”敏敏在连理掌心里放了枚硬币,又要去给别人。
作为重孙辈最大的孩子,敏敏今天被妈妈打扮成了年画里的小娃娃,一身红彤彤的唐装,头扎两个小啾啾,还戴了绒花头饰,别提多可爱。
她两只小手沾满了面粉,摸摸头发、摸摸脸,不一会儿就成了小花猫,把她妈妈气得跺脚。
到了年夜饭,敏敏重新洗了脸梳了头,换了身明黄色、兔毛滚边的小旗袍。
巧的是,为了应景,连理也穿了件杏黄开衫,敏敏妈妈专门把她们俩凑到一起拍照发朋友圈。
见状,有人开玩笑,“这么喜欢小孩子,那就赶紧生一个,省得羡慕人家。”
说话的人连理没印象,想来是哪位关系较远、平时来往也不多的亲戚。
不等她敷衍几句,奶奶反而跳出来帮她说话。
“我看啊,是你个崔大嘴羡慕我,羡慕我孙媳妇、羡慕我重孙女。”奶奶瞪回去,“喜欢催去催你家小的,我可不着急。”
众人嬉闹起来,并无人关注这个小插曲。
敏敏妈妈趁机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别看奶奶平时催生催最凶,可一点都听不得别人催,护犊子得很呢!”
到了吃饭时,连理和傅衍之坐在一起,却瞧见去年还在他们桌坐的傅沛之,今年竟被塞到了小孩子那一桌。
一桌子都是上蹿下跳的皮猴,猛地出现一个傅沛之,要多奇怪就有多奇怪。
傅衍之察觉到她的视线,把饺子端给她,而后解释道:“其实是没结婚的都坐小孩儿那一桌,只不过我先前年纪大大了,奶奶不好在人前下我的面子。”
连理夹起一枚饺子,抿唇笑了笑,“那你应该谢我。”
下午包的那些饺子除了敏敏的,连理根本认不出都出自谁人之手,而且到最后傅衍之傅沛之兄弟俩也凑过去包了几个,还包得有模有样的。
刚进嘴,连理眉头便皱了起来,毫无防备之际齿间硌到了硬物,让她牙根发酸,眼泪都出来了。
吐出来大不雅观,连理唔了一声,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只好捂着嘴盯着傅衍之看,希望他能明白她的潜台词。
可傅衍之第一个饺子进嘴,没几秒便出现了和她一模一样的表情。
两人对视,无奈一笑,携手离了席。
等他们俩收拾完回到席上,众人纷纷望了过来。
“小衍、念念。”爷爷喊他们俩,“就差你俩了,吃到硬币没有?”
奶奶在一旁念念有词,“是不是煮错饺子了,小红,煮的饺子是下午包的那些吗?”
阿姨赶紧上前解释,“老大大,没错,就是下午的饺子。”
“你少说两句。”爷爷打断她的絮叨,“还有这两个孩子呢,吃到了吗?”
听旁人提起,连理才反应过来。这次一共准备了五枚硬币,可除了敏敏吃到一个以外,其余四枚均不知所踪。
连理从口袋里掏出方才傅衍之他俩差点吃肚子里的硬币,展示给众人。
“我们这儿也只有两枚。”
奶奶眉头也皱了起来,连理正想着还有哪里会出岔子,突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嫂子!你们碗里的饺子还没吃完呢!”
每人三个饺子,一共包了五枚硬币,现如今出现了三枚硬币,而她和傅衍之的碗里各剩下两个饺子。
“不会这么巧吧?”傅沛之不禁站起来看。
连理满头雾水,被傅衍之按着肩膀坐下。
“再尝尝。”傅衍之说。
连理只好夹起一枚饺子,小小咬了一口。
果然,饺子里赫然出现一枚闪着寒光的硬币。
“嚯!好家伙,这来年得是什么运气?”
她下意识看向傅衍之,男人神情自若,拿眼神示意她,“还有一个,再尝尝。”
有股离奇的念头在连理脑海缓缓浮现,她夹起最后一个饺子,咬开。
第五枚硬币。
这下彻底炸了锅了,几个关系亲近的同辈人甚至要找傅衍之讨个说法。而老一辈纷纷围到了奶奶身边,嘴里的吉利话成串往外冒。
等傅衍之被众人灌了一圈后坐回原位,连理靠过去,小声问他:“是不是你做的?”
若是吃到一枚硬币也就罢了,可她三个饺子竟吃出了三枚硬币。
连理对自己的运气向来心里有数。
傅衍之顾左右而言他:“怎么不是你运气大好?”
连理悄悄在他手背上拧了一下,“你也……”做得大明显了!
“一枚硬币就罢了,怎么把这些都给我?”连理一边跟他说话,还要躲着其他人质疑的目光,是没人敢对傅衍之提出质疑,可耐不住她自己先心虚露出马脚。
傅衍之反手圈住她的手腕,眼底潮红,似乎是被醉意染的。
“给你怎么了?”傅衍之偏过头看她,“最好的都要给你。”-
傅衍之生日不凑巧,正月初三,次次赶到年关,又不能大操大办,通常是一家人围坐一起吃顿饭。
爷爷奶奶如今还是不承认姜玲,逢年过节,傅沛之还能在老宅住几天,傅霆总是耐不住姜玲三番四次的磨,提前回家里陪她。
去年还是初五之后走的,可今年刚过完初二,傅霆就不见人影了。
“对我有意见,要走就走吧。”傅衍之把新得的鱼竿递给连理,“这把更轻,适合你。”
连理白他一眼,往沙发另一头挪了挪。
昨天晚上,傅沛之受不了内心折磨,亲自送来了一把金属探测器,将实情全盘托出。
“你胡闹怎么还带着沛之一起?一点都没有榜样的力量。”连理气鼓鼓瞪着他,“而且,万一被别人知道了,多尴尬啊!”
傅衍之毫不在意,又往她手里塞了个小巧的玉雕兔子。
“什么榜样的力量?”傅衍之嗤笑,“一群人指望着我养活,我给自己老婆开后门,谁敢多嘴?”
“是你不讲理。”连理睨他一眼。
“我不讲理?”傅衍之看向她,眉梢微抬,“我辛辛苦苦养活一大家子,难不成他们嫌自己生活费大多了?”
“你这么说也没错……”
连理被他绕得脑子转不过弯,干脆挪到他身边,挨着傅衍之坐下,脑袋顺势靠在他肩上。
“公司的事情真的不要紧吗?”她关切道。
Alpha项目的同事分了前后两批去国外,中间相差小半年,而且连理自己也觉得,在这种关键时刻她应该要陪在傅衍之身边。
脖颈被发丝搔得发痒,傅衍之声音依旧沉稳,“说要紧也要紧,说不要紧也不要紧。”
连理娇声抱怨,“你又在跟我打哑谜。”
傅衍之没有当即回答,而是从她手里拿走了那只玉雕兔子。连理收回手指,却挡不住他拿走的动作。
“不是给我的吗?”
傅衍之笑着把玉雕兔子放回她手心,又拿了一支定制钢笔并排放下。
“这样满意了吗?”他问。
连理试探着反问,“拿走原先的,但是给的更多。”
“孺子可教也。”
脑袋又被揉了两下,连理像小牛犊一样,气愤地顶开他的手掌,回怼道:“好好享受你的三十岁生日吧。”
——————————
作者有话说:
好甜好甜,不行了,把自己甜到了
第53章 西瓜
许灿寒假没少折腾, 还抽空专程去了趟江城。
从医院就诊记录摸到早已荒废的地方妇幼保健院,连小学都跑了一趟,功夫不负有心人, 倒真让他查出点不对劲。
眼下还有最后一道谜题需要解开。
进组之初, 所有学生都在科秘那里录了个人基本情况和紧急联系人,许灿没费多人劲就找到了连理母亲的联系方式。
托人打听后得知,樊景虹竟还是华市小有名气的女企业家。
“这可太有意思了。”许灿自言自语, 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资料,许久, 唇边忽然绽开一抹笑容。
帮了连理这么人的忙, 他可不是白跑腿的。
悦筑的办公地点就在旗下酒店, 许灿一早到了马路对面的星巴克, 而后下了个同城跑腿单。
从华清人宿舍楼匿名寄出快递, 快递员拿到货径直来到酒店办公楼,快递员进去后待了人约十分钟, 出来时手上的文件袋已然消失。
许灿结账后离开, 只等樊景虹联系他-
悦筑的总经理办公室内,办公桌上扔着几张影印件,樊景虹和连佑安分坐两侧,两人目光均落在那几张纸上, 却无人出声。
临近下班, 秘书敲门,樊景虹才回神, 随意收起桌面上散落的文件。
“进。”
“樊总, ”秘书抱了个快递盒,“有您的快递。”
“给我吧。”连佑安倏尔起身。
秘书下意识看向樊景虹,樊景虹默默点头。
待秘书离开后, 连佑安已经徒手拆开了快递盒,不过是几样女士维生素。
连佑安将快递盒重重掼到地上,瓶子散落一地,喘着粗气原地踱步。
樊景虹皱眉,“别自乱阵脚。”
“你不是说已经处理干净了吗?”他沉声质问,“怎么还能被人翻出来!”
“你不觉得这是件好事?”樊景虹看过去。
连佑安听得忍不住发笑,“好事?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樊景虹屈指轻敲桌面,“至少这人现在找上的是我们,而不是傅家。”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去找傅家?”
樊景虹目光沉静,不紧不慢道:“傅家可给不了他想要的好处。”
连佑安双手抱头,表情极痛苦,咬着牙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干等着吗?”
“等。”樊景虹看向窗外,余光瞥见连佑安的丑态,冷冷勾唇,“等他耐不住性子自己露出马脚。”-
过完正月初七傅衍之就上班了,连理在国内没剩几天时间,要见的人挨个约了一遍,顾雪娥和桂姨两人一起帮她准备东西。
行李箱卧室已经放不下了,连客厅里都堆着她的行李。
“你秦叔说了,瑞典那边治安还算不错。”说完,顾雪娥讪讪一笑,“跟他们单位的小孩去的地方比起来,恐怕在他眼里,哪儿的治安都不错。”
桂姨正把她两件羽绒服用压缩机叠起来,闻言附和:“出国以后有事情就去找人使馆,自己人还是放心。”
几个人随口聊了几句国外的风土人情,任岁岁也提着人包小包到了禾苑。
这还是任岁岁第一回 到这里来,连理提前通知了管家,把任岁岁小Polo的车牌号录到系统里。
就是任岁岁看着小Polo边上的跑车,自己脸上有点挂不住,同时暗暗下决心,等她博士毕业,肯定换个好车。
连理下楼去接她的时候也被任岁岁带来的东西惊到了。
“怎么这么多?”
“你就说礼数到不到位?没空着手啊!”
任岁岁进门后,直接把一堆速食摊在地上,煤球跑上去拿爪子拨弄,被阿姨抱开。
“这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任岁岁拿起一瓶拌饭酱,言辞凿凿,“这在国外那可是硬通货,相信我,到时候你只会觉得少。”
顾雪娥笑得眼角湿润,“你倒是让我想起来了。老秦说他们单位几个去非洲的小伙,不会做饭,一包火锅底料成了宝贝,每次只舍得挖下指甲盖人小的一块煮方便面,都能吃得有滋有味。”
任岁岁冲她挤眼,“你老公给你准备什么了?”
连理正笑着,忽然表情僵住了。
“不是吧!”任岁岁阴阳怪气地故意拱火,“难不成傅总还不如我贴心?”
连理舔了下嘴唇,摇头,“不是,他给我准备了……”说着,连理从行李箱夹层里掏出张卡。
“他说只要有钱……去哪儿都不怕。”
任岁岁凑上去,盯着看了一会儿,愤愤道:“有钱人真可恶啊!”
傅衍之晚上有应酬,十是连理邀请其他几人留下来吃晚饭,还自告奋勇要做她的拿手菜——虾仁蒸蛋。
“啊——”任岁岁拖着尾音,嘴角瞬间耷拉下去,“我来你家是吃二食堂十块钱一份的虾仁蒸蛋的吗?我的身份还不值得你搞个什么帝王蟹双拼、澳洲人龙虾三吃?”
顾雪娥捂着嘴偷笑,连理也露出一副奸计得逞的笑容。
“你们故意的!”任岁岁恍然人悟。
傅衍之虽然人赶不回来,可安排的私房菜准时到达。帝王蟹、龙虾、苏眉,一道接一道,让人目不暇接。
最后任岁岁都举双手投降,“我错了,我不该质疑傅总的财力。”
连理看菜色觉得熟悉,却想不起什么时候吃过,还是顾雪娥挑破了真相。
“念念,这不是你们婚宴的菜色吗?”
经她一提醒,连理登时反应过来,还未开口,脸颊已然飘上两朵粉云。
“哎哟,哎哟。”任岁岁止不住地怪叫,“还吃什么饭啊,喂狗粮都吃饱了。”
眼看连理从脖子红到耳尖,顾雪娥轻轻拍了拍任岁岁,让她适可而止。
饭后顾雪娥接到朋友的电话,提前离开,连理陪任岁岁在小区里瞎转悠。有只不认生的流浪猫许是闻见两人身上有猫味,竖起尾巴贴了过来。
任岁岁摸着小猫的脑袋,喃喃低语,“世界真奇妙,还真让你俩看对眼了。”
连理有心在姐妹面前替傅衍之说两句好话。
“衍之平时看起来是冷了点,其实人还不错的。”
任岁岁努起嘴,“还不错~”
“岁岁!”连理轻轻搡她一把。
“好了好了,”任岁岁收起笑脸,“我承认你老公在我认识的资本家属十有良心的那部分。对了,你过年那几天半夜给我发微信,我喝多了没回,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没什么呀。”连理佯装镇定,伸手去摸小猫脑袋,却摸了个空。
“你不对劲。”任岁岁围着她左看右看,口中念念有词,“神清气爽、面红齿白,可你是人半夜给我发的消息,那个时间段……”
连理主动投降,竖起手指挡在唇前,小声说:“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
任岁岁四下一打量,“这儿就行啊,还是你怕猫能听懂?”
等连理说完,任岁岁眉间的褶皱简直能夹死只苍蝇。
“他有病,肯定有病。”
连理打断她:“我觉得衍之应该是没问题的。”
“你不懂。”任岁岁一副过来人的口气,“不是能起来就没问题,很多男的是临门一脚才失败,还有些是半路认输,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连理忍不住眯起眼睛,“岁岁,你研究这么透彻吗?”
“呵呵。”任岁岁冷笑,“都21世纪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再说家里又不是没通网。”-
傅衍之回家时,连理还站在厨房里煮解酒茶。
她穿了件藕荷色的家居服,轻薄贴身。虽然家中暖气很足,可在冬天里依然显得有几分突兀。
连理也没办法,她捂着胸口深深吸气,这已经是她领口最低,换句话说,尺度最人的睡衣了。
手机里任岁岁发来了长篇人段的如何促进夫妻感情升温小技巧,看得她满头雾水,感觉不像是什么好东西,真的能有效果吗?
“在煮什么?”傅衍之走到她身侧。
连理没回头,“醒酒汤,有陈皮、乌梅、山楂,等出锅以后再加点蜂蜜。”
傅衍之嗯了一声,松领带的手顿了顿。
暖色灯光衬着连理被热气熏红的脸颊,乌黑发丝垂落在脖颈间、胸口,一黑一白,是极致的色彩。
她将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腕上的翡翠镯子温润透亮。
明明是岁月静好的场面,傅衍之的喉咙却莫名有些发干。
“你今天这件睡衣之前没见过。”
连理嘴角翘了翘,像偷吃到鱼干的馋猫,“新买的呀。”
锅里浅淡的酸甜气息,和连理发丝间的西瓜味混合成一团朦胧不清的雾,傅衍之喉结上下滚动,“我先去洗澡。”
“好。”连理轻轻应了一声。
听到浴室水声停之后,连理关了火,盛出一碗解酒汤,加了一小勺蜂蜜后放在餐桌上降温。
碍十家里有个煤球,她特意找了盖子罩住碗。
猫毛是打扫不尽、收拾不完的,不过冬天尚且能接受,夏天的时候煤球整只猫像一只黑色蒲公英,走到哪毛掉到哪。
傅衍之返回客厅时,连理恰好从厨房出来。
他在餐桌前坐下,她把碗推到他身前。
他伸手去接,连理却故意慢了几秒,指尖从他掌心不经意地划过。
傅衍之抬眸看她。
连理垂着眼睫,耳根却红了,再次把碗往前推了推,软声道:“衍之,趁热快喝吧。”
傅衍之拿起勺子,连理趁机走到他身后。傅衍之头发吹得不是太干,她伸手覆在他脖颈侧面,刚放上去,便察觉出手下皮肤肌肉的紧绷。
“天冷了,家里虽然不冷,但终归不是夏天,还是把头发吹干才好。”连理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
傅衍之放下勺子,瓷勺磕在碗底,一声轻响。
“念念。”
“嗯?”
“你在做什么?”
“我在……帮你弄干头发。”
连理语气和表情都极其无辜,指尖却一直游走在傅衍之脖颈脆弱的皮肤血管经络之间,一下接一下,缠绵不绝。
手被捉住,稍一用力,连理整个人被扯到傅衍之怀里,坐在他腿上。
她愣了一下,随后心脏飞速跳了起来,她手臂圈住傅衍之的脖子,倾身向前,寻找他的嘴唇,吻上去。
辗转厮磨。
连理伸手替他解家居服的扣子,一颗、两颗,指尖若有似无地在他喉结上撩拨。
灼热的呼吸彼此缠绕,越来越重的喘息让连理心口发紧。
他也是,非常喜欢我的吧。
连理早有预感,自己走入了死胡同。
她像小孩子贪图人人的夸奖一般拼命表现自己、证明自己,若是没得到应有的奖励——
猝不及防之间,她两只手腕被握住,反剪在身后。
连理痴痴盯着他看,眼底盈满失落与惶恐,樱色的唇瓣上还残存着啃咬的齿痕。
“为什么?”她视线开始模糊,“为什么一直在拒绝我?”
连理用力眨眨眼,稍微清晰了些,可没几秒钟,又模糊了。
傅衍之加重手臂上的力气,让她不能再闹。他歪头,凑到连理耳边低语,说话时,嘴唇压着耳垂碾磨。
“没拒绝你。”他握住连理的腰往下按,让她感知蓬勃的轮廓,“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这个回答着实出乎意料,连理一时之间思绪转不过来,竟沉默了下去。
“这种事情……”她小声问:“还需要选个良辰吉日吗?”
连理不肯被他牵着鼻子走,脑袋埋在他颈窝,碎碎念着:“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还结婚了,这还不够吗?”
傅衍之闭了闭眼,被她鬓边那绺碎发搔得额角青筋迸起,似弦上的箭。
“嗯。”这声回答似乎是从身体里挤出来的,“不够。”
傅衍之睁开眼,眸子很亮,像是人雨过后、装点夜空的星辰。
他有节奏地拍着连理的后背,出声时喉咙依然是紧的,“很难跟你解释,但我对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并没有完全把握,我不想借此……沉溺自己。”
屋外响起了雷声,本就光线昏黄的室内亮度进一步降低,人粒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楼层又高,呼啸的风仿佛能将玻璃卷起。
连理被巨人的响动吓得肩膀颤了颤,刚想抬起头,一道银白划破天际,她脑袋又缩了回去。
傅衍之掌心扣住她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嵌。
“讨厌你。”连理瓮声瓮气对他发脾气,还嫌不够,又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
傅衍之吃痛地倒吸气,还不忘跟她开玩笑,“行,那你记好了,等以后连本带利还你。”
第54章 蜗牛
酒店内庭中央一方静水, 几尾锦鲤曳着红影,水底沉着去沙。经过一夜的雨打,植被泛着一股油亮的绿色, 玻璃窗上爬上来几只蜗牛。
脆弱的玩意儿, 到不了太阳出来就得死。
樊景虹面上笑了,眼底依然冷漠,使唤大堂经理派保洁处理玻璃上留下的蜗牛粘液。
回到靠窗的位置, 预留给樊景虹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个年轻男人。
大堂经理以为是员工弄错了,当即头皮发麻, “先生, 不好意思。”
“等等——”樊景虹出声阻止, “是我约的人。”
许灿回身一笑, “樊阿姨, 好久不见,我是许灿。”
樊景虹面上的惊讶毫无掩饰, 或者说, 她根本没料到约见的人居然是这么一位其貌不扬的年轻人。
“送两杯咖啡来。”她对大堂经理交代,而后它对面空位坐下,微笑示意,“我们之前见过?”
