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节当夜,整座京城浸没在满城烟火喧嚣之中。

    江云晚准时下值归院,第一时间换下了整日穿戴的青色官服。

    她从箱底翻出一身搁置许久的藕荷色衣裙,是去年购入的料子,买下之后穿上的次数屈指可数,原因在于她总觉得颜色太艳了。

    可她喜欢稍稍艳丽一点的颜色,不然也不会买下它。她以为自己买下后就能有勇气穿上,但她还是想错了。

    在国子监这样的地方还是素净衣着,这般柔婉鲜亮的色调显得太过张扬,与自己终日伏案的沉静性子相悖。

    不过今夜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执拗,执意换上了这身裙衫。

    立在铜镜前,江云晚抬手捋平鬓边碎发,又拉开妆匣,挑选发簪绾发。

    起初取了一支素面银簪,无纹无饰,在烛火下泛着清冷光泽,看着太过寡淡素朴。她略一打量,便随手拔下更换。

    最终选中一支街边小摊淘来的玉簪,玉质寻常,不算贵重,却是她素来偏爱之物。簪头雕着一朵小巧寒梅,雅致灵动,恰到好处。

    镜中人眉眼温婉柔和,脸颊染着浅浅绯色,分不清是薄脂淡粉晕开的色泽,还是心绪翻涌透出的红晕。

    推门走出小院时,恰好遇见王媪倚着门框张望,目光在她一身藕荷衣衫上微微一顿,唇瓣微动,最终什么也未曾多说,静静移开了视线。

    门前趴着的大黄狗抬首望来,轻轻晃了晃尾巴,似是一时没能认出换了装束的人。

    街头人流熙攘热闹,远比江云晚预想的更为繁盛。

    自柳巷向东而行,越往闹市深处走,烟火气息越是浓郁滚烫。

    往日暮色四合便归于静谧的街巷,今夜全然换了模样,万千灯火次第亮起,照亮长街十里。

    往来游人络绎不绝,沿街花灯错落悬挂,耳畔欢声笑语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清亮热闹,此起彼伏。

    “新鲜糖葫芦!现蘸现卖!”

    “连理节花灯,买一送一!”

    “姑娘看看花灯!许愿成双成对,岁岁相守!”

    最后一句叫卖声入耳,听得江云晚心头微滞,却还是连忙垂首敛神,脚步匆匆掠过花灯摊位。

    身后摊主依旧热情招揽,语声不休:“姑娘别急着走,瞧瞧也无妨啊!”

    长街之上,皆是成双成对的温情景致。年少男女并肩闲谈,寻常夫妻十指相扣,更有少年儿女坦荡牵手而行,不惧路人侧目,自在温存。

    人人眉眼带笑,满眼皆是佳节温情。

    江云晚望着眼前烟火人间,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弧度。

    她恍然想起往年今夜,自己亦是这般孤身穿行闹市,旁观旁人喜乐团圆,满城热闹温情,从来与她无关,满心都是待会见到苏叙言之后该说什么。

    从前独行街头,心底满是忐忑局促,可今年全然不同。

    因为这一次,是苏叙言先开了口。

    她在心底默默描摹着相见的场景,往年每回相约,苏叙言总会候在茶楼旁的老树下。

    那株古树年岁久远,枝干遒劲舒展,浓密树冠撑开一方荫凉,静静伫立巷口。

    苏叙言永远身姿挺拔立在树下,一手负于身后,一手自然垂落。远远望见她的身影,便会微微颔首,嘴角漾开一抹极淡笑意,随即转身先行上楼。

    江云晚便缓步紧随其后,二人隔着几步远近相宜的距离前后相随。

    这般相处落入旁人眼中,不过是国子监司业与她偶遇同路,从无人生出半分疑窦。

    思绪浮沉间,熟悉的茶楼已然映入眼帘。古树遒劲枝桠探出巷口,隐在沉沉暮色里,静候来人。

    树下那道清挺身影清晰入目,江云晚心头兀地一乱,心跳急促失序。

    她下意识攥紧衣袖,本想放缓脚步平复心绪,双脚却不受控制步步加快,满心皆是奔赴的急切。

    穿过攒动人潮,避过沿街花灯,江云晚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那道熟悉身影之上,片刻未曾挪移。

    可下一秒,心底积攒的所有欢喜与期待忽然僵凝。

    古树下的苏叙言依旧是往日等候的姿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细微动作里藏着难言的心绪。

