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他把自己过成了一条直线。
白天在分拣场。倒筐,冲水,看灯。水枪卡住了顺手一捅就开,蓝尘最浓的棚里待一天也不咳。第四天下午,他拣出一块星纹料,照规矩送登记台。瘦子问他名字,他说:"林晓。"瘦子落笔,抬眼多看了他两下,没多问。
下工后他去尾料堆。管堆老头从不问他拣什么,顶多在他弯腰时咳一声,像给这堆无账的石头打更。堆上拣得活石只赏一半——他从来没拿去领赏,无论是他刻意留下的,或者别人遗漏的。挑的都是指节大的碎料,尽可能不引人注目。
晌午,登记台叫走了三号棚隔壁的老赵,说是去里面搭把手,搬箱子。三天了,人没回来。他的水枪还挂在钩上,没人去摘。
场子里传开另一件事:东街做齿轮的铺子出事了。半夜里机器自己开工,做了一整宿,做出来的零件谁都不认得。天亮公司的人来把铺子封了,架了网子往里搬东西。
"升格。"老周在午棚里说。
有人问啥叫升格。老周弹烟灰:"机器碰了活石,活了。不仅会走,还会咬人呐。"
"吓唬谁啊你。"
"我年轻那阵,见过一台升格的收割机。"老周说得很平,"在麦地里追人,追了半宿。逮住的时候,麦茬子推平了两亩。"
棚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那咋没把咱这棚里的机器弄活?"
"咱棚里出的是死的,不过也难说,这是概率问题。"老周说,"我们所在的这颗星球几千年,挖料全靠手。别的星区铁爪子横着走,这儿不行——机器不敢碰的石头,全在土里埋着。要不,凭啥轮得到咱们浮民有口饭吃。不过我觉着,应该是咱们公司技术不行,干不过别的公司才搞什么纯手工的噱头。"
林晓默默听着,把这些信息大致思索了一番,半信半疑。
头一回夜里去船坞,他在浮民区后街让三个人堵了。
"新来的。"领头的拿短棍敲掌心,"浮民区的规矩,想安稳挣钱得先交钱。"
林晓看了看他们三个:衣着陈旧、面带苦色,和他自己现在一样,都是蓝珀螺纹星的最底层。又看了看巷子两头,他往前走了半步。
短棍劈下来。他侧身,棍风擦着耳朵过;右手顺势抓住腕子一拧,人带棍一起抛进墙里,闷响。第二个扑上来抱腰,他抬膝顶开,肘砸在肩窝上,那人软了半截。第三个跑了两步自己绊倒,怪叫一声爬起来就往后跑。领头的捂着痛处贴着墙喘气,盯着林晓,满目惊惧。
"还要吗。"林晓问。
那人悻悻地连连摇头。
林晓把短棍捡起来掂了掂,扔回对方脚边,径直走了。
第三夜,他去了船坞。
三条锈成猪肝色的滑道扎进水里,两截拆了一半的船壳趴在坡上。两截船壳夹着一道半米宽的缝,他侧身进去,拿出这几天从分检场尾料堆积攒的几颗碎石,仔细端详。
托在掌心,能直接感受到其中温热,石头里几道细线亮了起来。将其贴在脑门上,耳鸣、眩晕感刹时袭来。贴在四肢则没有多大反应,除了左手手腕处的终端。终端小巧的屏幕显示乱码,快速闪烁了几息后黑屏了。
唯有心脏位置,林晓才感觉到舒服。但随之,石头从里透出的光会逐渐消散,直至黯淡,与平常石头一般无二。
第五夜,终端出问题了。
半夜,通铺里四十来号人睡成一片。林晓左手腕先烫起来。黑了一个多月的屏幕底下,有极细的纹路亮起来,蓝的,慢吞吞地游;表带解成六节,屏幕缩进"头"里。他把表带从腕上剥下来,裹进衣服,赤脚出门,在通铺后头的巷子里,把它搁在一只木箱盖上。
布一掀:一只巴掌大的东西立在那儿。通体漆黑,六条腿,背甲上含着一小粒没烧完的火星。它先摔了一跤,肚皮朝天,胡乱划腿,又自己翻回来;它绕箱盖走了一圈,停住,黑玻璃的脸冲着他,蓝光闪了几下。
然后它爬上墙。哒,哒,哒,爬到房檐,回头偏了偏脸,跑了。
林晓站了很久,低头看手腕处空空的位置。他在箱盖上坐下,思考着关于源石的信息:源石不能接触机器,带芯片的机器尤其不能。只要一接触,机器就会‘升格’——变得有思想,完全自主,全新的生命体。而他自己,在某种意义来说,也是机器。