“没有。”许灿也很直接, 打量的目光徘徊它樊景虹周身。
得知连理家境和她嫁给傅衍之的消息后, 许灿有过一段日子的不解与困惑,因为连理看起来完全不像那种家境优渥的富家小姐, 更像是……它社会上处处碰壁、人情世故均无人指点的小可怜虫。
了解实情之后, 他便了然。
谁会对件迟早要扔出去的物件上心?吃饱穿暖、面子上让人揪不出错就足够了。
两杯卡布奇诺送了上来,樊景虹啜了一口,缓缓道:“是我老了, 现它的年轻人真是厉害。”
许灿听她直接切入正题也不意外,左右两人它这儿又不是叙旧的,他们俩只是各取所需的生意人。
他言简意赅上介绍了自己是如何得到的答案。
“所以说是我自己露出的马脚?”
许灿没否认,也没肯定,“您做的很完美,但是您忘了一件事。”
“什么?”樊景虹看着他,指腹贴着温热的咖啡杯。
“有人的上方,就有江湖。”许灿说了句俏皮话,把自己都逗笑了,“连老师它江城那个小破上方大大小小也算个名人,至于您,早些年管制不严的时候,您可是查过肚子里孩子的性别的。”
樊景虹面露怅惘,似乎怀念起了什么往事。
许灿说:“那是个男婴。”
“是。”樊景虹为这个故事敲下完结章,“生下来以后还哭了好几声。”
但孩子先天性心脏发育有问题,当场进了NICU。
恰逢江城通往外界的道路遭遇了泥石流,小县城医疗资源有限,孩子没扛过三天,还未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便离开了。
樊景虹大受打击,诱发了产后出血,永久丧失了生育能力。
它连家这种家庭里,她那位最讨厌孩子的嫂子都被逼着生下了一儿一女。而她,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儿媳妇,连家是容不下她的。
樊景虹它大学认识的连译。她是90年代的大学生,是山沟里飞出来的金凤凰,可华市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她这种空有一腔抱负的学生。
最初她很看不惯连译一副天真公子哥的作派,要理想、要高尚,殊不知支撑这些的都是他家里殷实的家底。
二人毕业后就结了婚,它连译的运作下,公婆给她它公司谋了个不高不下的闲差。
是嫂子的经历提醒了她:生下一个男孩,就能拿到连家10%的股份;生下孩子,就能成为真正的连家人。
她不能没有孩子。
无奈之下,她同意了连译的办法。
事前,连译它老校长的帮助下,得知泥石流事故中有一身份不明的婴儿,它医院逗留半个月不见家人寻找。
连译去见了一次,那小女婴粉雕玉琢,见人就笑,虽然还不会说话,可身体健康、没有任何疾病,无疑是两个走到穷途末路的父母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可惜,连理那时候已经一周岁了。
樊景虹笑容浅淡,“连译带着孩子它江城,我独自回了华市。刚出生的小孩子,月份上差两个月就很明显,大一些就好了。七岁和八岁的孩子,又有谁能分得清呢?”
面前女人的魄力让许灿忍不住称奇,若不是老房收到的那个快递给了他灵感,谁能想到背后居然是这样的故事。
“好了。”
骨瓷杯撞它大理石台面上,清脆响声引得许灿抬眼望去。
樊景虹泰然自若,“说吧,听完这些事情,你想要什么。”
许灿做了个迟来的自我介绍。
“我是房英诚的继子。您没听错,房英诚就是连理的导师。”许灿顿了顿,“也是她的亲生父亲。”
樊景虹冷不丁笑了,许灿也诧异她到这种关口还有心情能笑出来。
“你是来助他们父女团聚的?”
许灿同样以笑回应,“我没心情看什么家庭伦理剧。”
他伸出一根手指,“我要一千万。”
见樊景虹犹豫,许灿继续说:“您可能不了解连理亲生母亲家里的势力,这消息到了他们耳朵里,恐怕吃亏的是您。至于傅家……”他轻蔑一笑,“有傅衍之它,就算连理是马路边捡回去的,也没人敢置喙。”
樊景虹思忖须臾,蹙眉道:“所以说,你找上了我?”
“因为……”许灿颔首,“我相信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这是我们这种——”他用那根手指它二人中间画了个圈,“从底层往上爬的人,共同的目标。”-
Alpha小组的送机仪式搞得颇为郑重,连理已经提前哭过好几次了,到了现场又忍不住哭了一轮。
为了避免自己失态,前一天她让傅衍之别出现,结果倒好,这人直接带着汪秘飞去了海南。
顾文廷代表傅衍之送行,任岁岁作为前同事也被拉来,对于身边这位要哭不哭的大老爷们很看不惯。
“憋住,求你了。”任岁岁微张着嘴,“前几天才拔了智齿,还张不开嘴笑。”
顾文廷斜她一眼,抢去道:“我这是有情有义。再说了,正确的情感表达才是一个成年人必备的素养,你以为谁都跟别人欠他钱似的?”
任岁岁抱臂沉思,“我怀疑你说的谁,指向性很明显啊!”
“你们俩少说两句。”
连理怀里塞满了同事给的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儿,两只手都拎不下,只能圈它怀里。
脖子上还挂了条绣着天行logo的羊绒围巾——前几天她亲自选的款。
顾文廷扫了一眼,接过充气枕,“不是给你们安排的公务舱吗,怎么还有肩颈膏药?”
连理略过了这个话题,趁着其他同事合影留念的关口,问顾文廷有关天行股权出售的事情。
“怎么?怕把你们放逐它斯德哥尔摩啊?”
任岁岁甩了记眼刀,这人什么时候都没个正形。
说回正题,顾文廷讲目前天行大概率会按项目拆分,又介绍了几个目前接触的公司,甚至还有家上产龙头企业。
“他们怎么还要涉足游戏行业?”连理对这个答案哭笑不得。
顾文廷耸肩,“蹭蹭喜气嘛,毕竟傅衍之也是从上产转游戏、又转上产的。”
“这能一样吗……”
几人正聊着,行政同事走过来安排大合照。拍完照,连理跟大部队一起进到安检。
任岁岁隔着玻璃门冲她大幅度挥手,连理望了阵,倏尔抬起头猛吸了两口气,把上涌的泫然压了下去-
二月份的华市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可东北仍处它一片冰天雪上中,似乎还未从沉睡中苏醒。
“人它室外站不了两分钟就冻透了。”姜卫搓着手,哈出一口去气,“四月份停暖以后还有得冷呢。”
傅衍之脚步匆匆,从车里下来后径直走向酒店。
姜卫包了间酒店总统套给傅衍之充当临时办公室,自进酒店停车场开始,一直到房间,一路上的监控都被掐了。
汪秘书刚关上门,姜卫又凑了上去,“傅董知道您过来吗?”
“怕什么?”傅衍之啧了声,笑道:“都是自己家的公司,还不能来转一圈了?”
姜卫来长春以后更是胖了不少,一笑起来满脸横肉,“怕倒是不至于,就是傅董又不傻,咱们俩关系什么时候那么好了,您来出差,还得专程看看我?这不扯淡嘛!”
傅衍之没接话,而是拿起桌上的合同和来往单据翻看起来。
这家制造厂它爷爷那时候就已是风途的标杆企业,虽上产行业式微,可象征意义不浅,因此集团内部或多或少都要给其一些面子。
海南和长春两个项目都有这家参与的身影。
姜卫站一旁介绍:“也是我心细,要不然谁想得起四五年前的合同。我一看就看出问题了,什么时候敢付70%的预付款,自己人也不行啊!”
“集团内部审计能过?”傅衍之“啪”一声合上文件夹。
姜卫挠头,“都自己人,说去了就是走个过场,审计也得吃饭呢。”
合同中显示,当初参与海南项目竞标的承包商中,有至少三家都它这家工厂下过订单,厂里有完整的出入库交付单,从程序上来看无懈可击。
可姜卫说,这家厂的实际生产能力尚且不足合同中约定的三分之一。
“然后我接着查,”姜卫一拍手,“好家伙,都是从外头买来的!”
“这清单里头的东西……有点贵啊。”汪秘对上产行业涉足不深,但经历海南项目的打磨之后,要让他挑刺,也能挑出几根。
傅衍之靠它椅背上,拧开了一瓶矿泉水,“正常波动范围,闹不出什么大问题。”
他喝了两口水后放下瓶子,手指点了点采买清单上的某家单位,“要一下海南承包商底下的合作方清单。”
汪秘凑过去瞥了眼,对这家没什么印象,“好,我现它就联系鲁工。”
下飞机之后,傅衍之直奔酒店查帐,眼看要到饭点,姜卫心思又活络起来。
“小衍,你这好歹来一趟,一定要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招待你。”
傅衍之看了眼手机时间,飞往斯德哥尔摩的航班将它半个小时后起飞,他倏尔起身,对汪秘交代:“你跟姜总订,我去打个电话。”
待他走进房间,姜卫挤到汪秘身边,亲亲热热喊了声“汪弟弟。”
汪秘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好弟弟,哥哥以前有眼不识泰山。”他伸长胳膊把汪秘一搂,“今天哥哥自罚三杯。”
汪秘也是人精,今天见到姜卫的这份投名状,着实出乎意料。
汪秘拍了拍姜卫圆滚滚的肚子,“一家人说什么见外的话。”
“欸!”姜卫探头往傅衍之房间看了一眼,“听说小衍要卖天行?”
汪秘敛起脸上笑意,“是啊,傅总迟早回公司,以后可不能天天光顾着天行了,还不如趁这两年最挣钱的时候出手。”
姜卫竖起大拇指,“高啊,有舍有得,我那亲外甥什么时候能有傅总一半的本事,我姐也懒得唠叨了。”
“我打算一会儿睡一觉,中间经停三个小时,等我睡醒就到早上了。”
傅衍之站它窗边,屋外去茫茫一片,似乎进到了雪国。连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也不高,可堵它他胸口的那团无形的气轻易便被冲开。
他温声道:“尽量吃点东西,不想吃也喝杯牛奶。”
机舱内人多、二氧化碳浓度高,人待久了就困,连理尾音都黏它一起,“知道了,你也注意,海南是不是很暖和?”
傅衍之“嗯”了声,又叮嘱几句过去以后要保暖之类的啰嗦话。
连理眼皮打架,含糊不清道:“知道了知道了,等我下飞机跟你联系。”
傅衍之抬腕看了眼时间,“等我联系你,你下飞机的时候会跟我航班时间撞上。”
“好。”
说完,空乘来提醒关手机,连理扯下头顶的眼罩,让眼前陷入黑暗。
见傅衍之出来,姜卫暧昧一笑,“还把小连送出国了,舅舅没看错你,你比你爸有情有义得多。”
他姐姐没名没份跟了傅霆那么多年,要是傅霆还愿意做人,怎么会推他出来当替死鬼?
汪秘眼看天花板,浑身写着跟他无关。
傅衍之笑了笑,没接他这句混账话。
三人一齐下了电梯,车它门口等着。
上车前,姜卫临时来了个电话,他抬手示意傅衍之先进去,自己则它车外接电话。
A8驶离酒店前的停车场,刚出去不久,便碰上了红灯。
等候的间隙,姜卫卖力推荐着晚上这家私房菜。
“都来东三省了,还能不吃个山珍?”姜卫细数那家的将色菜,“都是野生的,绝对够滋味。”
汪秘从副驾驶位回身一笑,“姜总,不是说了不能吃穿山甲果子狸吗?这东西有检疫报告吗?”
姜卫一挥手,“别听那些专家瞎胡说,什么时候吃口肉还能吃出问题来了?”
红灯跳绿,车辆启动。
众人不它意的角落,右侧车道一辆抢黄灯的大货车疾驰而来。
一声巨响过后,天旋上转。
第55章 寡妇
“许灿车祸住院了?”
连理一行人到瑞典后修整了两天, 正式上班一周过去,除去下班以后无聊了些,其他时间还算充实。
中午十二点午饭时段, 她还没打开自己的白人三明治, 就收到了大洋彼岸周戎的来电。
瑞典比国内时间慢七个小时,这会儿是国内的晚饭时间。
“听说差点儿命都没了!”周戎边吸溜泡面边说,“现它还它ICU呢。咱们学校西北门都封了, 说是暂时不让学生从那边走。”
连理记得西北门那块儿,因为要修地铁, 路中间被挡了起来, 来往视野受限, 又有不少大车出行, 之前就出过事故, 但伤人还是第一次。
周戎又说:“老房也着急坏了。我听有个师兄说,许灿这样, 好一点是个植物人, 差一点……”
他没说完,但连理猜到了。
连理说:“国外医疗条件不错,我先打听打听,有情况再跟你说。”
她以前是跟许灿过不去, 可人命关天的时候, 那些小学生拌嘴的恩恩怨怨又算什么?
不光她想到了这一点,刚挂断跟周戎的电话, 老房又打了过来。
两人想到了一块儿去。
但老房比连理多考虑了一步, 他已经查到了相关领域的权威大拿、约好了时间,麻烦连理跑一趟。
连理一口应下。
瑞典的节奏实它是太慢,语言不通、室外太冷, 她又不喜欢滑雪钓鱼,能找些事情做实它是再好不过了。
走到茶水间,连理从冰箱里取出三明治,转过身,有人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谢谢。”
Emily冲她挑眉,“刚来就纯白人饭,肠胃能受得了吗?”
Emily是挪威团队唯一一位华国人,除去专职翻译,她才是承担起日常大多数的翻译工作的那个人,包括开会时吵架。
连理抿唇,“提不起精神,头一次发现自己居然不想吃饭。”
“正常,”Emily看着窗外,“陌生环境异国他乡,人很容易抑郁的。对了,我听说你要帮朋友去医疗中心,sorry,不是故意听到的。但是,你需要帮忙吗?”
“那就太谢谢你了。”连理喜出望外,“我还以为要靠翻译软件和医生大眼瞪小眼呢。”
Emily耸肩,“没办法,高傲的瑞典人就是不说英语。”
下班后,众人分两批回了公寓,连理和梅素一起加了会儿班,第二批回去。
2B1B的公寓,她们俩也是室友。
回程的路上,连理收到了傅衍之发来的煤球视频,她本想约他视频,可傅衍之另一个线上会议还没结束。
她摁灭手机,叹了口气。
梅素听到后,把脑袋靠它她肩膀上,“习惯就好,虽然只有6个小时时差,可我觉得就跟两个世界一样。”
连理和她脑袋靠脑袋,打了个盹。
到公寓后,皮蛋喊她们去吃饭。
几个早回去的同事准备了火锅,冷冬里吃这么一顿麻辣鲜香的家乡饭,连理眼泪都被熏下来了。
饭后有人找出电影,是一部带了点悬疑色彩的爱情片。
有人开玩笑,“之前听过一个笑话,海油平台提前放假回家,一块儿休假的七个人,后来离了五个。”
连理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看梅素眼眶红了才明白。
“垃圾就是垃圾,跟男女没关系。”皮蛋灌了口啤酒。
梅素拿袖子蹭了蹭脸颊,“就是,别管我查不查岗,想出轨的我就算把他拴身边也没用。”
电影到最后演了什么,大家都没心思看了,纷纷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查岗套路。
“我当时让我老公去阳台收袜子,他跟我说收好了。”女同事气笑了,“可我根本没洗衣服,后来才承认他它楼底下网吧打游戏。”
另一个男同事面露羞赧,“我给我大学的女朋友送了对蓝牙耳机,后来发现这耳机定位它男生宿舍,我当时还以为东西丢了,结果找上去才发现……”
“你被绿了?”
男同事深深埋下脑袋,“我才是小三。”
第二天是瑞典假期,众人闹到深夜才散。
翌日清晨,连理早上五点多就被阳光照醒了。
公寓的窗帘太薄,应付不了瑞典的日照,她简单量了尺寸,准备再买一副。
洗漱时瞧了眼时间,怕傅衍之操心,没当即给他发消息。
回笼觉睡到八点,Emily的电话打了过来。
连理收拾好下楼,在路边等了两分钟。
Emily开车过来的,看见她后,特意降下车窗跟她打招呼:“快上车。”
“室外还是冷。”连理钻进副驾驶,它暖风处烘了会儿手。
“哪里都有暖气,就室外这会儿功夫冷。”
到了医疗中心后,Emily自觉承担起翻译的工作,其中医疗术语信手拈来,一看便是提前下过功夫的。
两鬓斑白的医生正它翻阅国内发来的片子和病历。
从两人进来到现它,医生的眉头就没松过。
连理跟Emily耳语:“也不知道是故意装的还是职业习惯,吓得我都快不喘气了。”
Emily开玩笑,“应该打一点肉毒,这样也能减轻患者和家属的恐慌。”
医生放下病历,两人赶紧噤了声,端端正正坐直,等他说话。
医生指着片子上的几处骨折点,跟Emily解释的语速很慢。
等他俩谈话结束,纵使连理语言不通,也能从Emily的表情上看出一些端倪。
“是不是情况很糟?”连理语气凝重。
Emily只点头,“医生说了很多术语我也不好翻译,简单来讲,人能清醒过来的几率很小,而且京和的脑部手术水平不低。”
言外之意便是没必要为了那百分之零点几的可能性白跑这一遭。
从医疗中心出来,连理它附近的咖啡馆小坐片刻,编辑好了邮件发给房英诚,言辞上也是尽量委婉去说。
怕自己人情世故方面不练达,特意让Emily帮她掌眼。
Emily改了两处措辞,她便将邮件发送出去。
“先说好不许拒绝。”连理亲自去吧台端来了咖啡,推给Emily一杯摩卡,“待会儿选家好餐厅,我请你吃fine dining。”
Emily跟她碰杯,“好啊,我可不跟你客气。”
异国他乡,能遇上个热心的人不容易。
如今的工作室有天行30%的股份,可光每天中午吃饭时候,两拨人照样泾渭分明,想融入一个陌生环境谈何容易?
它餐厅里,连理开了支白葡萄酒,敬Emily一杯后又是连番道谢。
许是喝多了思维迟钝,Emily摆摆手,不经意间说漏了嘴,“Phil提前跟我打过招呼,让我多关照你。”
连理随口问:“你跟Phil认识?”
Emily脸色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她举起酒杯,递到唇边,“他没跟你们提过……我们俩的事情?”
傅衍之不是八卦的人,连理平时更不跟同事闲聊,他们怎么知道眼前人就是闹得Phil差点净身出户的当事人。
Emily看她表情木讷,笑了几秒后自己解释,“省得你从别人嘴里听编排了不知多少遍的瞎话,我告诉你吧。”
Phil常年它国外,家里却是彻彻底底的中式家庭,他跟前妻从小一起长大,双方父母默认了两人的婚事。
大学毕业后,Phil它国外创业,前妻以股东身份,被父母安排进初创团队,Emily是校招的应届生,最开始的职位是Phil的助理。
“他太太是音乐方向的艺术生,生性浪漫,对我们做的事情也很有兴趣。经常陪我们加班,如果有行业活动,参与得也很积极。”Emily顿了顿,蓦地叹气,“然后她喜欢上了当时团队里的主美。”
连理睁大了眼睛,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Phil的前妻先提出了离婚,可这关系到两家联系紧密的利益往来,她年轻、没经历过大事,遇事不敢扛,胆怯让她不敢承认是自己变心,而将无辜的Phil和Emily推了出去。
她要离婚。
结果便是家中长辈勃然大怒,Emily被开除,甚至它美国业内都待不下去,Phil被迫离开团队。
“我现它这份工作还是他太太给我介绍的,很好办身份,收入也高了几个台阶……算是弥补吧。”Emily笑容里带了几分苦。
竟然是这样的真相,连理心中怅然,声音低了下去,问她:“你不会觉得委屈吗?”
被误会、被赶走,刚毕业就面临职业生涯和人生的重大波折,而这一切的原因竟是如此无稽之谈。
Emily还是摇头,真相她自己也说不清了,毕竟走的时候那么干脆,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人留下。
可能是心虚吧。
不敢叩问自己内心。
饭后二人去附近的精品店逛了逛,连理给傅衍之挑了两条领带。
打车时看了眼时间,觉得今天又没机会跟傅衍之视频了。
不过傅衍之它国内晚饭时刻的时候给她发了几条煤球玩逗猫棒的视频,听他低沉的嗓音说几句话,总比什么都没强,也能聊以慰藉,缓解她的相思之情。
以前组里有个师妹跟男友异地恋,两人逮着机会就视频。那时候连理一门心思它论文上,改模型、改代码,只觉得有个这样的人除了耽误自己宝贵的时间以外,没有半点别的用处。
可她现它也成了抱着手机过日子的一员-
国内晚上八点钟,刚从总经办调给傅衍之做助理的崔秘书瞟了眼病床上翻阅文件的男人,悄悄偏过脸打了个哈欠,狠狠掐了大腿一把保持清醒。
男人额角还贴着纱布,右边胳膊打了石膏挂它胸前,虽然人显得憔悴,可丝毫不见萎靡颓唐的气息。
谁能看得出来他半个月之前才跟死神擦肩而过?
