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消散之后,剧院里只剩下尘埃缓慢浮动。
穹顶破口漏下的天光斜斜垂落,落在石台粗糙的表面上。方才那场战斗震落一层浮土,原本深埋在纹路缝隙里的痕迹,此刻终于隐隐显露出来。
林德走到石台跟前,俯身仔细打量。伤口经过一阵剧烈活动,痛感已经由尖锐转为钝重,血液浸透内层布料,黏在皮肤上,每一次深呼吸都牵扯着小腹。
他刻意忽略身体传来的预警,指尖轻轻抚过石面上深浅交错的刻痕。
纹路不属于任何一种他认知之中的文字,线条流畅又诡谲,顺着石台盘旋向内,最终汇聚在中央的凹陷处。
江岐川站在一旁,没有急于动手。他方才透支本源留下的后遗症还没有褪去,身体边缘那层透明的虚影依旧若隐若现。
只是表面上看不出太多异常,他照旧斜倚着石台的侧边,神态散漫,仿佛刚刚那场近乎搏命的战斗不过是举手之劳。
“日志在哪里。”林德抬眼问道。
“不在石台表面。”江岐川伸出脚尖,轻轻敲击石台的基座底部,“藏在底下。整块石台本身是一处机关,需要对应媒介才能够开启。蛮力敲打毫无用处,强行破坏,里面留存的记录会直接灰飞烟灭。”
“媒介是什么。”
他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江岐川沉默片刻,视线飘向窗外空洞的黑暗。
“一段属于旧时代的时序残响。恰好,我们两个人之中,有人能够拿出来。”
林德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是溯回之力。
他没有多问,凝神屏息,缓缓调动起体内残存的力量。
淡淡的、近乎银白的微光从掌心流淌而出,微光安静落在石台冰冷的石面上。
刻在表层的纹路仿佛被唤醒,一条接一条次第亮起,沿着盘旋的轨迹不断蔓延,低沉沉闷的机关运转声自石台内部缓缓传出。
整块石台开始微微震动。
基座向着侧面平滑挪开,地面露出一处幽深狭长的暗格。暗格之中没有想象之中堆积的宝物,只平放着一本封皮残破厚重的册子。册子封面漆黑,材质不明,历经漫长岁月却没有腐烂,边缘只有轻微磨损。
林德弯腰,小心翼翼将册子取了出来。
册子入手微凉,重量沉甸甸的。封面上没有标题,没有署名,只有一道浅浅凹陷的刻痕,像是用剑刻上去的。
江岐川的目光落在刻痕之上,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一丝情绪转瞬即逝,很快又被惯常无所谓的神态覆盖。
“可以翻开看看。”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别抱有太高期待,经过无数次时序冲刷,很多页面的内容早就残缺不全。”
林德坐在舞台一块还算完好的木板上,缓缓掀开封面。
纸张并非普通的纸,摸上去光滑柔韧。上面的文字一部分清晰完整,另一部分模糊褪色,字句大面积缺失,不少页面直接留下漆黑空洞的斑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吞噬。
他一字一句慢慢阅读。
日志的执笔人身份不明,文字记录着崩塌前夕的景象。旧世界平稳运行漫长的岁月,直到某一天,裂痕于虚无之中诞生。污染最先在世界的夹缝蔓延,没有人察觉危机正在逼近。掌权者尝试修补裂痕,无数方案接连宣告失败,事态一步步走向失控。
文字冷静克制,字里行间藏着深入骨髓的绝望。
旧世界……
看来是真实存在的,不是自己疯了。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一段残缺的文字吸引了林德全部注意力。
【守护者无法永久维系屏障,每一次调动力量,自身的存在便会被时序剥离。当存在归零……】
句子到这里戛然而止,后半段全部消失,只剩下一大片漆黑空白。
林德眉心一挑。
他侧过头,悄悄望向不远处的江岐川。
守护者。
这个词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心底漾开层层涟漪。之前所有零碎的线索在此刻串联到一起,副本之中江岐川数次动用力量之后身体虚化的画面,一幕幕重新在脑海回放。
难道日志笔下所说的守护者,就是江岐川?
许许多多盘旋已久的猜想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是林德硬生生将疑问压了回去。
对方一直主动回避相关话题,如果愿意坦白,不必等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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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动声色翻过下一页。
这一页残存的字句提到了一项计划,名为空白纪年。
计划原本的初衷,并不是建造试炼副本,而是保存旧世破碎的残骸,试图寻找到逆转崩塌的办法。
可计划执行途中发生意外,系统脱离掌控,诞生出一套自主运行的规则。无数试炼者被强行拉入循环,一遍一遍穿梭在破碎的世界碎片之间。
读到这里,林德终于恍然大悟。
所有人一直以来认知的无限流副本,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失控的意外产物。
“是不是感觉世界观直接被推翻了?”
江岐川慢慢走到他身边,顺势蹲下身,距离很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戏谑。不过这一次,笑意并没有抵达眼底。
“空白纪年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筛选。它是一道伤口。旧世界临死之前,留下的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江岐川又站起身:“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场游戏。”
“游戏?”
“嗯,有自主意识的游戏,普通玩家通关率为0的游戏。”
“日志有没有提到,要如何终止一切。”林德合上册子,抬头看向他。
江岐川摇了摇头。
“后半部分记录遗失了。最重要的对策,不知道散落在哪一块漂浮的碎片之中。”
话音未落,放置在林德双膝上的旧册子突然剧烈震颤起来。书页无风自动,哗哗作响,封皮之上那道长剑刻痕散发出微弱的黑光。
剧院四周的空气骤然震荡。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持续不断、低沉轰鸣。
来自副本重置的警报。
江岐川神色一变,难得收起了吊儿郎当的姿态,“方才那场战斗释放的能量波动终究还是扩散出去。空城的重置机制,已经注意到这片被遗忘的碎片。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穹顶的裂缝外面,灰白的天光开始疯狂明暗闪烁。整座废弃剧院墙壁不断抖落泥沙,裂痕顺着墙面飞快蔓延开来。
石台基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正在缓缓闭合。
江岐川不明意义地勾了勾嘴角。
“不过,我们有外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