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西风一程又一程 > 11. 是厌傻吧
    谢临风车前的最后一辆旅行大巴通过红绿灯。

    前方红灯又亮,倒计时120秒。

    他降下车窗,咬着奶酪棒,百般无赖地将手肘支在床边,看窗外。

    看到夏清薇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她,不是离开了么?

    他微眸,确认那个呼啦一下把防晒衣蒙在了头上的人是她没错。

    红灯还在倒计时:

    56、55、54……

    他看了一眼前方的信号灯,又看了一眼那个鲜亮的红蘑菇头,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能这么傻?

    她又掏出一个茶壶模样的玩具,闭上眼眼睛擦拭着,完全一副认真虔诚的模样,浑然不知有人饶有趣味地关注着自己。

    阿喆曾跟谢临风坦白自己那天误会了夏清薇,问他这钱还能借吗?他虽应允,但再相遇,内心还是认定夏清薇是一个轻浮缠人,没有分寸的人。

    现在还要再加上一条:犯傻。

    他应该觉得烦躁的。

    他向来对“犯傻”这种事情没有耐心。阿喆给他发无聊的段子,他懒得回复;妹妹在路上做夸张的动作,他会不留情面地说“你幼不幼稚”;就连看到短视频里那些刻意搞怪的内容,他都觉得浪费生命。

    可现在,他咬着奶酪棒,手肘支在窗边,脑袋微微歪着,心中没有烦躁,只有好奇。

    那破茶壶,闭着眼擦,能擦干净?

    当然,他没有问。

    甚至在夏清薇睁开眼看向他时,他都没有开口的意思。

    他从容地收回目光,咬着已经化了一半的奶酪棒,看着红灯倒计时一点点变成个位数。

    这时他内心倒是升腾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是厌傻的烦躁吧。

    没什么奇怪的。谢临风心想。

    绿灯亮,他踩油门,扬长而去。

    去到妈妈和继父的家。

    他车还没停稳,妹妹就从家里跑出来迎他。

    谢临风下车,将在宽巷子买的奶豆腐饼递给他。

    “老哥啊!你就是我的奶豆腐饼使者!”高昭宁迫不及待取了一个热乎的饼子往嘴里塞。

    “吃就别说话。”谢临风看她又跑又吃又说话,怕她噎着。

    “嗯嗯……”高昭宁忙点头,她馋这一口好久了!

    回到家中,赵蓉正往餐桌端菜。高柱厚在厨房里颠勺炒菜。

    “回来就回来了,还带什么水果?”

    “看着新鲜。你尝尝,洗过了。”

    谢临风撩起袖子,洗手后往厨房走。

    “回来堵车?”高柱厚说。

    “是。”谢临风从消毒柜里拿碗筷。

    端碗筷出来。

    赵蓉和高昭宁几乎要吵起来。

    “你吃了这个,还吃得下饭?”

    “吃得下,今天的菜我能吃两碗。”

    “还两碗,你肚子能乘船?把饼放下,吃完饭再吃。”

    “我吃完这一个。”高昭宁嚼嚼嚼,“冷了就不好吃了。”

    “冬冬,以后回来别给她带这么多吃,你看看她现在吃成什么样?”

    “今天正好路过。”

    “嘿嘿。”高昭宁吃得开怀,她可不担心下次她老哥不给她买吃的,反正他每次回来都会“路过”她某家爱吃的店。

    “什么样?”高柱厚端着最后一盆烩现菜出来。

    “……”赵蓉轻叹一口气,看向高昭宁的小肚子,“小猪样。”

    “啊!”高昭宁双手叉腰,“如果我变成小猪,老妈会不爱我嘛?”

    “你呀你。”赵蓉食指点她的脑门。

    “我女儿变成小猪,也是最可爱那只小猪。”高柱厚笑着说。

    “快,坐下吃饭。今天的牛肉,可新鲜了。”

    高柱厚先给谢临风夹了一块牛肉。

    “谢谢叔。”谢临风双手举碗接。

    一家三口话很多,谢临风沉默地吃着。偶尔,话题会扯到他身上,他句句有回应,尽力成为完整且理想家庭中的一员。

    *

    夏清薇晕倒的时候,都分不清自己是饿晕的还是累晕的。

    她坐上网约车,车内比外面暖和很多,她解了头上的衣服,后仰靠在座椅上,长舒一口气。

    车刚开出十几米,夏清薇心跳慢下来了,但头晕在加重,眼睛看东西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师傅,我可能快晕了。”

    “啊!”师傅大惊失色,“你不要吓我!”

    此时夏清薇已经说不出话了。

    “美女?美女!”他喊了两声,没回应。

    师傅立刻开双闪鸣笛,打120报备,一路疾驰将夏清薇送去医院。

    再清醒时,夏清薇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单。眼珠子转了一圈,看到护士她才意识到:我没死啊。

    夏清薇刚刚幻视自己正在葬礼上,躺在棺材板里的她以第一视角看世界。

    她心里害怕不敢相信的同时,还有小小的期待,一家人,要团聚了吗?

    夏清薇想坐起来。

    “慢点慢点,”护士按住她的肩膀,“你刚才晕过去了,现在在急诊。先别动,手上扎着针呢。”

    “哦。”夏清薇脑袋慢半拍反应过来,不乱动输液的手。

    “你是来旅游的?”

    “嗯。护士,我这是怎么了?”

