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棠花入序 > 39. 这次不用问
    梁予棠把博士申请意向表交上去那天,急诊刚结束一场抢救。

    她从抢救室出来,袖口沾了一点消毒液,手机里躺着导师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材料放我桌上。】

    她回办公室拿文件袋,路上又被护士叫住,说观察区有位患者想再问一句用药。等她解释完,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导师办公室的门开着。

    梁予棠敲了两下。

    “进。”

    导师正坐在电脑前看材料,桌边放着她上次汇报的反馈表。梁予棠把文件袋递过去,顺手拉好白大褂领口。

    “老师,申请意向表。”

    导师接过,翻到第一页。

    专业方向那一栏,她填的是急诊医学。

    研究兴趣写得很简洁:急诊临床决策中的风险识别与再评估。

    导师看完,把纸放回桌上。

    “想好了?”

    “想好了。”

    “头痛那个题还做吗?”

    “继续核病例。能做成什么,等数据出来再判断。”

    “夜间会诊呢?”

    “先把小样本做完。师姐已经帮我联系信息科了。”

    导师点点头,又问:“要是这两个最后都不适合做博士主线呢?”

    梁予棠想了想。

    “那就换。”

    “这次答得挺快。”

    她笑了一下:“前几天已经被问过很多遍了。”

    导师看着她,手指在意向表上轻轻敲了两下。

    “申请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材料审核、导师双选、考核。就算都顺利,真正做起来也会和你现在想的不一样。”

    “我知道。”

    “你以前说知道,一般只知道字面意思。”

    梁予棠有点尴尬:“现在应该多知道一点了。”

    导师没笑她,低头签了字。

    “行。先交上去。”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

    梁予棠看着那个签名,心里并没有想象中激动。像一件想了很久的事终于落到实处,反而安静下来。

    导师把文件袋推回来。

    “自己送去研究生管理办公室。别又想着等所有材料都完美了再交。”

    “今天就交。”

    “下午能走开?”

    “周嘉替我看半小时。”

    导师抬眼:“他这么好说话?”

    “我答应帮他改一次汇报。”

    “那算等价交换。”

    梁予棠抱起文件袋,走到门口时,又被叫住。

    “予棠。”

    她回头。

    导师说:“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后面走得不顺,也别急着怀疑当初为什么选。”

    梁予棠站了一会儿,点头。

    “好。”

    从办公室出来,她没有立刻给陈序发消息。

    研究生管理办公室在另一栋楼。外面阴着天,风里带着潮气,像随时会下雨。

    她抱着文件袋穿过连廊。

    下午的医院依旧很忙,电梯口围着人,门诊大厅有人推着轮椅从她身边经过。广播叫着号,声音一遍遍落下来。

    她突然想起刚进医院那年,自己每次递交材料都很紧张。

    怕格式不对,怕老师觉得她准备不足,怕某一处空白会被看成敷衍。她会在门口站很久,把每张纸重新理一遍,直到边角完全对齐。

    今天文件袋里的东西也称不上完美。

    研究方向还要继续收窄,病例基础需要补,未来几年会遇到什么,她现在答不出来。

    可她没有在楼下停。

    工作人员核对完材料,在最后一页盖了章。

    “下一轮通知留意系统和短信。”

    “好,谢谢老师。”

    梁予棠把回执收进包里,走出办公室。

    窗外已经开始下雨。

    雨不大,斜斜落在玻璃上。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陈序发消息。

    【交完了。】

    对面大概在忙,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复。

    【申请材料?】

    【嗯。】

    【恭喜。】

    她低头笑了一下。

    【还没录取。】

    【恭喜你交出去。】

    这句话比恭喜结果更合适。

    梁予棠靠在窗边,手指停在屏幕上。

    【晚上有时间吗?】

    【七点以后。】

    【旧书店?】

    【好。】

    她收起手机,转身回急诊。

    周嘉见她回来,先看了一眼时间。

    “二十八分钟,守时。”

    “材料交了。”

    “恭喜。”

    “怎么你们都只会说恭喜?”

