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与维克多一家同行 > 5. chapter 5
    一年之中,北半球白昼最长的一天过去,夏天悄然来临。

    A 在这一天晚上睡了一个饱觉,第二天起来,享用了一顿早午餐,换上泳裤,神清气爽地来到泳池边上,扑通一声跳进去,头扎进水中,整个人俯趴在水面上。

    所有不擅长的运动里,他最喜欢游泳。平时在学校虽然也有游泳馆,但人比较多,他自觉社恐,从来不去。

    此刻阳光下,他细细长长、薄薄一片,随着水波如海浪摇曳,无声无息,宛如一具溺水的尸体。

    心情一旦烦闷,A 就喜欢在水上躺尸。五官埋入水里,耳朵就像是盖了一层薄膜,刹那间,天地沉寂,尽管依旧听得见周围的动静,但是灵魂仿佛从这具肉身里抽离出去,以一位天外来客的视角聆听一切。

    什么做爸爸、带球跑,至少在这一两分钟里,通通与他无关。

    灵魂出走之旅到此为止,A 脖子一抬,脑袋探出了水面。

    他呼呼地喘了几口气,头发往后一抹,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还有右边额角上一道一厘米左右的疤痕。

    疤痕脱离了头发的遮挡,在阳光下颇为醒目。

    两条胳膊配合双腿划开水面,前脚掌时不时踩到池底,A 掀开眼皮,一眼锁定了对岸的安德烈。

    标准的社畜打扮,白衬衫、黑西裤,肩宽腿长,身量瞩目,一头金棕色短发自然垂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几岁。

    浅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泳池,手臂上搭着一块毛巾,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A 虽然疑惑这会儿看见安德烈,但没当回事,手脚扑腾几下,游过去,双手撑住台阶,肩胛骨夹紧,一跃而起,一身是水地走过去:“你要游?给你了。”

    安德烈不置可否,抻开毛巾,拍了拍躺椅,示意他坐过去。社畜工作日不去上班,疑似干上了保姆。

    毛巾盖住脑袋,伴随悉悉嗦嗦的摩擦声,安德烈说:“霍顿女士是昨天上午过来的,第一个见到她的人是纳德。”

    A的声音从毛巾里传来,瓮声瓮气:“霍顿女士?谁呀?”

    安德烈透过毛巾的缝隙,居高临下地望进他的眼睛,试图捕捉什么,却只看见澄澈一片。

    谎言想要说得天衣无缝,需要智谋支撑,但显然,A不具备这个资质。

    一时之间,安德烈在意料之中,品出了一点荒诞。

    “哦哦哦,你说艾玛呀。”好在A尚不至于无可救药,但属实是没心没肺了,“原来她姓霍顿呀。”

    安德烈不予置评,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

    .

    艾玛是突然到访。

    公馆的安保人员自然不会直接放人,但眼前是一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士,还身怀六甲,自然也不敢随意驱赶。

    几人一合计,干脆通报纳德管家。

    管家把人迎进去,问清楚讨要公道的对象是 A,而不是乔治后,怔忡一瞬,暗自松了口气。

    随后他安排人招待艾玛,立马联系乔治,得到通知 A 回来的命令,这才给 A 打去电话。

    两通电话过后,他紧急敲打众人,警告他们,乔治没回来之前,千万不要走漏风声。但公馆安保看似严密,实际上已经漏成筛子。

    第一个回来的人就是维克多。

    他一现身,就把艾玛拉到一边,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等到乔治下班回来,平日不见人影的子女齐聚一堂,一家人比他过生日的时候还要整整齐齐。

    他漠然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上楼换好家居服,就在客厅坐着,等安德烈载 A 回来。

    .

    “大致经过就是这样,至于为什么通知我去接你……”安德烈话音一落,手里的感觉不太对劲,他动作一顿,揭开毛巾的一角,低头查看。

    果不其然,浅金色的脑袋下面,两个琥珀色眼睛木然地盯着前方,毫无生气。

    显然他刚才说的话,这个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A 这样不是一次两次了。

    小时候安德烈就有所怀疑,A的注意力似乎很容易分散。

    他有想过要不要提醒大人,带他去检查一下,可是寄人篱下,不好多管闲事。而且那件事过后,他就不愿意和 A 产生更多交集了。

    可是又抑制不住好奇,这次他不打算提醒 A,只一味数着拍子,看看他什么时候回神。

    一、二……六……

    “嗯?”大概六秒,A 仰头注视安德烈,琥珀色眼睛重新注入生机,“你说完了?”

