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莫霍面 > 4.第 4 章
    “我全都可以,你选吧。”宋长离并不挑,“你想好了,把时间和地址发给我。”

    宋长离低头看了一下腕表。

    他坐在那里,谈判似的,双肘搁在圆桌上,衣袖微微拉上去了一点,露出一小截手腕,手腕的肤色均匀干净,腕上戴着一块薄而精致的银色腕表,腕表下,隆起的青筋脉络蜿蜒着,一路延伸到手背。

    池念挪开目光,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正在看她,不动声色,看不出在想什么。

    “那就这样。”宋长离说,“我现在回去,马上叫人草拟婚前协议,晚上尽快发给你。你要去哪?我开车送你。”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好像达到了此行的目的,一分钟都没打算多待。

    池念的拿铁还没喝完,再说也想多坐一会儿,好好想一想自己的人生大事。

    她拒绝:“你先走吧,我过一会儿再走。”

    宋长离加了池念的联系方式,起身走了,不过转眼就又回来了。

    他在池念面前放下一只小白瓷碟,碟子上是一块长相标致细腻的芝士小蛋糕。

    他这才真的走了。

    这人观察力敏锐,她刚才只不过多看了一眼而已。

    他的意思很明显:如果合作愉快,她可以得到她想要的蛋糕,也可以得到她想要的钱。

    池念望向宋长离的背影。

    他转过身去了,背后也没有露出张着大嘴的黑色大洞。

    他身材极好,西装服帖自然,腿很长,皮鞋的薄底干净利落,一厘米都没偷垫,让人看着舒心。

    宋长离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时,池念还在琢磨。

    这个人的“大瑕”,究竟长在哪里呢?

    池念低头给程昭发消息。

    【我见到宋长离了,条件好到离奇,怎么办我有点放心不下】

    程昭干脆打电话过来了。

    她说:“我今天晚上也在到处找熟人打听,找到了他们中学的同学,还有他公司里的人,都挖掘了一晚上了,愣是一点毛病都没能挖掘出来……除了那什么……”

    程昭没直说,不过池念懂她的意思:“父母离异。”

    他的“简历”里写得很清楚,很小父母就离婚了,他跟着他爸。

    池念自己也是这种情况,爸妈离婚后,是被姥姥带大的。

    出身离异家庭这件事,相亲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很介意。

    北城渐渐入夜。

    回家的路上,天上飘起了小雪,雪粒沾地就化,贴着人行道结了层滑溜的薄冰。

    池念下了地铁,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空气清凉,冻得脸疼,不小心就是一个趔趄,她双手一通乱挥,摇摇晃晃的,到底是稳住了,没有摔跤。

    天很冷,路很滑,池念的心情却莫名其妙地好起来了。

    这两年来头一次,有种发自内心的开心。

    药的事,那么贵,最后竟然还是被她想办法搞定了。

    在这样的冬夜,这样的小雪里,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简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宋长离说到做到,池念回到出租房的时候,他已经把草拟的婚前协议传过来了。

    池念马上把协议发给程昭,让她这个未来的金牌大律师过目。

    程律对自己的专业水平不太放心,又拉了个师姐进群。

    三个人仔细研究了半天,最后的结论是:界限清晰,但是算得上诚意满满。

    两人的个人财产各不相涉,婚后宋长离负责所有家庭花销,也负责姥姥那边的全部治疗费用,如果离婚的话,无论过错在谁,都会按照结婚年限的长短,对池念有相当好的补偿。

    池念提醒程律:“里面没写不生小孩的事。”

    程律答疑:“生育权是基本人身权利,丁克不能写在婚前协议里,只能靠你们两个自己商量了。”

    无论如何,池念已经很满意了。

    -

    第二天,池念早早地起床,先给部门主任发消息请了半天假,就去了松颐院。

    老人们都已经起床了,姥姥正在吃早饭,自己一勺一勺地喝馄饨汤,就是还是迷迷糊糊的。

    她一看见池念来了,就眉花眼笑,叫她:“延延,你来啦?今天不用上学啊?”