    “那还能说什么?”

    “比如祝我下一轮顺利。”

    “下一轮到了再祝。”周嘉把桌上的病历推给她,“先把这个患者的复查结果看了。”

    梁予棠接过,低头扫了两眼。

    “你倒挺实际。”

    “急诊工作作风。”

    她坐回电脑前。

    后面的几个小时很快过去。

    六点多,雨越下越大。护士站窗外一片灰,急诊门口不断有人收伞,地面很快湿了一层。

    师姐走过来,问她:“晚上还出去?”

    “和陈序约了旧书店。”

    “带伞了吗?”

    梁予棠看了一眼窗外。

    “没有。”

    师姐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折叠伞:“先用我的。”

    “你呢?”

    “我有车。”

    周嘉从旁边探头:“陈总会来接吧?”

    梁予棠还没回答,手机已经震了一下。

    【我在侧门。】

    她把屏幕给周嘉看。

    周嘉点头:“家属文件执行情况良好。”

    “你最近是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

    “主要是有正式资料支持。”

    梁予棠把师姐的伞放回去。

    “看来用不上了。”

    师姐看了眼时间:“走吧,剩下的我看。明天记得早点来。”

    “好。”

    她换下白大褂,收好东西,从急诊侧门出去。

    陈序站在屋檐下。

    他撑着一把黑伞,肩上落了几滴雨,手里还提着一只纸袋。

    梁予棠走过去,先看纸袋。

    “什么?”

    “面包。”

    “我吃过晚饭了。”

    “几点?”

    “五点半。”

    “吃了多少?”

    “半份盒饭。”

    陈序把纸袋递给她:“那就算加餐。”

    梁予棠接过,闻到一点黄油香。

    “你从哪里买的?”

    “书店旁边。”

    “你已经去过了?”

    “路上经过。”

    她撕下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跟着他走进雨里。

    伞面被雨点敲得很密。

    梁予棠往他身边靠了靠,才发现陈序左边肩膀已经湿了一小块。

    “伞偏了。”

    “没有。”

    “你自己看。”

    她伸手握住伞柄,往中间推。

    陈序顺着她的力道调整了一下。

    两个人肩膀都碰到伞骨。

    “这样很挤。”他说。

    “总比你淋雨好。”

    “距离很近。”

    “公开了,怕什么?”

    陈序看她一眼。

    “没怕。”

    “那就走。”

    他们一路挤着同一把伞到了旧书店。

    门口的木牌被雨水打湿了一角,老板正在里面擦书架。见他们进来,随口说了一句:“今天雨大,先坐会儿吧。”

    陈序把伞放进门边的伞桶。

    梁予棠抖了抖袖口上的水,跟着他往里走。

    他们第一次正式谈清楚关系,也是在这里。

    那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问了很多问题。问他为什么喜欢,问他是不是只觉得她相处起来轻松,问他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陈序答得不算漂亮。

    有些停顿很久,有些话甚至听起来并不讨喜。

    可就是从那一天起,他们终于不再猜。

    靠窗的位置今天空着。

    梁予棠坐下,把包放到旁边。

    陈序去前台买了两杯热茶,又拿回一本新到的摄影集。

    “你还记得这里?”她问。

    “记得。”

    “记得什么?”

    “你问了七个问题。”

    梁予棠愣了一下:“你还数了?”

    “差不多。”

    “具体哪七个?”

    陈序看着她:“没有必要复述。”

    “你忘了。”

    “没忘。”

    “那你说。”

    他把茶递过去:“先喝。”

    梁予棠接过杯子,笑着看他。

    “陈序,你当时是不是很紧张?”