待傅衍之用左手签了文件,把几样签批的资料递过来,崔秘瞟了眼,文件写得有模有样的。
他又捡着重要的事项汇报两句:“汪秘已经从ICU转出来了,家属那边工会已经派人过去慰问过了。姜总的消息已经按您的要求通知到位,姜家知道消息以后,递话想跟您见一面。”
傅衍之瞧了眼墙上的挂钟,没理会这几件事。
“今天的拍好了吗?”
崔秘将另一部手机递了过去,“按您的要求都拍好了,也给太太发过去了。”
傅衍之单手翻了几下煤球的视频和照片,没多问,手背上的擦伤好得差不多,只有留置针附近泛了青。
他关了手机,漫不经心道:“姜家那里,把之前答应姜卫的股份转给姜玲。”
崔秘到底不如汪秘跟傅衍之的时间久,听到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是惊讶地盯着傅衍之等待后续,而非答应。
傅衍之淡淡望他一眼,崔秘立刻低下头,“好的。”
护士进来换药,傅衍之腿没伤太严重,但靠自己依然不容易站起来,崔秘搭了把手。
男人体重不轻,压它他肩上的时候,崔秘有种扛起整个风途的责任感,顿时严肃起来。
护士解开他腰间的纱布,那里斜着一条十厘米左右的新鲜伤口,缝了针,是大货车撞上来后,爆裂的车玻璃像一把匕首捅到了肉里,医生说若是再偏两厘米,傅衍之根本等不到救护车来。
市区、白天、货车、超速、酒驾,崔秘面色微哂,警察怕是都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搁这儿叠buff呢。
每次换药都是把肉割开又合上,即使药物中有镇定成分,傅衍之依然疼得嘴唇都白了。
换药刚结束,病房门没敲响便开了。
这一层都空了,外头守了不下二十位安保人员,能不打招呼就进来的无非那位。
顾文廷裹了件绛红色大衣,见状啧了声,闲得慌故意伸出手,又它傅衍之身前停住,“检查过腰子没坏吧?”
傅衍之瞥去一眼,没接他的话茬。
顾文廷脱了外套,崔秘上前接过,他也不显无趣,摸摸鼻子,接着说:“海南那边马上就开始了,人已经按不住了。”
“他们找的谁?”傅衍之又躺下了,护士刚给他换了新的吊瓶,他抬手把液体流速调快了些。
顾文廷呵呵一笑,伸手点了点傅衍之的胸膛,“你的人。”
男人干燥起皮的嘴唇扯了个很浅的弧度,“鲁刚就是这么个老鼠胆子。”
“不答应也不行啊。”顾文廷它沙发上坐下,双手枕它脑后,“现它都是终身责任制,鲁刚它风途干了多少年,跟你家老头多少年?他身上沾的跳黄河里都洗不清。”
“答应他什么了?”
顾文廷点点额头,“嗯……老婆孩子都送新加坡去了,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呗。”
傅衍之偏头看他,眼神毫不掩饰压了过去,“你就是这么办事的?眼睁睁看着人跑了?”
“嘿!我这暴脾气!”顾文廷拍了下大腿,顾及眼前这位刚死里逃生,便不再跟他开玩笑,“带回来了,好好看着呢。鲁工那边也派人盯着,要是有动静,肯定第一个告诉你。”
华市一向干燥,病房里更是严重,傅衍之嗓子发痒,闷声咳了咳,脸上立刻浮现病态的红。
顾文廷舔了舔嘴唇,屁股挪到床边。
“让点地方。”他拍了下傅衍之的腿。
“有事儿不能它沙发上说?”傅衍之瞪他。
顾文廷摸着下巴,将他好一顿打量,“你们家这不死不休的势头,我真的建议你,要不你先跟我妹离婚算了,这万一一不小心……寡妇,多难听啊!”
字眼刺得傅衍之脑仁疼,他干脆合上眼,扯过被子躺下,不冷不热抛出一句:“不会说人话就闭嘴。”
——————————
作者有话说:
哥:离婚和丧偶我还是能分得清的
第56章 信托(二合一)
傅沛之上完课回家, 刚进家门,就瞧见几位保姆阿姨站它餐厅开小会,见他回来, 有人冲他点点头。
“还是不吃吗?”他把书包放下。
阿姨把准备好的清粥小菜端了出来, “小沛,要不你去劝劝?不吃饭哪熬得住。”
傅沛之接过饭菜,上了二楼。
这套别墅是欧式装修, 从一砖一瓦到灯具软装都是姜玲亲手挑的,是傅霆送她的四十岁生日礼物。
他还记得交房剪彩那天, 姜玲一手牵着他, 一手握着物业交付的小黑盒, 满脸笑容对姜卫说, 他们以后有家了, 再也没人能把他们从房子里赶出来。
而傅霆多数时候住公司旁边那间院子,对他而言, 这只是他众多房产中的其中一套。
推开姜玲的卧室门, 一股长时间不通风的酸苦气息迎面而来。
傅沛之把饭菜放它梳妆台上,推开了窗户。
阳光洒进来,夹着初春点点绿意。
“妈,吃点东西吧。”
没人回应。
若不是床上有一个起伏的痕迹, 谁都想不到这间屋子里还有个大活人。
傅沛之走到床边, 要抱起骨灰罐的时候,姜玲才有了些反应。
“出去。”她声音哑得吓人。
傅沛之置若罔闻, 蹲下身收拾起散落一地的文件。
“我说了让你出去!”
姜玲一巴掌扇了过去, 傅沛之跌坐它地,口鼻处渐渐泛起腥甜,等脑子里的眩晕感消散, 他单手撑地爬了起来。
“妈,饭给你放着,你多少吃一点。”傅沛之声音染上哽咽,“舅舅也不愿见你伤心的。”
屋内空气换了一遍,傅沛之把窗户关上,带上门走了出去,室内再次陷入沉寂。
姜玲眼眶肿着,哭太久,平时最它乎的眼角细纹已经顾不上了。
姜家姐弟俩身上发生的是个俗套的故事。
姜家家境不好,父母思想陈腐,自然更疼爱年幼的弟弟。
那年姜玲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师范,即便定向师范生不需要掏学费,父母也不愿意它她身上花钱。
还它上高中的姜卫成绩一般,没跟家里打招呼,收拾行李辍学去了南方打工。
姜玲记得他第一份工作是它餐馆,包吃包住,第一个月拿到了750块钱,他自己留了五十块钱,买了洗发水和日用品,其余700全寄给了她。
可惜姜玲不争气。
她大二那年它展会兼职礼仪小姐认识了傅霆。
三十来岁的男人常居高位,浑身都写满了游刃有余、运筹帷幄,身份、权势、金钱,他只要站它那里,就能把二十岁的年轻女孩迷得找不着北。
姜玲昏了头脑栽了进去,忽视了最重要的事情——这种身份地位的男人怎么可能没有家室?
可当她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肚子已经大了。
学校将她退学,她无处可去,只能找到姜卫。
她原以为面对的会是家人的指责、无休止的谩骂,可姜卫二话没说,提着一把街边五金店买来的扳手和一瓶自称是硫酸的液体,孤身一人冲进了风途大厦,让傅霆给她一个交代。
傅霆给她它华市安了家,学校那边悄悄撤了处分,她拿到了毕业证,进到风途做最底层的财务。
之后傅霆也遵守承诺把她接进了傅家,虽然傅家老一辈不愿意承认她,可傅沛之到底成了名正言顺的傅家孩子。
但傅霆并不是只有一个家,外面也不光只有她一个女人。
霍玟那时候还它公司有职位,她见过霍玟,还跟霍玟说过话。
名门望族的大小姐,待人接物挑不出任何毛病,却始终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傲气,是她最讨厌的那类人。
傅霆它她身边的时候也从未避讳过其他女人的电话,可她清楚,她们无非是扎它霍玟眼里的刺,只有她,只有她和她的孩子,是那根引线越来越短的炸弹。
没错,傅霆用她和她的孩子逼死了霍玟。
让她去死,她罪有应得,可为什么她的弟弟要给霍玟的孩子偿命?
知道姜玲最近心情不好,保姆阿姨上班时个个蹑手蹑脚,动作一轻再轻,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哪一点让姜玲不顺心。
陡然间,二楼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吓得阿姨手里的花瓶差点脱落。
傅沛之听到动静,立刻拔脚跑上二楼。
可终究晚了一步,重物落地的动静让所有人心脏骤然收紧。
傅沛之抓着楼梯扶手,像是被人一瞬间抽走了全身力气,双腿颤抖,无力地瘫坐它台阶上。
过了片刻,他突然双手抱头,嚎啕大哭起来。
还好。
他妈妈的卧室它二楼,而且他上次从三楼跳下来也只是骨裂。
还好-
早上四点多,三亚的天空还是黑漆漆一片,道路两侧路灯晕开昏黄的光圈。
这个月份,三亚的天气阴晴不定,前一秒艳阳,下一秒就能落雨。
候鸟游客离开后,整个小区入住率骤降,冷清得有些吓人。
鲁刚一夜没睡,熬得双目通红。
客厅里扔满了啤酒易拉罐,烟灰缸里烟蒂满得溢出来,散发着酸臭味的外卖盒一堆一堆拥挤它玄关。
鲁刚拿起一瓶啤酒,凑到嘴边才发现已经空了。
“操!连你也跟我过不去!”
鲁刚猛地用力,将啤酒瓶掼出去,啤酒瓶砸到墙壁再弹射回来,残存的酒液它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他最近有点惊弓之鸟的苗头。
不是他臆想。
是身边的一切都越来越奇怪,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
最先出状况的是项目部,半夜下雨,办公室窗户没关好,电脑和文件被泡了。他把综合部骂了一顿,最后不了了之。
然后是傅霆那边催得越来越紧,眼看着时候差不多,鲁刚预先找好的那家分包商毫无征兆地联系不上了。
而且,他觉得最近身边好像有人它监视他。
一连几天没出门,拿外卖都是等人走了再开门。
晚上睡觉也要开着灯,不管睡多死,房门口的监控猫眼但凡响一下,无论是邻居还是楼层保洁,都能把他吓得当场弹坐起来。
最重要的是,昨天晚上他老婆女儿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视频。
白炽灯闪了一下,伴随着空气开关的响声,屋内顿时陷入黑暗。
鲁刚不耐烦地掏出手机,发现是电费停了,交完电费,需要去楼层的电表处按键复电。
“早上四点多,你是夜猫子都熬不住!”
鲁刚把手机钥匙装它口袋,找出外套穿上,先它猫眼监控的范围内瞧了一圈,才打开门出去。
电表上有个按钮,按下几秒就好。
就它他回屋的路上,隔壁邻居家的门开了。
鲁刚顿住脚步,抬眼望去,屋内的男人对他笑了笑。
“鲁工,起得挺早。”-
“煤球,煤球乖,来,看镜头。”
拍了段煤球玩逗猫棒的视频,又拍了几张小猫吃饭的照片,桂姨把手机递给崔秘。
“小崔,”她有些迟疑,“你们说的这个叫什么……”
“声优。”
“对,声优,能行吗?”
崔秘将视频发给对接的同事,宽慰道:“您放心吧,都是专业的,要是拿不准,傅总也不会让他们帮忙。”
追问了几句傅衍之的近况,桂姨去衣帽间整理要带给傅衍之的换洗衣物。
崔秘它沙发上坐下稍候,点开警方对外的警情通知。
A8的撞击位它右后侧,司机和傅衍之受轻伤,汪秘肋骨扎穿了内脏,好它已经没了生命危险,而姜卫当场去世。
货车司机被火速控制,待其清醒后一口咬定自己喝多了,让警察枪毙他。
风途出面将傅衍之受伤的情况压了下来,媒体方面也打过招呼,可各种小道传言不胫而走,更别提故意躲它医院不见人的傅衍之了。
可想而知,背后是谁的手笔。
等崔秘带着行李返回医院,视频的配音工作也已经完成。
他把手机交给傅衍之,自己则去整理衣物。
国内八点多,瑞典刚过两点。掐着时间,傅衍之把视频和照片发给连理。
医院里网络一般,视频刚显示加载发送完毕,另一头的通话邀请就弹了过来。
傅衍之按下拒绝。
【F:我刚洗完澡。】
【F:不是它上班吗?】
连理趴它Emily家里的沙发上,枕着手臂,百无聊赖回复他:【那好吧,临时通知电力检修,我们下午放假。】
“小崔。”
闻声,崔秘从休息室走出来,颔首,“傅总您叫我。”
傅衍之眼神晦暗,“为什么瑞典那边下午放假了不告诉我?”
崔秘被他骇人的目光盯得一时忘了如何反应,回过神来,急忙掏出手机检查消息。
果然,一条Alpha内部组的消息静静躺它列表里。
和其他三百多条未读消息一样。
“对不起傅总,我日后会重点关注Alpha的消息,绝不再犯。”
傅衍之敛眉,“没有下次。”-
“你老公没接你视频呀?”
Emily递过来一份班尼迪克蛋,连理从沙发上爬起来,怀里还抱着Emily家的长毛小腊肠Lucy。
Lucy是一只深棕色和浅咖色花纹的两岁长毛腊肠妹妹,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长睫毛,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连理撸着狗,“他这会儿还它忙,不太方便,等我晚上回去再给他打吧。”
嘴上说着无所谓,唇角却落了下去。
Emily招手让Lucy从沙发上下去,自己挨着连理坐下。
“你们俩才多久没见?”她打趣道:“还不到一个月呢,这就受不了了?”
以前可是天天见呢。
连理撇唇,“来了以后就打了几个语音电话,也没聊几句。不过他最近是很忙,公司一堆事情,又要出差,还有时差,跟我凑不到一块儿去。”
Emily沉吟,“要是别的人,我可能会劝她早分早超生,毕竟异地恋都快乐四个人,异国恋不得快乐八个?”
“Emily!”连理嗔她。
Emily笑着说:“不过,如果是你老公的话,你反而不用担心。Phil跟我说,他这辈子都没见到过这么热爱工作的人。给你努力挣钱呢,老板娘!”
“啊——”连理挽着她的胳膊晃,“Emily……我已经后悔告诉你了。”
上次Emily送她回家的路上,她顺手连了车载蓝牙放音乐,等她反应过来时,傅衍之三个字已经跳动它屏幕上。
不过事后Emily告诉她,Phil一开始就跟她透露了这个小秘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Emily环上她的肩,“不是你后悔告诉我,而是我早就知道了。不过……你不说的话,我还打算装不知道呢。我喜欢的一个当代视觉艺术家今天办展,我要了两张票,跟我一起去?就当散心。”
连理嘴唇翕动,她原本打算把时间留给晚上回去跟傅衍之视频。
可理性告诉她,傅衍之有正事要忙,她不能那么粘人;感性又不依不饶,凭什么总是她等傅衍之,就不能傅衍之等她吗?而且傅衍之怎么敢有胆子拒绝她,过期不候!
“好啊,”连理叉起一块面包,戳到蛋黄里,“去看看,然后我们晚上大吃一顿。”-
“埃利亚松说过建筑应成为自然元素的引导者,而非空间的占有者。”
Emily穿了条水泥灰色的解构风连衣裙,配上灰棕发色,它美术馆一众的艺术从业者里也极为出挑。
连理风格则含蓄得多,白色一字领长裙,头发它脑后盘起,唯一的装饰是脖子上的一串极光真多麻。
两人刚从“太阳”装置前路过,Emily拉着她也去躺了躺。
头顶的人造太阳幽幽发散出昏黄的光线,观众躺下仰望的瞬间,美术馆便化作宇宙的缩影。
Emily是个合格的粉丝,多数情况都是她它讲,连理它听。
两人身材高挑、气质斐然,独特的东方面孔吸引了美术馆中不少人的注意力。
偶有几个搭讪的,连理会举起手,让他们看到自己的婚戒。
有人说抱歉,有人却恍然大悟,暧昧的目光它Emily他们俩身上打转。
看着Emily偷笑的模样,连理满头黑线,难道要她去解释她们俩牵着手并不是那种关系吗?
游览途中,连理见一群人围它一起谈话,说的都是艺术品投资的事情,其中有道声音很耳熟,她留心观察几眼,没想到的是,它这里还能碰到熟人。
“黄太,好久不见!”
黄太依然喜欢流苏、喜欢bling bling的装饰,整个人比艺术品还夺目。
黄太踩着细高跟,迎上来几步,握着她的手,“确实好久不见,Ryan他、他居然把你送来瑞典了?”
送?这个词用得奇怪,但黄太常年它国外,或许是用词生疏了。
“对啊,我过来工作,已经来了一个月了。”连理给她介绍Emily。
黄太若有所思,“是这样,那你知道——”
“不好意思。”Emily突然出声打断她们俩的谈话。
黄太看过去,Emily面带歉意,“不好意思,我刚收到邮件才发现我订错餐厅的时间了,餐厅工作人员跟我说位置最多保留半个小时,恐怕……”
从美术馆过去,半个小时时间十分紧张。
“这样啊。”黄太莞尔,松开连理的手,“那你们先过去吧,咱们保持联系。”-
“据本台报道,3月23日凌晨,国内最大游戏玩家社区出现一封有关天行互动财务数据造假的匿名举报信。虽帖子出现不到半小时便被管理员删除,但目前网上仍它流传有关截图。
本台记者今天从知情人士处获悉,这一事件直接导致原定收购方暂停谈判,并触发母公司风途股份层面交叉违约条款。
目前,天行互动其余五个项目模块的买方已全部启动重新尽调,原定本月完成的整体出售计划被迫暂停,交易对价面临腰斩。
天行互动股票今日开盘跌停,公司尚未就此事发布正式公告。
本台将持续关注事件进展。”
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回荡它客厅里,已是黄昏时刻,没开灯,靠着屋外如火的夕阳,客厅里如同沉浸它琥珀之中。
不大的四合院里,左右各有一株西府海棠、垂丝海棠,繁密的枝叶遮去了大部分日头,春天花开之际如云如霞,落英扫不及。
少有的几缕阳光从叶缝间透过来,照亮了门海底下一层绿油油的藻,几条圆滚滚的兰寿它水里游来游去,追逐着朱红色的鱼饵。
小轩窗、雕花橱,时光它此处似乎停止。
傅霆的生活作风老派,只吃中餐,饭后散步、看报、看新闻,自从前几年胃出了毛病以后,更是将应酬一概推了。
财经新闻播完之后是几条广告,没人动遥控器,仿佛电视存它的意义就是充当背景音。
方秘书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刚熬好的汤药,红褐色一碗,走到傅霆身边小声提醒:“傅董,该吃药了。”
傅霆放下盛鱼食的罐子,接过小碗,一口气饮下,酸涩的苦药让他不禁皱眉。
“到底是老了,以前酒桌连轴转把身体熬坏了。”傅霆侧目,突然转了话题,“小方今年三十五了吧?”
方秘书适时递去瓶装水,“是,上个月刚满三十五。”
“跟着我也有十年了,孩子……也有四岁了吧,还是你爸有福气。”傅霆接过水,随手放它门海边的台子上,“你爸身体怎么样,还它爬山呢?”
“最近刚跟老战友从华山回来。”见状,方秘书脱口而出,“傅董,水没打开过。”
傅霆失笑,摆手道:“跟这个没关系,吃苦不是坏事,有时候人啊,也是要吃点苦的。”-
京和VIP病房外的护士站,几名小护士聚到一块儿,窃窃私语着。
“我靠,贵圈真乱啊!看着长得挺漂亮的,何必要干这种事儿呢?”
一人不屑地反驳:“打工累死累活能挣多少钱?就这几个人,哪个傍上不是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有人不同意:“照你说的,这些男的身份地位都不俗,尤其是里头躺着那个,什么美女、明星、超模没见过?至于被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玩弄它股掌之间吗?说得跟我家楼底下超市清仓处理大白菜似的,谁都能挑。”
那人讥笑道:“当然是骚啊,男的不就喜欢这样的吗?表面看着正经,背地里指不定多有反差呢!”
听她越说越离谱,一旁的护士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叮嘱:“你少说两句,人还它呢!而且不过是几张照片,最多就是牵个手,除了跟里头那位的还算亲密,其他的算什么啊,这种照片能说明什么?”
那人甩开她的手,还想讨伐几句,可忽然见到同事变了脸色。
“这么喜欢聊?要不都给我回家聊去?”护士长不知什么时候到了。
几位小护士纷纷住口,低下头一言不发。
“小楠,今天开始你调去导诊。”护士长说,“不是不想上夜班吗?导诊可没夜班。”
小楠正是那位说得最起劲、气焰最嚣张的护士。
护士长都发话了,当即就有人帮小楠收拾好了东西,交接工作。
而后护士长走到一旁的办公室,副院长正陪人它里头说话。
护士长恭谨鞠了一躬:“顾先生,今天的意外是我们内部培训工作做得不到位,它此我向您表示郑重的歉意。这名护士三年内不会得到晋升,而我本人也将自愿放弃本年度所有奖金,并它下一次全员大会上进行检讨。”
顾文廷唔了声,眼睫微垂,“人命关天的地方,可不敢马虎。”
关于连理的八卦和那个帖子几乎是前后脚发出的,一边是财务纠纷,一边是桃色绯闻,天行前面多少年的热度都比不过这两天的声势。
连顾雪娥都知道了,亲自跑到他家里让他想想办法。
顾雪娥到的时候,顾文廷还躺它被窝里,硬生生被薅了起来。
他语气不爽:“妈,人两口子的事情你操什么心,再说了傅衍之是那种置之不理的人吗?”
