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丝蕾,我们要去哪来着?”

    车子已经行驶了整整一夜。

    凯蒂手里捏着纸笔,打算写下给约书亚的第一封信。

    “呃……加州的某个小镇,你看看那张地图,圈出来的就是。”德丝蕾思索片刻,一时想不起确切名字,抬眼示意凯蒂去拿方向盘前方摊开的地图。

    凯蒂被安全带束缚着,费劲地探过身子,伸手把地图捞了过来。

    “希登希尔斯?”

    “对,就是这里。未来十年,我们就要在这儿生活。”

    德丝蕾话音刚落,目光便落在凯蒂手中的纸和笔上。“哦,你是打算给约书亚写信?”

    凯蒂轻轻点头,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失落,“我很抱歉,没能和他好好道别。所以我想尽快写封信,请求他的原谅。”

    德丝蕾见她神色低落,连忙开口安抚,“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

    也是察觉到气氛闷闷的,抬手去拧车载收音机的旋钮,“看看我们的广播里面会放些什么吧。”

    收音机沙沙作响,一个女声响了起来:“欢迎收听《家庭清洁指南》,我是黛茜!今天教大家清除浴室瓷砖缝隙里的霉斑。先喷洒白醋,静置五分钟,再撒上小苏打,拿旧牙刷打圈擦拭……”

    “我的天,这是什么鬼频道。”

    德丝蕾二话不说就要转动旋钮换台。

    “别,不要换!”凯蒂信纸还没写完,猛地抬头出声阻拦,“我想听这个。”

    “听做家务的节目?”

    面对德丝蕾有些诧异的神情,凯蒂心底真实的念头说不出口,只能顺着话往下说,“我总得为这个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行吧。”德丝蕾嘴上没再多说,收回了手,眼神里带着几分刮目相看。

    从纽约奔赴希登希尔斯,整整两天两夜的车程终于走到了终点。

    一路上,凯蒂也学着德丝蕾的模样,学着调试车厢里维系妈妈生命的仪器。

    她不得不承认,照料一名植物人,是件格外耗神辛苦的事,但她心底打定主意,会一直坚持下去。

    德丝蕾缓缓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住。

    “凯蒂,我们到了,快下车看一看。”德丝蕾侧过头,示意凯蒂推开车门。

    凯蒂立刻应声,一把推开车门跳下车。“噢,天哪!”

    眼前的景象远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

    晴朗的白日之下,一栋宽敞的白色美式独栋大宅静静坐落在缓坡上。

    墙面洁净,搭配深灰色坡屋顶、红砖烟囱与深绿色百叶窗,好几扇拱形顶的大窗户错落排布,房子侧边还立着一座小巧的风标塔楼。

    屋前是大片修剪得齐整的翠绿色草坪,顺着山坡铺展开来,草坪间散落着各色花簇与高矮不一的幼树,草木层次丰富。

    房屋后方是长满灌木的低矮荒山,头顶的天空澄澈透亮。

    一条车道蜿蜒向前直通屋前,他们的面包车就停在车道之上。

    德丝蕾也下了车,绕到凯蒂身前,“怎么样?”

    “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大、这么干净的房子。”谁不向往这样的大房子,这是连日来凯蒂收到最好的消息,“我想,我会喜欢这里的。”

    看见凯蒂这般反应,德丝蕾心底十分满意,毕竟这栋房子几乎掏空了她半辈子的积蓄。

    “那你就在车子旁边待着,我的朋友很快就到,会带人过来帮我们布置新家,不光有房子,新家具也都准备好了。”

    “我知道了!我会守着妈妈,待在车边上。”

    凯蒂站在原地,望着德丝蕾走向后方姗姗来迟的那几辆大货车。

    是似乎察觉到身上萦绕着那若隐若现的视觉,她下意识转头望过去。

    就在车头不远处,这条车道的下方,停着一个骑着小单车的孩子,年纪和凯蒂相仿,脖子上还挂着一台胶卷相机。

    “约书亚?”

    场景太过熟悉,凯蒂几乎脱口而出。

    可下一秒她就反应过来,这是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紧接着又有一个疑问冒了出来,她分辨不出对方是男孩还是女孩。

    因为对方生得实在太过漂亮。

    浅棕色软发长到耳尖,额前碎发松松垂落,微微盖住一点眉骨,发丝带着自然蓬松的弧度,眉形纤细,浅棕的眉毛顺着眼窝柔和舒展。

    脸颊还留着孩童饱满的软肉,颧骨尚未长开,下颌圆润,只有一丝利落的轮廓,藏在婴儿肥之下,鼻梁纤细秀气,鼻尖小巧,唇形偏薄,覆着一层淡淡的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浅蓝灰色的瞳孔。

    和约书亚的褐色眼眸不一样,也不同于凯蒂自己深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迷人又带着一丝危险,仿佛会牢牢锁住你,一言不发地静静凝望。

