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靠着约书亚搭手，凯蒂才算把整套衣物穿戴齐整。
衣裳套在她孩童单薄的骨架上，处处松垮晃荡。
她刚整理妥当，就哒哒迈着小碎步奔到镜子跟前，望着镜面里套着宽大黑西装、系着艳红领带的自己，满心都是说不出的欢喜。
看着凯蒂在镜前来回打转，时不时踮起脚尖，歪着身子打量不同角度的模样，约书亚立在她身后看着，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要，给你拍张相？”
凯蒂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整个人都透着雀跃：“真的吗？”
仅仅看她骤然放光的眼眸，约书亚便已经得到了答复，他拎起自己的书包，转身便要走出房门。
凯蒂连忙快步跟在他身后，想一同出去，却被约书亚抬手拦在了房间之内。
“你待在家里，我很快就回来。”
那股想要跟着去楼上他家看一看的兴致，就这么硬生生被截断。
直到约书亚的身影踏入电梯的那一刻，一个细碎的疑问才猛地钻到凯蒂脑子里。
这栋公寓虽说设有楼梯，但住户几乎全都搭乘电梯往来，约书亚住在楼上，方才又怎么会刚刚好出现在自家门口？
念头一晃而过，她琢磨不透，便干脆抛在了脑后，安安静静站在敞开的门边，守着空荡的过道，静静等着约书亚回来。
约书亚回来得很快，速度快得叫凯蒂都略感讶异。
于是望着他，心里浮起一点微弱的困惑，
“你家人也不在家吗？”
“我母亲在，我父亲大概忘了我提前放学的通知，还在外面打网球。”约书亚说得简短平淡，聊起他的父母，他向来不带半分情绪。
凯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约书亚举起手里的相机：“不是要拍照吗？”
“好啊！”
凯蒂站到约书亚挑出来的那处——整间屋子里唯一不算杂乱的角落。
她从没拍过这样的照片，下意识模仿起德丝蕾在舞台上的姿态，姿态大胆，带着一种与六岁孩童格格不入的暧昧。
“不行。”
就在快门即将按下的前一瞬，约书亚出声打断。
凯蒂猛地收回动作，被这一声制止搅得心慌，整个人局促地缩了缩。
看见她慌乱的模样，约书亚放缓了语调，“不要摆那些姿势，穿上校服，该是另一个样子。”
凯蒂面颊泛起窘迫：“这是我第一次穿校服。”
“你只要站直就好。”
约书亚走上前，动手替她调整姿态，把她的双手按贴在裤线两侧，轻轻抬了抬她的下巴，“对，就这样。”
摆妥身形，他向后退开几步。
“咔嚓。”快门轻响。
一瞬间的画面被永久封存。
凯蒂兴冲冲凑上前，盯着取景框里的自己，眼睛发亮：“真好看！”
听着她雀跃的声音，约书亚的嘴角又不受控地拢起一丝浅淡笑意。
“我觉得，我该拿到一点报酬。”
“报酬？”凯蒂脑子飞快转着，下意识去想家里的钱放在什么地方。
“不是钱。”光看她的神色，约书亚便知道她领会错了，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藏着少年人隐秘的贪念：“我想要一个拥抱。”
他不愿对自己承认，自那天被凯蒂猝然抱住之后，他夜里接连做过好几场美妙的梦，既然他已经为她做了这么多，再要一个拥抱，合情合理。
凯蒂听懂了，却迟疑下来：“可是德丝蕾说，拥抱只能给家人。”
“那你做我的妹妹，我不喜欢家里那个妹妹。”约书亚脱口而出，谈不上憎恨亲生的莉莉，可两相比较，他更想要凯蒂。
“妹妹？你有妹妹？我可以去见见她吗？”
凯蒂的注意力立刻被新话题勾走。
眼看话题越扯越远，约书亚连忙把话头拉回来，草草应付：“以后有机会可以，但那个拥抱——”
话音还没有落，凯蒂已经踮起脚尖，伸手环住了他，她脸颊贴着他的白衬衣，嘴里嘟嘟囔囔：“我不要当妹妹，我们做朋友好不好，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约书亚心跳骤然变快，凯蒂拒绝成为他妹妹，这一点让他隐隐生出不快，可转念听见，他是她的第一个朋友，心底又漫开一阵隐秘的欢喜。
“你也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凯蒂。”
之前的日子过得很慢。
自结识约书亚之后，凯蒂才知光阴原来可以这样快，快得转瞬即过。
布莱尔依旧每天找借口提前走，但对现在的凯蒂来说，家教早退反倒正好，空出来的漫长午后，她都可以用来等约书亚。
约书亚不知道怎么说服的家里人，也不知道怎么跟学校沟通的；总之他不用父亲接送，每天也都能提早离校。
这些复杂的事凯蒂从不去想。
她只需要每天准时站在门口，等着她唯一的小伙伴来找自己。
两人并排坐着画画。
“你不去学校，是因为生病？”约书亚垂眸看着她笨拙的笔触，轻声发问。