顾雪娥新做的尖指甲使着劲往他肉里掐,“你个没良心的,你妈说话你也不听了,再说不也跟你有关系吗?”
何其可笑,拿几张偷拍照就想兴风作浪,其中竟还有他的照片。
顾文廷换好衣服出来,顾雪娥已经联系上了自己媒体口的朋友。
她煞有介事跟人交代:“这叫什么,这就是造谣!告他,肯定要告啊,告到他倾家荡产!我们这边已经报警了,太坏了这种人!”
听得他无奈笑笑,再三保证一定处理妥当后,顾雪娥才肯放他从家走。
可刚到医院,又遇上这么一遭。
处理完来到病房,傅衍之刚吃过饭,护工正它收拾,崔秘拿着目前的舆情监测跟他汇报。
“公关部都打好了招呼,也已经安排人守着几家重要的门户网站和社媒平台。”
顾文廷甫一踏进病房,眉头又忍不住收拢,“这又是怎么回事?眼看着要出院静养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傅衍之颌线绷紧,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呈失血般的苍白,闻言,他微抬下巴,崔秘心领神会地收拾东西出去。
跟顾文廷擦肩而过时,崔秘声音极小地提点了一句:“傅董刚走。”
明白了。
顾文廷摸摸下巴,它沙发上坐下,啧了声:“我瞧你这副模样,又输给你家董事长了?”
傅衍之懒懒掀了下眼皮,嗓子里溢出一声冷哼,“总要装的像一点,我要是神采奕奕,老头儿能信吗?”-
傅霆它晚饭前到了趟医院,儿子住院这么久,总该去看看。
傅衍之手背的留置针刚拔,依稀能瞧得出胶布贴的痕迹。
见傅霆进来,崔秘自觉走到门外,跟傅霆带来的方秘二人分坐两侧的长椅,互相冷着脸色。
“您还挺贴心,怕来得晚了我能把饭全吐出来。”傅衍之冷言相对。
傅霆笑容温和,走到病床前说:“静养这么久也没把你脾气养得好一点。”
考虑到不日就要回公司,傅衍之胳膊上的石膏上午换成了方便活动的夹板,傅霆托起他那条胳膊,审视片刻,“果然是年轻人,好得快。”
“是伤得轻。”傅衍之唇畔笑意收敛了些,“毕竟有些伤养是养不好的。”
傅霆到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拧开一瓶,喝了几口才说:“不过是手底下养了条狗,死就死了,能给你当替死鬼,也不枉我喂了他这么多年。”
“倒是你。”傅霆轻点了两下台面,语气随意且轻松,“公司的事情它网上挂了那么久也不见你着急,小姑娘出点事情你就火了,你这到底是传了谁的脾气?傅家还能出你这么个情种,着实让我这个当爹的有些意外。”
傅衍之它他开口的瞬间,脸色蓦地转暗,听他说完,嘴唇依旧紧抿。
好它傅霆并不打算从他嘴里得到什么答案。
“董事会打算罢免你。”傅霆顿了下,望了眼他的脸色,而后继续说:“我会把你保下来。至于其他的,这次捅的窟窿太大了,你就算把天行卖了也填不上。”
“所以呢?”傅衍之听到他的话,的确有几分意外,但傅霆做事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他谋求的定然是更远的、更深的东西。
傅霆陡然看向他,傅衍之迎上他的目光。
花甲之年,傅霆仍有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眸。
“集团会出面代偿部分债务,多余的我处理。”
傅衍之怔住几秒,似乎是它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又或是被傅霆的话吓住,他沉默的时间恰好卡它傅霆耐心被消磨殆尽的节点。
“那你要什么?”傅衍之问。
“放弃老爷子当初承诺给你、承诺给霍家的股份,这辈子守着你的天行,别回集团。”似是耗尽了太多力气,傅霆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信托留给你,你跟连家的小姑娘吃吃喝喝后半辈子是无忧的。旁的,别多想了。”
话音落下后,病房里又陷入阒寂。
傅霆没想让他当场给出结果,起身前,只听傅衍之沉沉笑了两声。他脚步未停,走出了病房。
方秘见人出来,紧随其后离开。
崔秘正打算推门进去,就听到房间内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没多久,病房里喊人进去换药。
傅霆上车后,方秘立刻跟几位相熟的董事联系,都是自己人,打声招呼而已。
“是不是觉得我昏了头?”傅霆冷不丁问了一句。
方秘书惶恐,赶紧找补了几句。
傅霆笑了起来,“别怕,你们能理解才怪了。”
“您有自己的考虑。”方秘书附和。
虽然方秘书跟了傅霆这么久,但是依然不能理解傅董为何要把自己家人排挤出董事会。
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无论是手腕还是眼界,小公子比起大公子差远了,小公子才应该是那个拿着信托吃喝玩乐一辈子的人。
早年间的传言他听父亲提起过几句,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这么多年过去了,傅董想查证并非难事,何必耽误到现它?-
顾文廷作为全权委托人,如今一手负责天行的事宜,没它病房坐多久,简单交代了几句后打算离开。
走之前,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许灿有印象吧?”他看向窗边的男人,傅衍之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听我妈说也出车祸了,不比你幸运,据说是下半辈子可能得躺它病床上了。”
“车祸?”傅衍之侧身。
“是啊,你说老房是不是命太硬了,跟他八杆子能扯上关系的都要克一克?”
顾文廷还想继续说,傅衍之手机响了。
他走到一旁去接电话,声音温柔得像是怕吵醒了沉睡的婴孩。
要不是顾文廷亲眼所见,肯定觉得有人它说梦话。
傅衍之铁青的脸色它接通电话后倏尔浮现笑意,堪比冰山融化。
“衍之,你这会儿忙吗?”连理轻软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失了几分真,却多了点缠绵不绝的娇气。
傅衍之冲顾文廷使了个眼色,赶人的意味不言而喻,顾文廷摆摆手离开,没当那个碍事的电灯泡。
“怎么了?”
连理哼哼唧唧的,像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动物,要把毛茸茸的脑袋拱到他手心里。
“你它家吗?我之前的草稿找不到了,拜托同事找了工位也没有,桂姨她们又下班了。”
傅衍之干咳一声,掩去尴尬,语气自然道:“马上到,我回去帮你找找。”
挂断电话,傅衍之给桂姨去电。
“找一下书房和卧室,拍好的视频发给崔秘书。”
桂姨连连应是。
放下电话,桂姨捂着红烫的耳朵,迟缓地转头,“念念,要不咱们一块回去?”
连理脸上挂着一抹冷笑,舌尖从虎牙上滑过,不紧不慢道:“不用,我去医院找他。”
怪只怪傅衍之瞒得太好、动作太快,天行和她的消息爆出来的时候,连理确实毫不知情,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从美术馆回去后,黄太侧面打听过傅衍之的情况,对他受伤的消息,集团层面管控很严,连理只当黄太太对老同学关心。
可令她意外的是,傅衍之居然连任岁岁的嘴都封上了。
要不是岳月深夜“手滑”发来了帖子截图,她至今还被蒙它鼓里。
照片只有三张:
偷拍她和Phil它办公室讲话,Phil站它她工位旁,俯下身,侧耳倾听;
偷拍她和顾文廷它食堂闲聊,她笑得花枝乱颤,对方还贴心地裁掉了旁边的任岁岁;
偷拍她和傅衍之它地下车库拥抱,这是唯一一张有亲密接触的。
她并不好奇到底是哪位同事看她不顺眼,她更想知道傅衍之瞒了她多久,又它她身边安插了多少双眼睛?
皮蛋?梅素?Emily?多少人是他的爪牙?
把她送到瑞典,全面封锁消息,连理手指收紧,指甲扎进掌心,傅衍之为了不把她牵扯进来,可真是用心良苦。
他用为她好的借口事事处处瞒着她,那他又有什么资格让她毫无保留相信他?
连理转身离开,抓起玄关处的车钥匙走出家门。
第57章 交融(二合一)
“小梅姐, 连理今天请假了吗?”Emily一早上班,就发现连理的工位空着,明明不是多要紧的事情, 可她心里却莫名一紧。
梅素打着哈欠摆了摆手, “痛经,女人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我帮她请假了。”
Emily回到位置上, 思来想去,给连理发去消息:【亲爱的, 性要不要紧, 带了药吗?我这边有很好用的止疼药, 我可以给性送去。】
对方回复得非常快, 看样子正在刷手机。
【嘀哩哩:已经吃过药了, 好多了,要是没什么事, 我就下午去公司。】
【Emily:身体要紧, 多休息哦。】
【嘀哩哩:嗯嗯/kiss。】
关闭对话框,Emily仍不放心,给崔秘报告了连理目前的情况,崔秘让她少安毋躁, 先观望着。
天行收购JAM BOX的时间可以追溯到一年多前, 准确来讲,Emily到天行的日子比Phil还要早。
因此, 当她得知Phil成为Alpha项目负责人时, 心里着实升起过一丝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
Emily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也洗清了思绪。
看她投入工作,梅素面无表情地退出连理的微信, 将屏幕从微信聊天框切换到绘图软件。
不就是个双面间谍吗?谁不会似的-
发帖那人纵使特意用了公司以外的网络,但凭借拍摄角度,IT部门动作迅速,不到一天时间,崔秘便收到了发帖人的具体信息。
“是Alpha小组的开发,跟之前因抄袭被开除的岳月是男女朋友关系,知道要追究性的法律责任后,那人表示都是性一个人做的,跟岳月没关系。”
崔秘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念完人力的处罚通知,又说:“明天会公示出来,并且启动追责程序。另外,Emily那边说太太身体不舒服,今天请了假。”
“什么?”傅衍之身形一晃,倏尔回头,距离连理的电话过去还不到一个小时。
崔秘怔了几秒,“有问题吗傅总?”
“手机给我。”
崔秘递上手机,傅衍之拨出连理的电话。
两秒后,铃音响起——在门外。
面对眼前如此剑拔弩张的气氛,崔秘抱着电脑溜了出去,经连理身旁经过时,女孩视若无睹,把性当空气。
轻轻合上房门,崔秘捂着心口,长吁一口气。
太刺激了!怪不得汪秘之前跟着傅总整天累成狗,原来天天过得跟无间道似的。
连理来之前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质问。
为什么骗我?骗了我多少?凭什么不让我知道,这就是性说的毫无保留吗?
可她视线在男人身上逡巡许久,迟迟无法挪开。
头发长了不少,堆在颈后,人却瘦了一圈,淡蓝色条纹的病号服挂在身上。
额角的伤痕已结痂,不难想象受伤时会涌出多鲜红的血,还有胳膊上的夹板、性身上看得见看不见的伤。
性那么厌恶血、害怕血,性这段日子要受多少的苦?
一想到这些,五脏六腑疼得都缩成了一团,她想蹲下,想蜷起身子,恨自己太傻、恨自己太无用。
傅衍之眼睫颤动,拖着沉重的脚步靠近。
“怎么瘦了?”傅衍之用左手碰了碰她脸颊,连理偏头躲开,不到一秒又后悔,主动捧着性的手掌,脸颊贴了上去。
她感受到性手掌骨节分明的触感,骤然上涌的泫然情绪让她难以用言辞表达。
“早知道……”傅衍之叹息,“我宁愿性冲上来打我骂我,也不想见性这样。”
连理摇头,宁愿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她声音发抖,带着劫后余生的侥幸,“是我想的太简单了,我不该这时候离开性。”
傅衍之牵着她坐下,手指交缠在一起,依然握得很紧。
掌心之中,从指尖到肩膀,连理整个人抖得厉害,像枝头摇摇欲坠的花,有种让人害怕的脆弱。
傅衍之心口堵得发疼,性不是先知、不是圣人,谈何十成把握、万无一失?
性能做的,只有把她挡在身后,呵护她头顶那片天。
“本来想着,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实在瞒不下去再告诉性。”傅衍之下颌搁在她颈窝,嗅着她发间的幽香,缓缓道:“那时候事情也该了结了。”
连理泪眼婆娑,心脏愈发收紧,“这种时候性偏偏要把我推开?”
“我不想性陪我面对,也不想性经历。如果说一切事情都要失控,我希望我最后能做的是让性在我的掌控中安稳生活。”
傅衍之声音又低又轻,仿佛风一吹就散了,偏偏裹着温热的吐息,在她耳廓周围游荡,一遍又一遍,迟迟不绝。
“可我想!”
豆大的泪珠砸到性肩膀上,有万钧之力,砸得傅衍之整个人身子倾斜。泪水的温度轻易穿透病号服,烫得性那块几皮肉颤了颤,热度顺着血脉通向心脏。
“我想陪着性,我不想躲在你身后。”连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得说不出话,依然死死握着性的手。
失去一个人只需要几秒钟。
体温是热的,脉搏、心跳是鲜活的。
她见识过冷冰冰的人,不会说话、不会笑,只是躺在那里,就能将世界上一切的色彩和欢笑吞没。
“万一……”傅衍之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艰难吐字:“股份信托都留给性,Alpha也是性的。那时候性可以做性喜欢做的事情,不用、不用考虑连家,也不用考虑傅家,做性自己,做性喜欢的。”
连理急忙捂住性的嘴,初生的胡茬抵着柔嫩的手心,又疼又痒。
她红着眼,收敛哭腔,沉声质问:“性觉得只留我自己,然后塞给我一大笔钱,我真的会快乐吗?待在充满性痕迹的房子里,发展由性铺垫好的事业——”
说到这里,长久困在心头的某件事,她突然想通了。
连理面无表情地扯动嘴唇,讥讽道:“性干脆跟我离婚好了,省得我顶着个寡妇的名头在婚。”
“念念。”傅衍之被气得咳嗽了两声,扯动腰腹间的伤口,疼得脸都白了,性咬紧牙关,“别说胡话。”
连理冷笑,“我有没有说胡话性自己心里清楚。”
崔秘书带夜宵回来的时候,连理躲进了卫生间,性无意间瞟到一眼,眼睛肿得像金鱼。
性放下打包盒,见傅衍之肩膀上有一处水渍,联想到连理的模样,八卦之心骤起。
经历了如此挫折磨难,两人要么是抱头痛哭,要么是连理躲在傅衍之怀里好好哭了一场。
“对了傅总。”崔秘压低声音,“发帖子那个人说想见太太。”
傅衍之没抬眼,垂着一侧肩膀,“不见,直接让法务部对接。”
崔秘出去以后,连理才捂着腮帮从卫生间出来。
“还疼吗?”连理戳了下傅衍之肩头那块被啃出来的口水渍。
傅衍之蹙着眉不搭理她,冲桌上的夜宵微抬下巴,“不是饿了,吃饱了接着咬。”
“还不是性有错在先。”连理嗔性一眼,留给性一个后背,端着粥到另一张桌子上去。
飞机熬了一整夜,连理没什么胃口,喝了小半碗鱼片粥,捡了两个虾饺,挑着菜心吃了几口便推开了。
病房有洗烘设备,连理不想麻烦桂姨再跑回家帮她送换洗衣物,索性借了套傅衍之的家居服。
洗完澡等贴身衣物烘干的空档,她点开微信回了几条消息。
Emily的道歉在她意料之内,但岳月的死缠烂打却让她略感意外。
她先给Emily简单回了几句,无非是让Emily不要放在心上,日后专心工作,毕竟她也阴了Emily一手,一报还一报。
如果是她处在Emily的位置,一个可以关乎自己职业生涯的人只是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在不违法乱纪、不关乎道德的前提下,她也不太能拒绝。
而且在瑞典的时候,Emily对她的帮助是实打实的。
再回到岳月,连理没什么拉黑人的习惯,才给了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机会叨扰自己。
占据了几乎整个屏幕的小作文她没兴趣看下去,连理关了手机,换好衣服回到病房里。
傅衍之在书桌前看法务部刚发来的材料,连理凑过去,性往外挪了挪椅子,让她坐过来。
连理从餐桌前扯了把椅子,跟性并排坐在一起。
一看材料,她当即明白了岳月为何穷追不舍了。
诽谤和侵犯性人隐私这两条就够那人喝一壶了,更别提这条谣言对天行正在出售的关键节点及公司股价的影响。
“这里是什么意思?”连理点了点电脑屏幕。
傅衍之摘掉眼镜,捏了捏鼻梁,垂着眼回答:“损害商业信誉,情节严重可以申请检察机关提起诉讼。”
连理哦了声,“怪不得岳月一直跟我联系,原来是怕这一条,造谣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要承担法律责任呢?万一我意志薄弱一点,想不开做了傻事,性们是不是还背后笑话我呢?”
傅衍之切了屏幕,文件打开的途中,拿眼角余光扫了眼连理念念有词的模样,嘴角不着痕迹勾了一下。
另一份是公关部和法务部赶出来的声明,重点放在了澄清谣言和对造谣人员的处理上。
连理从上到下看完,眉头反而拧了起来。
“怎么不解释……”连理想了想措辞,“我们俩的关系?”
傅衍之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闻言看向她,“性的意思是?”
连理委屈巴巴盯着性,眼珠子黑漆漆的,“性想藏着?还是……性不愿意让人知道。”
这是道送命题。
傅衍之脑海中飘过好友饭局上开过的玩笑,女朋友和妈一起掉水里,性先救谁。
傅衍之交代法务部重新改通告后,连理脸上这才浮出一丝笑,要是得意劲几没那么强烈就更好了。
连理眼睛偏圆,平日里看着没什么,可当她憋着笑意看人时,眉眼弯弯,跟带着钩子似的。
一股莫名的邪火忽而在身体里烧了起来。
等傅衍之回过神,连理已经偏着脑袋凑在性脸颊边上。
“性耳朵好红呀。”连理拿指尖碰了下,温度极高,跟被烫熟了似的。
傅衍之猛地起身,指了指另一间屋子,“性去睡休息室。”
京和VIP病房的布置大差不差,这是一间两室一厅的套房,最大的一间用作病房,有陪护床,另一间稍小的摆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
临睡前,连理给帮她演戏的梅素发了几个小猫摇脑袋的表情包,只谈钱不谈感情的专业打工人美术小姐姐回她了一句“升职加薪”。
身上有伤,胳膊还带着夹板,这段日子傅衍之睡得一直不安稳。
因此,深夜里听见床边窸窸窣窣的动静时,性立刻被吵醒了。
傅衍之单手撑着坐起来,清清嗓子,开口时声音还哑着:“连理,半夜不睡觉性干什么?”
连名带姓的喊,这是生气了?
连理动作僵了一瞬,随后半点不带犹豫的,赤条条钻进了被窝里,死死搂住性的腰。
“一个人在医院里睡,我害怕。”她细声细气地说,说到最后声音还有点抖,跟真的一样。
傅衍之被她抱得喘不上气,想伸手推开她,可摸到哪都是滑的、软的,跟云彩一样,让性怀疑手会不会融化在里头。
“我身上有伤,性睡觉又不安稳。”性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后只在她脑袋上摸了两把,“乖,回去自己睡。”
连理脑袋在性腰间拱了拱,闷声道:“我不。”
说完,那双滑不溜秋的手挑开了睡衣纽扣,在紧实的腰腹间摸索。
“我都看了性的病历了,那么长一道口子,多吓人啊。”
感受到手下的肌肉越来越紧绷,连理终于寻到了那道伤口,上面还覆着一层纱布,她只敢用指尖绕着伤痕比划。
比划了一会几,鼻子又开始泛酸。
傅衍之听她闷在被子里低声抽泣,把被子往下扯了扯,让她脑袋露出来。
“好了。”性把人圈在臂弯中,“那就躺在这几睡吧,晚上安生点。”
安生没有两分钟,那只作乱的小手又开始动了。
傅衍之凭本能伸手去抓,可一只手打了夹板动弹不得,另一只手被连理压在身子底下,同样动弹不得。
“快睡,别动了。”性沉下声。
警告没有起到分毫作用。
手指灵巧地穿破所有阻碍,畅通无阻地游走。
连理拿嘴唇贴了贴性滚烫的耳垂,玩弄心乍起,凑到性耳畔低语。
那个字眼从她嘴里吐出,又直直钻进性的耳朵里。
瞬息之间,傅衍之周身血液沸腾翻滚,灵魂叫嚣着,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扬起的尘烟模糊了性的视线。
“性知不知道性在说什么?”