林晓想起老周说过,去过里面的人,没一个回来跟他拼过酒。
自己到底算不算人类呢?明明人类有的器官自己都有,现在失去了终端,更是和常人无异——如此想着,林晓拿出碎石贴在胸口测试。
依然没有任何不适,精神还变好,连体力都充沛起来。
那之后他夜夜去船坞。有两回,他在港区房顶看见一点蓝,一动不动,像一盏航行灯。
第九夜,退潮。
海滩阔出一大片,湿泥反着远处港区的灯光,一层一层,像铺了张揉皱的锡纸。他翻过防波堤,落进船坞,横梁跳了一趟,缝里蹬了一趟,正要去船壳那边接着试石头——
咔。
一声。有什么东西在铁轨上刮了一下。
他停住。半分钟后又是一声,从滑道尽头的水边。他没喊,也没急着退。贴着船壳的影子,他摸到一根两米长的锈钢筋。
水边那堆"废铁"站了起来。
他认得它原来是什么:一台老式浮吊。吊臂、卷扬、驾驶室,全锈成猪肝色;四条腿里两条是折的,另外两条撑着地,走路一颠一颠,像瘸腿的螳螂。"前手"是一只抓斗改的钳,齿缝里咬着半截断缆。没有眼睛,驾驶室玻璃碎掉的地方,亮着一小块蓝光。
它没有眼睛,可它有方向。方向是林晓。
它挪过来,动静很大,锈钢摩擦吱吱作响。起先慢,随后迅捷,一钳横抡。铁钳把半截船壳撕开,铁皮像纸一样卷起来。林晓退进那道半米的缝隙里,它就进不来了。它在外面碾了两趟,突然发力,连壳带架子一起掀。锈雨落地,他从断口翻滚出去,肋侧被划开一道口子。
不等他把气喘匀,第二钳追到了。他把钢筋横着一架,钢筋被扫得贴着地飞出去,嗡的一声插进泥里。他就势后仰,整个滑进浅水。
水里冷。冷水压住耳鸣,他贴着滩底往前游,摸到它腹下的阴影——腹甲上有一条合不太严的缝,缝里有光,一下一下往回收缩,像一个攥紧的活物。
他抠那道缝,指甲在锈上打滑。它察觉了。两条撑地的腿往下一压,整片水炸开;翻天覆地的泥里,一只钳子把他连肩带背按进滩底。
他喝了两口泥水,眼前一阵白。钳齿咬住他外套的背襟,他没多想——肩一收,胳膊从袖筒里抽出来,贴着泥底蹿出半步,再从它腿根翻上来。
外套留在钳齿里,被撕成两半。
林晓喘着气退开,先去泥里把那根钢筋拔出来,擦了一把,再一棍扎向驾驶室那道蓝光。玻璃碎,蓝光闪了闪,没灭。
硬砸没用,钳子又到。他往后退,退到滑道架子底下。架子四根钢梁焊的,早锈成一把骨头。钳子追进来,砸在钢梁上,卡了一下。就这一下——他蹬着斜梁上去,第二步蹬另一边,第三步已经上了它背。
背上全是锈鳞,踩上去打滑。林晓伏低,顺着背脊摸过去,手插到那道透蓝的缝隙里。它开始发疯:原地打转,把自己往船壳壁上蹭,想把背上的东西磨下去。他抠着锈缝,手心里全是血。船壳断口像一排牙,刮着它背甲一路刮过去——刮开了它自己的合缝。
蓝光泄出来,比方才亮。林晓用力一掰,锈片连着螺钉掉下去——鸽蛋大的一颗石头,里面的细线在游,转,像一窝受了惊的小鱼。
他攥住它,往后一拽。
"咯"的一声,很轻。
锈蟹的动作停在半空里,先是跪了下来,再往前倒,一截一截,最后砸进滩里。
林晓跪在旁边喘。鼻血滴进泥里,滴成一朵一朵暗色的花。他把掌心里的东西摊开——那颗核在他手心里温着,一下一下,跟他的心跳错开半拍。他把兜里的碎料摸出来比了比:一个像火种,饱满;一个像小火星,萤烛末光。
他爬上吊车残骸,挑了一根趁手的钢筋拔出来别回腰后,又撬下肩上一块没碎的铜牌。螺纹港务局的浮吊编号,月份被锈吃掉了一半,是十余年前报废的东西。
他正要走,身后哒、哒、哒。
三声。熟悉的步子。
六足的东西顺着一根斜缆爬下来,停在他脚边,黑玻璃的脸仰起来,蓝光闪烁。它看一眼他手里,又看一眼滩上倒着的那只——已经熄了的。然后它快速后退,跑出几步,回头,再跑出几步。
这是原本属于林晓的终端。它没有表现出攻击性,林晓便没有赶尽杀绝,放过了它。
回浮民区时,天边已经泛白。
日头刚出来,派活摊前还飘着烟味。叼烟的女人没挑人,先看见了他,把一块牌子丢过来。
红的。
"今天不去北区。"
林晓接住牌子:"哪儿?"
