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眩晕来得猝不及防。
脚下空间如同流水般翻涌,纯白休息室的冷光被骤然撕碎,混沌的流光裹着两人下坠。系统提示音淡得像一层薄纱,在意识边缘一晃而过,来不及捕捉完整字句。
等感官重新落地,扑面而来的不是空白纪年那股刺骨的灰白冷雾,而是潮湿沉闷的晚风。
暮色沉沉压在城市楼宇的檐角,铅灰色的天空看不到日月星辰,街巷向远方无限延展,鳞次栉比的老式楼房层层叠叠,路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薄翳,散发出昏黄微弱的光晕。周遭安静得过分,没有车马喧嚣,只有风穿过街巷缝隙,卷动纸张沙沙作响。
林德站稳脚跟,第一时间下意识侧过头。
身侧的江岐川已经站直。
和空白纪年塔顶那副沉敛孤寂、被规则反噬折磨得近乎半透明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松松垮垮垂着肩,外衣领口随意敞开几分,一手漫不经心插在外袋,另一只手随意把玩着一片不知何时捞到手的枯黄落叶,眉眼间那层沉重的雾霭尽数散去,换上一副漫不经心,几分玩世不恭的散漫笑意。仿佛方才在归墟副本承受万千时序反噬的人从来不是他。
“啧,又是这种闷得人喘不过气的地方。”
江岐川轻轻扬手,将手中枯叶抛向半空,叶片打着旋随风飘远,消失在昏暗街巷深处,语气轻飘飘带着戏谑,“我说,这无限空间就不能安排个阳光明媚、风景秀丽的副本?次次都是这种压抑空城,审美疲劳。”
林德指尖微敛,溯回者的感知在皮肤之下隐隐发烫。
风里裹挟一丝极淡的气息,是空白纪年残留下来的灰雾余味,浅淡得几乎要被晚风掩盖,只有经历过那座消亡空城的人,才能够分辨出来。
这里和上一个副本,底层根源本就纠缠在一起。
他目光落在江岐川身上。
对方周身的轮廓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那是副本归墟时留下的损耗,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刻意用松弛的姿态掩盖住。明明身上还带着旧伤,却硬生生装出一副游刃有余、万事不上心的模样。
刻意降下去的状态,刻意演出来的放荡。
“别这么看我。”江岐川察觉到他的视线,侧过头弯了弯眼,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笑意,语调散漫,“搞得好像我身上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林德没有接话,目光扫过四周环境。
街道地面散落大量薄如蝉翼的纸页碎片,被风推得四处游走,碎片上面的字迹大半褪色模糊,偶尔闪过一两笔残存墨迹,转瞬便随风消散。街巷两侧店铺林立,招牌完整,橱窗干净,却看不见多少行人。
零星几个试炼者三三两两散落在街道各处,神色茫然,站在路边,眉头紧锁,对着周遭景物反复打量。
有人低声喃喃自语,反复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对劲。”一名试炼者低声困惑,“我……我记不得我是怎么进到这里的,甚至记不得传送之前休息室发生了什么。”
不止他一人。
周遭其他外来试炼者,相继流露出同等的茫然惶惑。记忆像被凭空挖去一块,关于踏入副本之前的片段,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半日记忆,被直接剥离。
林德试着回溯片刻之前的记忆,脑海里传送的片段尚且清晰,空白纪年塔顶的画面依旧烙印在心底。他的记忆没有被抹除。
并非所有人都平等承受副本的规则。
他下意识瞥向江岐川。
男人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靠着旁边斑驳的墙垣,半垂着眼看那些四处飞舞的纸碎,仿佛眼前试炼者集体失忆的乱象,仅仅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可只有林德隐约捕捉到,方才传送落地的刹那,江岐川指尖有一瞬极细微的微光一闪而逝。
是他,暗中替自己钉住了记忆锚点。
不让副本的失忆力量侵蚀自己的意识。
“看来这个副本的见面礼,是没收大家一部分记忆。”江岐川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可以传入林德耳中,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运气不错,咱俩侥幸逃过一劫。”
轻巧一句话,把刻意出手庇护,伪装成运气使然。
林德没有戳破。
暮色继续沉降,昏黄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布满碎纸的路面。远处楼宇深处,隐约传来纸张大面积撕裂的细碎声响,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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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不断,从城市腹地源源不断扩散出来。
“这座城叫残页空城。”江岐川抬眼望向看不到尽头的街巷深处,笑意淡了千分之一秒,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听说每一天结束,这座城市都会丢掉一整页的过去。昨日发生的一切,人和事,痕迹,尽数褪掉。”
“今日活着,明日便不记得今日。”
风卷着大片纸页从二人之间穿过,纷飞如亡蝶。
“挺残忍的玩法,不是吗。”江岐川轻笑一声,话语听似漫不经心,眼底深处却沉埋着旁人读不透的倦意,“过去随时可以作废,连回忆都抓不住。”
林德眉心微蹙,溯回的力量持续躁动。
无数细碎、残缺的画面碎片在意识边缘一闪而过,碎片之中闪过一截熟悉石质钟楼的檐角,转瞬就消散无踪。头痛隐隐从太阳穴慢慢蔓延开来。
江岐川注意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身子微微倾过来一点,姿态随意,仿佛只是闲聊靠拢,无形之中一股温和的力量悄无声息漫过来,稳稳压住那股躁动的反噬。动作做得极其隐蔽,混在晚风与纷飞纸页之间,不留半点痕迹。
“别急着往深处窥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玩笑的劝诫,“看得太清楚,未必是什么好事。”
街巷另一端,几名试炼者已经尝试向前探索,他们推开街边店铺的木门,跨入门内,可不过短短数息,他们脸上方才还记得的念头便快速褪去,眼神再度变得空洞茫然。
城市无声运转,默默吞噬着属于所有人的时间。
江岐川直起身,双手重新揣回衣袋,迈开步子顺着街道往前走,姿态闲散,看不出半分紧迫感,还回头朝林德扬了扬下巴。
“走吧,林德,反正急也没有用,不如慢慢逛。说不定逛着逛着,线索自己就撞上门来了。”
昏黄路灯落在他的侧脸,一半浸在光亮,一半沉于阴影。放荡不羁的外壳之下,藏着万年轮回沉淀下来的重重枷锁。
林德站在原地,望着他向前走去的背影。
空白纪年的余响还残留在灵魂深处,而这座失语空城,又掀开了旧世的一角帷幕。
他抬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