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夜不收无名录 > 21. 第 21 章
    # 第21章出边墙

    出探前一天的夜里,陆千山把十二个人叫到空场上,一人发了一根草绳。

    "把你们身上的东西都拴紧,刀、水囊、干粮、火镰——所有会响的东西。"他的右眼在月光下像一块磨亮的铁,"出墙之后,任何一点声响都能要你的命,鞋底塞草、呼吸走鼻不走嘴、咳嗽——咽回去。"

    沈夜把草绳缠在腰间,将腰刀鞘、水囊、干粮袋一一拴死,拴完,他原地跳了两下,没有声音;他又快跑了几步,还是没有。

    "今晚,"陆千山说,"出边墙十里。任务:西沟子村——一个废弃的村子,查那里的鞑靼活动痕迹。一组两人,沈夜、马大顺在你们身后三里跟着,只看,不出手。遇上鞑子,不要交手,撤回来。"

    马大顺的脸在月光下白了一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谁要退出,现在说。"

    没有人说话。

    "出发。"

    ---

    出墙的地点选在野狐岭往西北两里的一段矮墙。

    边墙上早有人等着——两个老夜不收,三根粗绳从垛口上垂下去,绳子拴在墙头的铁环上,垂进墙外的黑暗里,像三条从天上挂下来的黑蛇。

    沈夜抓住绳子,绳子上有夜露,湿滑冰凉。他仰头看了一眼垛口上的火把光——那是他即将离开的最后一团光。然后他把身子翻出垛口,双脚蹬着墙面,一点一点往下滑。

    墙上的夯土在他脚下簌簌地掉渣,滑到一半的时候,一块松动的土砖被他蹬掉了,掉下去的声音在墙根下的黑暗中炸开——啪!他整个人僵在绳子上,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头顶的垛口上,一个老夜不收探出头,压低声音:"没事,是土,继续。"

    沈夜继续下滑,落地的时候,他的脚陷进了一层半干的草里,他蹲下来,等眼睛适应。

    墙外的黑暗和宣府城里的黑暗完全不同,宣府城里有房子、有巷子、有井台——黑暗里有形状。墙外是一片混沌,天和地连在一起,黑得没有边界,风从北边来,刮过他的脸,带着草叶的腥气和一股说不出的空旷味。

    马大顺跟着滑了下来,落地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坐在地上。他爬起来的动作太急,腰带上的干粮袋撞在水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沈夜回头瞪了他一眼,马大顺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

    "走。"沈夜压低声音。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北摸,不是跑——是走。夜不收的走法和白天不一样:脚跟先落地,重心从脚跟滚到脚尖,再无声地换到另一只脚。沈夜练了一个月,已经能走出几乎听不见的步子,马大顺走得慢,但还算稳。

    墙根下的荒草齐膝高,沈夜一边走一边低头看——不是看路,是看草。草叶的倒向、被踩断的茎秆、被压实的土,他爹教他的东西在他脑子里自己运转,像一把没有声音的算盘。

    走出三里地,边墙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背后的天边还有一点极淡的火把反光。沈夜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他活了十八年的地方,现在它只剩下一点光。

    "前面。"沈夜停下脚步,蹲下来。马大顺跟着蹲下,紧张得喘气声都粗了。

    沈夜拨开一丛草,地上有几个蹄印,不深,但很清晰。蹄印的边缘还带着新鲜的土色,没有被风吹散,他伸手在蹄印里摸了一下——土是凉的,但湿度还在。

    "马蹄,三匹,往北走的,不超过两个时辰。"沈夜低声说。

    "你怎么知道三匹?"

    "三个蹄印的大小不一样,一匹大,两匹小。大的那匹左后蹄有旧伤——蹄印的外缘缺了一块。"

    马大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两个人继续往北走。走了半个多时辰,西沟子村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不是房子,是房子的遗骸。十几座土坯房塌了七八座,剩下的几座也没了屋顶,黑黢黢的窗洞像一排空洞的眼窝。

    沈夜在村口蹲下,先不动,他听。

    风穿过破窗洞的声音、草叶摩擦的声音、极远处某种夜鸟的叫声,没有人的声音,没有马的响鼻。他等了足够久,久到马大顺在旁边开始焦躁地换脚。

    "进。"

    两个人一前一后摸进村子,沈夜走的路线是贴着残墙的阴影。月光下,墙根的阴影是全村最黑的地方,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闻,烧焦的木头味、陈年的腐草味、还有——

    他停住了。

    火堆。

    村子中间的一块空地上,有一堆新鲜的篝火灰烬,灰堆还是完整的圆形,风还没把它吹散。沈夜蹲下来,用手背贴近灰堆,凉的,但灰堆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炭末,是最近两三天内烧过的。他捏起一小撮灰,在指尖捻开——灰里混着几粒没烧透的燕麦,蒙古人的马料。

    他又往灰堆四周摸,摸到了马粪,新鲜的——用树枝戳开,里面还是湿的,不是今晚拉的,是昨天或前天。

    "三天内,"沈夜低声说,"蒙古骑兵,十匹左右,在这个村子里过了一夜。"

    马大顺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怎么知道十匹?"