    延延是池念妈妈的小名。

    姥姥一大早又穿时空了。

    大概穿越到了三十多年前,妈妈还在读书的时候。

    谭阿姨正在收拾床上铺着的垫子,抱起一堆要换洗的东西往外走,随口搭茬。

    “姥姥,这不是延延。延延在上海,离这儿远着呢。”

    姥姥有点纳闷,不再喝汤了,盯着池念的脸,仔细研究了半天,最终还是拍了拍旁边的床铺。

    “延延,坐。”

    “姥姥,我是小念。”

    池念在床边坐下,接过勺子慢慢给姥姥喂馄饨。

    姥姥吃得很乖,像小孩一样,一口一口认真地吞下去。

    人体的食道和气管,也不知道老天是怎么设计的,相当不合理,开口凑在一起。

    身体机能一老化,就连最简单的吞咽,都变成了需要郑重对待的事,一不小心就要呛到气管里,严重了会得肺炎,得小心翼翼。

    谭阿姨出去了,房间里安静无声,池念到底忍不住,悄悄说:“姥姥,我今天要去结婚了。”

    姥姥愣了愣:“又要结啊?”

    她满脸忧虑,攥住池念的手,皱着眉,殷殷地嘱咐。

    “延延,这回再结,千万要找个好人,别再找像池景明那么不着调的了。”

    池景明是池念的爸爸,和池念妈妈两个人大学毕业就结婚,池念一岁多的时候又离婚了,池念几乎没见过他。

    离婚后,池念归妈妈。

    那是二十多年前,经济上行,百业兴旺,如火如荼,妈妈辞去北城稳定的工作,去了上海,进了一家外贸公司。

    外贸公司的订单多到接不过来,要和国外客户对接,还要出差跑工厂,妈妈作息颠倒,没日没夜的,没法把小池念带在身边。

    池念就一直留在北城,跟着姥姥生活。

    小时候姥姥总说,再过两年,你妈妈就要接你去上海了。

    还发愁:“我们小念不会说上海话,也听不懂,可怎么办呢?”

    小池念也很发愁:既想妈妈,又舍不得姥姥,可怎么办呢?

    两年又两年,姥姥忽然不再提去上海的事了。等池念懂事了一点,才知道妈妈在那边又有了新的家庭。

    姥姥想起池景明,大概是又穿了一次时空,穿到了妈妈第二次结婚之前。

    池念握着勺子,小心地给姥姥喂一口,点头答应。

    “嗯,我知道。姥姥,你认错了,我是小念。”

    陪姥姥吃过早饭,池念从养老院出来,坐上地铁,直奔城西的一家公证处。

    怕路上耽搁,池念紧赶慢赶,提前到了十分钟。

    然而宋长离比她还早。

    他站在公证处白底黑字的招牌前,穿着件铁灰色的长大衣,眼睛和肤色都清明干净,在纷纷而落的小雪中,北城满大街长长短短的黑色羽绒服里,比昨晚还要醒目,惹得路人频频回头。

    池念快步走过去:“不好意思……”

    宋长离:“你没迟到。是我到早了。”

    他的眼睛在池念身上泯然众人的黑鸦鸦的羽绒服上扫了一遍。

    池念察觉了,为了表示自己并没有那么不重视领证这件事,解释:“我特地在里面穿了白衬衣,网上说拍照的背景是大红色的,一定要穿白衣服,照片才好看。”

    她指指耳朵:“耳钉也换成白色的了。”

    她耳垂上钉着一对微微泛着粉光的白珍珠,小小的一点点,却极亮。

    宋长离看了看:“这对也卖不出去?为什么?”

    池念:“这两颗akoya,皮纹都太明显了,所以没人要。其实社交距离看不太出来,对不对?”

