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8章地狱第一日
卯时。天还没亮,铜锣就响了。
不是一面锣——是三面。营房门口一面,训练场一面,井边一面。三面锣同时敲,声音在山坳里撞来撞去,撞得人从铺上弹起来。沈夜昨晚和衣而睡,睁眼的时候隔壁铺上的马大顺还在梦里翻羊肉——锣声把他震得一个激灵坐起来,脑袋撞在上铺的铺板上,咚的一声。
"起来了!"龚三站在营房门口,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用刀背敲出来的。"空场上集合——二十里负重。迟到的,桩上补一夜。"
空场上摆着三十七个沙袋,每个沙袋旁边放着一根扁担。沙袋的重量不一——有的鼓鼓囊囊,有的瘪了一半。龚三说,沙袋自己挑,挑了就是你的,二十里跑完,沙袋还在肩上的留下,沙袋掉过三次以上的——今晚桩上过夜。
沈夜挑了一个中等偏沉的。马大顺凑过来掂了掂他的,又掂了掂自己的——他的明显瘪一些。
"咱俩换换?"马大顺嘿嘿笑着。
"不换。"
"不够意思。"
"你自己的命,自己扛。"
马大顺撇了撇嘴,把沙袋甩上肩,两条短腿倒腾起来,居然跑得挺快——杀羊铺子里练出来的腿,一天到晚在案板后面站不住,跑起来比谁都快。
二十里路是绕着野狐岭的山根跑的。不是平地,是一条被牲口踩出来的山道,上坡下坡,碎石遍地。天还黑着,跑在最前面的人看不见三丈外的东西,只能听见前面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陈七跑在最前面。他的弓横绑在沙袋上,两条长腿迈开的节奏像拉满又松开的弓弦——快、匀、没有多余的动作。沈夜跑在中间靠后的位置,他的体力在军户子弟里算好的,但这一队人里有蓟州扛石头的、大同扛盐包的、辽东追狍子的,他的中游名次和他爹在墩军里的位置一样,不前不后,刚好活着。
方铁柱跑在沈夜前面三步,他扛着全场最重的沙袋。别的沙袋都是单肩扛,他用扁担挑着,两头各挂一个,加起来怕有两百斤。他的步子沉重而稳定,每一步都像在把山道往下踩实。沈夜跟在他后面,借着他不时踩飞的碎石的轨迹认路。
天快亮的时候,马大顺追上来了。他的沙袋已经不在肩上了,抱在怀里。汗把他的脸洗得油亮,嘴唇却白得吓人,他一边跑一边念叨:"二十里……十九里半……十九里……。"
"你还剩几里?"沈夜问。
"不知道……我在数羊,数到三千七百只了。"马大顺喘得像一只被烫了尾巴的猪,"数羊不管用……我改数饼……烙饼……肉饼……"
沈夜不再理他,闷头往前跑。
二十里跑完,天已经大亮。三十七个人回到空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龚三挨个清点沙袋,沙袋掉过三次以上的,一共五个。他拿炭条在那五个人的名字上画了叉。五个人脸色煞白,不知道画叉是什么意思。陆千山从土坯房里走出来,看都没看那五个人,只丢下一句:
"早饭。"
早饭是稀粥和咸菜。马大顺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然后凑到沈夜旁边:"那五个人……画叉是什么意思?"
"今晚桩上过夜。"
"就这?"
"就这。"
马大顺松了口气,然后立刻紧张起来:"那我掉了两次……差一次。"
"你命好。"
"我运气好。"马大顺纠正他,"运气也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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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训练是认路。
不是认山里的路,是认草原上的路。龚三带着他们出了营地,往北走五里,走到一片光秃秃的荒滩上。荒滩上没有路,只有草、石头、土坎。龚三说:"草原上本来没有路,夜不收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你们今天学的是:怎么记住一条没有路的路。"
他让所有人排成一列,跟着他从荒滩这头走到那头。走完,他转过身:"现在,从这头走回去,不走原路。每个人自己找一条路。"
三十七个人在荒滩上散开。沈夜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草。龚三他们刚才走过去的地方,草被踩倒了一片——但草原上的风一吹,草会弹回来,不到半个时辰痕迹就没了,他得找别的。
他想起父亲教的蹄印课,草叶倒下去的方向、马粪的冷热、蹄窝里的石块压痕。他蹲下来,拨开一丛草,草根部的土被踩实了,比旁边的土颜色深一点,一条线,他顺着这条线走。走一段,蹲下来再找。再走,再找。风把草吹起来又压下去,但他能找到——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脚底感觉。被踩实过的土,踩上去的声音不一样,更闷。
他是第二个走回去的,第一个是陈七。陈七靠着一块石头站着,看到沈夜回来,抬了抬下巴。
"你在辽东也这么认路?"沈夜问。
"猎户的命就在路上。"陈七说,"跟丢了猎物,全家饿肚子。跟丢了自己,全家没命。"
沈夜没说话,第三个回来的是方铁柱。他的方法最笨——他低着头,用眼睛一寸一寸地找土的颜色变化,像个数数的孩子。但他找对了,慢,但没错。
马大顺是倒数第二个回来的,他浑身是草屑,膝盖上全是泥,脸被风吹得发皴。他跑到终点的时候直接躺在了地上,四仰八叉。
"我找到路了!"他喊,"我跟着一头牛走的!"