    "粪堆。五个粪堆,一个粪堆是两匹马的量,而且蹄印进村的时候是散开的,出村的时候合成了一列——他们走得急。"

    "往哪个方向?"

    沈夜抬头看天,月亮在西边,位置偏低,他指向东南:"出村往东南去了,那边是官道。他们往官道上去,不是往草原深处回——是去接人,或者送信。"

    马大顺也抬头看天,什么也看不出来。

    "回去。"沈夜说。

    ---

    回程比去程更快,两个人的眼睛都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脚步也比来时稳得多。

    爬回城墙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沈夜第一个翻上垛口,火把还亮着,两个老夜不收还蹲在铁环旁边,见他们回来,只点了点头,就收了绳子。

    陆千山在校场等着。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摆着一碗凉水,见沈夜和马大顺走过来,他抬了抬下巴。

    "说。"

    马大顺刚要开口,沈夜先说了。

    "西沟子村,篝火灰一堆,三天内的,里面有燕麦灰,是蒙古人的马料。马粪五堆,新鲜的,十匹马左右。蹄印:进村散开,出村成列,往东南官道方向。还有三匹往北的马,其中一匹左后蹄有旧伤。"

    陆千山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他的右眼从沈夜脸上移到马大顺脸上,又移回来。

    "你记住的东西,不错。"陆千山说。

    沈夜从怀里摸出一块桦树皮,树皮上用炭条画满了符号——马蹄印的方向、粪堆的位置、灰堆的位置、出村的方向。不是文字——是图,和他爹的羊皮纸一样的画法。

    陆千山接过去,借着火把光看了很久。

    他的右眼在树皮上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但沈夜看见,他的眉毛——那只独眼上方仅存的一根眉毛——极轻微地挑了一下。

    "去睡。"陆千山把树皮折起来,揣进怀里,"明天,你带人去确认那个方向。"

    沈夜转过身往营房走,走出几步,他听见陆千山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像他爹。"

    ---

    确认方向的任务在次日清晨出发,四人一队:沈夜带队,马大顺、陈七,再加一个叫葛老六的老兵压阵。任务是顺着西沟子村出村的那条蹄印线往东南走,摸清那队蒙古骑兵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有没有回头的迹象。陆千山的话不多:"能跟多远跟多远。跟丢了,回来。跟上了,别动。"

    出发前龚三发装备:每人一块半斤重的干饼、一壶水、一根火绳、一把短刀。沈夜多要了一块桦树皮和半截炭条。马大顺多要了两块饼。

    "你当是去走亲戚?"龚三斜了他一眼。

    "走亲戚才不带干粮。"马大顺把饼塞进怀里,拍了拍,"我这是未雨绸缪——万一跟丢了,还能靠饼走回来。"

    葛老六在旁边嗤了一声,这是个三十多岁的矮个老兵,脸上全是陈年晒斑,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他分到北营的第三年,出过十几次探,是这批人里资格最老的观察员。

    "跟丢了你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葛老六说,"饼留给狼。"

    ---

    出墙还是野狐岭往北两里的那段矮墙,白天出墙和夜里出墙是两回事——夜里是摸,白天是藏。四个人出墙后立刻散开,两人一组,沈夜和陈七走前,马大顺和葛老六押后,前后隔着三十步。

    蹄印在出了村三里之后就断了——不是消失,是拐上了官道。官道上有车辙、有马蹄印、有人的脚印,几十条痕迹叠在一起,像一碗搅浑了的水。陈七蹲在路上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分不出来了。他们上了官道,混在别人的印子里了。"

    沈夜也蹲下来,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顺着官道边的草坡往前走。

    "看草。"他说。

    官道两边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但沈夜找到了他要找的——坡上有一小片草倒向官道的方向,倒伏的角度比别处新,是马队下官道的时候踩出来的。他顺着那片草走下去,走了半里地,草里的痕迹又清晰起来——马蹄印重新出现了,三四个蹄印一组,散着走。

    "他们在这里下的官道。"沈夜说,"往东南,是去小燕沟——那边有个村子,有活人。"

    陈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了上去。

    走到中午,四个人在一条干河沟里歇脚,马大顺的饼已经少了一块半,他一边嚼饼一边看沈夜,看了半天,忽然说:

    "沈夜,你当初为啥来北营?"

    沈夜没答。他拿短刀在河沟壁上划着圈,把一上午的蹄印方向记在桦树皮上。

    "我知道你爹的事。"马大顺的声音低下去,"你不说我也知道。"

    "知道还问。"

    "就是知道才问。"马大顺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抹了抹嘴,"我想听听你自己怎么说。你跟我认识的别的军户子弟不一样,他们当兵是为了吃饭,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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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夜停下手里的刀,他看了马大顺一眼。

    "我是为了翻墙。"他说。

    "翻墙?"