    “你肠胃炎,外加淋雨挨饿,没有及时补钾,血钾只有2.7,太低了。”

    “需要静脉补钾,整个过程必须心电监护。急诊这边不具备持续监护的条件,要住院。”

    “……我就是腿有点发软,胸有点闷,没有住院的必要吧?”

    “腿软、胸闷,就是因为你血钾太低了。你的身体在发警报呢,怎么能没必要?”

    护士递给夏清薇住院知情同意书:“这是住院同意书,你看一下。你意识清醒,可以自己签字。另外,你这边有没有能联系到的亲戚朋友?”

    “……有吧?”

    *

    吃到一半,谢临风的手机响。餐桌上三人都放轻声音。

    谢临风掏出手机看着来电显示好一会儿才起身走到阳台去接通。

    他听着,握着手机的手指收得越紧,对方还没有说完,他就打断:

    “那人的死活和我没关系。”

    电话挂断后有又响起。

    谢临风看到电话号码的那一刻,他下意识要摁红色拒听键的大拇指收了回来,落在绿色键上。

    “谢老板,你有空吗?”夏清薇的声音。

    “没空。”

    谢临风说完,却没有立马挂断手机。

    “好的。我在人民医院。我生病了。”

    “……”

    夏清薇继续说:“我需要一个人来陪陪我,我希望这个人是你。”

    “说完了?”

    “嗯。”

    谢临风随即把电话给挂了,重新回到餐桌前。

    “出什么事了?”赵蓉见儿子神色不大好,关心地问。

    “没,吃饭吧。”

    可任谁瞧着谢临风,都能看出他吃得心不在焉。

    高柱厚后爹的身份不好开口,对赵蓉使了个眼色。

    “冬冬,”赵蓉说,“有事就吃饱饭去忙吧。别耽误事儿。”

    高昭宁跳起来,“老哥说好今晚要帮我修MP3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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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什么,你哥有事要忙。”高柱厚说。

    高昭宁苦瓜脸。

    “我不忙。”谢临风说。

    *

    “我还要去隔壁病房忙,如果疼得受不了就按铃,我帮你调慢一点。”

    护士在输液泵上按了几个键,机器发出轻微的“嘀”声,然后是一阵极轻微的震颤。液体开始一滴一滴往下走。

    药水钻入血管的刺痛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像一根细铁丝从皮肤底下慢慢穿过去。

    护士观察几分钟确认稳妥后,后退两步,要把帘子拉上。

    “护士,疼……”

    护士再次查看看输液泵,说:“正常,忍一忍。”

    “真的很疼,呜呜呜……”夏清薇单手捂脸。

    “哎哟。”护士没见这么娇气的病人,无奈减了一点点速,“已经调低了,适应一下啊。”

    护士年长,看夏清薇年纪小,忍不住多操心几句:

    “疼正好涨涨记性,生病要及时就医,别把自己当铁人不吃不喝疯玩一天。”

    肠胃炎她想吃也不能吃啊……夏清薇腹诽。

    护士拉上帘子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输液泵在床头柜上发出的"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蚊子的翅膀被夹在玻璃片中间。

    夏清薇又累又困,但就是被这“蚊子”吵得睡不着。

    她撤下盖在眼睛上的手掌,抬头望输液瓶。

    三秒一滴,一袋五百毫升,按这个速度要输四个小时。

    晕!

    能不能来个人敲晕她!

    好让她无痛熬过这四个小时!

    哗啦——

    帘子轻缓拉开。

    敲她的人真来了?!

    夏清薇望向拉开的床帘。

    是护士。

    “护士,疼。我觉得比刚刚更疼了。整个手臂都疼。”

    夏清薇泪盈盈,注意力全在护士身上,完全没有关注到护士身后的有双眼睛穿过门帘,落在她身上。

    “给你拿了个暖水袋,你垫垫。补慢了也不行。”护士把暖水袋敷在夏清薇手腕到小臂这一段。

    “您是我的天使。”夏清薇真诚地看着护士说。

    “一个人也不容易。”护士轻叹一声说。

    护士离开后。

    夏清薇盯着天花板,慢慢眨了一下眼睛。护士说的那七个字在她心里慢慢落定,然后沉下去了。

    是呢,就剩她一个人了。

    输液泵还在嗡嗡响。药水钻入血管的刺痛被暖水袋的热度拦在某个可以忍耐的范围内。她的眼皮开始发沉,睫毛一根一根不受控地往下坠。

    某个半梦半醒的间隙里,她感觉到右小臂下方的温度在变凉。那种沿血管蔓延的刺痛感又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她想动一下,想睁开眼睛,但意识是软的,黏在枕头上起不来。

    然后她隐约闻到一个熟悉的味道——淡淡的、青涩的、清冽的。

    很像雨后被折断的松枝气味。

    硬挺的衣料刮过她的鼻尖。

    夏清薇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的灯被调暗了,只有床头一盏暖黄的小夜灯亮着。一个人的宽肩横在她面前。

    那人穿着深色冲锋衣,正俯身在夏清薇床边,低着头,动作很轻地把她小臂下面的暖水袋抽出来。他的手指绕过输液管,小心翼翼地避开留置针的延长管。

    她的右小臂重新变暖。

    谢临风拎着冷掉的暖水袋直起腰,目光对上夏清薇逐渐清明的眼睛,并无错愕。

    夏清薇倒是诧异。不是说没空么?

    “你怎么会来?”

    “你今天没打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