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刺耳的鸣笛还在耳边盘旋,德丝蕾浑身发抖地站在急诊室外。
刚刚凯蒂一声撕心裂肺的“妈妈”还回荡在脑海,恍惚之间,思绪不受控制地倒退回悲剧发生之前——
就在凯茜摔门冲出去的那一瞬间,屋子里便只剩下柯林斯与她两个人。
壁灯暖光流淌,方才凯茜仓皇离去带起的穿堂风还没有散尽。
柯林斯卸下了对外应付的那套圆滑客套,松了松脖颈处的领带,几步便朝她走近。
今夜难得所有人本该得以喘息,他原本满心期待这份来之不易的独处,手臂自然地想要环住德丝蕾的腰,呼吸浅浅拂过她的耳畔,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情欲,意图再直白不过。
“总算清净下来了。”他低声道。
可德丝蕾的全部心神,早就跟着那扇砰然合上的房门飞了出去。
凯茜方寸大乱的模样在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是如同女儿一般被她看着长大的人,此刻情绪崩碎,就这么贸然驱车冲入夜色,叫她如何能够心安理得留在此处缱绻温存。
她轻巧却决绝地侧身,避开了柯林斯伸过来的怀抱。
“不行,科林。”
往日里那几分媚意、调情的慵懒尽数从她眉眼间褪得干干净净。
柯林斯落空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一贯温和从容的神情,一寸寸往下剥落,眉峰蹙起,愠怒悄悄从眼底冒出来。
“她是成年人,该懂得为自己负责。”柯林斯压着声音,克制着翻涌上来的火气,“不必事事都由你来兜底。”
“你没有看见她刚刚的状态。”德丝蕾微微提高音量,焦灼啃噬着她,“那是凯茜,于我而言和女儿没有两样,我做不到……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所以,就要把我丢在一边?”
柯林斯往前逼近一步,往日伪装的温良裂开缝隙,积压许久的委屈与恼怒一并涌了上来。
“想想吧,德丝蕾!是谁把你们从伦敦的泥沼里捞出来?是谁提供住处,出钱给凯蒂求医、聘请家教,替你们抹平一桩又一桩的麻烦,我扛下了多少本该属于你们的烂摊子。”
“我本以为,至少今晚,我能拥有一点只属于我们的时间,可到头来,只要她们那边稍有动荡,你就会立刻抛下一切奔向她们。”
德丝蕾嘴唇颤动,想要辩驳,却被他抬手打断。
柯林斯眼神冷硬,一声短促的冷笑落下来。
“我早该明白,你们这一家,注定就是麻烦不断的一家!即便逃离旧地,麻烦也会如影随形;刚要喘一口气,新的祸事又接踵而至,永远没完没了。”
这话像冰水浇在德丝蕾心上。
她心里清楚柯林斯实实在在的恩惠,这份庇护她们仰赖至今,可恩情并不能逼迫她冷眼旁观凯茜走向危险。
“我从来没有抹杀你为我们做过的一切,这份恩情我记着!”德丝蕾的声音微微发颤,立场却不肯退让,“但不能因为受过你的恩惠,我就可以置她于不顾,留在这里寻欢。我办不到!”
“那你打算干什么?追出去?”柯林斯眼底怒火未消,“你追上去又能改变什么?平日里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你所谓的女儿,骨子里怕是强硬的很,从不会乖乖听你的话!”