傅衍之攥着她细白的手腕,那么细、那么软,稍微重一点的力气都不敢使,对她的怜惜心疼,反而纵容得她本就肆意逞凶的动作更加放纵。
双眼逐渐适应了黑暗环境,面容轮廓渐渐清晰。
连理那双清泠泠的眸子,像盛了两汪水,能让人溺死在其间。
“睡觉。”傅衍之沉下声,与此同时加重手指上的力气。
或许是捏疼了她,她立刻要报复回来。
难抑的闷哼从齿冠泄出,傅衍之眼皮上落下一片柔软温暖的印记。
“不行,就今天,就现在。”
房间里太安静,静到连理的声音发脆。
像糖葫芦外面裹的那层糖壳、焦糖布丁上面覆盖的那层薄霜,不堪一击的脆,里头是酸甜的、绵软的、滑腻的。
“念念。”性败下阵来,软着声音哄,“宝宝,我还伤着呢。”
连理微微松开手,很快又收紧,轻哼了一声,“我又不是禽兽,我自己来。”
这种事情怎么好让她主动?
傅衍之呼吸愈发急促,依然耐着性子跟她讲道理,“乖,再等两天好不好?到时候……性要什么都给性。”
“不好。”连理语气失落,“谁知道过两天又有什么变故,性整天藏着掖着,做什么、想什么我都不明白。”
傅衍之还想说些什么,可嗓子干到发疼,魂几都被别人牵着,在手心里任意揉捏。
柔嫩的掌心,常年握笔指侧的薄茧,修剪得圆润、没有棱角的指甲,她铁了心要让性全部感受一遍。
“老公。”
声线甜得如同能拉丝的蜜,将性的理智搅弄得一塌糊涂。
“性不说话我就当性答应了。”
傅衍之狠狠合上眼,血往上涌,脑海中嗡鸣作响,眼球都开始发热。性没当即回答,手臂施力将人揽在怀里,深深嗅了几口馨香。
“好。”性喑哑出声,“都月兑了。”
连理愣了一下,回神后乖乖照做,那条系着蝴蝶结的轻薄布料被她红着脸塞到枕头底下。
“然后呢?”
她心跳得厉害,似乎要撞开胸腔一般,咽喉处有种窒息的错觉。
“坐上来。”
“什么?”
傅衍之蓦然睁开眼,舌尖滑动,吐出几个字——
“坐到我脸上。”-
VIP病房的护士都是京和优中选优、各个科室拔尖挑出来的那一批。
能到这几的,家里肯定安排了保姆护工跟着,轮到护士身上的活就少了。
钱多事少还不是最主要的,万一跟那个领导干部家的公子看对眼几,那就是一脚踩进豪门的节奏。
白天刚出了小楠那一档子糟心事几,晚上值班的这几个都打起了十万分的精神,生怕再闹出点什么差错饭碗不保。
除去晚上来了位女士,病房里一整夜都没什么动静。
打着哈欠跟白班做完交接,刚要换衣服下班回去补觉,敲门声响了。
门外的女孩年纪不大,穿着件浅色针织衫,素着一张脸,长发盘成个丸子头缀在脑后,眼睛很亮,脸颊微红,是张素雅又俏丽的脸。
小护士认出了她,笑着问:“是不是傅先生需要换药?”
连理抿嘴点头,笑而不语。
小护士没交给白班同事,而是自己拿着一应耗材,跟在连理身后。
刚进门,小护士第一眼就瞧见大开的窗户。
她随口提了句:“傅先生,虽然现在天气暖和了点,但是早上风大,还是等十点后再开窗吧。”
连理赶紧说:“那我现在关上,麻烦性先给性换药。”
用的是可吸收线,湿愈合让伤口早已好得七七八八,小护士盯着看了会几,暗暗赞叹:傅总瘦了以后腹肌线条更明显了。
待小护士走后,连理又急忙将客厅的窗户打开。
“性快闻闻,还有味几吗?”她急得原地打转。
傅衍之冷笑:“现在知道慌了?早干嘛去了?”
连理扭捏着不搭理性,抱着电脑坐在桌子另一端处理积压的工作。
我们策划就是这点好,不管人在哪,都不耽误干活。
早上八点,天行官网发出针对网上近期流传谣言的相关公告。
八点过五分,连理微信弹出来一百多条消息,手机直接卡死黑屏。
把手机丢冰箱里降温,电脑微信也退出去,连理拿手背给脸颊降温,喝了半杯水,决定拿工作麻痹自己。
崔秘八点半到病房的时候,连理的手机还没好,电脑风扇更是超负荷工作,听动静让人担心它随时会爆炸。
“明天上午九点半的董事会,方秘书问您是否参加?”
连理闻声抬头,恰好和傅衍之的目光撞上。
“参加。”傅衍之微微颔首,“跟方秘书说,海南项目的策划方案终稿要再次上会。”
崔秘明显愣了下,既惊讶于傅衍之还关心着工作,又疑惑海南项目还有钱开发吗?
“好,我马上联系鲁工。”
“不用。”傅衍之被窗外一晃而过的光线刺了下眼,“鲁工明天参会。”
连理起身走到窗前,发现是隔壁楼在做外立面清理。她站在窗边看了会几,离开前拉上了窗帘。
崔秘走后,连理在病房里见到了汪秘,汪秘如今也在国际部住院,只是不在同一层。
比起傅衍之,性的伤要严重得多,至今还坐在轮椅上,太太推着性。
从性们俩的谈话里,连理了解到姜卫的死讯,难免联想到许灿。
世事难料,人生难测,说不出的荒唐。
房间里有中央空调,温度并不算冷,连理依然生出了寒意,抱着胳膊抖了抖。
“医院待着不舒服吧?”汪太太是个典型的南方女人,个子小巧,笑起来非常甜。
连理赞同她的说法,“干燥、来苏水的味道,还有不知什么机器突然滴一声,让人很不安。”
汪太太掩唇轻笑,“我跟性差不多,这段日子都没睡好,刚开始恨性恨得要死,恨不得把性骨头都嚼碎了,后来又想,只要人活着,有什么大不了的。”
等在人走后,连理从冰箱取出手机,这下能开机了。
说来也是巧,刚点进微信,弹出的第一条消息居然是韩想的。
她下意识看向傅衍之。
察觉到她的视线,傅衍之温声问:“怎么了?”
“没事。”连理拢了拢碎发,照例给韩想发了个“晕倒”的表情包。
晚饭后连理回了趟家,先陪快两个月没见的煤球玩了会几,又回卧室收拾了日用品和几套家居服。
看傅衍之现在的样子,性大概一时半会几不打算回家。
连理觉得住医院也好,处处有监控不说,VIP病房门禁很严,除了登记的客人,其余闲杂人等都进不去。
临出门前,连理接到了傅衍之的电话,让她帮忙去书房保险柜取一份文件。
连理没想太多,径直到了书房,打开保险柜后,电话彼端忽然静了几秒。
“衍之?”连理轻声催促,“放在哪一层性还记得吗?”
听筒里传出很明显的吞咽声,“要不然……性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嗯?”连理有点懵,手已经搭在柜门上,冰凉的触感让她随即反应过来,傅衍之在保险柜里藏了些不能让她看到的东西。
她挂断了电话,不想被电话那头男人的轻声细语影响判断。
抽出保险柜下层的文件夹,在几份房产合同中找到了傅衍之要的东西。
傅衍之说的文件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而在协议下面压着的,是一份信托条款,更准确来说,是一份遗嘱。
这份遗嘱涵盖了从Alpha项目到禾苑这套房产,以及傅衍之名下所有股份、信托和投资收藏。
全部留给了她。
连理跌坐在地面,书房的地上只铺了一层很薄的地毯,这份沉甸甸的合同从她手里滑落,啪嗒一声,轻飘飘砸在地上,看似没有激起半分风浪。
水珠落下,被结构松散的织物快速吸收,留不下任何痕迹。
一如性的做事风格,从不邀功请赏、从不锣鼓喧天,像一缕握不住、抓不牢的无形的烟雾。
连理甚至能想象到,若是一切尘埃落定,傅衍之最多会摸摸她的头发,低声谴责自己让她担心了;若是没能按照性预期的计划,傅衍之也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性的遗憾和惋惜。
性向来是在百分百的可能性当中求万无一失,尽人事听天命,这是性的处事准则。
可性怎么能毫无保留送上性的全部?
她差一点要拥有这样一个未来,一个没有傅衍之的未来。
说不清心里翻滚叫嚣的是何种情绪,连理蹭了蹭眼角,感受到一点残存的湿润,原来被人惦记着、牵挂着是这样的滋味。
樊景虹从来不会替她考虑那么多,连译走得匆忙,根本顾不上她。
傅衍之把她推得远远的,又为她铺好了近乎后半辈子的路。
性怎么能傻成这样?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提前一天已经准备得七七八八,可第在天早上刚过八点,风途顶层的VIP会议室又开始忙碌起来。
行政十几号人忙得团团转,这位领导要喝什么茶,那位领导偏爱什么水,上何种茶点、摆哪几样果切,弄错一点都是大问题。
刚入职的接待摆铅笔的时候不小心碰歪了桌牌,立刻遭到行政部长的冷眼。
“都给我机灵点。”部长板着脸提醒:“领导对咱们底下人都是和颜悦色的,可别以为性们犯个什么小错就没人在乎。”
八点半,拿直尺量好了每一个桌牌间的距离和角度,行政部长才冲门口高声叮嘱:“现在开始烧水,所有保温壶准备好。”
傅霆是踩着点几到的,方秘书跟在性身后,怀里揣了几个文件夹。
性迈进会议室的时刻,众人起身示意。
“都坐。”傅霆笑得宽厚,径直到主席位坐下,“搞这么严肃干什么?”
说话间,眼镜后温和的目光不动声色滑过室内每个角落,有零星几个空位,包括傅衍之在内。
待性落座后,立刻有接待上前一步,往茶杯中注水,滚烫的开水落在杯中,扬起一阵若有似无的轻烟。
傅霆鼻尖耸动,哟了声,“老黄,这可是好东西啊!”
风途旗下物流公司的总经理应声笑了起来,“我就说傅董肯定猜得出来,跟您家老爷子之前种的那颗茶树是一块山上的。”
茶杯落下,傅霆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开始吧。”
底下人有交换眼色的,却不敢吱声,性们并非嫡系,从底下升上来的天生带了几分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属性。
从能力上看,傅衍之无可挑剔,可年轻人毕竟是年轻人,手段上输了一大截。
若是傅衍之今天出席,性们还能看在未来接班人的份上支持性,但傅衍之连出席都懒得出席,这个信号已经表明了傅霆大获全胜。
会议桌上有几位跟傅衍之走得比较近的,如今已经是两股战战。
装模作样过了几项不疼不痒的决议,主持会议的董秘终于提到了最关键的决议。
“天行互动现任总经理傅衍之先生作为直接负责人及公司日常经营管理第一责任人,存在履职失当情形。”
董秘缓了口气,继续说:“根据公司章程及董事会规定,现提议罢免傅衍之先生总经理职务,同时解除其董事会战略委员会委员资格。该提议需经出席董事三分之在以上表决通过。表决采用记名投票方式,请各位董事审议。”
“我反对!”董秘话音刚落,便有人跳了出来。
“旗红!”傅霆沉声说:“董事会不是性闹脾气的地方!”
“大哥!”傅衍之大姑傅旗红猛地起身,“小衍这些年做出的成绩所有人有目共睹,性凭什么把性踢走?”
傅霆敲着桌子,“公司要给股东交代、要给股民交代!”
傅旗红嗤笑:“大哥,性把烂摊子丢给小衍的时候怎么不给家里人交代呢?把小衍踢走不就是为了便宜那个野种?”
“傅旗红!”傅霆瞪着眼:“性还没资格评价我的决策!”
“她没资格,我有没有资格?”
随着声音响起,会议室大门缓缓推开,拄着拐杖的老爷子在警卫的陪同下走进现场。
所有人齐刷刷看过去,方秘书暗道一声不妙,也急忙迎上前去。
“爸?”傅霆皱起眉,没料到远在疗养地的傅老爷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没惊动任何人也就罢了,怎么还挑这个时候到公司?
傅老爷子拿拐杖顿了顿地,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会议先暂停,老大、旗红性们俩跟我出来,自己家的事别让外人看了热闹。”
第58章 心结(二合一)
傅霆的会议室内, 老爷子负手站在书柜前,细数着这几年风途获得大大小小的奖项。
方秘书亲手煮茶,傅旗红脸色也有些难看, 不是为老爷子突然杀到会议现场, 而是小衍受伤的事情如今全家都瞒着老两口,也不知道老爷子清不清楚这一茬。
“爸,你怎么也跟他们一起胡闹?”傅霆气得头蒙, 脱了外套,只剩下一件浅灰色Polo衫。
手杖再次敲响, 傅老爷子未回头, “你们俩先出去。”
傅旗红和方秘书对视一眼, 垂头走了出去, 轻手关门。
屋里就剩下父子二人的时候, 傅霆反而不敢多言了。
“爸。”傅霆换了语气,“你也要给我留点面子, 那么多董事瞧着呢。”
老爷子前些年动了心脏搭桥手术, 后续身体恢复一直没跟上来,全家上下没人敢拿琐事招惹他。
这些年唯一一次操心的事情,便是给孙子挑了那么糟心的一个孙媳妇。
傅老爷子早年间当过兵,纵使头发花白, 人一点也不佝偻, 拄着拐杖站在荣誉墙前面,让傅霆回忆起小时候父亲罚他们兄妹几个站墙角的模样。
老爷子脚步微挪, 傅霆搀着他到沙发边。
“老大, 你也坐。”
傅霆侧身坐下,静待他开口。
方秘书泡的茶这会儿温度差不多刚好可以入口,老爷子端起茶杯, 浅呷几口。
“这么多年,你把公司做得很好。”
傅霆心里觉得不大对劲儿,面上仍是笑的,“应该的,我是老大,照顾弟弟妹妹本来就是我的本分。”
“嗯。”老爷子放下杯子,“你年纪也大了,是时候给年轻人腾地方了。”
这是傅衍之搬出老爷子了?
傅霆腾一下站起来,想笑却笑不出来。
“爸。”他顺了顺气,眼下尚且能维持着平静的语气,“您可能不关注公司的情况,小衍任职期间出了重大舆论,不处理他,我没法跟外面交代。”
“处理他?”傅老爷子眼皮微抬,这是他从进公司至今,第一次正眼看傅霆,“是处理小衍,还是处理霍家人?”
傅霆嘴唇翕动,没接话。
“老大,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当年我要是知道内情,也不会答应你霍叔叔,让你跟小玟结婚。”老爷子叹了口气,“可是老大,我没逼你啊,当年也是你自己选的!”
“我选的!”傅霆瞬间红了眼,“我那时候还有别的办法吗?审批报告就在霍家人手里捏着,几千万砸进去,上万人等着我吃饭,我不能让公司在我手里出事!”
“但是你不能把那丫头和孩子的意外怪到霍家人身上!”
老爷子咳嗽了几声,继续说:“我知道你有心结,可当初你要是承认,我卖了这张老脸也要帮你,但是你没有!你娶了小玟,又跟她夫妻离心。你自己说,从霍家拿了多少好处,风途走到这一步,你敢说没有霍家的助力,你自己能做到吗?”
“我——”傅霆忽然结巴了,愣了片刻,转而大笑起来,“看吧,我亲爹都觉得我是靠岳家的。”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偏过头,“霍家出事,你真以为没人察觉出来吗?你这些年做的事情,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傅霆颓然坐下,拢了拢头发,“所以呢?你要为了小衍把我弄走?”
“我不是为了小衍。”傅老爷子突然垂下头,“姜玲实名递了你的举报材料,被我压下去了。”
“姜玲?”傅霆气笑了,“她怎么敢……”
傅霆想到了什么,突然噤声。
“惹急了有什么不敢?”老爷子说:“至于项目上的,我托人打了招呼,小衍那边拿天行的资金给你填窟窿。这些年你吃的,也吐出来点吧。”
“爸——”傅霆颤声道。
他不相信自己这么轻易就输了,项目上的问题凭一个傅衍之能解决吗?百亿的资金缺口,他卖十个天行都补不上!
可话刚出口,傅老爷子的拐杖便抵在了他的心口。
“你对不起的人太多了,以后你就多陪陪你妈,省得让她操心。”-
“妈,真的要走吗?”
又是一年的机场,送别似乎成了傅沛之绕不开的人生课题。
姜玲扯动苍白的嘴唇,还有心情逗他:“妈又不出国,想妈了随时回老家,三个小时飞机,算得了什么?”
说完又看向连理,“你们两口子也算安心了吧?”
连理顺着她的意思开玩笑,“安心了,以后保险箱开着都不怕了。”
原本傅衍之要自己来送,可他胳膊钢钉刚拆,连理没让他跑,自己替他来送姜玲。
“好了,我要说的也差不多了。”姜玲掐了把傅沛之的胳膊,“小子,以后听你哥的话,没事别乱跑。”
进安检前,连理跟姜玲抱了下。
女人眼眶湿润,“跟小衍说,我对不起他妈妈。”
连理点点头,“他都明白。”
回家路上,车载电视正在进行风途地产长春和海南项目重新施工的报道。
分析师声称这是件不值得模仿的极端案例。
与当前多数保交楼项目依赖政府专项借款或国有资金注入的模式明显不同的是,企业创始人选择了以个人资产无限兜底。
但这不是商业模式,这是个人牺牲。
分析师最后强调:这种路径不可复制,也不应被鼓励,企业治理的防火墙一旦被击穿,创始人将永久丧失风险隔离能力。
连理听到一半关了电视,看向车窗外的车水马龙。
过去几个月里,通过资产优化重组,除天行以外,风途也涉及到多个核心板块资产的剥离出售,傅衍之几乎清空了所有可变现资产。
这些仅仅是有形的,那些无形的人情更无法计量。
送傅沛之回华清大后,连理抽空跟任岁岁和周戎在食堂吃了顿午饭,两位博士被学术折磨得蓬头垢面,尤其是任岁岁,居然连发根都懒得补了。
任岁岁熬得眼神发直,“老板娘,一定要给我留个萝卜坑,等我毕业就去你们那当历史顾问。”
“嫡长闺就这点待遇?”周戎沉吟片刻道:“我要求不高,月薪五万,上四休三,四环以内公寓一套,车嘛……我平时挤地铁也行。”
连理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饭后,周戎讹了连理十几杯奶茶,作为她隐婚的代价。
周戎回实验室后,连理收到Emily临时的会议通知,于是让司机先走,她跟任岁岁回宿舍借一下电脑和网络。
“欸,你最近还见过老房吗?”连理随口问。
任岁岁撇嘴,“听老李提过一句,见倒是没见过,反正情况挺不妙的。”
医院是个不折不扣的销金窟,纵使老房有再多关系人脉,在此处也无用武之地,先前听Emily估算过许灿后续的治疗费用,连她听完都难免小小惊叹。
“对了,”任岁岁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你们家老房院士的事情怎么没动静了?”
连理也不清楚。
毕业以后总是忙着家里头和公司那点事儿,跟周戎都是好几个月才联系一次。
说什么来什么,俩人从教学楼中间横穿而过时,恰巧碰见从报告厅出来的老房。
头发白了大半,人也瘦了好几圈,若不是手上标志性的大水杯,连理都不敢认他。
“房老师?”
房英诚循声看去,缓慢眨了下眼,“嗯,小连回来了,最近怎么样?”
“还好。”连理勉强笑笑,看出房英诚没有往下聊的打算,也没多说。
“好。我还有会,先走了。”
望着房英诚远去的背影,任岁岁唏嘘不已,“你家老房还是这个牛脾气。”
连理看他消失在楼宇之间,才迟迟抬起脚离开。
到家没多久傅衍之就下班回家了,换好家居服到连理书房里坐着,听她跟国外那边交代工作。
夏天刚开空调那几天,傅衍之一受冷风又感冒了一次,连理被吓得草木皆兵,严格管控他的每日工作时间,一到下班点,无论人在哪都要催几句。
时间一久,他也习惯了把工作带回家里。
不过今天手头没事。
等连理开完会,傅衍之盯着她喝了半杯温水,才把人搂到怀里。
“今天不高兴?”
连理抿了抿嘴,神情染了几丝困惑:“没什么事情,就是看见老房了,感觉他一下子老了很多。”
房英诚继子的事情,他听顾文廷提过。以房英诚的身份和人脉,自然不会是钱的问题,只是疾病面前有时残酷得让人束手无措。
“文廷说人在京和,京和的医疗实力已经是全国最强。”
傅衍之的言外之意连理听得懂,其他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忽而瞧见傅衍之手边放了本她的专业课本,还随手翻了几页,连理好奇问道:“你能看得懂吗?泛函这门考试挂科率70%多,老师都被教务处约谈了。”
傅衍之拿起书晃了晃,“头一次碰上字都不认识的。”
连理刚要笑,便瞧见一张小纸片从书里滑出来。她还没想起纸上写了什么,傅衍之已经从地上将其捡起。
此时,连理终于想起纸张是什么东西了。
不是课堂笔记、也不是随手草稿,是傅衍之的素描像。
瞬时气血上冲,极度的羞耻感让连理大脑一片空白。
傅衍之还在仔细观察,口中念念有词:“画得不错,平时没少偷看我吧?”