    宋长离再看一看,同意:“是看不出来。”

    他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婚前协议:“我们进去吧。”

    婚前协议写法规范,公证过程非常顺利,两个人签好字,提交相关材料,过几天就能拿到公证书了。

    办完公证出来,才九点多而已,池念在飘飞的小雪中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

    从昨晚到现在,只认识了宋长离十几个小时,池念已经发现,这个人思路缜密,干脆利落,和他一起办事像水一样流畅,非常舒心。

    只是态度冷淡疏远,连话都不肯多说。

    这不算大问题,甚至是件好事。

    民政局的结婚登记处离得不远。

    周一,却是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登记处里的人不少,排队领证的队伍顺着楼梯蜿蜒而下。

    队伍中点缀着一束束鲜花、准新娘漂亮的小裙子,还有头上小小的一片片白色婚纱。

    两个人领了号,排在队伍里,站在台阶上,池念摘掉围巾和手套,使劲往背包里塞。

    宋长离接过她的双肩包,帮她拉大拉链开口。

    池念:“谢谢,麻烦你了。”

    宋长离:“不客气。”

    排在前面两级台阶上的,是一对穿着大红色汉服婚服的小情侣,准新郎和新娘一起回过头,火速偷瞄了池念他们一眼,满脸的表情都是:都要结婚了,这俩人还这么不熟吗?

    宋长离问池念:“今天晚上你就搬过来住吧?”

    池念:嗯?

    要马上就搬到一起住吗?

    也是。不办婚礼,一领证,就算是正式结婚了,可池念完全没有已经结了婚的自觉。

    宋长离看着她迟疑的表情,立刻补充:“或者我搬到你那边去也可以。”

    他好像很在意结婚后住在一起这件事。明明昨天还在说要分开住两间卧室。

    池念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池念跟人合租,只有一间单间,装不下他那么大的一个人。

    池念:“我搬到你那边好了。”

    宋长离:“那下午我帮你搬家?”

    池念:“不用不用,我东西不多,叫个车自己搬就行了。”

    “反正我今天一整天都有空。”宋长离说。

    这位老板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池念可没有假,要搬家就必须得再多请半天,下午社里开大会,希望能请得出来,还得发消息跟房东商量退租的事。

    她心中筹划,口中客套:“那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宋长离问,“你住哪里?”

    “在阜北路,”池念也顺口问,“那你呢,你住哪儿?”

    宋长离:“平时住在齐外大街那边的一套房子里,去公司比较方便。”

    池念:“哦,那你公司在哪儿啊?”

    “公司在双星大厦。”

    “双星大厦?好地方,那边热闹。”

    “是,对面就是中贸,店比较多。”

    排在前面的新郎新娘又是一个大回头。

    俩人心心相印,动作相当一致,新郎帽子上的透明纱翅支棱着,撞上了新娘凤冠上的金色流苏发钗,哗啦啦一阵乱响。

    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好读:这俩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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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领证了,竟然还不知道对方的住址和工作单位??

    队伍移动速度很快,不久就排到了。

    两个人上交身份证和照片,签字画押,领到了两本小红本本。

    池念活了二十多年,为了各种证书吃过无数苦,考过无数试,这还是头一回,这么容易就拿到了一本证。

    签个字就能到手,让人有点害怕。

    池念攥着新领的证,心想:真的不考虑搞个机考吗?

    题目不用太复杂,来个几十道的单选题、多选题,题目池念都想好了:

    【以下哪些财产属于婚前个人财产?】

    【以下哪些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

    再来几道判断题:

    【非婚生子女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继承权吗?】

    ……

    大家凑在一起都是这样婶儿的:

    “你结婚考多少分?”

    “九十九。”

    “哎呀题库没少刷吧?控分这么准。长长久久。”

    “我朋友也做了不少真题,领证前一天晚上还刷题呢,特地考了八十八。”

    分数一定要印在证上。这证拿着才比较有成就感。

    走廊的白墙上画着大箭头,指引着领完证的新人们去宣誓厅。

    池念迟疑:“也不是一定要去宣誓的吧?”

