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错误识别 > 8. Chapter 8
    十来年前,南城的初秋比如今海市要再凉爽些。入学时发的长袖校服穿在身上,跑个两三圈也不会出太多汗。

    后半节体育课是自由活动时间。

    身边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散开,队列里只剩下虞迟夜。

    她四处望了望,双手缩在袖子里站了一会儿,往操场另一侧空荡的阶梯看台走去。

    主席台前后有顶棚,不会晒到太阳,她坐在阶梯的边缘,摸出了叠成口袋大小的试卷。

    那是科技社团招新时发的简答题。

    她想进的信息技术组,除了一些考察基础逻辑、循环和变量、条件判断的题目,还有一道不依赖编程语言的设计题。

    ——如果让你写一个【石头剪刀布游戏】的程序,能记录对方过去10次出拳的历史,让程序尽可能赢得胜利,用自然语言描述你的策略并说明理由。

    虞迟夜一动不动地盯着卷子,两个手模拟着两方出拳,时不时停下来写思路。

    正思考着,一道巨大的声响从身后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坠落,她惊得捂住耳朵回头,身后扬起淡淡的灰尘有一道朦胧的半蹲身影。

    那人轻拍衣袖,单肩挂包,破开了烟尘。

    四目相对,在看清对方后,两人眼底几乎同时闪过错愕,想起不久前在校门口的狭路相逢。

    “诶——”

    向后侧身的角度太大,圆珠笔和草稿纸从膝盖滑落,被微风吹到了男生的鞋尖,她下意识地喊出声,却被他的弯腰截断声音。

    低头时颈后黑发晃动,露出一片白。

    虞迟夜恍惚了一下。

    他直起身,影子笼罩在她身上。

    虞迟夜提前伸出手,“谢谢,礼尚往来,我就当没看到你迟到了三节课从后面翻墙进来。”

    说完,她又想到他的伤,飘忽的目光落在他领口,“你这样不会牵扯到肩吗?”

    “好了,没那么脆弱。”

    他鼻子带了点气音,声音像秋风般凉飕飕。

    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张纸巾,轻轻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隔着纸巾,她感受到对方指腹上的温度。一缕极淡的清澈香气从鼻尖掠过,不清楚是绵软纸巾自带的清香,还是他身上衣服的气味。

    “地下脏,垫一下。”

    有纸巾垫着,他这才把纸笔放上来。

    虞迟夜有些发愣,定睛一看,它们确实在滚动中沾了灰尘。洁癖吗?但他刚才捡的时候也没这么讲究啊。

    “哦,好。”她想不明白,只脆脆应着,比之前真诚许多,“谢谢。”

    他却没有立刻离开,垂头看她,若有所思道:“你体育课就和自己玩石头剪刀布?”

    虞迟夜一噎,感觉被当弱智挑衅了。

    “不行吗?”

    “只觉得以你的性格……应该不缺朋友。”

    他往下走了几级台阶,站到阳光里。

    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安静坐下,和她隔开距离,假装也是上体育课的学生。

    她轻哼回敬:“那我还觉得以你的孤僻性格,完全不会站在这里和我闲聊呢。”

    他回头,散乱碎发里露出漆黑的眼睛。

    “行,那我闭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眼让虞迟夜混沌的脑子忽然变得流畅了许多,她立刻在草稿上列了一闪而过的思路。

    “那个……跟我玩会儿石头剪刀布呗。”她放下笔,扬声喊道。

    这个看似普通的游戏其实涉及到心理博弈和概率,自己和自己玩是很难琢磨清楚的。

    盛驰青回眸,用一种很明显觉得这很幼稚的眼神看她,微微停顿,意外配合地出了拳。

    二十把,输了九次。

    虞迟夜心里又有了些想法。

    他出拳的模式有一定规律,甚至会预测她的想法,比起计算他出“布”的概率,或许还要考虑他出“布”后,下一次出拳的策略和概率。

    “好了不玩了。”

    她有了想法,收手继续写。

    盛驰青也没有嫌她莫名其妙,转过头继续放空。左右是旷课,对他来说干什么似乎都一样。

    秋风撩动发梢,静谧的时间拉得格外悠长。

    直到她停笔,“咦?你还没走?”

