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棠花入序 > 20. 第一排右侧
    师姐改稿确实很凶。

    梁予棠把PPT发过去不到半小时,对方直接甩回来一版批注。

    第一页标题旁边写着:可以。别再加副标题,像论文题目。

    第二页写着:这里太像检讨。删。

    第三页那张表格被画了一个大红圈:观众看不完。你自己也讲不完。

    第四页旁边只有三个字:说人话。

    梁予棠看着屏幕,沉默了足足十秒。

    周嘉从旁边路过,瞥了一眼,差点笑出声:“师姐这手法,像急诊清创。”

    梁予棠趴在桌上:“她有没有可能稍微麻醉一下我?”

    周嘉认真想了想:“没有。我们急诊主张快速处理创面。”

    她抬起头,幽幽看他。

    周嘉立刻举起咖啡:“但她愿意改,说明真觉得你这东西能救。”

    这话倒是真的。

    师姐批注狠,改得也细。她没有把梁予棠的开头拆掉,只帮她把多余的解释剪干净。那些梁予棠自己不舍得删的句子,被师姐毫不客气地一行行划掉。

    到最后,PPT反而轻了。

    第一页还是那个标题。

    从一次没问完整的夜间电话开始。

    下面只剩一句话。

    急诊夜间会诊中,关键信息为什么会在第一轮沟通里丢失?

    梁予棠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师姐没有替她换一个更漂亮的题目,也没有把这个问题改成更符合评委口味的样子。

    师姐只是把她挡在题目前面的那些慌张和解释拆掉了。

    晚上八点,急诊终于慢下来。

    梁予棠躲进示教室,准备自己试讲一遍。

    示教室灯只开了一半,白墙上投着PPT的光。窗外是医院后楼的灯,几层亮着,几层暗着。她把手机放在讲台上计时,深吸一口气。

    “各位老师好,我今天汇报的题目是——”

    刚说第一句,她就卡住了。

    太正式。

    不像她。

    她重来。

    “我想从一通夜间电话讲起。”

    这句顺一点。

    她继续往下讲。

    讲到第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看,硬撑着把整版讲完。八分钟的稿子,她讲了九分二十秒。

    梁予棠盯着计时器,长长叹了口气。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她抬头,看见陈序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白大褂,深色外套搭在臂弯,手里拿着一瓶水。看样子是刚从神外下来,眉眼间有一点倦意。

    “我打扰你了?”他问。

    梁予棠把手机扣下:“没有。我刚好讲完一遍。”

    陈序走进来,把水放到第一排桌上:“九分二十秒。”

    梁予棠睁大眼:“你怎么知道?”

    “我进来的时候,你刚讲到第二页。”陈序说,“按语速估的。”

    她无言片刻:“陈医生,你这样真的很适合去做时间管理培训。”

    陈序看了一眼屏幕:“超时了?”

    “嗯。”梁予棠把激光笔放下,“八分钟,我讲了九分二十秒。师姐已经帮我删到骨头了,我还能讲超。”

    “再删。”

    梁予棠立刻警觉:“你答应过不替我改。”

    陈序看向她。

    她抱着电脑,语气半玩笑半认真:“可以提问题,不许上手术刀。”

    陈序停了两秒,点头:“好。”

    他在第一排坐下。

    “你再讲一遍。”

    梁予棠看着他:“现在?”

    “嗯。”

    “你不是刚下班吗?”

    “还没下班。”陈序说,“中间空十五分钟。”

    梁予棠看了眼时间,又看他眼下的疲惫。

    她原本想说不用,你去忙。话到嘴边,忽然又停住。

    她知道陈序不是随口来的。

    他愿意坐在这里听十五分钟,对他这种人来说,已经是一种很不省力的靠近。

    于是她只说:“那你听重点,别挑我标点符号。”

    “可以。”

    她重新站到讲台前。

    示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比组会更让人紧张。

    组会时她面对的是导师和师门,紧张归紧张,好歹有一种公开场合的保护。现在陈序坐在第一排,抬头看她,目光安静,像一盏只照着她的灯。

    梁予棠清了清嗓子。

    “我想从一通夜间电话讲起。”

    这一次,她没有看稿。

    她讲那晚急诊的电话,讲自己为什么第一次没有问全信息,讲后来如何把那次失误拆成一个可以被讨论的问题。她刻意压掉了太多背景,只保留最重要的几处。

    讲到第五分钟时,陈序低头看了一眼表。

    梁予棠注意到了,语速差点快起来。

    陈序抬眼。

    他没有提醒,只看着她。

    梁予棠把那口气压回去,继续讲。

    最后一页出现时,时间停在八分零八秒。

    她放下激光笔,自己先松了口气。

    “勉强。”

    陈序说:“可以。”

    梁予棠立刻抬手:“‘可以’禁止单独出现,请补充具体意见。”

    陈序看了她一眼,像是真的在调整自己的表达。

    “开头可以。你用自己的经历切入,听众容易跟上。第三页表格还可以再少两行。最后一页不要讲太满,停在‘下一步做小样本验证’就够了。”

    梁予棠点点头,一条条记下来。

    陈序停了停,又说:“你刚才有一个地方很好。”

    她抬头:“哪里?”