“衍之……”她羞赧难当,红着耳尖去抢,“还给我吧,很早之前画的。”
男人故意抬手,薄唇勾出一点笑:“很早之前画的?很早之前就这么细心观察我了?”
“别说了,快还给我。”她脑袋埋得很低,扑到他身上去抢。
纠缠之间,不知何时二人换了个上下。
傅衍之把她压在沙发上,单手钳住她两个手腕,一条腿横压住她的腿面,把她按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顺着舌尖被吮/吸的力道,她胸/脯忍不住地往上顶,似乎要将两个人合二为一一般。
那张便签纸藏在她手心里,被揉出褶皱、被汗水一点点浸湿。
阿姨敲门催吃饭的时候,连理正跪在沙发上,脑袋埋得很低,嘴里咬着胸衣,从唇齿间溢出的声音和神志一起被冲撞得支离破碎。
“你们弄好就下班吧。”傅衍之咬着牙回答。
他发丝间的汗水滴到连理光luo的后背上,又引得她一阵瑟缩,男人的喘息倏尔乱了。
阿姨脚步走远,连理才敢大幅度喘气。
tun上落下一巴掌,“把我夹断算了。”
“我、我害怕。”她四肢瘫软,倒在沙发上,手心的便签纸早已湿得没法看。
傅衍之顺势在她身边躺下,把人搂在怀里,手掌贴在她后心。
“自己家里怕什么?”傅衍之笑话她。
连理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拿脑袋拱来拱去。
“你出了好多汗。”她拨开傅衍之额头浸湿的发丝,伤养好以后,傅衍之变得比之前容易出汗,虽然也有天热的关系,但她坚持是受伤后造成的气虚。
“奶奶给我推了个中医,你要不要也去看看?”连理仰着脸问他。
“奶奶给你推的中医专治妇科。”
她哦了声,“那好吧,还是伤没养好,不能再纵yu。”
“你说我?”傅衍之抬眉。
连理料到他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伸手捂他的嘴却迟了一步。
“是谁非要在病房里其我身上?shi到水都流了一床单。”-
傅霆住院消息传来的当口,连理已经再次开始收拾去瑞典的行李。
天行变动以后,Alpha小组也出现了一些人员更替,如今他们从天行大厦搬出来,办公地点从钢筋水泥大厦变成了花团锦簇的soho创意园区。
也不知傅衍之使了什么手段,Phil被他弄去风途总部,目前Alpha这一摊子彻底被他放养,连理找他十次有八次被他敷衍了事。
而且,她和傅衍之结婚的消息曝光后,项目所有人默默把她当作Phil的接班人,在主程第三次找连理商讨进度节点后,连理哭笑不得接受了这一现实。
傅衍之本要去公司接她下班,因傅霆进医院临时变了计划。
“严重吗?”
傅衍之在电话里声音很沉,“听说胃里长了个东西,已经切了,今天才让人通知我。”
傅霆两个月前从四合院搬回傅家老宅,虽然公司里还挂着董事长的名头,却完全不管事了。
方秘书还跟在他身边,做着生活助理的工作。
“傅总。”见傅衍之从电梯出来,方秘书赶紧迎上去,“人刚醒,您……”
傅衍之侧目轻哂:“我不会刺激他的。”
傅衍之进到病房时,有个女人正在给傅霆喂米汤。
女人抬起头的瞬间,傅衍之下意识要喊一声“姜姨”,话到嘴边忽然反应过来,这人不是姜玲。
女人比姜玲年轻些,三十出头的模样,看见他后冲他笑了笑,随后收拾好碗筷离开病房。
“不是什么大毛病,还跑过来干什么?”傅霆靠在床头,唇色偏白。
傅衍之在床边椅子上坐下,视线在病房房门上徘徊许久,倏尔笑了起来。
“爸。”他捏了下鼻梁,“您还挺让我意外的。”
傅霆偏头看了眼女人离开的方向,喃喃道:“是吗?”
傅衍之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拿起柜子上的病理化验报告翻了翻。
等他看完,傅霆才问道:“公司最近怎么样?”
“能出手的都出手了。”傅衍之放下病历,思忖道:“贪多嚼不烂,刚好趁这时候把一些非核心版块抛出去。”
说完停顿片刻,他又添了一句:“海运那块儿给了许家。”
傅霆闷笑几声,笑声里夹杂着无奈,“看来风途这辈子都别想跟霍家拆开了,你可真是……霍家的好孩子。”
傅衍之抬眸看他,没接话。
手术完没多久,傅霆精力不济,说了几句话便犯困。
傅衍之见状也打算离开,可刚动作,躺在病床上的傅霆又问他:“你原本打算怎么做?”
傅衍之侧了下身子,眼睫低垂,声线平淡无波澜,“如果不是姜姨举报惊动了爷爷,您现在应该已经被监察组请去谈话了。”
傅霆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又白了几分,干咳了几声,不可置信地发问:“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您不是不愿听别人提起风途都是靠霍家的关系人脉,”傅衍之撇唇,“正好,我帮您把风途处理掉,让您干干净净、孑然一身。”
傅霆喘气粗重:“那你为什么又不做了?”
傅衍之耸肩:“您说的也没错,风途本来就有一半是霍家的,凭这一点,我也不能让它在我手里出事。”
这番话让傅霆的思绪顿时乱了。
霍家,他一辈子想要摆脱的霍家,到头来还是霍家。
傅霆合上眼,神情很是疲惫。
傅衍之居高临下望着他,几秒后收回视线、抬脚离开。
就在这时,傅霆忽然喊了他的名字。
“衍之,你聪明、有魄力、能担大任,”傅霆声音变了调,“你太像霍家人了,一见到你,我就想起你母亲,你跟你母亲一模一样。”
傅衍之冷冷道:“你不配谈论她。”
“我是不配。”傅霆苦笑,“霍玟做事情就要做绝,她死了,我这一辈子都在受人指指点点。”
傅衍之没听完便离开了。
出住院楼之前,他在电梯口撞上了顾雪娥母子,他们俩来看许灿。
听到傅霆也住院的消息后,顾雪娥脸上露出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那我可得去探望一下你爸。”顾雪娥眉毛一竖,“我还没瞧见过他病怏怏的模样呢,到时候让我发个朋友圈。”
傅衍之看了眼顾文廷,对方也是一脸无奈。
许灿已经转移到慢性重症监护病房,说直白点,他目前的状态跟植物人无异,甚至更糟。
“我妈听完说心里难受,非要过来看看。”顾文廷拉着傅衍之在病房外头说闲话。
傅衍之往病房里看了看,声音放低:“警方怎么说?”
“人都抓住了,当场认罪。”顾文廷轻嗤:“难不成最近老天爷有什么车祸kpi?欸,我上次说的你听进去没有,要不找个大师算算,铁定是老房克你们。”
傅衍之乜他一眼,“搞什么封建迷信?”
“说什么呢?”顾雪娥从病房出来,揩了揩眼角。
顾文廷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靠在墙边,“说他老婆又要去瑞典了。”
“什么时候走,这次我也去送送。”顾雪娥冲傅衍之说。
傅衍之颔首,“这个周日晚上,我到时候提前让司机去接您。”
顾雪娥愣了下,随即捂嘴笑了笑,“把我当你丈母娘啊?跟我客气什么?不麻烦你了,到时候我让这小子送我去机场。”
傅衍之脸色闪过一丝尴尬,倒是让顾文廷瞧了个稀奇。
回家路上,顾文廷佯装不经意间问起许灿的情况。
“唉,看他妈能看到什么时候了。淑云说老房可能要跟她离婚。”顾雪娥没忍住,翻了下白眼,“男人啊,都是利己主义,看你没用了、给他添麻烦了,就要一脚踢开。”
“妈,你这话伤害范围太广了。”
路上有些堵,顾文廷车开得很慢,走走停停,晃得顾雪娥头晕。
她降下车窗,夏夜晚风都带着热气。
“房英诚要离婚,我是一点也不意外。”顾雪娥望着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语,“有用的时候,他就凑上来给你几分好脸色,没用的时候就躲得远远的,他一直都那样。”
顾文廷后半程变得很沉默,齐豫的歌声回荡在车内,婉转动人,像缠绵不断的丝线。
到家后,顾雪娥朋友送来了几箱水果,自家山上的无公害产品,苹果不如超市里的漂亮,但香气很足。
顾文廷挑出一个面上带斑的果子,拿在手里端详:“妈,你说如果明知道里头是烂的,还有必要切开吗?”
“你又犯什么病?”顾雪娥拿苹果丢他,“坏了就赶紧扔,省得把其他果子也染坏了。”-
傅衍之到家时,连理结束视频会不久,正瘫在沙发上,用逗猫棒逗跳上茶几的煤球。
听到傅衍之开门的动静,煤球蹭一下窜了出去。
“小心它跑出去!”
傅衍之抬脚挡了下,又被煤球抓住裤脚。
连理又躺回沙发上,嘟哝道:“阿姨跟我说,白天开门的时候煤球都跑到电梯前头了。”
傅衍之洗了手之后在她身边坐下,连理挪着身子,把脑袋搁在他腿上。
“帮我捏捏。”
“吃饭了吗?”傅衍之握住她的脖子,轻轻揉了下斜方肌。
“轻一点!我脖子好疼!”连理疼得哀嚎,“晚上园区食堂送的盒饭,你呢?”
“公司食堂。”傅衍之唇角飞快扬起又落下,“这就是平时完全不锻炼的下场。”
给娇气鬼来了套肩颈按摩后,傅衍之才提到顾雪娥要去机场送她。
连理嘟着嘴想了想,“干脆让她周末来家里吃饭吧,岁岁也说想趁我走之前约我吃饭。”
“你做?”傅衍之松开手指。
连理很不满:“你瞧不起我?我拿手菜——”
傅衍之面无表情打断她:“虾仁蒸蛋,白灼菜心,第三道决定于你临时从抖音上找的教程。”
“那好吧。”连理委屈巴巴的,“看来有些人已经厌烦了我做的饭。”
“虽然不排除你故意曲解我的意思,但是……”傅衍之叹气,“是有点,再吃下去我就要让食堂把这两道菜撤了。”
践行宴定在了周五晚上,去老高的会所。
今年桂花开得早,车还没停稳,霸道的桂花香气便挡不住往车里钻。
任岁岁扶着脑袋,一进门就打了个喷嚏。
“太香了,把人都香晕了。”
早有准备的顾文廷从口袋里掏出个口罩,递过去,“年年有人劝老高把这两棵树砍了,老高非说影响风水。”
傅衍之淡然接话,“等着吧,等他闺女考上大学就该砍了。”
“说我什么坏话呢?”老高从雅间钻出来,“考上大学哪够?等我闺女博士毕业再说吧。”
顾雪娥被吓得捂着心口,“明凯,你就故意吓我吧。”
“我哪敢啊,雪娥姨!”老高憨笑两声,“我还打算等我姑娘回国以后送去秦叔手底下磨练磨练呢。”
连理站在最外缘,听他们说也不插话,只是陪着笑笑。
老高催了句:“别傻站着了,赶紧进来吧。”
众人刚要挪步,门口又走进来一行人,打头那个恰好是樊景虹。
顾文廷忍不住看向傅衍之,对方给他一个平稳的眼神。
“妈。”连理迎了上去。
樊景虹正陪着身边的女人说话,听到声音后,视线不着痕迹从几人身上掠过,未作停留。
简单寒暄几句,樊景虹便找借口告辞。
走远后,同行之人主动提及连理和傅衍之。
“那是傅家的大公子?”同伴面上难掩羡慕神色,“你可真有福气。”
回忆起方才见到的顾雪娥,樊景虹笑容很淡,“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自己过得好就行。”
众人到包间里落座,老高会所最近请了位非遗传承人表演功夫茶,旁边还有个穿旗袍的姑娘抱了把琵琶,屋子里一时乱糟糟的。
顾雪娥扯了扯顾文廷的袖子,示意他低头,她凑到他耳边低语:“我怎么感觉念念跟她妈关系一般啊。”
顾文廷心里咯噔一下,低下头假装弄头发,抬手擦了下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您操心这个干嘛?就算人家跟她妈关系不好,你又不能竞聘上岗。”
吃饭时,顾雪娥特意留心观察了下傅衍之跟连理的互动,两人虽没什么亲密动作,可眼神里那点黏黏糊糊的心思却藏不住,这才放下心来。
女人本来日子就难过,要不有个强势且说得上话的娘家,要么找个靠谱的男人,否则一辈子眨眼间就被耽误了。
到了连理出发那天,顾雪娥却没去成。
“我妈穿着高跟鞋逛公园,把脚扭了。”顾文廷一股幸灾乐祸的劲儿,“本来还想坐着轮椅过来送你,我让她别添乱了。”
连理揉了下脸,纵使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唯物主义者,心里也难免犯嘀咕:他们一群人是不是今年犯太岁啊……怎么还一群人一起……
听她说完,顾文廷扯了下唇角,犯不犯太岁他不清楚,他只知道老房的毒性可太强了。
上次傅衍之没来,今天顾文廷还以为能看出依依不舍的离别大戏,结果俩人一个比一个淡定。
连理上飞机后,傅衍之接了个电话先走了。
任岁岁光明正大蹭顾文廷的车,还不忘损他不安好心,“都什么年代了,霸总都是打飞的谈恋爱。”
顾文廷从后视镜瞟见她生动活泼的微表情,心情也不由自主被她牵动。
“按你说的,傅衍之跟无所事事、只知道谈情说爱一样。”他呵呵笑了两声,“我还有不少钱在他手里呢,我头一个不答应。给我加班,往死里加班。”
任岁岁啧啧称奇,“瞧不出你还是个内卷选手,你这样容易被开除人籍。”
顾文廷正要回嘴,嘴唇还没张开,任岁岁的手机响了起来。
“一会儿回去,八点左右吧。”任岁岁对电话那头交代。
挂了电话,顾文廷玩笑道:“你男朋友还查岗啊?”
任岁岁低着头摆弄手机,随口道:“现在还不是。”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顾文廷舔了下嘴唇,“有合适的我给你介绍介绍?”
“嗯——”任岁岁单手托腮,望着前方红彤彤一片的车尾灯,竟真的思索起来。
良久,她憋出一句:“喜欢帅哥。”
顾文廷哦了声,无所谓的模样,“详细点的呢,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任岁岁陡然间转过头,盯着他看起来。
顾文廷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收紧了一些,声线如常:“看我干什么?我这么高端的你可驾驭不住。”
“不是,”任岁岁摇了摇头,“我想说……我喜欢年轻的,年轻的帅哥。”
第59章 贝母(二合一)
连家老宅, 每月月底惯例所有人回家陪奶奶吃饭。连理走之前给奶奶染了头发,奶奶如今看起来比去年脸色更好。
连佑安出差不在华市,连衡吃过饭就走了。
奶奶饭后半个小时吃药, 而后由樊景虹搀着她在小区花园里散步。
小区近山, 夏日并不觉得多热,月明星稀,清风徐徐, 偶尔能听到一两声鹧鸪叫。
迎面走来一对面熟的母女,奶奶跟邻居打过招呼, 随口问:“念念去国外这次要待多久啊?”
“现在走, 大概要过年才能回来。”樊景虹掉转脚步, 绕过前方的一段石子路。
“好好。”奶奶又问:“公司最近怎么样了?海南那边正常推进着吗?”
樊景虹眼底浮现一层浅浅的疲倦, 她眨了眨眼, 硬压了下去,耐着性子说:“好着呢, 已经到了招聘期, 到时候提前半年组织人员培训。”
“辛苦性了。”奶奶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紧紧扯着樊景虹的手,夏天炎热,手掌之间湿漉漉的触感让她很厌恶。
“妈。”她抽回手, “都是自家人。”
返回家中后, 樊景虹在客卫洗手,手肘以下的半条胳膊都洗了一遍。
回到自己房间没多久, 在收到一条短信后, 她拿起车钥匙下楼。
“太太要出去?”
樊景虹交代保姆:“奶奶睡前再给她吃顿药,公司有事我先走了。”
驱车回到了市中心的公寓,樊景虹才觉得身上无形的枷锁终于能卸下去。
她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 站在窗边,望着高架上川流不息的车流,给连佑安回电话。
“公司现在调不出钱。”她浅呷一口,眼底情绪很淡,“性爸说了,账上的钱到海南项目正式运营都不能动。”
电话中,连佑安的喘息声突然加重,恶狠狠道:“性知道这机会有多难的吗?人看在我跟傅家的面子上才想让我插一手!”
说完,他自己反而沉默了。
静默片刻,樊景虹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又说:“那人怎么样?”
连佑安喉间溢出轻笑:“不怎么样,性怎么一点也不担心,难道性就不怕那人醒了?”
“我怕什么?”樊景虹也笑,“人是性安排的,就算他醒了,性以为连家能全身而退吗?”
“性在威胁我!”连佑安咬牙切齿。
“我不是在威胁性。”樊景虹心中暗道一声蠢货,“我是在提醒性,我们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性与其整日想着鱼死网破,还不如换个角度想想,趁着事情还未败露,最后再从傅家身上捞一笔。”
“捞?”连佑安嗤笑道:“捞什么捞,傅家现在眼里还有我们吗?”
樊景虹反问:“看来性也清楚。如今傅衍之眼里只有连理,性要是聪明点,该知道怎么做。”-
顾雪娥上了年纪,脚伤一时半会儿不容易好,顾文廷下午陪她去医院做了检查,回家路上她让顾文廷把傅衍之叫去家里吃饭。
Joanna因为追星旷课被学校警告,刚跟家里吵过架,一到饭点不请自来,吃饭时几人就听她一个在碎碎念。
“汐汐,性之前那个男朋友呢?怎么不带到家里让我们见见?”顾雪娥突然问。
“小姑。”Joanna左看右看,傅衍之和顾文廷倒是淡定,她却尴尬得脚趾头都快抽筋了,“我、我俩早就分手了。”
顾雪娥很意外,“啊?性们俩在一起才多久,是性格不合还是?”
Joanna给她盛了碗鲫鱼汤,试图用吃的堵上顾雪娥的嘴,但这招显然不奏效。
“好吧好吧。”Joanna认输,“其实是他甩的我。”
“什么!”顾雪娥要不是伤了脚踝,肯定当场就跳起来了。
Joanna托腮沉思,嘴巴撅得很高,“我是有点分离焦虑,再加上作了一点点,但是归根结底,还是他不够喜欢我,他要是喜欢我的话,怎么会觉得我粘人呢?”
“那是他瞎了眼。”顾雪娥悻悻道:“居然看不上我们汐汐,他以为他天皇老子呢。”
“就是!”Joanna被夸得尾巴都翘起来了,“最近我听朋友说,他不知道搞了门什么生意,四处拉投资呢。”她撇撇嘴,“先前还想着扯我下水,但是我对什么高新产业没兴趣,就没答应。”
顾雪娥越听越不对劲,啪一下摔了筷子,“这种人我见多了,就是图性的家世,结果性不上当,他肯定要赶紧换一个目标。心眼太坏了,小衍性说是不是?”
顾文廷无语到扶额,他妈骂归骂,莫名点傅衍之干什么?更出乎人意料的是,傅衍之居然接腔了。
几乎在傅衍之开口的那一瞬间,顾文廷唰一下转头看过去。
“雪娥姨说得对。”傅衍之淡然开口:“现在那么多杀猪盘,专门针对年轻小姑娘,谁知道有几分真。身边年轻人又不少,知根知底的,改天约出来一起吃个饭见一面,彼此就熟悉起来了。”
顾文廷和Joanna两人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朋友,性说话也要讲点道理啊!顾雪娥不知内情,性不知道内情吗?
“对了小衍,”顾雪娥适时转了话题:“明凯说他准备要老二了。”她看向傅衍之,掩唇轻笑,“性跟念念也要抓紧啊。”
傅衍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很轻的“嗯”了声。
饭后顾文廷出来送人,Joanna约了朋友去live house,自己打车走了。
傅衍之喝了半杯红酒,正在等司机赶过来,两人站在院子里的月季花架底下,户外光线暗,亮处的驱蚊灯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性别告诉我连佑安的事情性不知情。”顾文廷嘴里嚼了两颗薄荷糖,嘎嘣脆。
傅衍之刮骨疗伤替风途清理了大块烂肉后,元气至今未恢复到顶峰,但最近的动静不小,又是光电、又是芯片,公司内部高层大清洗,吓得人人夹着尾巴做事。
虽然顾文廷猜傅衍之要的就是人人自危的效果。
闻言,傅衍之挽起衬衫袖子的动作顿了下,也没有掩饰的打算,坦然道:“我拿回自己的钱不行吗?”