    凯蒂静静等着对方主动过来打招呼,不知是什么心绪作祟,比起自己主动上前,她更盼望对方先迈出一步。

    但显然对方丝毫没有动的意思,只是依旧望着她。

    就在凯蒂快要按捺不住,打算走上前去问话的时候,对方蹬动脚踏,骑着小单车转身离开了。

    身后传来德丝蕾的喊声:“凯蒂,你不是要寄信吗?这位叔叔知道镇上邮差的位置,我让他带你过去。”

    德丝蕾原本打算等自己安顿妥当再陪凯蒂去,可想着凯蒂在一旁干等着太过无聊,便在和帮忙的工人闲聊时随口问了一句,她的朋友顺势接下了这件事。

    而她呢?一来怕凯蒂闷得慌,二来对方已经帮了不少忙,总不好再留人家继续收拾屋子,便安排了这桩轻松的差事。

    “嗨,你就是凯蒂吧,我叫汉克,是你奶奶的朋友。”一名肤色偏红的大叔从德丝蕾身后走出来,一身牛仔裤、工装靴与Polo衫。

    诡异的是整个人格外整洁,就连胡须都打理得干干净净。

    凯蒂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还是伸手握住了对方递过来的手。“汉克……叔叔好。”

    “瞧见没,小孩子都知道叫我叔叔。”汉克只是轻轻握了握,点到即止便收回手。

    “哦,天啊,可别叫我奶奶!都把我叫老了。”德丝蕾又气又好笑。

    就这样,凯蒂坐上汉克的车,去往镇上的邮局。

    “好了,到地方了!”

    凯蒂一时没有应声,不得不承认,这位刚认识的汉克叔叔开车技术相当彪悍。

    “看样子你得缓一缓,小家伙。”汉克憋着笑意。

    片刻之后,凯蒂才缓过神下车,跟着汉克走进邮局。

    小镇人口不多,前面只排了一两个人,很快就轮到凯蒂。

    “下一位。”

    “您好,我们要寄这封信去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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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凯蒂努力探过身子对着营业员说话,把信封递了过去。

    “普通信件?”

    “嗯,是的。”

    营业员接过信封放到秤上。

    “不足一盎司,三十二美分。”

    凯蒂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没有带钱,尴尬地抬头看向身后的汉克。

    汉克挑了挑眉,打趣道:“哦,看样子某人故意不带钱,就等着刚认识的叔叔破费呢。”

    说完他从钱包里拿出对应金额,递了过去。

    凯蒂很少接触大人这种玩笑,一本正经地小声开口:“我会还给你的。”

    “哈哈哈,叔叔跟你开玩笑的,凯蒂。”

    寄信的事顺利办完。

    营业员告诉凯蒂,信件大概五天可以抵达纽约。往后如果还要寄信,可以直接投进邮局门口的蓝色邮筒;也可以丢进自家门口的信箱,只是投递速度会慢上一些。

    只是在凯蒂看不到的视线内,一个人挪着小单车慢慢走出了柱子。

    这个人赫然就是之前与凯蒂矗立相望的孩子。

    他是个男孩,名叫文森特。

    他原本正卧在小镇进出必经路口的土坡上,像往常一样,拍摄被来往车辆碾轧致死的动物尸体。

    可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没有拍到预想中的尸体,反倒捕捉到了一样远比尸体更勾住他注意力的事物——凯蒂。

    阳光落下来,凯蒂正趴在车窗边,好奇地打量周遭的风景,那双深黑色的瞳孔在日光下亮得夺目。

    咔嚓。

    快门按下,画面被定格。

    文森特的心,仿佛也在这一瞬间停跳了一拍。

    可他手上的动作没有迟疑,眼见那辆面包车就要驶远,他来不及收拾东西,翻身跨上身边的小单车,拼尽全力在后面追赶。

    为了他的拍摄计划,他熟稔小镇的每一条岔路,就这样靠着一辆小小的脚踏车,硬是一路追到了凯蒂的新家。

    也就在这时,凯蒂下了车,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无声的对视就此展开。

    文森特愈发觉得,凯蒂的双眼格外摄人。

    那双眼迷人,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危险,仿佛能够看穿人心底藏着的念头。

    他心底生出上前搭话的冲动,可偏偏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迈不开脚步。直到德丝蕾朝凯蒂走过去,他才骤然慌了神,猛地调转车头,逃也似的离开。

    但他并没有真的走远。

    他绕到另一处隐蔽的位置,一个凯蒂看不见他,他却能清清楚楚望见凯蒂的角落。

    之后他故技重施,悄悄尾随汉克的车子,一路跟到了邮局。

    “是来寄信的吗?”

    文森特站在邮局门外,好奇地朝里面张望,时不时举起相机对准屋内,只可惜这台胶卷相机不能伸缩镜头,没办法拍得更近。

    外面的世界时间过得格外慢,足够他反复回想方才的相遇。

    他心底泛起一阵懊悔,方才初次碰面的瞬间,他竟然没有按下快门,那本该是属于他和她的初遇啊!

    没过多久,凯蒂从邮局里走了出来。

    文森特立刻闪身躲到柱子后方,望着汉克的车扬尘离去,又隐约听见邮局里面的人在商量午饭的事。

    沉吟片刻后,把单车停靠在柱子旁,偷偷摸摸地溜进了邮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