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乱汹涌的人潮中央,一道身影冲破层层人群,转瞬掠至那抹单薄身影旁。
少年身姿挺拔矫健,在杂乱喧嚣的街头格外醒目。
他长臂舒展,稳稳揽住险些扑倒的少女,将她牢牢护在坚实身侧,隔绝周遭所有冲撞。
沈游、沈临二人悄然对视,眼底皆浮起隐忧。
世子的指令还未完全道出,便被人中途截胡,以世子心性,此事怕不会轻易作罢。
可宋亦安没有理会下属神色,视线沉沉落定在少年护人的利落姿态上。
原本平直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意难辨的弧度。
“倒是意料之外,”他收回折扇,指尖轻转扇骨,语调轻慢玩味,“不曾想……江学录与沈知屿还有这般隐秘渊源。”
沈临低声请示:“属下是否需要上前阻拦?”
宋亦安低低嗤笑一声,轻轻摇头,笑声里藏着几分通透,又有几分轻鄙。
“不必。”他将折扇轻搁桌沿,嗓音低沉幽缓,“若是提前设局埋伏,你们尚可与他一搏。”
他抬眸遥遥望向楼下那道沉稳挺拔的玄色身影,字字清晰落下:“可这般正面对敌,你们毫无胜算。”
沈游、沈临默然垂首,不敢多言。
“塞北风沙淬炼出的身手,从非京城的软刀子可比。”宋亦安指尖慢磨扇面,淡淡出声,“寻常招式伤人有限,未必能一招制敌。”
眼底思量层层翻涌,他眸光渐深:“只是沈知屿此番贸然现身着实不巧,毕竟今夜整场乱局,自始至终……皆是为他量身而设。”
楼下混乱依旧,江云晚被人流推搡得连连踉跄,周遭的喧嚣光影尽数变得模糊遥远,似与她隔了一层薄雾。
唯有胸腔剧烈起伏的心跳,清晰提醒着她此刻的慌乱与清醒。
她飞速扫视周遭,暗自盘算着脱身路径。
左侧巷口人潮最密,无从穿行;右侧街尾隐着蛰伏黑衣人,凶险莫测;前路是人潮奔涌而来的方向,逆流而上只会被当场撞倒。
四方皆无路可行,已然是进退维谷的绝境。
正当她咬牙蓄力,打算冒险冲破人潮之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从侧方伸出,稳稳攥住她的小臂。
江云晚浑身瞬间僵硬,方才天旋地转的失重与窒息慌乱,在掌心相触的刹那尽数消散。
喧嚣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归于一瞬安稳。
繁杂声响尽数褪去,一道清稳笃定的嗓音清晰落进耳畔:“江学录。”
她抬眸望去,少年逆着满城灯火逆光而立,眉眼隐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之中,轮廓利落挺拔。
他的呼吸微促,胸膛起伏,显然是一路不顾一切疾奔而来。
可攥着她小臂的掌心格外干燥温热,像寒夜里一簇灼灼炭火,稳稳熨帖住她慌乱溃散的心绪。
如同溺水之人绝境之中攥住唯一浮木,她终于从无边无助里,寻得一丝真切的安稳与生机。
“你可有受伤?”沈知屿语速微急,满眼真切关切。
江云晚轻轻摇了摇头,见状沈知屿当即转身,以宽厚挺拔的背影挡住汹涌人潮,替她隔绝所有冲撞推挤,硬生生为她圈出一方安稳无扰的小小天地。
“别怕,”沈知屿语声不高,字字铿锵,“我带你出去。”
曲楼之上,宋亦安的视线遥遥追随着楼下相携的两道身影,眼底残存的散漫玩味一点点褪去。
他的目光穿透纷乱人流,精准捕捉到混迹人群的数道黑衣身影。
那些人看似四散游走、随机作乱,实则动线层层收拢,所有目标自始至终都指向沈知屿一人。
原本沈知屿未现身时,他们的阵线已经有些慌乱,正是收网的好时候。
可惜沈知屿出现后便一个个朝着目标前进,宋亦安只好尽力挽回局面。
一抹冷厉微光飞快掠过眼底,宋亦安面色依旧沉静无波,只淡然出声:“传令下去,收网,务必留下活口。”
“是。”沈临躬身领命,身形一晃,转瞬便隐入楼间沉沉暗影,悄无声息地退离。
片刻之后,长街纷乱渐渐平息。
奔逃人流散去大半,满地狼藉凌乱,破碎的花灯散落一地,残余星火微弱摇曳,明暗不定。
宋亦安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脸上常年不散的慵懒笑意敛尽。
他语调平淡无澜,对着身侧的沈游轻轻落下二字:“走吧。”
…………
沈知屿半揽着江云晚,借着人潮缝隙步步挪移,终于艰难挤出混乱核心。
身后喧嚣依旧翻涌不止,尖叫哭喊与杂乱步履揉成一团沉沉轰鸣,在街巷深处震荡不绝。
他侧身挡开接连冲撞的路人,手臂收力,带着江云晚从中抽身,挣脱了这片沸反盈天的乱象。
街边残灯余火明暗摇曳,周遭嘈杂声响渐渐褪去,纷乱的脚步声缓缓平息。
江云晚的气息紊乱,胸口剧烈起伏,久久没能平复惊魂。
沈知屿立在她的身侧,扣着她手臂的掌心始终没有松开。
他垂眸未看身侧喘息未定的人,目光沉静地扫过身后街角暗处。几道黑影倏然闪现,又迅速隐入夜色,藏匿踪迹。
眉心一抹冷戾转瞬即逝,快得无从捕捉。
他旋即侧身移步,稳稳站在江云晚前方,以自身轮廓,恰好挡住那片暗藏窥探与杀机的阴影。
江云晚缓了许久,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轻缓:“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知屿收回远眺的视线,垂眸望向她,眼底冷色尽数消散,重新覆上往日干净明朗的笑意。
笑意澄澈坦荡,纯粹又热烈,寻不到半分阴翳。