    街头万千灯影流淌,温柔覆满他周身,将他常年清冷的衣袍衬得暖意融融。错落光影揉碎了他眉眼间的凌厉疏离,眉心郁结尽数舒展。

    满城烟火浸润之下,他褪去了朝堂学宫的淡漠冷硬,添了几分难得的人间温柔。

    苏叙言静立树下,思绪却早已飘回往年岁岁今朝。

    第一次在此等候时,他遥遥望见人群中步履匆匆的少女,生怕耽误片刻相约时辰。

    行至半途,她忽然抬眸,目光穿过熙攘人流准确无误地与他相撞。

    少女微微一怔,转瞬眉眼弯弯,漾开清甜明媚的笑意。

    彼时他心底翻涌着暖意,唇角蓄着温柔,却因常年克制未曾舒展。只见她立在原地,指尖先是指了指他,再移开指向茶楼。

    苏叙言了然,心底轻叹过后,依着江云晚的意思先行抬步上楼。

    身后细碎脚步声步步追随,一路相伴至雅门前。

    岁岁皆是如此,唯独今年他第一次心生迟疑,不愿再率先转身离去。

    念及过往种种,苏叙言垂眸,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温柔缱绻的弧度。

    思绪浮沉之际,袖中指尖触到贴身存放的木盒。温润木质裹着掌心温度,稳稳托住他纷乱的心绪。

    他下意识收紧指尖,牢牢攥紧木盒,似怕不慎遗失,更似想借着这方寸物件,稳住心底汹涌翻涌的情愫。

    “苏司业。”

    一缕清浅女声自身侧拂来,微凉轻柔,打破树下静谧。

    苏叙言身形微顿,缓缓回身。

    徐鹤卿立在数步之外,一身素雅常裙,手中提着一盏玲珑兔子花灯。

    纸灯精巧可爱,内里烛火轻轻摇曳,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她眉眼之间,衬得神色朦胧柔和。

    她静静凝望着他,眼底藏着几分浅淡探询。

    苏叙言瞬间敛尽周身所有温柔,眉心浅结再度聚拢。他微微颔首,语调褪去所有暖意,回归惯常的清冷平直:“徐小姐。”

    徐鹤卿缓步上前,目光越过他肩头,淡淡扫过身后古树,又缓缓落回他眉眼之上。

    “苏司业今夜怎会独自上街?”

    “久未见市井盛景,”苏叙言袖中指尖轻点,语气淡然无波,“今日下值尚早,便随处走走。”

    徐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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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卿未曾应声,只是静静凝望着他。

    她方才看得真切,纵使他神色已经恢复疏离淡漠,可眼底残留的温柔情愫尚未散尽。

    那日值房之中察觉到的异样心绪,此刻再度清晰浮现。

    她垂眸看向手中花灯,烛火摇曳,将雪白兔耳映得明暗交错。

    “是吗?”徐鹤卿语调清淡,暗含深意,轻轻颔首,“数年未见,苏司业倒是变了不少,已然偏爱这市井烟火了。”

    苏叙言面色平静无澜,方才片刻的温柔缱绻仿佛从未存在过半分。

    他侧首望向街头熙攘人潮,漫天灯影在他眼底明明灭灭,衬得神色深浅难辨。

    “徐小姐说笑了。”他语声平淡,宛若陈述寻常事理,“我本是寻常凡人,谈不上偏爱与否。”

    徐鹤卿静静看了他许久,不再追问。她将花灯换至另一只手,抬步向前走出两步,又在恰当的距离驻足。

    晚风轻拂衣袂,她的声音细碎轻柔,刚好落进他耳畔:“苏司业……”

    “连理节之夜孤身立在树下,最容易让人误会你是在等人……”

    苏叙言袖中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江云晚的脚步定在涌动的人潮中央,眸中是老树下苏叙言与徐鹤卿并肩而立的身影。

    二人身侧虽隔着半臂空隙,并未相触,可浸在满城流转的灯火里,气韵相融,浑然是同一幅水墨画卷里走出的人物。

    沿街暖灯倾泻而下,将两道清挺身影浅浅拓印在地上,看似分寸疏离,落在旁人眼中却是契合无间。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随风漫来,清晰落进耳畔。

    “这公子小姐气度卓绝,样貌真是少见的出众。”

    “立在一处太过登对,当真称得上璧人一双。”

    “恰逢连理节夜游,定然是相伴出游的心上人。”

    江云晚缓缓垂落眼眸,指尖死死攥紧袖口,指甲深陷掌心。尖锐的痛感清晰传来,堪堪稳住她摇摇欲坠的神志。

    她多想再抬眼望去,可往来人潮层层推涌,视线反复被遮挡,忽明忽暗,宛如她此刻纷乱飘摇的心绪。

    待回过神时,她已经悄然退至街边的面具摊前。

    简易木架支起一方小摊,挂满各式精巧面具,灵媚狐狸、软萌白兔、温顺灵猫……还有诸多形制别致的样式。

    摊主见她驻足,眉眼带着佳节特有的热闹笑意,热情开口招呼。

    “姑娘随便瞧瞧,各式样式都有。狐面兔面都极衬肤色,你这般白净模样,戴上定然好看。”

    江云晚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满摊面具,眼底却是一片空茫,半点景致也未曾入眼。

    她悄悄凝神细听,试图捕捉老树方向的半点动静,可街市人声鼎沸,吆喝喧闹不绝于耳,终究一无所获。

    心底情绪反复拉扯,窥探的念头与怯懦层层交织。

    她怕看见二人依旧并肩伫立的模样,怕撞见他们言笑晏晏的景致,更怕望见苏叙言眼底独独赠予旁人的温柔。

    “姑娘可是看中了哪一款?”摊主的轻声呼唤,拉回她飘忽游离的神智。

    江云晚这才察觉,指尖不自觉攥住了一张狐面。

    面具绘着红白交织的纹路,眼窝处镂空两孔,漆黑幽深,望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