    “等课间人多点再进去……还有一分钟。”

    他看了一眼手表。

    虞迟夜瞄了一眼,那块机械表有点贵,经典时尚,不过表带磨损老旧的痕迹非常明显。

    盛驰青慢悠悠站起身,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如果,被排挤了,别忍着,拿出你拽我进学校的架势。”

    不知道该说他心思细腻还是眼光敏锐,居然看出她自由活动的落单,她眨眨眼说:“没你想得那么夸张。”

    刚否认,他就抬眉。

    她也不遮掩地解释道:“我们班大多数是二中直升上来,很多都互相认识,或者有固定交友圈,我这个外校考来的有点难融入也正常。”

    圆珠笔在手指缝里转了一个圈。

    “反正社交需要时间成本,我不着急。只是体育课没有玩伴而已,独处不也很开心吗?”

    盛驰青似乎愣住,肩背忽然绷紧了一下。

    “没觉得。”他道,“要不来高三看看?每个人都自闭独处,绷得很紧,随时会爆炸。”

    啊,原来是学长。

    虞迟夜用看珍稀野生动物的眼神打量他,说出来一句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话:“你都高三了还不好好学习在这里逃课啊?”

    盛驰青:“……”

    下课铃声恰好响起,戳破了平静的泡泡。

    两人没再继续说话,虞迟夜摆了摆手,低头继续写思路,盛驰青也没有逗留,拎包就走。

    那个时候他们都默认此后大概不会再有交集,甚至都没有互通过姓名。

    只有手上沾灰的纸巾证明他来过。

    虞迟夜指尖拢起,捏着纸巾敷衍地在眼尾蘸了两下,回忆里的少年逐渐凝成对面人关切的模样。

    炭火炉子已经烧热了,热气在两人之间流淌。

    他还是当年那个会给她递纸巾的人。

    可……也变了很多。

    “什么都不要问我。”虞迟夜见他双唇翕动,似乎有话想说,竖起手指,“我什么都不想说,也不想叙旧。”

    她没料到自己居然没绷住眼泪,但也不想在他面前讲述困顿在职场里的种种钝痛。

    展示脆弱了还怎么说服他回归正途?

    盛驰青依言颔首,拿起夹子,快速熟练地把长长的肋条剪成几段,肉块平铺在烤网上,“那就专心吃吧。”

    虞迟夜撕开降温贴,按在额头上。

    她盯着他游刃有余的动作,几乎像个专业的店员,“师傅你做这个多长时间了?”

    “不到两周。”盛驰青把肋条翻了个面,一本正经道,“油烟太重,怕家人发现,就没干了。”

    虞迟夜目光移开,生硬地夹了片生菜塞进嘴里。

    当年她和盛驰青熟悉起来后,确实知道他有偷偷在打工攒钱,但不知道他还真干过这个。

    “那时候你还知道自食其力呢。”她默默咀嚼完,幽幽道,“怎么现在就学会走捷径了?”

    盛驰青:“……”

    不是说冤枉你的人最懂你的委屈吗?她怎么这么容易就默认他是那样的人?难道他就那么像那种人?她见过很多吗?

    他不愿意这么揣测,慢慢迎上她的目光。

    “我没有。”盛驰青坚定辩解,把解了锁的手机推给她,打开好友列表,“你自己检查。”

    虞迟夜垂眸扫了一眼,没真打算查。

    她始终相信宝贵时间要留着做对自己更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花在惦记烂人忠不忠诚上。

    刷那些婚恋帖,更是完全不懂为什么有人那么爱查手机。她的态度就是,如果没有对彼此的信任,那就不要开始,如果开始了却心有怀疑,那就摊开说清楚,当断则断。

    宁可清醒退场也不要猜忌内耗。

    下午给盛驰青提这个要求,也不过是一丝丝嫉妒心作祟。

    可就在刚才,被眼泪糊眼的瞬间,想要得到他、磋磨他的心猛地占据了上风。

    现在她满心满眼只惦记着用他的怀抱来宣泄自己的痛苦与疲惫,那些酸涩婉转的情绪都可以往后稍稍了。

    她原封不动把手机推还到他面前:“嗯嗯,你说没有就没有,我相信你。”

    盛驰青:“……?”

    带着一点甜软但实际上很敷衍的语气,听来很像习惯了这样调-情。她平时也这样拿捏其他人吗?