“至少我可以跟上去,保证她不要出事。”
“德丝蕾,你好好掂量掂量。”
柯林斯没有任由她就此离去,声音陡然沉下来,带着一种现实到残忍的劝诫,拦在了她即将迈步离开之前。
“你身为一个跨性别者,能挣扎到如今这个处境,每一步都来得何其不易。凯茜也好,凯蒂也罢,说到底,与你非亲非故!你当真要为她们损耗到这种地步?再这么毫无保留地纠缠下去,你迟早会被这对母女拖入地狱。”
这番话重重砸下。
德丝蕾的眼眶瞬间红透,一层水光迅速漫上来,泪珠在眼底打转,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她脊背绷得很紧,指尖攥着外套布料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回过头望向柯林斯。
“那又怎样,我爱她们。”
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不算响亮,却没有半分动摇。
柯林斯死死攥紧手掌,将更刻薄的狠话强行咽回喉咙,只留下一句沉沉的警告在屋内回荡。
“希望你不会为今晚这个决定后悔。”
德丝蕾的背影顿了短短一瞬,没有回头,没有再多争辩。
咔哒。
门锁弹开,她推门踏入夜晚的街道,一心想要追上凯茜。
可她才跑出两个街区,尖锐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紧接着重物撞击的巨响,就刺破了夜幕。
德丝蕾猛地晃了晃脑袋,把回忆强行拽断。
眼前是医院急诊室外惨白冗长的走廊,人声嘈杂,消毒水气味浓烈刺鼻。
一轮抢救结束,两张病床被送往两处完全隔开的病区。
凯蒂亲眼看见凯茜满身鲜血,旧疾情境性晕厥复发,安置进普通儿科观察病房。
凯茜遭遇猛烈撞击,确诊重度闭合性颅脑损伤,直接送入ICU。
厚重的双层隔音玻璃,就此隔开了生者与沉睡的人。
德丝蕾踩着出门时仓促穿上的细跟皮鞋,鞋跟敲打着水磨石地面,在长廊里来回奔忙。
“孩子没有器质性躯体损伤,属于受强心理刺激引发的情境性晕厥,生命体征平稳,静待自然苏醒即可。后续务必避开血腥、创伤类的刺激。”
“车祸造成大范围脑挫伤,血肿清除手术已经完成。但脑部损伤过重,对痛觉、声响、触碰均无主动应答,很大可能进入持续性植物状态。可以维持自主心跳呼吸,靠设备支撑生命,但意识未必能够恢复。”
两个医生,两种答案。
德丝蕾声音发颤,攥住面前医生的衣袖:“求您,想想办法让她醒过来,她还有女儿,凯蒂还在等她。”
医生温和地挪开她的手,神色无可奈何。
“我明白你的感受。手术我们已经穷尽当下所能,但不可逆的脑组织损伤医学无法逆转,我们只能保住生命体征,能不能醒来,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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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她自身,我们无能为力。”
没人知道那一晚,德丝蕾是怎么度过的?
“德丝蕾,你是在哭吗?”
软糯的声音在德丝蕾耳旁响起。
她刚接完柯林斯打来的分手电话,回病房的路上一直死死憋着情绪,才刚在病床边坐下,眼泪就不受控地漫了上来。
她猛地抬头,看向已经渐渐转醒的凯蒂,慌忙抬手飞快抹掉脸颊的泪水。
“是的,我太担心你了,凯蒂。”
凯蒂眨了眨蒙着薄雾的眼睛,小小声安慰她:“不用担心我,德丝蕾……妈妈怎么样?”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戳破了德丝蕾勉强撑住的那层外壳。在凯蒂面前,她本该是那个扛住一切的大人,可积压的疲惫、愧疚一齐涌上来,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凯茜,她……她不太好。对不起,都怪我。”
病房里的气氛沉了下来,凯蒂也跟着心头发闷,小脸染上一层低落,却依旧咬着唇,认认真真追问:“妈妈还活着吗?”
德丝蕾用力点头,喉头哽得厉害。
“万幸,还活着。”
凯蒂盯着她泛红的眼眶,敏锐察觉到事情远不止“活着”这么简单,小小的身子在病床上微微蜷了蜷,指尖攥紧身下的床单。
“那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德丝蕾避开孩子的视线,目光落向地板,心口堵得发疼,她不知道怎么将植物人、ICU这些残酷的词全盘托出,可又做不出彻头彻尾的谎话哄骗。
“她受了很重的伤,现在躺在专门的病房里,要靠机器帮忙才能好好呼吸,就像凯蒂平时受伤的样子,只不过时间相对有点久,暂时没有办法过来见你。”
凯蒂安静听完,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声音轻得像一缕气音。
“那……她会好起来,再来抱我吗?”
德丝蕾的眼眶又热了,她俯下身,轻轻握住凯蒂冰凉的小手,不敢给一个笃定的许诺,只能艰涩地回答。
“我们……我们都在盼着那一天。”
约书亚没有去医院探望凯蒂。
他心里确实担心她。
不过有德丝蕾守在一旁,虽说他并不信任这类不负责任的成年人,德丝蕾身上也处处透着古怪,但至少,她对凯蒂算得上尽心。
另外,凯茜的结局虽带着意外,但大体仍顺着他的计划在走,没有严重偏离轨道。
眼下,他必须尽快解决布拉德。
只要除掉布拉德,他的任务才算圆满收官。等所有阻碍全部清除,他和莉莉就能交由内德接管——在他眼里,这个舅舅还算合心意。
布拉德目光牢牢锁向他,浑身高度警戒,抱着莉莉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锁好房门。
浓黑的夜色填满狭长走道,周遭静得没有半点多余声响。
约书亚就那么静立在走道中,语速缓慢,带着近乎祷告一般的低语。
“凯蒂啊,凯蒂,你会明白的。”
“我们将会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