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夜不收无名录 > 31. 第 31 章
    # 第31章第一个任务

    成为夜不收之后的第三天,沈夜接到了他的第一个正式任务。

    任务书上只有两行字,是陆千山的笔迹:"野狼沟,查走私。四天,四人。"没有更多,夜不收的任务从来不需要更多——去,看,回来,说。

    野狼沟在宣府镇和蓟州镇的交界处,一条夹在两片乱石坡之间的狭长山谷,山谷两边全是碎石,走马难行,只有谷底一条小径——宽不过三尺,骡车勉强能过。这样一条路,平时连牧羊人都嫌窄,但赵启明的地图上,这条路被标了一条细细的红线:走私通道。

    沈夜带了三个人:陈七、马大顺、黑石子,虚云分去了另一队——陆千山说,和尚跟和尚不能总在一个锅里舀饭,早晚要分开用。

    四个人趁夜出北营,走了一天,在第二天的黄昏摸到了野狼沟的沟口。

    ---

    野狼沟比地图上画的还窄。

    沈夜蹲在沟口的乱石后面,往下看,谷底的小径在暮色里像一条发白的蛇,蜿蜒着钻进两片黑黢黢的山影之间。沟里没有风——两边的石壁把风都挡在了外面,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血声。

    "有味道。"陈七忽然说,他皱着鼻子,像猎犬一样朝沟里嗅了几下。

    "什么味道?"马大顺小声问。

    "马汗。"陈七说,"还有骡子,很浓,沟里最近有大批牲口经过。"

    沈夜也闻到了,不是风吹来的——是沟底的石头上、草叶上留下的,那种牲口走过后久久不散的气味。

    "下去看看。"沈夜说。

    四个人贴着石壁往下溜,沟底的土路被踩得很实,硬得像铺了一层石板。沈夜蹲下来,借着一点天光看路面。

    马蹄印、车轮印,一层压着一层,把整条路面都踩烂了。他数了数——单是还能看清轮廓的蹄印,就有几十匹马的量。车轮印更深,两道并行的深槽嵌在土里,是重车反复碾压出来的。

    "这不是边贸。"沈夜低声说,"边贸的骡车走官道,这条沟,是见不得光的。"

    马大顺蹲在一边,忽然伸手在路边的石缝里抠出一样东西。

    "看这个。"

    是一小撮黑褐色的粉末,沾在石头上,沈夜用手指捻了捻,凑近鼻子——一股铁腥味,混着土腥。

    "铁粉。"沈夜说。

    陈七和黑石子对视了一眼,马大顺把铁粉在指头上搓了搓,脸色变了。

    "我爹说过,把铁锭磨成粉混在粮食里,过卡子的时候查不出来。"马大顺的声音压得极低,"这地方,是运铁的。"

    沈夜直起身,朝沟深处看,天已经快黑了,山谷深处黑得像一口井。

    "今天不进去了。"他说,"找地方藏,明早再摸。"

    ---

    一夜无事,四个人藏在沟口上方的乱石堆里,轮流警戒。黑石子守最黑的那一更——他盘坐在一块石头上,从子时坐到寅时,连眼皮都没动过一下。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夜带着陈七摸进了沟。

    沟越往里越窄,走到一半,两边的石壁几乎要合在一起,头顶只剩一条灰白的天空。小径拐了一个急弯,绕过一块房子大的落石,然后——

    沈夜停住了。

    路的尽头,山壁上有一个洞口,不是天然的岩缝——洞口有半人高,两侧的石壁被人凿过,凿痕很新。洞口前的空地上,堆着几块搬动石头用的木杠,和一堆踩得稀烂的草料。

    "山洞。"陈七用气声说。

    沈夜朝洞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闻到了——浓烈的铁腥味,混着盐的咸湿,还有桐油的味道。

    他捡起一块石头,贴着洞口扔了进去。

    咚!咚!石头砸在木箱上,弹了两下,滚远了。

    箱子的声音,很多箱子。

    沈夜没有进去,他蹲在洞口,摸出桦树皮和炭条,把洞口的位置、朝向、洞口前的痕迹,一样一样画下来。

    "回去。"他说。

    ---

    回到北营,沈夜把桦树皮交给了陆千山。

    陆千山看了一眼,就放在了一边。

    "说。"

    "野狼沟,沟底有重车反复碾压的痕迹。路边的石缝里有铁粉。沟尽头有一个凿出来的山洞,洞口前有搬石头的木杠。洞里全是箱子——铁器,盐,桐油,数量不详,但不会少于二十箱。"

    陆千山没说话,他的独眼盯着桌上的油灯,火光在他眼里一跳一跳的。

    "还有吗?"