    直觉没有,但印象里,他好像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有件事儿。”安德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A 双腿岔开,掌心撑在躺椅边缘,勾起唇角,“嗯嗯”地点着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安德烈张了张嘴,神情凝滞了一瞬,开口道:“昨天你爸叫我的名字,你反应为什么那么大?”

    其实他要说的不是这个,但是一对上这双眼睛,那些习惯性屏蔽的事情,又不由自主地冒出来。

    甩不掉,忘不了,或许问出来,得到答案,一切就可以恢复常态。

    但 A 在让人失望方面,从不让人失望:“啊?什么时候?”

    “……”安德烈松手,毛巾打在他的脸上,聆听他“哎呀”叫着,安德烈走到旁边的躺椅坐下。

    “很抱歉通知你,暑假你得跟我去元界实习。”元界是安德烈的公司,乔治是股东之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A 烦躁加倍。

    他懒得扯开眼睛上的毛巾,保持双眼蒙蔽的状态,婉转拒绝:“我大学还没毕业。”

    “你马上大四了,可以参加实习了。”

    毛巾下,A 皱紧眉头:“你是科技公司,我一个美术生,专业不对口。”

    哪怕建议他去从政,或者做个演说家,他也不会觉得那么离谱。

    “你不用担心,部门已经决定好了,设计部,专业能够对口。”看他小嘴撅得能挂油壶,安德烈不解道,“有工资,而且你不想靠自己的双手实现经济独立吗?”

    这几乎是富二代标配,跟能力无关。

    安德烈以为 A 会高兴,没想到他的脑袋晃得跟电风扇似的,理不直气也壮:“不想,我只想靠股份分红,混吃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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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了,工作不就是为了赚钱,我现在有两家上市公司的股份,每年都可以拿分红,根本不缺钱,为什么还要工作?”

    太有道理了,以至于安德烈那套“自我价值实现”的理论,在这番话面前,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他不是刚出社会的大学生,自然清楚理想和现实之间隔着不小的距离。

    可他是带着任务来的,只能干巴巴道:“凭自己的双手赚钱,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A 抬起双腿,盘腿坐在椅子上。毛巾遮住了他的表情,但微微抬起的下巴,表示他在思考安德烈的话。

    啪嗒一个响指,他思考出了结果:“要不这样,我每个月画幅画,你来买,这样专业既能对口,我也能靠自己的双手赚钱。怎么样,这主意不错吧。”

    “何必那么麻烦,你干脆给我个账号,我每个月直接打笔钱给你好了。”

    在识别谎言和玩笑之前, A又盲目地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一切:“真的吗?”

    安德烈仿佛能看见毛巾下那对忽然发亮的眸子,劝说无果,他只能如实交代:“这是你爸的安排。”

    昨天乔治叫他吃完饭去一趟书房,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

    “之前提过,让他进元界历练,时间一直没定下来,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也是时候让他学会担当了。”

    回来路上,A 问安德烈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叫他们回去,他心里就有这个猜想。但时间选得太过突兀,他也不敢肯定。

    答案揭晓的一刻,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为了这样一件事。

    在这种人员构成相当复杂的家庭里,任何一件突发事件,背后都说不准有多少双手在操控。

    对于艾玛,乔治的态度暧昧不清,但还是按照原计划把 A 安插进元界。

    安德烈目光一凝,趁着 A 视线受阻,肆无忌惮地打量他,从头到脚——精巧的下巴,修长的脖子,深邃的锁骨和平整单薄的双肩。

    阳光下,他白得近乎透明。

    A 无所察觉,惊闻噩耗,顿觉生无可恋。他也不去想父亲为什么突然的关心,两条细白的长腿一蹬,十指在小腹上交叉,安详地躺在椅子上,白色毛巾还在脸上盖着。

    安德烈忍着眼睛的不适,想叫他起来,至少拿掉毛巾,又不显得太多管闲事,只好默默合上嘴。

    他不明白,事情说完了,他还待在这儿做什么。

    昨天从书房出来,他请假没去公司,早上起来在房间办公,听见外面走廊传来动静,猜到应该是A起床了,起身去开门,又听见他似乎在和谁说话。

    他和A的房间都在二楼,且是对门。

    十五年的时间,他差点忘了,这层楼昨天迎来了第三个人,就在 A 的隔壁。

    通知延迟,等到安德烈找到机会,再次见到 A,就是现在。

    目前看来,实习的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不管从他这里得到任何回复,都是徒劳。安德烈了然,准备离开,把空间留给他。

    只是起身的瞬间,沉默许久的人忽然开口,叫住了他的脚步。

    他听见他说:“我怕他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