    "我爹一辈子没翻过墙,我替他翻。"

    马大顺愣了愣,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油滑的笑,是一种明白过来的笑。"行,这个理由比我的强。"

    "你的呢?"陈七在旁边插了一句,他靠在河沟壁上,弓横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

    马大顺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点窘迫。"我……我是为了躲婚。"

    "躲婚?"

    "我爹给我定了一门亲,女方是宣府城里的肉铺掌柜的闺女。我爹说,两家并一家,羊和猪一起卖,买卖就大了。"马大顺抠着手指头,"我见过那闺女一次——长得不丑,但我就是不想。我才十七,还没想明白活人是怎么回事,我爹就给我把下半辈子铺面都盘算好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跟我爹吵了一架,他拿剁肉的刀背抽我。我跑出来,正好赶上招兵,我寻思,北营这地方,女的进不来,我爹也进不来——天底下最清静的地方。"

    葛老六嗤笑一声:"躲到夜不收来,你倒会挑地方。"

    "怎么,夜不收不让成亲?"

    "让。"葛老六把嘴里的草茎吐掉,"就是大多数没活到成亲那天。"

    马大顺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嘿嘿笑了两声:"那正好。躲婚躲到不用躲了。"

    ---

    下午继续跟。蹄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走到小燕沟附近的时候,沈夜让所有人停下来。

    村子就在前面两里外的山坳里,不是废弃的——烟囱里有烟,是午饭后的余烟。村子外面有一片用木栅栏围出来的空地,空地上拴着七八匹马。马的颜色深浅不一,但沈夜数了三遍——七匹。加上他们路上跟的那队,数目对得上。

    "就在那儿。"沈夜压低声音。

    "看见人了没有?"葛老六问。

    "栅栏边上蹲着两个,披皮袄的。"沈夜说。

    陈七眯着眼看了半天:"我只看见一个。"

    "两个。一个在栅栏东边角,蹲在阴影里。你数马——马耳朵的方向,七匹马里有四匹的耳朵朝东边角,那边有人。"

    陈七又看了一会儿,轻轻吸了口气:"你小子眼睛……"

    "现在怎么办?"马大顺问。

    "等。"沈夜说,"等他们走,看他们往哪去。"

    四个人趴在草坡上,一动不动。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风从北边来,刮得人后背发凉。等了一个多时辰,村子里出来了三个人,两个人上马往北走——回草原的方向,第三个人没上马,牵着一匹驮货的马往官道方向去了。

    "那个驮货的是汉人。"马大顺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他走路的样子。蒙古人骑马骑惯了,走长路的时候两条腿叉着。这个人走路腿是并着的,是汉人,而且他牵马的动作不对——蒙古人牵马抓马笼头的上边,他抓下边,是拉骡子的习惯。"

    沈夜看了马大顺一眼,这个胖子平时嘻嘻哈哈,这会儿眼睛亮得吓人。

    "你跟上去?"沈夜问。

    "跟。"马大顺舔了舔嘴唇,"我不带刀,空手去,我就装作是走亲戚的。"

    葛老六刚想拦,沈夜摇了摇头:"让他去。"

    马大顺把短刀解下来递给沈夜,把腰带上的干粮袋也摘了,只揣了半块饼在怀里。他拍了拍脸上的土,把头发抓乱,然后站起身,从坡上溜了下去。

    沈夜看着他的背影,这个躲避婚事的屠户儿子,此刻走路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赶路的乡下人——肩膀垮着,脚步拖沓,见人就点头。

    他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不是对他说过很多遍的那句——是某一次,只有一次,在垛口上,看着草原上两个并排走的商贩,忽然说:

    "在战场上,能信的人不多。但信了一个,就要信到底。"

    沈夜那时候还小,没听懂。现在他看着马大顺的背影,忽然懂了。

    天黑之前马大顺回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带着笑,嘴皮子还挂着一圈油光。

    "套出来了!"他压低嗓门,兴奋得直搓手,"那汉子是给蒙古人跑腿的,住在小燕沟。那队骑兵是来接他的——不对,是来接他带的那批货的。你猜是什么货?"

    "什么?"

    "铁!"马大顺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粒火炭,"驮马背上驮的是铁锭,从宣府这边流出去的,官铁!"

    沈夜的手指在桦树皮上停住了。

    铁,从边墙这边流到草原那边的铁。罗爷四年前在铁匠铺说过的话,像一根埋了四年的钉子,忽然从黑暗里冒了出来。

    "你看见毡帽汉子没有?"沈夜问。

    马大顺一愣:"什么毡帽汉子?"

    沈夜没答,他在桦树皮上画了一个圈,歪歪扭扭写了一个"铁"字。这个字,他会写。

    (第2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