    按理说,领到小红本本了,就算是走完法定的登记流程了。

    宋长离却说:“你刚才说要拍照,拍照都在那边。”

    池念:行吧,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宣誓厅里摆满了椅子,坐着一对对新人,众星拱月,围观站在红彤彤的宣誓台上的新人宣读结婚誓词。

    池念脱掉羽绒服和毛衣,露出里面上班穿的白衬衣,一抬头,看见宋长离站起来了。

    他也把大衣脱了。

    大衣里面是件剪裁精致的深色西装外套,他没有停,继续脱掉外套。

    里面也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衣。

    “还要领带么?”他把手放在领带结上,为了不打扰前面宣誓的新人,俯下身,压低声音征求池念的意见。

    他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领带垂下来,擦到池念的肩膀。

    “都可以。”池念说,“不过我觉得没有领带会比较自然。”

    宋长离没说什么,扯掉领带,把它搭在椅背上,顺手解开衬衣领口的第一颗纽扣。

    池念的心莫名其妙地跳快了一拍。

    她挪开目光,假装去看前面宣誓台上的新人。

    不少新人都带着亲朋好友一起过来,还有人请了专业的跟拍摄影师。

    宋长离站起来走了,过了一会儿才回来,重新在池念旁边坐下。

    他偏头低声说:“你说不想办婚礼,我以为你也没打算拍照,所以没有准备。刚才出去找了一个别人带过来的跟拍摄影师,已经谈好了,他会给我们拍宣誓照。”

    穿白衬衣适合拍照片什么的,是池念顺口胡说的,他却当真了。

    一会儿就轮到两个人了,池念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上宣誓台,和宋长离一起手捧大红宣誓书,宣读誓词。

    这是池念这辈子度过的最难熬的一分钟。

    极度社死。

    “……我们自愿结为夫妻,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共同肩负起婚姻赋予我们的责任和义务……”

    “……上孝父母,下教子女,互敬互爱,互信互勉……”

    唯一的安慰是,站在旁边的人声音非常稳定。

    “……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同甘共苦,成为终生的伴侣……”

    宣完誓还要再拍照。

    宋长离给的钱一定很够,他临时找来的摄影小哥手捧大炮,喜气洋洋,好像今天结婚的是他似的,一副不出片誓不罢休的劲头。

    “靠近一点……”

    咔嚓咔嚓。

    “女生向前……两个人举起红本本……对……”

    咔嚓咔嚓。

    “……男生看女生,把手搭在女生腰上……”

    腰上。

    宋长离抬起手,手掌虚虚地浮在池念腰侧的半空中,中间还能塞进去一个馒头。

    摄影小哥一眼就看见了他的手掌和她的腰之间的那团空气馒头,有点纳闷。

    “两位能不能再亲密一点?这样吧,男生转过头,亲一下女生的脸……”

    宋长离完全不听指挥,一动不动。

    拍照时间很有限,摄影小哥有点着急了:“……那两位抱一下吧……”

    池念忽然有种感觉,身边的人不太对劲。

    她转过头,看向宋长离。

    四周的喧嚣仿佛远去了,近在咫尺的宋长离定住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正盯着虚空中的什么地方。在大红色的背景前,显得肤色比平时更白,瞳仁比平时更黑,简直不像个活人。

    也许过了好几秒,也许只有一瞬,他忽然动了,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速度快得像只正在眨眼的蜥蜴。

    他转过头,低头看向池念。

    只是那种目光,像是不认识她似的,盯着她的脸瞧,透出种说不出的古怪。

    古怪又直白。

    过于直白,池念转头避开,看向摄影小哥。

    一只手搭上来,揽住池念的腰。

    “……这才对嘛……女生再靠近一点……”摄影小哥的声音重新冒了出来。

    今天不抱一下大概不算完。

    池念往旁边偏了偏,把头虚虚地靠在宋长离胸前。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