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三刻,秦昭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回到将作监。
秦昭推开西跨院值房,冷墨气迎面扑来。昨夜没睡,耳后那根筋仍一下一下地跳,青藤纸却贴在画箱夹层里,硌得心里异常清醒。
案上三幅《通惠河分水图》已经阴干。接缝平整,水线不断,正好赶上交卷时辰。
她刚把第一幅卷起,门帘便被人掀开。
杜衡带着两个杂役进来,今日换了件崭新的石青夹袍,腰间铜牌擦得锃亮。
“秦画师起得早。”
他捏起图角,对着窗光刮了两下。没挑出毛茬,脸色反倒更沉。
“手艺不错,可惜交不了。”
一张盖着将作监红印的公函拍上案角。秦昭只扫了眼落款,手仍按在未收的图卷上。
“图已按工部尺寸复核。哪里错?”
“尺寸没错,水势也没错。”
门外响起清越女声。
柳令仪披月白大氅走进来,狐领没有沾半点雪。贴身丫鬟捧着锦缎图轴,经过泥水时先铺下一方旧帕,靴底落得干净。
她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秀丽端整,长眉描得一丝不乱。月白、银灰与淡金是她惯穿的颜色,连袖口都收拾得利落;说话前总先看人一眼,目光不重,却让旁人先觉出高下。
“错在名字。”
图轴展开,一幅《江淮漕运水程全图》铺满长案。那是秦昭三个月走遍京郊水闸、翻烂三十年旧档才绘成的大图。
右下角原本留给绘者的位置被裁去半寸,补上一块飞金泥宣。鲜红私印盖在正中:
“将作监主事杜衡校绘。”
她没有立刻说话。
图卷左下角还留着一处极浅的针眼。昨月在通州闸口测水时,风几乎把整张熟绢掀进河里,她便用发簪把图钉在木桩上。那日掌心磨出血泡,回署后无人知晓;如今针眼还在,画图的人却被从纸上拿走了。
杜衡甚至没有重描。只裁掉她留下的空白,盖上自己的印,就能把三个月变成一句“主事校绘”。
昨晨陈三低头看交割小票的样子忽然浮现出来。人穷到最后,也就剩个名字。
原来图也一样。
杜衡整了整袖口:“御览舆图须有官身才能落款。我替你担这个名,偏院记你一次帮工。图若得了崔公青眼,少不了赏银。”
“担名?”
秦昭用铜尺压住泥金宣边缘,指腹顺着水道往下滑。那块补纸不仅遮住署名,还迫使临清闸至德州的一段运河向东挪了三分。
“杜主事盖这一枚印,水便要往山上流八丈。”
“你胡说什么?”
“缩尺一寸折三里。为给印章让位,水道东移三分,闸口高程却没有跟着改。”她把尺转了半圈,露出下方被截断的等高线,“这不是谁署名的问题,是船到这里会不会沉的问题。”
杜衡脸色发白,随即一掌拍在桌上。
“御览看的是气象,谁会拿尺逐寸量?”
柳令仪垂眼看了很久,指尖把卷绳绕了一圈,又慢慢松开。
“御前不会拿它行船。”
“可日后有人会照着御览图重抄底本。”秦昭道。
柳令仪抬眼看向杜衡:“落款的账稍后再算。先把河画直。”
杜衡一怔:“柳姑娘?”
“我可以不替秦昭争这个名字,”柳令仪把图轴重新摊开,“不会替一张错图撑体面。”
她这才看向秦昭,声音压低了些:“至于名字,内画院每一张御图落的都是父兄与上官的印。我不是说这规矩对,只是告诉你,它吃过很多人。”
柳令仪把卷边压平:“你若真想改它,先别让它把你吃了。”
秦昭看着她:“你忍了,所以我也该忍?”
“我守了十年,才有今日的掌案腰牌。”那双漂亮的眼睛终于起了一点波澜,“你凭什么第一日便要掀桌?”