    "车印从沟口出去,往西北。"沈夜说,"西北边是黑山口。"

    陆千山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黑山口。二十天前,赵启明破译的那封信上,就有这三个字。

    "张……三月之约……黑山口……货已备……静候。"

    货已备。

    沈夜看见陆千山的独眼慢慢眯了起来,像一扇正在合上的门。

    "这件事,"陆千山说,"你暂时不要再查。"

    沈夜想问为什么,但陆千山的表情让他把话咽了回去——那是一种他从未在陆千山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谨慎,不是畏惧,是比这两样都深的什么。

    像一个人看见了雪崩的前一刻。

    ---

    陆千山说"不要再查"的那个晚上,沈夜没有睡着。

    他在铺上躺到子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封信上的字:"张……三月之约……黑山口……货已备……静候。"还有野狼沟山洞里那二十多口箱子,铁腥味,盐的咸湿,桐油的刺鼻。

    他想起父亲。父亲是怎么死的?大青山墩台,被鞑靼骑兵围了一整夜。而那些骑兵手里的刀、箭头上的铁——有没有一口,是从野狼沟那个山洞里运出去的?

    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陈七也没睡,两个人隔着黑暗对了一眼。

    人多了,反而藏不住。

    "你去不去?"沈夜压低声音。

    陈七没问去哪里,他只是开始穿鞋。

    ---

    两个人是天亮前出发的,没有任务书,没有陆千山的章。夜不收私自出营,按军法是重罪,但沈夜管不了那么多了。

    黑山口在边墙外二十里,一条干沟,两侧是乱石坡。他们走了一天半,在第二天黄昏摸到了黑山口南边的一处高坡上,高坡上全是碎石,人趴上去,和石头一个颜色。

    然后就是等。

    等到天黑。等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往西边偏。等到沈夜数完了头顶所有的星星,数到第二遍,陈七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来了。"

    北边的黑暗里,出现了一串火把。不是明火——是包了布的火把,光很弱,像几点在风里快要熄灭的炭星。火把一共有七根,排成一列,朝黑山口的方向移动。

    沈夜把呼吸压到最浅。

    火把进了沟。过了一会儿,沟的南边也亮起了一串火——这边的火把更少,只有三根,但每一根都举得很稳,步子不急不缓,像走惯了几十年的夜路。

    两拨人在沟底碰了头。

    没有招呼,没有吆喝,只有几声极低的、短促的问答,说的是蒙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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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就是卸货的声音——木箱从骡背上抬下来,放在地上,撬开箱盖,验货,合上,整套流程熟练得像翻手掌。

    沈夜数了数:南边来的汉人带了七八匹骡子的货,北边的蒙古人验完货,从马上解下几个沉甸甸的皮囊——是银子。银子的声音在静夜里很轻,叮叮当当的,像撒了一把碎冰。

    然后,汉人那拨里,有一个人拨马走到了沟口。

    月光刚好打在他身上。

    黑马,纯黑的马,没有一根杂毛。马背上的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穿的不是军衣,是一件深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样东西——沈夜看不清,但月光在那东西上反射了一下,是铜的。刀柄?还是什么?

    那人勒住马,朝四周扫了一圈,他的目光扫过沈夜藏身的高坡时,停了一瞬。

    沈夜整个人贴死在碎石里,连心跳都好像停了。

    那一瞬过去了,那人收回目光,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汉人的队伍立刻动了起来,牵着骡子,跟着黑马,朝南边的黑暗里退去。蒙古人也上了马,朝北,消失在草原深处。

    沟底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一地新鲜的骡粪和几道散乱的车辙。

    沈夜在碎石里趴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麻了,才慢慢爬起来。

    他在桦树皮上画下一样东西:那匹黑马的左前蹄。他看不清蹄子的细节,但他看清了那匹马的另一个标记——马颈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铜铃没有响——铃舌被摘掉了。

    一个不响的铜铃。

    ---

    第四天夜里,两个人回到了北营。

    陆千山的屋里亮着灯,沈夜进去的时候,陆千山正坐在灯下,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他头也不抬:

    "回来了。"

    不是问句。

    沈夜把桦树皮放在桌上,陆千山没看。

    "我让你不要查。"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磨刀石。

    "我查了。"沈夜说,"黑山口,汉人三骑,骡子七八匹,带货。蒙古人七骑,验货付银。领头的汉人骑一匹纯黑马,蒙面,马脖子上挂一枚摘了铃舌的铜铃。货物是木箱,验货看的是成色,银钱是皮囊装的。"

    陆千山慢慢抬起头。

    他的独眼看着沈夜,看了很久。油灯的火光在他眼睛里烧,烧得沈夜后颈发凉。

    "你知道违令是什么罪?"

    "知道。"

    "知道还去。"

    "我必须去。"沈夜说,"我爹死在墙外,他守了一辈子墙,死的时候,那些鞑子刀口上的铁,可能就是从那批货里流出去的。"

    陆千山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伸手拿起了那张桦树皮,就着灯,看了一眼那匹黑马和铜铃的标记。

    "不响的铜铃。"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独眼眯了起来,"我知道了。"

    他把桦树皮折起来,塞进怀里,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夜完全没想到的话:

    "明天,你去找赵启明,把今晚看到的,原原本本再讲一遍。"

    沈夜愣住了。

    "不罚我?"

    陆千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违令的账,我给你记着。"他说,"但你带回来的东西,值一条命。先将功,后论罪。"

    沈夜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听见陆千山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黑马……不响的铜铃……"

    像一个老猎人,在辨认一头他追了半辈子的狼。

    (第3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