    “讲到‘那天晚上我先想到的是会不会打扰别人’时,你没有急着替自己辩解。”他说,“这个地方留下来。它有现场感。”

    梁予棠握笔的手指轻轻一顿。

    她想过很多种反馈。

    逻辑、结构、指标、时间。

    没有想到陈序会点出这一句。

    那是她最犹豫要不要留下的部分。

    因为那句话不够漂亮,甚至有点难堪。她担心评委觉得她不专业,担心导师觉得她把个人情绪放得太重。

    陈序却说,留下来。

    梁予棠低头看着稿子,过了一会儿问:“你不觉得这句会显得我很不成熟吗?”

    “会显得你真实。”陈序说。

    她抬眼。

    陈序坐在第一排,示教室的灯落在他肩上,光线不亮,反而让他的神情比平时柔和一点。

    “评委不一定会因为真实给高分。”他说,“但他们会记住这个问题是从哪里来的。”

    梁予棠笑了一下:“你现在也会说这种话了。”

    “哪种?”

    “鼓励人,但不乱鼓励。”

    陈序看着她:“因为你不需要乱鼓励。”

    梁予棠的耳根又开始热。

    她低头假装改稿,心里那点紧绷却慢慢松开。

    陈序没有帮她把PPT改得更像一个“能拿奖”的题目。他只是坐在下面,告诉她,哪些地方像她自己,哪些地方可以保留。

    这比替她大改一遍更难。

    对陈序来说,大概也更不习惯。

    示教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远。

    陈序看了眼手机。

    “我得回去了。”

    梁予棠点头:“嗯,你去忙吧。”

    他起身,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梁予棠。”

    她抬头。

    陈序说:“明天上场前,不要再改大结构。”

    梁予棠:“那我如果半夜突然觉得第三页还可以再优化一下呢?”

    “睡觉。”

    “如果睡不着呢?”

    “闭眼。”

    她忍不住笑:“陈医生,你真的很适合当人类关机助手。”

    陈序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还有。”他说,“明天如果紧张,就看第一排右侧。”

    梁予棠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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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会来?”

    “上午有手术。”陈序说,“不一定能赶上开头。”

    她心里刚落了一下,又听见他补充。

    “但我会尽量到。”

    梁予棠看着他。

    陈序很少说“尽量”。

    因为尽量意味着不完全可控,也意味着他把这件事放进了自己的计划里。

    她轻轻点头:“好。”

    陈序离开后,示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梁予棠站在投影前,看着自己最后一页。

    下一步:小样本验证与变量定义

    她想了想,把最后一页删掉了一行字。

    太满了。

    陈序说得对。

    她不需要在八分钟里证明自己已经把所有事都想清楚。她只需要把这个问题讲到别人愿意继续听。

    晚上十点半,师姐又发来一版PPT。

    【最后一版。再改我就拉黑你。】

    梁予棠笑着回复:【收到,救命恩人。】

    师姐:【少来。明天带脑子上台。】

    梁予棠:【脑子正在充电。】

    师姐:【别只充脑子,睡觉。】

    她盯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很神奇。

    这一天里,师姐让她睡觉,陈序也让她睡觉。

    以前她总觉得努力就该表现为熬到更晚、改到更细、把每一点漏洞都补上。现在好像有人陆续站出来提醒她:你已经准备过了,剩下的不是继续消耗自己。

    十一点,梁予棠回到宿舍。

    她洗完澡,把PPT最后检查一遍,存到U盘、邮箱、手机三处。做完这些,她把电脑合上。

    床头的旧诗集还放在那里。

    她翻开,看到上次夹着小票的那页。

    “希望你以后不要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梁予棠看了一会儿,把小票重新夹回去。

    手机亮了。

    陈序发来消息。

    【睡了吗?】

    梁予棠回:【准备睡。】

    陈序:【PPT别再改。】

    她笑:【你和师姐是不是商量好了?】

    陈序:【没有。】

    过了几秒,他又发:

    【但她判断正确。】

    梁予棠笑得更厉害。

    她躺到床上,抱着手机问:

    【陈序,你明天真的会来吗?】

    发出去后,她有点后悔。

    这话问得太像索要承诺。

    可陈序很快回了。

    【会。】

    只有一个字。

    梁予棠看着屏幕,心里那点不安很轻地落下去。

    她本来想说“那我看第一排右侧”,想说“你别迟到”,想说“你来了我可能会更紧张”。

    最后她只回:

    【那我明天好好讲。】

    陈序:【你本来就会。】

    她看着这句话,慢慢笑了。

    关灯前,梁予棠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明天青年汇报的日程。

    她原本只是确认时间。

    却在点评嘉宾那一栏停住。

    第三位点评嘉宾:

    周明澜,心内科。

    名字很好听。

    梁予棠对这个人没有印象,只觉得“心内科”三个字有点眼熟。她想起之前听谁提过,心内有位很厉害的青年医生,文章、项目、临床都漂亮,人也漂亮。

    大概就是她。

    梁予棠没多想,把手机放回床头。

    灯灭了。

    房间陷入安静。

    明天要上台。

    她闭上眼,心里还是会紧张,却没有前几天那么慌。

    稿子是她的。

    问题是她的。

    师姐帮她修过,导师帮她校准过,陈序陪她听过。

    可明天站到台上的人,只会是梁予棠。

    她在黑暗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次,她没有再打开PPT。

    也没有再去找谁确认。

    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