"里面。红箱那头。"她吐了口烟,顿了顿,"登记台点的名。"
"就你一个。"
他捏着那块红牌站了会儿,把兜里的两样东西在心里摆在一起:一颗鸽蛋大的活石,一块新刷的红牌子。
红漆还没干透,粘手。
到了场子,他攥着红牌,走到最里头那道铁皮墙前。
墙上盘着刺网,门口横一根碗口粗的缆绳,当门用。管里面的老郑把缆绳往上一抬:“过了这道绳,就按里头的规矩来。”
“行。”林晓弯腰钻过去。
里头跟外头不一样。外头尘最大,这儿冲洗得勤,场坪上水哗哗地淌,把蓝尘都带走了,空气里反倒干净。四口红箱靠海摆在一个水泥高台上,漆面蒙着厚灰,箱盖的焊缝一条条鼓着,像结了痂。
十几个工人,大半戴着厚滤罩,走路都贴着墙。老郑领着他转了一圈,规矩就三条:手别空着;眼别斜着;箱子跟前别站着。“在箱子跟前多站三息,监察就来问你话了。”
他问里头干什么。老郑说,拣好的料先在这过一遍手,分档、上账、封箱。
第一样新鲜东西在墙角:一台铁柜子,侧面开着一排槽,槽里插着一枚枚圆饼样的石头,颜色发闷,泛着铅灰。柜子上接着线,线通着两把电锯、一台水泵。锯子转起来,声音发闷,像咬牙。
“那是什么?”
“取能匣。”老郑抬了抬下巴,“钝料,插进去,它能出货。”
“钝料?”
“烧过一遍,封了边,压实了,才行。”老郑说,“活料不能上机子,一上就出人命。去年有个愣头青,把一块没钝的塞进打包机,半夜那机器自己上街溜达,你说吓人不。”
林晓看着那排槽。饼子在里头一格一格往外渗光,渗得慢,四十八小时换一轮。换下来的倒进废筐,灰的,一晃就碎。
原来普通人是这么用石头的。借一副铁匣子,一点一点把石头里的东西榨出来,榨到石头变灰。
他没多想。老郑喊他搭手:一筐活料卸下来,块块都比拳头大,用粗布兜着。他抬起一块,往台秤上送。
布底下那点活,贴着掌心,往里坠。
“多重?”记账的问。
“十斤二两。”
老郑看他一眼:“不怕?”
“压手。”
“都这么说。”老郑把账本合上。旁边一个工友笑:“我摸这个摸了六年,跟摸砖头一样,就是沉。”
林晓点点头,脸板得和其他人一样平。谁也没多看他一眼。只有他自己知道,布底下那些料封的在严实,还是有外泄的微末能量,顺着他的掌心往胸口流动,最终涌进心脏。
中午送单据,他从高台下过,忍不住停留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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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
“别站那儿。”
“里头的源石封严了吗?会不会外泄。”
“焊死了都顶不住的东西,你说呢。”老郑往海里弹烟灰,“再过几天来船。四口箱子上了船,直送本部。”
“本部在哪儿?”