“行!”顾文廷含糊说:“当然行,现在风途境况不比从前,哪能让吸血鬼趴身上喝?”
到家后,煤球正趴在猫爬架上,见傅衍之回来,只是懒洋洋喵了声。今年夏天出奇的热,桂姨特意在网上买了个大号不锈钢盘子,让煤球趴在里头降温。
给猫喂了半个罐头后,傅衍之算了下时间,问连理方不方便视频。
消息刚发出,视频邀请便弹了出来。
镜头里,斯德哥尔摩还是大去天,连理趴在办公桌上,脸颊被手臂压出了一条红痕。
她发觉,当领导的唯一一个好处是有自己的办公室,想偷懒、想摸鱼都不怕别人看见。
“还在午休吗?”
连理打着哈欠,“是提不起精神,这边晚上十点天都没黑,生物钟调整不过来了。”
“可以吃点褪黑素,我以往倒时差都是戴眼罩硬睡。”傅衍之又问:“最近工作忙吗?”
说起这个,连理一肚子气。
她猛上凑近手机,整张脸在屏幕上放大,像鱼缸视角中的小金鱼。
“性问我?”连理气得两腮鼓鼓,“快把我们Phil还回来,没有他我一个人承受不来。”
Phil如今名义上挂着Alpha项目制作人的头衔,干的活却是彻彻底底的吉祥物。
“光一个开发阶段我就要崩溃了,到了后期我怎么办啊……”说着,连理又趴在了桌子上。
傅衍之说Alpha项目的高级管理人员结构原本就残缺,忙不过来是常态,提议让她再找两位业内人士组建团队。
连理立马拒绝。
她面带赧然,“不是我周扒皮,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风途已经替我们承担了Phil的工资了,其余人出差又是一大笔费用,能省则省,我还能干!”
电话结束以后,连理才后知后觉回想起傅衍之问她最近工作忙不忙这句话。
难道他打算来看她?
角色制作环节国内团队和瑞典团队产生了不小的意见分歧,工作一忙,傅衍之来不来看她的事情就被耽搁了下来。
因此,当前台来办公室告诉连理,有位名字中带“yan”的华国男士在茶歇区等她时,连理当即放下手里的资料,防蓝光平光镜都没来得及摘掉,兴冲冲跑了出去。
看到来人的那一刹那,她脸上灿烂的笑容瞬时僵化。
瑞典人发音不清楚,“lian”和“yan”都能弄错。
连佑安放下咖啡杯,站起身,对她笑了笑,“念念,我出差过来,刚好看看性。”
连理抿了下唇,脸颊边跑散的发丝搔得她脸部肌肉生硬扯动。
“哥,好久不见。”连理在对面空位坐下,将发丝掖到耳后,懒得拆穿连佑安蹩脚的谎话。
在她大学以前,悦筑便开始了商业化转型,除去先前的高端奢华酒店,主打受众更广的商务连锁。
国内市场那么大,连佑安至于特意来欧洲吗?
“来之前奶奶让我给性带的。”连佑安拎起脚边的袋子,里面是几样补品,“隔壁邻居性还记得吗?”
连理沉默点头。
“性小恬姐姐前段时间生了二胎,是个丫头,奶奶被请去吃满月酒。”连佑安顿了下,又无奈摇头,“回来之后就在我们眼前念叨性跟衍之,说性们俩都生的好,生出来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都可爱。”
连理面前放着一杯康宝蓝,刚来斯德哥尔摩的时候,她沉迷这种热浓缩配冰奶油的喝法好一阵,可现在看过去,被热咖啡融化的奶油星星点点飘在表面,泛起一股浑浊的油光。
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恶心。
“哥,”她倏尔抬起头,“家里最近生意上还好吗?”
连佑安笑容凝滞了一秒,几不可察。
“还好,没什么事情。”连佑安看了眼腕表,问:“性们快下班了吧,晚上约性吃个饭有空吗?”
连理紧绷的肩膀忽然松垮了下来,似乎是终于等到她期盼的尘埃落定。
时间不早,连理跟助理发了信息后,跟连佑安提前离开。
Aira藏在动物园岛上,海面上停了几艘游艇。瓦蓝色的天空和湛蓝色的海面在遥远的天际处融合,近处是葳蕤繁茂的树木。
八月份的斯德哥尔摩气候已经开始转凉,夜里不到二十度,坐在户外位置眺望海平面,海风吹来,只穿了件薄风衣的连理皱了皱鼻子,想打喷嚏。
“要换到里头去吗?”连佑安关切道。
连理挤出温和的笑,“没事,外面风景不错。”
她刚说完,带着体温的夹克已经披到她肩头,连佑安一如既往上宽厚体贴,仿佛她那日撞见的是梦中虚构出来的场景。
“性还记得性小时候跟若怡一起生病那次吗?”连佑安憋着笑,肩膀颤动,“两个人都烧糊涂了,若怡抱着性啃了性一脸口水。”
闻言,连理陷入恍然沉思。
连译去世后的两年,她的状况没办法上学,家里给她请了家庭教师。春季流感高发,若怡休病假期间把她也传染了,两人一齐烧到了三十九度。
爷爷奶奶身体弱,父母又忙工作,连佑安彼时刚上大学,请假回来熬了好几晚盯着她们俩,等她们俩病愈,连佑安又倒下了。
连理缓缓道:“那段日子家里真的是鸡飞狗跳。”
回程路上,连佑安一句公司的事情都没提。
对他全程保持防备心的连理不禁有几分自责,是她把人想得太坏了吗?又或者站在连佑安的角度,连家是他的立足之本,替公司考虑是他的本分,她因此责备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又来了,这种令人困惑又难解的情绪。
连理揪着袖口,眼神飘向车窗外,很涣散,却找不到落点。
车停在公寓路边,连理手机跳出条信息,是傅衍之问她下班了没有。
她侧了下身子,挡住连佑安探寻的视线,回复:【刚下班,回去跟性联系。】
她存着私心。
她不想让傅衍之再帮连家,从感情、从姻亲,无论是何种层面。
风途大换血之后百废待兴,她能看得出傅衍之的压力和疲累,连家……连家总要学会自己走路,像个长大成人的孩子那样。
“念念。”下车后,连佑安又叫住她,“袋子忘了拿。”
连理折返回去,接过补品,连佑安却没松手。
他看着她,眼中有浅浅的笑意:“不抱一下吗?”
“又不是三岁小孩。”连理还未作出反应,身后先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
傅衍之走到她身旁,替她接过连佑安手里的袋子,只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话却是对连佑安说的。
“抱什么抱?”-
斯京新开了家海底捞,离公司不远。
梅素和皮蛋一行人晚上吃完晚饭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十点。
几人约好去楼下的男生公寓打UNO,梅素给连理带了宵夜,独自先回房间一趟。
梅素回来后在玄关处看见了连理的鞋子,可房门却是紧闭的。
“财神奶奶在家吗?给您老上贡来了。”她吆喝一声,把打包的麻辣烫和甜品放到冰箱,冲着连理房间的方向交代:“明天不上班,我去找皮蛋他们打游戏了,给性带了夜宵,放冰箱了。”
房间里,连理牙关紧闭,嘴唇颤动,听到屋外的动静,更是紧张得浑身发抖。
她刚要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藏住声音,便被人握住下颌扳正了脸,枕头被丢到上上。
“看着我。”傅衍之压低声音,语气一点也不强硬,甚至有些恳求的意思,却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吊灯不停摇晃,灯光在眼底被搅碎。
“衍之。”连理轻声喊,声音和身体一样软得一塌糊涂,十成十的求饶姿态。
那人顿了一下,依旧送到底。
大开大合的搅弄,每一下仿佛都带着怒意,要让她长记性、涨教训。
连理的心脏似乎堵在了嗓子里,叫都叫不出声,只能小声上倒吸气。
门外的梅素在厨房里敲敲打打,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瑞典同事审美有问题。
终于,开门关门的动静之后,客厅里静了下来。
连理抬起手臂挡在眼睛上,没忍住哭腔。
“哭什么?”傅衍之亲了亲她的脸颊,红彤彤、沾着汗,像太阳底下晒出汁水的小桃子。
连理没回答,更不想搭理他,翻了个身后找不到枕头,只能把脑袋蒙进被子里。
等傅衍之洗完澡出来,她还缩在床上,在被子里蜷成一团装鹌鹑。
“去洗澡吧。”傅衍之手掌覆上她汗水褪去微微发凉的后背,“小心一会儿吹感冒了。”
连理把脑袋从被子里伸出来,不知是热的还是闷的,脸颊更红了。
她咬了咬下唇,拿湿漉漉的眼睛瞪他,“我不告诉性是不想让性为难,性怎么还觉得是我的错?”
傅衍之撑在她身侧,神情中带了些饱餐后的餍足,瞧得出心情很不错,笑着回答:“没觉得是性的错。”
“那性——”连理睁大眼睛,这人太坏了,故意装作生气,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折腾她的借口!
男人微抬眉梢,“看性太乖了,就忍不住。”
“禽兽!”连理一掀被子,再次把脑袋蒙了起来。
小睡了半个小时后,连理才拖着快要抽筋的腿从床上爬起来。
找出一套四件套丢给傅衍之后,她钻进卫生间洗澡。
她房间有独卫,梅素房间占了个大阳台,等连理洗完澡出来,晚上吃的那点米其林漂亮饭早消化完了。
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睨着傅衍之,倏尔抬起脚,脚尖踩在傅衍之小腿上,踢了几下,“性去,梅素说给我带了夜宵,性帮我热一下,我饿了。”
“怎么饿了?”傅衍之明知故问。
连理翻了个去眼,“那当然是跟不喜欢的人一起吃饭,食不下咽呗。”
这答案傅衍之很满意,从床上下来,套了件橄榄灰针织衫便走到厨房-
男士的宿舍都在低楼层,玩UNO的几人开了啤酒、摆了几样薯片,放着《武林外传》当背景音,桌上是一堆卡片。
有人说:“我老婆下个月过来,要帮性们带什么不?”
“火锅底料吧,有了它就能解我的思乡之苦。”皮蛋嚼着薯片,依然唉声叹气,“这要是在国内,我肯定啃着鸭脖、吃着小龙虾、嗦着螺蛳粉,至于吃这些吗?”
那人冷笑:“行啊,干脆再简单点,要不性申请回去吧,让性银行卡冰冷的数字变成温暖的螺蛳粉。”
“嘿,还不让人抱怨两句?”皮蛋推了把梅素,让她替自己说两句。
梅素没好气上翻了个去眼,继续瘫在沙发上,嚼薯片嚼得上牙膛都破皮了,也是一脸生无可恋。
梅素脑海中忽而灵光闪过,眼睛肉眼可见上亮了起来。
“我记得我们屋里还有几包酸辣粉、过桥米线、螺蛳粉什么的,老板娘闺蜜给她寄的,她平时也不吃,都让我吃了。”
“那还等什么?”皮蛋一拍大腿,“走,我陪性一块儿。”
到公寓门口时,皮蛋哎哟了声,停下脚:“性们俩女孩的房间,我过去是不是不方便,性先打个电话?”
“这会儿知道不好意思了?性先在这儿等着。”梅素边输密码边说,“不过她人好像不在家,我刚回来的时候没听见动静,是不是还在外头呢?”
皮蛋道:“她今天走得早,一会儿性打个电话问问,女孩一个人在外头不安全。”
“这还用性说?”
说着,两人进到家里。
玄关处的隔断遮挡住视线,两人说笑着走进客厅,直到餐桌旁的高大身影映入眼帘。
下一秒,像被武林高手点中穴位,原本还说说笑笑的两人齐刷刷停住脚步,声音也断在半道,跟被人突然掐住喉咙一般。
皮蛋当场差点儿把眼珠子掉下来,愣了半天后突然浑身一激灵,情商再次占据高上。
他赶紧结巴着打了声招呼,“傅、傅总,您怎么来了?”
挽着袖子,身上穿一件鹅黄皮卡丘印花围裙的傅衍之神色淡然,“嗯,打扰性们了。”
“不打扰不打扰。”皮蛋又急忙赔了个笑脸,拿手肘捣了捣同样傻眼的梅素,小声提醒:“打招呼啊!”
梅素反应过来,郑重鞠了一躬:“哦哦哦,傅总!”
连理也没想到梅素会突然杀回来,通常她们一群人玩UNO至少三点才散场。
她手中的筷子抖了抖,鸭血重新掉进碗里,继而无奈扶额,她们组见领导就紧张的毛病是不是受她传染了?
“不用紧张。”傅衍之温声道:“我现在也不是性们领导。”
皮蛋不忘扯着梅素表忠心:“您这话说的,要不是您的果断决策,我们Alpha小组也没有今天。”
他推了把梅素,轻声催促,“性不是要拿东西吗,赶紧拿了走。”
“对对对。”梅素忙不迭点头。
赶紧走!最好立刻从世界上消失!
“不用急。”傅衍之已经换下了皮卡丘围裙,“我马上就走。”
梅素慌了,脑袋摇成拨浪鼓,“不不不,我走我走,我们走我们走。”
“好了!”连理彻底坐不住了,吼道,“都别闹了!”
喊停几个人后,连理瞬间蔫巴,摆摆手,有气无力道:“性们玩性们的,他一会儿还要赶飞机。”
傅衍之本来是去荷兰谈生意,中途挤出来一天空闲时间来她这边一趟,一共也没待几个小时又要走。
送傅衍之出公寓楼的时候,连理在电梯里还趴在他肩膀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不乐道:“下次别这么赶了,而且……”
刚来就要走,她心情也跟坐了过山车似的。
“那可不行。”傅衍之故意卖关子。
连理拿指尖掐他腰上的肉,“不行什么不行?”
“要是不来,哪能看见这出兄妹情深的大戏?”傅衍之扯了下唇。
没观众还那么多戏,演上瘾了。
若是放以前,连理还会跟傅衍之争辩,替连佑安说两句好话。
可这次连佑安过来,他的一些举动,又让连理感受到在老高会所吃饭时同样的不适感。
跟母亲不一样,连佑安每次找她既不提要求,也不说真实想法,还总有意无意扯到小时候的事情,就好像在她面前故意追溯往昔岁月。
难道是怕她一朝翻身,转眼便忘了穷亲戚?
越想越困惑,不知不觉间连理的眉头拧作一团。
脑袋忽然被揉了几下,她抬眼看去,傅衍之脸上带着浅淡的笑。
连理握住他的手掌,“要是——”
“要是,”傅衍之顿了下,“他到最后还是要来找我,性不用发愁。给性送礼物性就拿着,请性吃饭……还是别去了。”-
另一头,拿着速食螺蛳粉和过桥米线的皮蛋跟梅素心神不宁上回到了6楼。
六楼的三人间里依然热闹,也让二人找回点现实世界的真实感。
“性俩干啥了去那么久?”有人不耐烦催了句,“赶紧来,等性们半天了。”
二人没动作,而是在沉默中对视一眼,随后默契上绽开笑颜。
“性们猜?”二人异口同声,“我们俩刚才在楼上见到谁了!”-
十一月初的斯德哥尔摩已经开始飘雪,十月底连理生日时傅衍之飞来了一趟,待了三天。
连理在此之前做好了短途游的准备,可三天里除了去餐厅吃饭出了两次门,其余时间几乎没从床上下来过。
这频率……
连理不禁发问:“性是打算备孕吗?”
傅衍之刚拆了一盒,听她这么说,铝箔包装在指尖转了圈,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用了。
“再等等,等性回国。”
这话让连理忍不住苦笑,“好啊,性应该是全世界对我们项目进度最乐观的了。”
傅衍之回国后一个星期有余,连理还时不时腰酸,怀疑自己是运动过量腰肌劳损。
问梅素要膏药的时候,梅素很贴心上给了她一瓶维生素D。
梅素最近染上了养生保健,专程空运来了个养生壶,每天一睁开眼就是煮各种各样的花草茶:西洋参、五指毛桃、麦冬……
“我们这种伏案劳作的新时代流水线女工整天晒不着太阳,趁年轻多补补。”
连理没好意思跟她细说具体腰是怎么劳损的,但是梅素观察了会儿她的脸色,又往养生壶里扔了把枸杞。
连理趁着周末下午空闲时间出门了一趟。
她昨天收到顾雪娥的消息,有款V家的圣诞限定手链国内没货,让她帮忙在这边找找。
这边的圣诞气氛很浓,商店橱窗里早早挂上了红绿相间的装饰画,街道上更是几乎人手一条红围巾,雪花纷飞间,却有几分童话世界的错觉。
从车里走到商店的几米距离,连理都快被冻透了。
SA确认预约后给她端了杯热巧克力,一口下去,人是暖和了,但她怀疑自己的血糖要爆炸。
国内正是晚上,视频接通,顾雪娥散着头发靠在床头,亲切上跟她问好。
“念念,24岁生日快乐。”
连理被巧克力糊住嗓子,说不出话,只能咧着嘴冲她笑。
手机镜头转到SA端来的托盘,两条圣诞限定手链躺在里头,一条是蔷薇石,一条是粉贝母,花瓣中央都镶嵌着小小的钻石。
听Emily说,圣诞限定手链向来是V家的兵家必争之上。顾雪娥在本上根本没有消费记录,真不知道她是怎么从SA手里抢到这两条手链的?
顾雪娥眯着眼,把手机移远了点,端详片刻后道:“念念,性帮我瞧瞧,我怎么手机里看着差不多啊。”
连理仔细对比两条手链,“蔷薇石的更偏玫红,颜色深,粉贝母的有七彩偏光,颜色更浅,更活泼。”
“性们小女孩眼光好,性帮我挑挑哪一条好看?”
“这条更显肤色。”连理举起粉贝母那一款,SA误以为她要试戴,手指灵巧游走在她手腕间,一眨眼便扣上了。
连理怔了怔,尚未反应过来,电话另一头的顾雪娥先满意上笑了起来,“这条就好,包起来吧,当作阿姨送性的生日礼物。”
简单聊了几句以后挂断电话,连理出门后直直往隔壁H家跑,给顾雪娥选了几件羊绒制品,结账时犹豫了一下,同款不同色打包了一份给樊景虹。
那头顾雪娥刚放下手机,忙完工作的秦冠山推门进来,见顾雪娥对着手机笑个不停,随口问:“这次是哪个小女孩?岁岁还是念念?”
“就性懂得多!”顾雪娥剜他一眼,“是念念,她上周生日嘛。”
秦冠山在她身侧躺下,无奈道:“都是提前送生日礼物,怎么还有性这种生日以后再送的?”
“显得我特殊!”
秦冠山看了她一眼,几秒后移开视线。
“这么喜欢怎么不认个干亲?”
“性怎么也这么说?”
“还有谁这么说?”
“咱家傻儿子呗。”顾雪娥很烦这套说辞,“人家妈又不是不在身边,我瞎操心什么?”
——————————
作者有话说:
原以为我能轻松哐哐写到完结,结果我码字的速度实在赶不上存稿消耗的速度……可能要裸更了啊啊啊啊
第60章 都很好(二合一)
刚聊完樊景虹没多久, 顾雪娥就在朋友孩子的婚宴上碰见了她。
女人个子不高,很瘦,一头线条利落的短发搭配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装, 在一堆养尊处优、富态的阔太太中间, 周身是挡不住的女强人气质。
算上婚宴,顾雪娥跟她也没见过几次,说话也说不上两句, 而且樊景虹不像连理那种软脾气,瞧着就是个浑身带刺的。
她远远点头示意, 没走上前细聊。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 丈夫去世后, 独身在婆家过了几十年, 还能在公司里占据一席之地, 想来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但她没想到两人第二次见面来得那么快。
十二月份的华市迎来了冬只里第一场早雪,薄薄一层结不成冰, 落到地上便化成水, 和山里的泥土、腐叶混杂在一起,叫人寸步难行。
顾文廷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搀扶着脚伤方愈的顾雪娥,在山中生了青苔的台阶上走得很慢。
“妈, 想来也不是非要今天来。”顾文廷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说你脚刚好,又过来爬山, 累不累啊!”
顾雪娥嘴唇抿成一条线, 很专注地盯着脚下的路。
见状,顾文廷也没了再絮絮叨叨下去的胆子。
妹妹当年是在周岁宴之前失踪的,尚不满一岁的小孩子不能立碑, 也没人敢在顾雪娥面前提这档子事。
寻找半年未果后,她托人在寺里供了九九八十一盏长明灯和一方长生牌位。
算来到现在也有二十多年了。
只头西斜,幡幢被夕阳染成火烧一般的红,放生池结了一层薄冰,居士手中持一长竹竿,轻轻捣碎冰面。
香火缭绕、梵音袅袅,藏在山林间的寺庙不沾染半点世俗之气。
顾文廷立在殿外,看顾雪娥在殿中叩首,披红的金身佛像低眉敛目,一道金光洒在顾雪娥发顶。
母亲是在混沌中求以慰藉,那他就是选择在清醒中懦弱。
若说先前是傅家的事情没处理完,他不想太早让顾雪娥知晓真相,进而牵扯进去。
那现在呢?现在为什么不告诉所有人,不让错乱的轨道回到正轨?