“凭水不会认腰牌。”
贴身丫鬟没忍住,低低咳了一声:“若水真认腰牌,奴婢往后坐船,便先请杜主事上去试一程。”
杜衡脸色更难看。柳令仪没有笑,嘴角却动了一下,转瞬又压平。
柳令仪的下颌绷紧。贴身丫鬟悄悄扯了扯大氅下摆,像在提醒她别在匠籍面前失态。
秦昭忽然看见,对方握住图轴的右手中指也有一层薄茧。那是长年执笔才会磨出的痕,与满身绫罗并不相称。
“你明知图错了,仍要替他送进御前。”她放缓声音,“今日这枚印给你的是位置,明日也能替别人拿走你的名字。”
柳令仪把图卷慢慢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失了血色,没有作答。
柳令仪没有再反驳,只有握卷的手越收越紧。横在她与秦昭之间的那层轻蔑,第一次裂开一道缝。
杜衡脸上挂不住,厉声喝道:“够了!秦昭抗拒交图、擅议官制,即刻停画籍,封画箱!”
两个杂役应声上前。
其中一只手已经碰到箱扣。秦昭横尺拦住,脚下没退,掌心却沁出薄汗。画箱里藏着青藤纸;一旦当众打开,陈三未必等得到三日。
“住手。”
门外的声音温和,屋里所有动作却同时停了。
玄狐大氅越过门槛,靖国公崔玄度捧着青玉手炉走入值房。四旬年纪,面容清癯,像一位来巡视晚辈功课的长者。
杜衡仓促行礼,柳令仪也敛衽退到一旁。
崔玄度没有问争执,只拿起那幅被改过的水程图。指腹在接缝和水线间缓缓走了一遍,最后停在杜衡的朱印上。
“印盖得很正。”
杜衡额角见汗:“下官只是依例——”
“可惜水往错处流了。”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叫那张脸彻底灰下去。
“磨掉私印,重描此段。往后偏院图卷由秦画师自行勾勘署名,不必再经你的手。”
杜衡嘴唇动了动,不敢分辩,带着杂役退出值房。经过门槛时,石青袍角拖过一摊泥水,再不见来时的整洁。
柳令仪没有走。
“崔公,匠籍署名没有先例。”
“今日便有了。”
崔玄度看她一眼,仍带着笑,“令仪,你的位置不是别人不配有,才显得贵重。”
那张一向得体的面孔白了一瞬。很快敛衽行礼,转身离开。帘子落下前,目光掠过秦昭,不再只有轻蔑。
门外随从随后抬进一只乌木长匣。三道赤红封签横在匣面,中央露出几个褪色小字:景德四年,北境勘界,绝密。
秦昭的指尖离开铜尺。
十年前的东西终于摆到眼前,偏偏由最不该交给她的人送来。
崔玄度在太师椅落座,将手炉搁在膝头。
“北境再起风声,兵部要重整关防。雁回峡旧图损毁,底档散佚,须选一名主笔重绘。”
他把调令推过来。
纸上已经写好她的名字。
不是“秦画师”,也不是匠籍簿上的小字,而是端正的“秦昭”。
“满朝画师,为何选我?”
“因为你手稳,眼也直。”崔玄度笑了笑,“更因为你比旁人更想把这张图画明白。”
秦昭仍站着,隔着长案与他对视,耳里的嗡声一点点涨高。
“若我不接?”
“杜衡方才的停籍公函仍能生效。画箱封存,偏院撤职。你这三年看过的底档,也会一并清点。”声音仍像在商量一件寻常差事。
那不是选择,是两扇门。一扇通向他备好的路,另一扇当场合死。
调令递到面前,秦昭仍垂着手:“若接,旧卷任我查?”