“不知道。”老郑说,“问过的人,都跟着船走了。”
棚子里林晓还听见一个消息:前阵子北区调过来的老赵,签了册,搬进公司院子住了。“改天探亲你就见着了。”说这话的人自己都笑了。没人接。
收工的时候,老郑递给他一张卡。卡面素净,印着一个由星辰轨迹组成的无限符号,底下是一行格纹。
“入册。”老郑说,“签了就是公司的人,工钱翻番,住公司院子,档案归本部管。”
林晓接住:“我回去想想。”
“三天。”老郑把烟掐了,“三天不来,里头就不缺人了。”
老郑摊开账本,冲他抬下巴:“名字。”
“林晓。”
老郑落笔,两个字写得平平常常。林晓看着那两个字,心口平平稳稳。
“走吧。”老郑说。
出了铁皮墙,他回头看了一眼。四口箱子缩在高台上,红得像晒褪色的漆。他把卡揣进兜里,跟石头隔着一层布,一边凉,一边热。
林晓的力气越来越大,握住那根当兵刃使的锈钢筋,漫不经心抵着地面一掰——钢筋用一只手就弯了。昨天,他要两只手。
他把那颗鸽蛋大小的石头拿起来端详:石面底下那几道星流,淡了一线,它内里蕴含的能量在自然消散。亦或是被他自己吸收了,即使没有靠近心脏位置。
他坐着想了好一会儿,想通了:这东西靠近心脏才能最大化吸收利用。
他不知道的是,这法子不止一种。后来他才明白,吸收源石能量的方法有好几种,他摸索到的是最笨的,利用率不到50%。
安稳的日子过了一阵,终于又出事了。
林晓半睡半醒间,觉得胸前压着东西。睁眼,它站在他胸口上,六条腿跨过他的衣襟,头顶的玻璃贴着他的胸口,似在探测什么东西。
它听了一会,然后,两条前腿竖起来,像两把剪子,扎了下去。
他左手去挡,迟了半息。前腿的尖端划过他的小臂,皮肉翻起来,血珠一串。他闷哼一声,反手把它甩了出去。它在半空翻了半圈,穿过布帘落在地上,充当房门的布帘飘然落下。它的爪子叮叮两声,一个翻身立起来,头一转,尖爪又对准他的胸口。
也是这一刻,林晓才意识到,他的心脏应该是“源石化”了,这小东西想取他的心脏。
有工友嘟囔了一声,侧身又沉沉睡去。
林晓拿起床边的钢筋,用钢筋指着六足终端,一步步靠近。
六足终端发出清脆的滴滴警报,似在威胁,两只前爪还在挥舞,但剩余的四条腿在默默后退——林晓觉得是它怕了,毕竟双方力量差距悬殊。
但是可惜,林晓想错了,六足终端只是觉得那些工友是他的同伴,引到远处它才好1v1处理。
它从壳面弹起来,快得像甩出去的一道鞭影。
林晓拿着钢筋横着一架。叮!火星在夜里炸开。
它借这一挡的力道翻上钢筋,绕了个弧,从他一侧落下六道尖刺。他侧身,堪堪躲过。
六足终端力量不足,但十分灵动小巧,林晓一时间拿它没办法。但他有的是耐心,他一个侧步那小东西就会落空,只要瞅准机会,一钢筋下去——
六足终端短暂的数日机生,完结。
林晓找到一枚小指大的石核,上面裹着一块烧痕斑斑的薄板。石核的细线缠着板子上的纹路,缠得像藤。板角上烙着一个极小的无限符号,旁边一行刻字,细得像头发丝——
NX-0217 ·定位回传。
林晓眉头一皱,把那团东西丢到地上,抬起钢筋,用力砸了下去。
天边有一线灰白。
汤摊刚支起来,白汽从锅盖缝往上冒。派工的女人正把牌子往外翻,看见他,停了停手。
“里头还去不去了?”她问,“老郑那边催了。三天,明天最后一天。”
“我想想。”
“都想。”她叼着烟笑了一声,“进去的人,进去之前都说再想想。”
他没接话,往巷子里走。路过夜市尾巴,老头正把摊上的货一样样往箱里收,收得很慢。他在摊前站了站。
“今天挺早啊。”老头先开口。
林晓把石头摸出来,在掌心里搁了一下,又收回去。
“石头会不会自己变淡?”
老头的眼皮抬了抬:“不会。”
老头浑浊的眼珠在林晓脸上转了一圈。
“你瘦了,最近工作太拼了?”
林晓没接这句。“哪儿能弄明白,石头,源石到底是什么?”
老头往北边努了努嘴,努得很随意,像说一个卖鱼的摊子。
“北湾。过了北场子,柏油路到头,贴着海还有条碎石道,走到头有间屋子,屋主人听人说是个学者。平日里喜欢收集古董,兴许是个考古的。”
“考古?”
“对。”老头把最后一只玻璃罐用旧布裹上,“也可能是观星学者。”
林晓道了谢,走出去两条街。
北边那条碎石道的岔口,他天天坐车从这儿过,从没多看过一眼。今天他停下来,看了看雾。雾从北湾漫上来,把海岸线吃到看不见;远处一只海鸟贴着雾沿飞,飞了两下,也进去了。
他把入册的卡片摸出来看了一眼。卡面上的无限符号印得四平八稳,压着那行格纹。他又把它塞回去。
先不签,也先不扔。等弄明白源石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做决定。
他把兜里的石头按了按,贴住心口。然后抬脚,拐上了那条没人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