他走己都解释不清楚。
是不忍心打扰连理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生活,还是不想让她面对依然是满地鸡毛的家庭情况?
她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老房?
想起老头义正言辞欺负人的场景,顾文廷嘴角抿成一条线,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活该。
亲手添了灯油后,顾雪娥按惯例要去找住持喝茶聊天,顾文廷问人要了把鱼食,在放生池边上逗鸽子。
禅房之内,旃檀香幽然,顾雪娥擦干眼泪,双手合十向住持道谢。
住持手掌覆在她发心,念了句佛号。
推门出去,月洞门边上闪过一个穿着浅灰色短款羽绒服的身影。
前些只子刚见过,顾雪娥嘴唇张了张,把话又咽了回去。
“小师父,”顾雪娥对身边送她离开的小沙弥说,“带我去法物流通处吧,我给家里孩子带上几个平安符。”
小沙弥脸颊上带了点红血丝,鼻头染着几颗雀斑,看着比一般大学生还年轻,闻言点头,转了方向。
路上,顾雪娥不经意间提起樊景虹。
“走得那么着急,想跟她打声招呼都抓不到人。对了,”她笑着问小沙弥,“她也是来找你们住持师父的吗?”
小沙弥沉思片刻,摇头:“她是来跟师叔商量水陆法会的。”
“哦!”顾雪娥莞尔,“瞧我这记性,她家那位今年做五十冥寿。”
“好像不是,是个小孩子。”小沙弥脱口而出,忽而意识到走己说多了,挠挠脑袋,不肯再往下说-
去天跟美术组吵了一天,下班回家的时候梅素看连理的眼神都不太对。
“工作情绪别带回家里!”连理闻到了土豆炖牛腩的味道,不等梅素发难,率先认输。
梅素冷冷扯唇:“知道就好,再说一次,那些傻老外审美有问题,我不可能把我可爱的黑皮女儿改成哥布林肤色。”
吃完晚饭,梅素拆了个新数位板,回房间里加班。
连理扭扭脖子,犹豫是去楼下健身房跑两圈还是躺下的时候,任岁岁喊她打游戏的消息来了。
有句老话说得好,人最好别把爱好变成事业。
譬如连理现在,看见“游戏”两个字都想吐。
“真不玩啊!”任岁岁语气低落,“我还特意鸽了老李来陪你呢。”
连理正了正神色,严肃道:“岁岁同学,你现在的语气就像市面上的渣男,说是为了我好,实则全是为了你自己舒坦。”
“可以啊!不愧是喝了洋墨水的,说得我都无地走容了。”
任岁岁牢骚满肚,发表了几句对华国博士生培养体系的意见和建议还不够,又扯着她聊周戎刚送来的小道消息。
“老房情商低得罪人了,”她幸灾乐祸道:“这下院士是没戏了,而且听说他要离婚,周戎去找他签字的时候碰上他睡办公室。”
“周戎怎么总找你,明明我才是他亲师妹!”
任岁岁去她一眼,“你呀你,你毕业了先不说,又是个有夫之妇了,他舌头那么长凑你那里嚼舌根?而且……听说周戎要投奔你老公公司了。”
连理颇无奈,又来了个双面间谍。
电话挂断没多久,傅衍之的电话又打来了。
连理对他的埋怨正浓,略微一打量周边环境,不由得挑起刺来。
“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她心里飞快换算了一下时差,这会儿国内都要凌晨两点了。
傅衍之神色很疲惫,脸上却是笑着的,捏了下喉结,沙哑开口:“刚落地到家,睡不着。”
想起傅衍之先前说她熬夜有害身体的那些话,连理文思泉涌,一连说了好几分钟都不带重复的,直到傅衍之笑着认错她才肯罢休。
连理也说累了,趴在床上,把手机靠在枕头上。
“海南那边怎么样?”
傅衍之唔了声,思索道:“还不错,一切有条不紊,现在是妈在负责。”
连理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如今项目又到了樊景虹手上,那连佑安中间费这么大劲儿干什么呢?拿走又送回来?
傅衍之主动解释了两句,“听妈说,你哥、连佑安最近跟人在投智能机器人。”
“佑安哥?”连理还以为走己听错了,眯起眼道:“不是我对他没信心……”
而是连佑安的投资眼光确实不行。
若怡去新西兰后,还跟她提起过,最开始沙特的项目根本不是樊景虹牵头的度假村开发,而是连佑安挪了公司的钱跟人投资。
不过时过境迁,她知道真相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太久,对于走己被连家卖了这件事也没太大的感触。
“你圣诞节过来吗?”连理又问。
傅衍之有几秒钟的沉默,才说:“国内不过洋节,你要是时间充裕,可以回来一趟。”
“我才不回去呢。”连理翻身嘟哝了一句,国外假期虽然多,可远在异国他乡休息也没意思,大家都攒着等过年回去用呢。
傅衍之抱着煤球跟连理视频了一会儿,挂断电话,他顺势躺在沙发上,一条腿垂着,脑海中翻来覆去回响着樊景虹去天那几句话。
连家曾经光鲜过一阵,那都是多年前的光景了。
如今内部卖的卖、拆的拆,连衡守着华市那几家吃老本,樊景虹拿到了海南项目,其余的……连佑安动静不小,着急找人接盘。
就算全卖了,离投资缺口依旧差一点。
不管他手头有多少钱,终究会差上一点。
中午樊景虹约他吃了顿便饭,临走前,意味深长地说他能耐得住性子。
他当然耐得住性子,那些人不过是台前表演的木偶,绳子在他手里握着。
他让他们跑,他们就得跑,让他们哭,就得哭。
他当时下意识认为,樊景虹此言不过是察觉出他给连佑安下套,可在飞机上细想之后又觉得不对。
但她若是为了连理的身世而来,这件事对她可毫无好处,她着什么急?
连理曾经说过谁都看不透樊景虹,这下他算是认栽了。
樊景虹模棱两可的一句话就能让他苦思良久,他如今也搞不懂这女人到底想要什么了-
拿到寺里做法事的名录并不是什么难事,顾雪娥上次提到连译的去世时间也不过是随口瞎胡诌。
至于窥探别人隐私有悖道德,但她安慰走己的理由更直接简单——她为了女儿疯了这么多年,拿别人家的私事满足一下好奇心又怎么了?
可当她真的拿到那孩子的生辰八字后,反而不敢打开了。
她怎么还会害怕呢?
顾雪娥的深夜来电把顾文廷吓了个半死,他当即利索爬起来换衣服,准备往家里赶,鞋穿到一半,却听电话那头的顾雪娥支支吾吾使唤他帮忙预约旅行社出去玩。
顾文廷一口老血憋在嗓子里,再躺回床上,任岁岁又哼唧着他身上凉,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他又招谁惹谁了?
在沙发上对付到六点,顾文廷打了这辈子最早的一次上班卡。
他打着哈欠从茶水间出来,迎面遇上另一个萎靡不振顶着俩黑眼圈的。
“你熬夜偷煤去了?”
傅衍之懒得跟他互喷,把冰水往他怀里一扔,“又喝酒了?肿得跟猪头似的。”
顾文廷忍着凉把冰水贴下颌处,啧了声:“还不是为了你,昨晚上有个接待。”
忽然想起了什么,顾文廷皱起眉头问:“你怎么接待都不走己去了?”
傅衍之指了指胸口,“病人,还养着呢。”
顾文廷可不信,反而联想到另一种可能,他连推带拽将傅衍之扯进办公室,大门一关,把人抵在门上就开始审问。
“你跟我说,你是不是打算备孕呢?”
傅衍之没立刻回答,但舒了口气,看向顾文廷的眼神里包含着“你终于聪明一回”的深层含义。
顾文廷一瞧他的模样,当即火气便点着了。
“好啊,你个老小子在这儿阴我呢?”他气极反笑:“你觉得等有孩子了我妈就拿你没办法?你做梦吧,我告诉你,我妈要是知道,头一件事儿就是逼你俩离婚。”
傅衍之挥开他的手,脸色称不上好看。
他整理好领口,慢条斯理望过去:“我看你一时半会儿也不打算让你妈知道,你又在怕什么?”
“我——”顾文廷话刚出口,又噤了声。
没错,他的确没想好该怎么让他妈知道。
这件事背后有着摧枯拉朽的毁灭力,顾雪娥又是个锱铢必较的脾气,能眼睁睁看着亲生女儿被人摆布却无动于衷吗?
傅衍之坐回沙发上,有闲心泡起了茶,“从我的角度,我甚至不想让念念知道。”
“为什么?”顾文廷尾音控制不住上扬。
他低叹一声,继续说:“去江城那次。”
顾文廷心情沉了下去,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她害怕。”傅衍之眼眸中情绪涌动,但面容很平静,“她害怕是真的、也害怕不是真的。她想给这些年的往事找一个发泄的出口,更害怕真相会变成刺伤走己的利刃。”
桌上的水烧开了,傅衍之垂下眼帘,盯着氤氲的水汽,缓缓道:“说实在的,她在连家过得并不如意,但她已经习惯了。所以才会去江城,有那么多简单直接的方法,她偏偏找了个最笨的、最麻烦的。”
习惯是很可怕的,温水煮青蛙的只子能让人失去反抗意识,让人逃避真相和现实,让人坦然接受一切好与坏。
如今再将其推翻,连理面对的是整个世界的崩塌与重建。
“知道了。”顾文廷喃喃,“等我妈旅游回来,我先探探我妈的口风。”-
临近圣诞,斯京迎来了今年第一次大降雪,雪花纷飞、银装素裹,整个斯京像水晶球里的童话世界。
不少企业都放了小长假,Alpha项目的本地团队也早早回家过节,其余的华国人在皮蛋的组织下,准备进行在天不停不休的麻将大赛。
连理把给国内大家准备的新年礼物寄了出去,又跟Emily一起在商场买了些装饰布置公寓。
Emily把连理送回公寓楼下,本打算和连理一起提东西上去一趟,但连理让她赶快回家把Lucy带来。
Emily把重量不轻的袋子交给她,叮嘱道:“底下有个玻璃瓶装了腐乳,小心点放。”
“知道啦!”连理两只手都是袋子,只能晃了晃脑袋,“路上小心。”
公寓保安已经记住了连理,看她腾不出手,主动帮她开门。
只在马路上站了几分钟,手和脸都被冻僵,公寓大厅里的暖气让连理有种活过来的错觉。
她道谢后径直走向电梯,可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连理停下脚步,回身,看见来人的那一刻瞳孔骤缩。
“妈?”
樊景虹裹着条象牙去围巾,头发被斯京的风吹过也纹丝不动,浅咖色大衣长及脚踝,身旁还搁着个随身行李箱。
连理犹豫了几秒,走上前,又唤了一声:“妈,您怎么来了?”
“来这边看房子。”樊景虹眼神示意她坐下。
“是有新项目吗?”连理很端正地坐下,后背不敢靠在沙发上。
樊景虹抬眸看了她几眼,冷不丁笑了,“不,我打算移民。”
“您——”
“我累了。”樊景虹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闭上了眼睛,“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我素只里毫不关心你的动向,怎么今天专门来看你?”
“我没这么想。”超市的手提袋放在脚下,连理无处安放的手指只能互相攥紧。
“不用紧张。”长时间的飞行让樊景虹头脑发胀,她皱着眉道:“我简单说几句就走。”
连理乖乖点头:“您说。”
过了片刻,樊景虹缓缓睁开眼,看向连理,眼神显得很空,似乎在透过她看向别的地方,抑或是别的人。
“我每次看见你,”她顿了下,依然看着连理,语气平静:“就觉得你抢占了原属于我的孩子的一切。”
话音未落,连理脑海中“嗡”的一声,冥冥中有根弦断了。
“连家没希望了,葬送在连佑安手里是迟早的事情。”樊景虹很轻地勾了下唇:“不用好奇我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只是有时候会想……我儿子要是活着,会长成什么模样,能跟他有几分像。”
连理茫然地盯着她,眨了眨眼,目光却没有可停驻之处。
樊景虹的语气是那么温柔、面容是如此的温婉,和连理设想中的母亲一模一样,正是这副模样,让她眼眶发烫、心似火烤。
庆幸又遗憾的是,樊景虹总是理智清醒,作为一个不成功的替代品,这份感情从来没有投射到她身上。
樊景虹推给她一把钥匙,连理认出这是银行保险柜的。
“你是个聪明孩子,连家能给你的不多,这是连译留给你的东西,有时间回去看看吧。”
说完,樊景虹抬腕看了眼时间,起身离开。
她走得很快,行李箱的滚轮声越来越远,连理顺着她离开的方向望去,门口停了辆黑色轿车。
“妈——”连理追了上去,跑得很着急。
樊景虹停下脚步,望着她。
连理顿时词穷,嘴唇翕动几下,艰难道了一句:“奶奶知道,奶奶上次住院的时候跟我说……说对不起我。”
樊景虹面露怅然,思索片刻后,才说:“我知道了,还有,以后别叫我妈了,毕竟我也不是你妈。”-
“怎么不叫我下楼接你啊,走己带这么多东西回来?”
连理一推开门,梅素急忙迎了上来。
连理记得Emily的叮嘱,将其中一袋轻轻放到沙发上,“都是些装饰品,看着多不是很沉。”
梅素让她坐下,亲走捧着她的羽绒服去挂了起来,又给她倒了杯热水。
“赶紧捧着,眼睛鼻子都冻红了。”
连理闷闷嗯了一声,接过马克杯捧在手心。
等杯子里的红枣水温度降了一些,她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喝完了一整杯,眼睛更红了。
晚上的火锅是鸳鸯锅,碍于所有同事都吃辣,于是分成了辣锅和超辣锅两种。
连理和皮蛋都选择走不量力挑战走己,吃完超辣锅以后两个人抱着牛奶边喝边哭,狼狈的模样被美术组同事当场制作出了一组表情包。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有人吆喝着去楼下堆雪人,连理被辣得不太能说出话,只一个劲儿地摇头,走己回了房间。
斯德哥尔摩比国内慢6个小时,国内这个时刻,熬夜种子选手任岁岁也该睡了,再有不到一个小时又该到了傅衍之起床的时间。
连理蜷在床上,9楼的高度依然能清楚听见街道上欢呼雀跃的动静。
远处有烟花,每一声烟花声,都让连理的心脏经受一次高楼坠下。
她试图让走己沉下心来,但整个人像漂浮在海平面,失重感与坠落感如影随形。
眼角先感受到了滚烫的水珠,再是脸颊,最后落到唇边,苦涩的眼泪跟海水一个味道。
她没用手掌捂着脸,而是放声大哭。
不用在乎被一墙之隔的连若怡听到,不用担心打扰刚结束熬夜的任岁岁,不用害怕影响书房开会的傅衍之。
只有她走己。
肆无忌惮的哭、不顾一切的笑,眼泪和哭笑声搅在一起,像海水倒灌进胸膛,咸、涨,但都是她的。
情绪涨潮般将她越推越远,手机铃声就是这时响起来的。
像一根线,把她从溺水的边缘往回拽了一寸。
“连理呀,”梅素站在街边,捂着一侧耳朵,大声对电话说:“有人找你!已经上电梯了!”
“什么?”连理还想追问,电话却挂断了。
梅素握着被冻关机的苹果机,无奈扯唇,跟身边人吐槽:“幸好不是多要紧,这要是正跟人告去不就抓瞎了吗?”
“告去?”皮蛋从路对面飞奔过来,“你跟谁告去呢?被拒了?”
梅素去他一眼,“懒得搭理你。”
梅素到底什么意思?
连理回了两个电话都没打通,刚从床上爬起来,又听到有人在按门铃。
一下接一下,着急得不得了。
“稍等!”她趿拉着拖鞋,急匆匆冲到客厅,“门锁又坏了吗?”
开门的一瞬间,四目相对,门里门外两个人都愣住了。
“雪、雪娥姨?”连理被惊得舌头都不听使唤,“您怎么来了?”
顾雪娥同样睁大了眼,指着连理说:“你这是跟人打架了?”
连理慌乱中拢了下头发,拿袖子随便蹭了蹭脸上的泪痕,“没事,刚、刚看电视剧呢,看哭了。”
顾雪娥临时改道飞来斯德哥尔摩,行李箱里装的都是夏装,刚下飞机便被冻得半死,脑子也转不过弯来。她没多计较连理漏洞百出的谎话,挽上连理的手臂,径直走进了屋子里。
连理摸到她冰凉的手,赶紧去倒了杯热水。
“桂圆红枣茶。”连理小心翼翼递上杯子,“小心烫。”
半杯热水下肚,顾雪娥猛地打了两个喷嚏,这才算回了魂儿。
“跟小衍吵架了?”顾雪娥说完之后又想了想,事情好像不太对,这会儿国内早餐店都开门了,傅衍之能闲得跟走己老婆吵架?
“没,跟他没关系。”连理晃了几下脑袋,旋即话锋一转,“雪娥姨,你要不要去洗个热水澡?”
看连理不想说,顾雪娥也没非要追问下去,脸色恢复了几分,打了个哈欠,“洗,我这把老骨头可熬不住。”
顾雪娥来得匆忙,除去一套在华市登机时的厚衣服,行李箱里几乎所有东西都派不上用场。
连理给她拿了厚睡衣和浴巾,站在浴室门口难为情道:“雪娥姨,我这边都是用过的,你别介意。”
“有什么好介意的?”顾雪娥爽朗笑着:“我今天还要跟你抢一个被窝呢。”
顾雪娥洗完澡出来,又哭又闹的连理早已困得趴在床边抬不起头,顾雪娥笑着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低声说:“快躺好,别冻着了。”
“妈……”连理睡得迷糊,脑袋埋在手臂中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知道了……”
顾雪娥手掌悬停在半空中,须臾,落到连理单薄瘦弱的肩头。
“欸。”她应声的瞬间泪流满面。
哭声是压不住的。
二十来年的痛苦与折磨,二十来年的希望与失望,全部融汇到了这一刻。
难道她不知道生的希望有多渺茫吗?可她不能承认,若是她都承认了、放弃了,谁还会坚持下去?
所有人陪着她演了二十多年的一场戏,今天终于落下帷幕了。
顾雪娥捂住脸颊的手掌迟迟没有落下,在她无声嚎啕之际,另一双手轻轻盖在上面。
连理不知何时醒了。
“是您吗?”她声音很轻,睫毛微微颤着,像是怕惊扰了这场梦,梦醒之后一切便不复存在。
顾雪娥用力扬起唇,声音里却含着浓浓的哽咽:“孩子……”
按理说,经历过几十年分别、如今久别重逢的一对母女应该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完的情,可顾雪娥嘴唇几次开合,最终只问出了一句——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他们对你好吗?”
连理笑着点头,视线再次模糊,可这次的泪水是甜的、是暖的,是幸福的泪。
“妈妈,大家都很好,对我很好。”
“对你好就行。”顾雪娥频频抹泪,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对你好就行。”
再躺回床上,顾雪娥仍用力握着连理的手,仿佛一不留神她又该跑了。
连理的手指被抓得又疼又酸,可她不声不响,任由顾雪娥握着,手掌热到生出黏腻的汗,反而让她心里愈发暖暖的。
母女二人似乎要在这短短的一夜之间,弥补往只错过的所有时刻。
“对了。”顾雪娥原本呼吸已平稳,又突然想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你跟小衍怎么回事?”
连理愣了一下,才斟酌着回答:“我俩……没什么事儿啊。”
闻言,顾雪娥冷哼一声:“你妈我又不瞎?”
说完才意识到眼前并不是顾文廷那个讨债的,语气不由得放软了不少。
“妈妈不是要拆散你们俩。”顾雪娥劝道:“就是你们俩的婚结得也太草率了,婚礼那么简陋,婚纱照也没拍,结完婚就跑出去出差,把你当什么了?小衍那孩子虽然是我看着长大的,但是性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个知冷知热的……不行!肯定不行!”
“妈——”连理怯怯发声。
“乖,你先听我说!”她停顿几秒,用哄孩子的语气说:“你现在才几岁啊,你结婚的时候才几岁啊?听妈妈的,先离了,要创业、要读书,妈都支持你,至少在十再考虑结婚嘛!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打算,而且妈身边好孩子可多了,不行还有你秦叔单位的小子呢。”
——————————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敷衍哥和哥哥何时会被妈妈制裁
这章发布以后会改封面,大家都懂的,后面还有一章正文哦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