"牛?"
"荒滩那边有一头牛!我以为牛认识路!"马大顺坐起来,指着自己来的方向,"结果牛是蒙古人的牛,它把我带到了一个小水泡子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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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夜视训练。这才是沈夜的天下。
龚三把他们带进营地西边的一个地窖。地窖是夜不收自己挖的,挖进山坡里,深两丈,里面没有窗,只有一道窄得只能侧身进出的口子。口子上盖着草帘子,帘子一放,里面黑得没有一丝光。这种黑和沈夜在院子里蒙着头巾练的黑不一样——头巾的黑还透一点天光的蓝,地窖的黑是实心的,像被活埋。
"进去。"龚三说,"里面放了七样东西:铜碗、木牌、皮绳、铁钉、布条、盐袋、骨头。你们摸,你们闻,你们听。半炷香的功夫,出来报——七样东西,各在什么位置。"
三十七个人排队进,每个人进去半炷香,出来的时候,报位置。
有的人出来就懵了,里面黑得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瞎了,有的人报对了两三样。陈七报对了五样,他是猎户,鼻子和耳朵比眼睛好使。方铁柱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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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四样,他力气大手大,摸得仔细。
轮到沈夜。
他进去,草帘子在身后放下,黑暗压下来。
他站着没动。先听,地窖里有细微的风声——从入口的缝隙漏进来,风声撞在左边的土墙上,往右绕。有水滴声——不是水,是土里的湿气凝结,从顶部某个角落往下滴,滴在什么上面,不是硬地,是软的。他闻,铜碗的味道是凉的,铁的腥气,在左前方。皮绳的味道是羊的膻,被汗浸过,在右边。布条的味道发霉,在头顶偏右的位置。盐的味道没有——盐是不显味的,但盐袋会吸湿,那个位置的风声发涩。
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一步往里走,睛睁着,慢慢地,他看见了。
不是看清楚,是看见轮廓。地窖里不是完全没有光,入口的草帘子缝隙透进来一丝比黑暗更浅的黑暗,像墨池里泛起的一丝更浅的灰,他的眼睛把这一丝光接住了。四年的垛口夜晚、四年的屋顶、四年的蒙头巾——他的眼睛已经学会了在黑暗里造光。
七样东西,他报了七样的位置,全对。
他出来的时候,龚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龚三往地窖里探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刚才进去……看得见?"
"看见一点点。"
龚三没说话,他把草帘子掀开又放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骂谁。
"难怪千山哥等你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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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顺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他进去没多久,里面就传出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撞在土墙上。然后是呕吐的声音。龚三掀开帘子把他拽出来。马大顺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角还挂着没吐干净的饭渣。
"报。"龚三说。
"我……"马大顺弯着腰喘气,"黑得我吐了……"
"七样东西,报位置。"
"铜碗……在左边。"马大顺直起身,抹了一把嘴,"其他的……我听见木牌了,它在动。"
"木牌不会动。"
"它在动!我进去的时候它'嗒'地响了一声,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
龚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是沈夜进北营以来第一次看见龚三笑。
"那是我在外面弹的。"龚三说,"木牌用线牵着,线从墙缝里通到外面。那是测你的——测你在黑暗里会不会被突然的声音吓破胆。"
马大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吓吐了,但你没跑。"龚三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过了。"
天擦黑的时候,第一天的训练结束了。三十七个人,倒下了四个——一个在二十里跑的时候崴断了脚踝,两个在地窖里当场晕过去,一个在中途扔了沙袋不干了。
陆千山站在空场边上,看着剩下的三十三个人。他的右眼在暮色里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扫过每一个人。
"明天继续。"
他转身走了,没有第二句话。
沈夜躺回铺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很平静。这一天他学到的所有东西,都像一块块砖,垒在他爹给他打好的地基上。
(第1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