    “有一点。”

    “我看不出来。”

    “你那时候主要在想自己的问题。”

    “我哪有。”

    “你问完以后,会盯着桌角等答案。”

    梁予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角。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我那时觉得,你随时可能说一句不合适,我们就结束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包一直没放下。”

    梁予棠低头看了眼今天放在旁边的包。

    当时她确实把包背在肩上,像随时准备离开。

    现在她连外套都脱了,搭在椅背上。

    老板从书架后面走过,放下一小盘饼干。

    “今天有点潮,你们慢慢坐。”

    “谢谢。”

    梁予棠拿了一块,掰成两半,递给陈序一半。

    “我今天把申请材料交了。”

    “嗯。”

    “导师签字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

    “现在呢?”

    “现在有一点。”

    “紧张?”

    “也不是。”

    她捧着茶,想了想。

    “像终于把门推开了。里面什么样还不知道,但我已经进去了。”

    陈序点头:“很好。”

    “你只会说很好?”

    “还想听什么?”

    “比如你对我未来有什么建议。”

    陈序看了她几秒。

    “没有。”

    “真的?”

    “你有导师,也有自己的判断。需要建议时会问我。”

    梁予棠靠在椅背上。

    “那你对我们呢?”

    陈序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的雨顺着玻璃往下淌,店里很安静。远处有人翻书,纸页轻轻响了一下。

    梁予棠等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很难?”

    “在想怎么说。”

    “可以慢一点。”

    陈序把摄影集放到桌上。

    “科里最近在问我住院总结束后的安排。”

    梁予棠抬起头。

    这件事他之前提过一点。

    住院总结束后,科里希望他继续留在临床一线,也有人建议他出去做一段时间的专项进修。具体安排还没定,他一直没给明确答复。

    “现在有结果了?”

    “还没有。”陈序说,“有两个选择。留在科里,工作节奏会稳定一点。出去进修,时间至少一年,地点和轮转安排都要再确定。”

    梁予棠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更想选哪个?”

    “从专业上看,出去更合适。”

    “那就去。”

    她回答得很快。

    陈序看着她:“你不用马上说。”

    “为什么?”

    “我还没说完。”

    梁予棠安静下来。

    陈序继续:“以前我会先做决定,确定以后再告诉别人。现在不想这样。”

    “所以你提前告诉我?”

    “嗯。”

    “想听我的意见?”

    “想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影响你。”

    她低头看着茶面。

    当然会。

    如果陈序出去一年,他们见面的时间会减少。她一旦进入博士阶段,自己的节奏也会更满。两个临床科室的人,光靠“有空见面”很难维持稳定生活。

    可这些影响并不足以替他做选择。

    “会影响。”梁予棠说,“但这不是你放弃的理由。”

    “我没有准备放弃。”

    “那你准备怎么办?”

    “申请安排明确以后,再看地点和时间。如果你这边进入博士阶段,我会提前把轮转、假期和回来的频率排清楚。”

    “如果排不清呢?”

    “告诉你。”

    “如果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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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变了?”

    “也告诉你。”

    梁予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听起来很普通。”

    “应该很普通。”

    “以前你做不到。”

    “嗯。”

    “现在能?”

    陈序顿了顿:“还要练。”

    这句比“能”更让人放心。

    梁予棠低头喝了一口茶。

    “那我的事也一样。”

    “什么?”

    “申请结果、换题、被老师骂,或者哪天突然觉得自己不适合读博,我都会告诉你。”

    “最后一个不许当天做决定。”

    “为什么?”

    “你情绪不稳定时判断偏差大。”

    “家属文件里有这一条吗?”

    “可以补。”

    梁予棠笑起来。

    “你现在很会利用那份文件。”

    “双方签字。”

    “我有撤回权。”

    “你说过不撤。”

    她抬眼:“你还记得。”

    “嗯。”

    雨声渐渐小了一点。

    梁予棠把杯子放回桌上,轻声问:“你会不会觉得,谈恋爱以后做计划很麻烦?”

    陈序想了想。

    “比一个人复杂。”

    “后悔吗?”

    “不后悔。”

    “回答这么快?”