崔玄度把青玉手炉搁稳,答得温和:“调令所及,皆可。”
“查到不该查的呢?”秦昭这才抬眼。
崔玄度抬眼,笑意淡了些。
“图画到哪里,便看你的本事。”
崔玄度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朱漆调档签,压在调令上。
“架阁库、工部外库、兵部职方司,凡与雁回峡相关的副档,你都可凭此调阅。但每取一卷,须将卷号与时辰写入回单,由老夫亲自核签。”
给她钥匙,也把每一步都系在自己手里。
秦昭捏起调档签,漆面尚新,背后却提前刻好了她的画籍号次。并非临时起意。早在今日以前,崔玄度已经替她选好答案。
秦昭拿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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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调令末尾署下自己的名字。
笔杆贴上指腹时,昨晨替陈三改小票的触感又回来了。那只是添回一个“三”,眼下却要用“秦昭”替“薛昭”接下一张可能再次杀人的图。
若拒绝,名字或许安全,父亲的旧案也会重新锁死;若落笔,便等于走进崔玄度为她留了十年的门。
她没有第三条路,但可以决定进门后先看哪里。
第一笔落得很稳,第二笔稍重。写到“昭”字最后一竖,纸背被笔尖顶出一个浅痕。
“好。”她将调令推回去,“我接。”
崔玄度像早知道答案,亲手拨开铜锁。
匣内是一卷火灼过的黄绫舆图。绢边焦黑,雁回峡狭长的地势从卷轴间露出,仿佛一道已经结痂却从未愈合的伤口。
他站起身,经过案边时把手按在她肩上。
“三年了,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不肯坐在老夫面前。”
秦昭背脊一下绷紧。
那只手温热,掌心却像压住了她十四岁之后所有逃亡的路。
“当年薛大匠落笔有千钧之力。”崔玄度俯下身,把声音压得极低,“你这双手,有七分像他。”
秦昭背对着他。
“国公爷认错人了。”
“是么?”
肩上的手移开。门帘再次掀起,冷风卷进来,玄狐大氅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崔玄度临出门前,随手把青玉手炉留在案上。炭火烧得正旺,炉身温热,像一份体贴周到的恩赐。
秦昭等脚步走远,拿起手炉。
底部刻着靖国公府的回云纹,缝隙里嵌着一点深蓝粗丝。与细柳巷门槛上那根线颜色相近,质地却更细,究竟是否同源,眼下不能下结论。
她原样放回太师椅旁,并未列入证据。
崔玄度敢留下,便可能故意让她看见;也可能只是府中下人搬运时沾上。怀疑一旦先于事实,人便会把所有纹路都看成想看的答案。
秦昭撕下一条废纸,写了“蓝丝,待核”,折入调档签背面。
这是接下旧图后立的第一条规矩:不因为恨谁,便替证据多说一句。
人走后,她仍站了很久。
画箱里藏着陈三的旧名,案上摆着自己的假名。原来所谓恩主,从来不是把她从泥里拉出来的人,只是替锁链换了一层金漆。
三年前,崔玄度在市井画馆看中她画的漕渠暗沟图。那日下着暴雨,他命随从给她一件干衣,又亲自写荐书送入将作监。她曾以为有人终于肯越过匠籍看一眼本事。
如今再回想,那封荐书没有问籍贯,也没查保结。并非恩主不拘小节,而是对方早已知道每一个答案。
西跨院三年的俸银、容身之地、可翻阅的旧档,都不是无条件落下的好意。每一件都在等今日回收。
秦昭把肩上那处被按皱的衣料一点点抚平。皱痕消失,记忆不会。
崔玄度随后伸手解开黄绫。
图轴滚开的同时,一枚旧铜徽从内层夹缝滑出,当啷落在青砖上。
背面刻着两个稚气的小字。
“小昭。”
是父亲十四岁那年亲手刻下的乳名。
那一年她嫌铜片边缘硌手,薛让便坐在灯下磨了整晚。第二日交回来时,食指被砂石蹭掉一块皮,还装作是削竹尺划的。
后来抄家,能带走的东西不多。她明明把铜徽藏进鞋底,进官婢所时却仍被搜走。十年来一直以为早已熔进哪个官库的铜炉。
如今它躺在崔玄度送来的旧图里,锯齿边缘干干净净,显然被人收了许多年。
恩主不仅知道她的姓,还握着她曾经失去的一切。
指腹贴上刻痕,十年前的刻刀声像从极远处回来。父亲最后一日穿什么衣裳已记不清,低头刻字时的手势却还在眼前:拇指总抵着铜牌边缘,怕刀口滑向女儿。
这件东西被放进旧图匣中,不会只是为了试探。
崔玄度连她会接下铜徽、会回头查父亲旧图,都算在了前头。
秦昭攥住铜徽,掌心很快压出一圈锯齿血印。
这张图,她会画。
第一笔,要从恩主脚下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