他无法理解凯蒂毫无半分绘画天赋，为何还要乐此不疲，执拗又认真地反复描摹这些拙劣的图案。
但他愿意坐在这里。
比起待在满是虚伪的家里，比起面对他不负责的父母，待在凯蒂身边，他愿意打破自己所有原则，有些事情并不是一定要讲究个为什么的。
凯蒂埋着小小的脑袋，生硬地为纸面的小树填充色彩，声音软软浅浅：“嗯，我生病了。妈妈和德丝蕾害怕我出意外，不敢让我出去。”
“那待在她们身边不就好了。”
这句话刚说完，约书亚心里立刻后悔。
不要待在她们身边。
不要离开我。
凯蒂抬起头，认真摇头。
“不行，我待在妈妈和德丝蕾身边会更危险。”
听见这句回答，约书亚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一瞬，悄然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可下一刻，瞳孔彻底沉落下去，眼底温柔褪尽，覆上一层冰凉的紧绷与探究。
“什么病？”
“我不能看恐怖的东西，不能看血，也不能看骨头。”
“看到会怎样？”
“会晕倒。”
话音落下的瞬间，约书亚骤然起身，迅速收走了桌上所有的蜡笔，动作十分仓促。
凯蒂懵懂地抬眼，望着他突兀的举动，眼底浮出浅浅的茫然：“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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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画完呢。”
约书亚换上一本正经的神色，随意找了个借口。
“我突然想起家里有事，今天先到这里，明天继续。”
“哦，好吧。”
细碎的失落轻轻笼罩在小小的身躯上，眉眼微微耷拉着。
约书亚看着她落寞的模样，语气不自觉放软：“我明天早点过来。”
凯蒂抬眸，湿漉漉的杏眼重新盛满细碎明亮的光，干净又热烈。
“嗯！”
翌日，约书亚恪守昨日的约定，来得异常早，早到连惯常早退的布莱尔都尚未离去。
门铃响起时，布莱尔心头一紧，下意识以为是凯茜或是德丝蕾提前归来，她连忙敛尽散漫，摆出得体又担忧的神色，快步开门。
可视线落至门外男孩冷肃的面孔时，预想中的慌乱瞬间化作落空的戾气，积压的火气骤然飙升。
“你走错了，这里不是你家。”
她语气不耐，抬手便要将门狠狠合上。
“我来找凯蒂。”
布莱尔关门的动作骤然停滞，她一手叉腰，慵懒倚在门框上，眉眼间挂满刻薄的讥讽，语气裹着世俗的腌臜与轻蔑。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小小年纪，就学着攀附有钱人家的孩子。”
约书亚全然无视耳边刺耳的嘲讽。
他的目光越过跋扈的女人，直直落向她身后的凯蒂，小孩眉眼低垂，周身裹着一层怯弱的紧绷，脸上铺着薄薄的惶恐与不安。
心底的愠怒骤然生根发酵。
他从前默许这个势力的家教敷衍早退，借着她的渎职偷来与凯蒂独处的时光，自以为算是一桩互利的默契。可此刻他才看清，这份便利的代价，是凯蒂日复一日的压抑与不快乐。
“西奥多是我的同学。”
约书亚语调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布莱尔一愣，莫名心慌：“什么？”
“詹姆斯·吉姆·斯宾塞，是他的父亲。”
短短两句，精准戳破了她私接的高薪私活，戳破她依附别家男主人、妄图攀高枝的龌龊心思。
布莱尔浑身骤然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怔怔盯着眼前年纪尚幼的男孩，只觉脊背发麻，像直面一头伪装成孩童的阴冷怪物。
“你别乱说话！”她声色发颤，强装厉色。
“你只需好好教凯蒂，照旧按时早退。”
约书亚抬眼，孩童的躯体里盛着远超年龄的审视与掌控，冷沉沉锁定眼前慌乱的成年人。
布莱尔彻底慌了神，狼狈转身冲回房间收拾东西，心绪大乱之下，回头瞬间，竟被静静立在背后、沉默看着她的凯蒂吓得浑身一悸。
她再不敢多停留半秒，几乎是落荒而逃。
公寓终于重归平静。
凯蒂快步上前，两只小手紧紧攥住约书亚的手掌，眼底盛满纯粹的崇拜与欢喜，清亮得能映出人的影子。
“约书亚，你真的太厉害了！”
被这样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眸全然信赖着，约书亚方才周身的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凯蒂仰头追问，语气雀跃：“我们今天玩什么？”
约书亚垂眸看着她，“今天不玩，今天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