    “这个不用想。”

    她看着他,耳朵有一点热。

    陈序又说:“以前我觉得,只要自己能处理,就没必要让别人参与。后来发现,等处理完再说,对方参与的只剩结果。”

    梁予棠没有接话。

    这句话大概也是他上一段关系里留下的东西。

    她没有再问周明澜,也没有替过去的任何人下结论。

    只是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以后别只给我结果。”

    “好。”

    “过程太长的话,可以分阶段汇报。”

    “你在安排科研进度?”

    “关系随访。”

    陈序反手握住她。

    “接受。”

    老板走过来提醒还有半小时关门。

    两个人起身,把茶杯拿去前台。

    临走前,梁予棠在旧书架旁停了一会儿,随手抽出一本散文集。

    陈序站在她身后。

    “要买?”

    “看看。”

    她翻了几页,又放回去。

    “怎么不买?”

    “家里书架放不下了。”

    “可以再加一层。”

    梁予棠回头:“你家?”

    “嗯。”

    “你不是嫌我按颜色摆书吗?”

    “专业书不动,其他可以。”

    “那我是不是还能再放一点东西?”

    “可以。”

    “护手霜、杯子、衣服?”

    “都可以。”

    她看着他,故意问:“那我算什么?”

    陈序沉默了一下。

    “你不用放。”

    “什么意思?”

    “你可以来。”

    他说完,自己先往门口走。

    梁予棠站在书架旁,慢了半拍才跟上。

    “陈序。”

    “嗯。”

    “你最近是不是背着我看了什么恋爱教材?”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会说这种话?”

    “想到就说了。”

    “以前怎么想不到?”

    “以前会先判断适不适合说。”

    梁予棠走到他旁边。

    “现在呢?”

    “你会告诉我合不合适。”

    她笑了:“这句合适。”

    外面的雨小了很多。

    两个人撑着伞往医院方向走。

    路过便利店时,梁予棠买了两瓶水和一包薯片。陈序又往购物篮里放了一盒牛奶。

    “家里还有。”

    “明早的。”

    “你今晚就默认我去你家?”

    陈序看她:“你不去?”

    她故意停了一会儿。

    “去。”

    收银员扫码时,看了他们一眼:“袋子要吗?”

    梁予棠说:“要。”

    陈序同时说:“不用。”

    两个人对视。

    收银员等着答案。

    梁予棠把薯片和牛奶抱进怀里:“不用了。”

    走出便利店,她问:“为什么不要袋子?”

    “路不远。”

    “万一我拿不住?”

    陈序把牛奶接过去。

    “我拿。”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

    “现在说也来得及。”

    梁予棠笑着摇头。

    医院侧门还亮着灯,雨水从台阶边缘往下滴。值夜班的人进进出出,谁也没注意他们。

    走到分岔口时,陈序停下来。

    往左是她的宿舍,往右是他住的方向。

    他问:“去我那里?”

    梁予棠抱着薯片,看了他一会儿。

    “这是邀请,还是路线建议?”

    “邀请。”

    “想清楚了?”

    “嗯。”

    “明天我七点半交班。”

    “六点半叫你。”

    “你起得来?”

    “可以。”

    “早餐呢?”

    “家里有鸡蛋和面包。”

    “牛奶是给我的?”

    “嗯。”

    梁予棠点点头。

    “那走吧。”

    陈序把伞往右边偏了一点。

    她站进伞下,跟着他往前走。

    走出几步,梁予棠忽然问:“顺路吗?”

    陈序侧头看她。

    雨后的路灯映在地面上,一片亮,一片暗。

    “不是。”他说,“想和你一起。”

    她笑了一下,手指勾住他的。

    “知道了。”

    这一次不用问了。

    他们还会有很多计划要改,很多班表对不上,很多话未必能在第一时间说好。梁予棠的申请刚刚开始,陈序的下一年也没有定下来。

    这些事都留在前面。

    今晚只需要回去,把牛奶放进冰箱,把薯片放到她常坐的位置,再定一个六点半的闹钟。

    伞下的位置不算宽。

    两个人靠得近一点,刚好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