他抬手挠了挠头,耳尖悄然泛红,模样带着几分无措的青涩局促。
“我本来准备送样东西给江学录,”他顺势牵着她缓步前行,语速比平日急促些许,藏着忐忑,“今日是连理节,我一早便打算……”
话说至尾渐渐低沉,眼神飘忽闪躲,不敢落在江云晚脸上。
“我原先把物件放在你院墙上,想着你归家便能看见。后来偶遇一位老婆婆,她说你家中无人,物件露天摆放太过惹眼,极易被路人取走,白费一番心意。我觉得有理,便先取回收好,打算明日亲自交到你手上……”
江云晚静静听着他的诉说,起初只觉少年行事莽撞,送礼这般郑重的心意竟草草搁置院墙,未免太过粗心随意。
可转念细品,一处细节攥住了她的思绪。
院墙。
她心头一怔:“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
语声里满是真切诧异。
她居于柳巷的住处,知晓之人寥寥,除却苏叙言,从未对旁人提及过半分。
她静静凝望着眼前少年,只见他耳尖红意愈发浓重,艳如染血。
“这个……”沈知屿垂落眼眸,空闲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袖,语气闷闷的,像心事被戳破的孩童,“就是随便打听了几句。”
江云晚恍然,以他的身份底蕴,想要在京城打听一处寻常居所、查清一人踪迹,本就是轻而易举之事,何况她只是国子监一名不起眼的学录。
思绪未落,身后又一波余浪人流席卷而来。
沈知屿反应极快,抬手稳稳扣住她的肩头,顺势将她带至身侧,堪堪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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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冲撞,护得她周全。
江云晚借着他的力道站稳身形,心底却盘旋着未解的疑惑——那他又为何会恰好出现在今夜的长街,恰好寻到慌乱无措的她?
复杂难言的情绪层层漫上心头,纷乱交织。
她想起昨日值房之内,苏叙言轻声问询的那句相约,和自己应声之时满心雀跃的期许。
但方才在槐树下撞见那两人并肩而立的画面只使得自己酸涩窘迫。
亦想起昨日午后,沈知屿攥着假条时局促忐忑问询她晚间是否有安排的模样。
彼时她只当是寻常闲谈,便随口应答,从未放在心上。
可当时悄然萌生的异样此刻尽数翻涌,心跳忽然失序,心底一抹柔软情愫破土而出,轻轻发痒,缠得人心头发沉。
江云晚默然无言,周遭人流依旧拥挤嘈杂。
沈知屿一边抬手不断替她挡开往来路人,一边不断地悄然回望身后。
尾随的黑影始终不远不近,死死缀在后方,是甩脱不掉的阴翳。
他眉心微拧,猜不到那些人此刻按耐不动的原因,分明混乱之间才是最好下手的机会。
心底念头流转,转瞬他又压下眼底沉色,垂眸细细打量着江云晚的神色。
灯火明暗交错,人影层层叠叠,映得她眉眼朦胧,辨不清真切心绪。
心底方才生出的笃定瞬间消散,沈知屿放轻了语调,小心翼翼开口:“江学录,你生气了吗?”
江云晚抬眸迎上他澄澈透亮的眼底,昏暗灯火之中,他的眼眸亮得惊人,映着街边摇曳花灯和往来穿梭人影,最深处……还清晰盛着她的身影。
她轻轻摇头,本想出声安抚,言说自己并未动气,话至唇边却又顿住。
她确实无怒无怨,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般纯粹坦荡、毫无杂质的目光。
见江云晚摇头,沈知屿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心底却依旧悬着几分不安。
他正要再度问询,身后渐近的细碎脚步声忽然压迫而来,凛冽危机感瞬间笼罩周身,已经不容片刻拖延。
他不再迟疑,手臂骤然发力,揽着江云晚转身扎入侧边窄巷,几番辗转拐折,终于抵达一处空旷僻静的地界。
身后喧嚣被隔绝,长街灯火尽数远去,夜色静谧,唯有一轮冷月高悬,清辉遍洒大地。
沈知屿深吸了一口气,扣着江云晚手臂的掌心缓缓下滑,轻稳落在她腰侧,微微发力将她带近身侧。
“得罪了。”
低沉话音落下,他足尖轻点地面,揽着江云晚纵身跃起,稳稳落在屋檐之上。
腾空的刹那,江云晚双脚悬空,心脏像是被无形之力攥紧。
这般凌空之感,她从未体验过。
周身空空荡荡,无依无凭,整个人似被晚风托起,悬于茫茫夜色之中。
未知的悬空恐惧席卷全身,辨不清落点,心底满是坠落的惶惑。
呼吸变得滞涩,她下意识抬臂环紧沈知屿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入他的衣襟,敛住所有慌乱。
沈知屿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僵,却没有多言,只收紧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腰腹,足尖轻点瓦片,带着她凌空掠过层层屋脊。
耳畔晚风簌簌呼啸,低低缠绕耳畔。
江云晚紧闭着双眼,不敢俯视下方,身形随他起落轻轻浮动,仿佛随风摇曳的纸鸢,而他掌心的力道便是那根牢牢牵系的丝线。
“别怕。”
沈知屿的嗓音自头顶缓缓落下,穿透呼啸的晚风,抚平内心的不安。
“不会掉下去的。”
“就算掉下去了,我也一定会垫在你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