    盛驰青有些烦闷。

    想要开口澄清,几次忍住。

    他仔细思索着如果没了这层误会,她还愿不愿意和他保持联系。

    解释得再清楚,感到尴尬的也只会是她,万一她羞愤气恼和他断联了怎么办?没有人会拒绝她那样发着光的人,他绝不是她唯一的选择。

    毕竟那个花孔雀还说改天和她联系呢。

    他不能亲手切断通向她的路。

    盛驰青下定决心,当个哑巴但初入此行的解语花,闷声服务着虞迟夜吃这顿饭。

    她吃得并不专心,中途有人打来电话。

    她皱着眉头看着没有保存过的电话号码:还以为是陌生来电,接起听了两句就亲昵地开始叫对面“小林”。

    接着眸色越来越沉,不一会注意力就完全转移了过去,手指夹着筷子悬停在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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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驰青看不下她这样的动作停滞,换了双新筷子,把肉加到她唇边。

    虞迟夜下意识咬住,品出滋味后立刻回了神,她瞳孔地震地看着他。

    那双眼眸里也是烟雾蒙不住的诧异。

    似乎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自己动作如此自然,如此行云流水。

    脸颊微微发烫,额头的冰凉贴几乎失效。

    她清了清嗓子,移开目光,宽慰着通话另一头的小林:“总之你别操心了,管好自己,别理他们,也不用担心我。”

    小林今天才结束实习期,交接时被要求配合了调查,她虽然在虞迟夜的组里,但并没有接触到核心,询问了一会儿,安稳离开公司。

    走之前她听到组里同事和陈总争执起来,还有人煽风点火,其中还夹杂着“宵夜”的名字。

    所以她回去谨慎地借了室友的手机给她打电话,生怕这则通话都有串通的嫌疑。

    “好嘛,我已经开始准备毕业论文了。”小林说,“等小夜姐你跳槽,我继续去当实习生。”

    虞迟夜:“少来,你这就认准我了?”

    盛驰青不知道她在聊什么,只是这一句让他眉心微动。

    她身边到底有多少花孔雀?

    这回,他无比冷静地夹起一块肉送到她嘴边,一双黑瞳缠住她,仿佛用力推走所有人,偏要挤进她的视线里。

    虞迟夜在滚烫的热气中机械地咀嚼。

    不知道为什么盛驰青的注视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密不透风的窒息感。

    难道是烤盘太烫,熏得皮肤发紧,头晕眼热?或者是小林的电话让她过于烦躁了。

    她晕晕乎乎地又换了两片清凉贴。

    就这样,听从她的“什么都不要问我”的指令,一顿没多少交流的饭吃完,两人对彼此的印象依旧停留在模糊的过去,毫无新的进展。

    打车回了酒店,站在电梯间,盛驰青单手插兜,拿着手机,低头在聊天框和回复着什么。

    虞迟夜拧眉,心想他真去找那些富婆姐姐奶奶了怎么办?

    她冷不丁地问:“你最近体检过吗?”

    盛驰青不明所以,但还是打开了手机,找到他进远蘅集团时准备的体检材料:“都正常。”

    想到自己满是红色警示的体检报告,虞迟夜忽然有点嫉妒。

    太过分了!辛苦上班的人一生疾病,不想努力走捷径的还这么健康!真不公平!

    她咬牙切齿,抬手拦住他按下楼层的手,恶狠狠地说:“去我那。”

    她要把他关起来!用力咬他!

    盛驰青怔住,直到被她拽着走出电梯,关上房门,才意识到她真的不是嘴上说说。

    他眼皮剧烈地跳动,压抑着某种情绪,低垂着眼眸,遮住冷冽的目光。

    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一处角落,若是叫他发觉有别人存在过的痕迹,若这是他唯一留下她的办法……

    一股温热骤然扑进他的怀里。

    下一秒她的牙齿重重没入他的右肩。

    像原始小兽捕猎时拼尽全力的那样,她的牙尖裹挟着怨恨、倦怠、愤怒和痛苦,修长的手指穿过他的后颈,死死攥住。

    盛驰青眼瞳一缩,就好像她从肩头为他注射了神经毒素,随着她的靠近,胸腔忽然弥漫起一股无法言喻的难过。

    他下意识托住她。

    腰并不柔软,非常紧绷。

    这不是温存的拥抱,更像是她全身戒备的攻击,假借撕咬他来宣泄她的一切情绪。

    他想到刚才在电梯间收到猎头的消息,说她被治影停职调查了。

    她什么都不让问,什么也不说,就像当初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主席台旁的塑料椅上那样,仿佛什么事情的发生都理所当然。

    可……心底又积了多少难言之情呢?

    盛驰青叹气,不再绷紧肌肉,放纵她更用力地咬下去。

    下一秒,手机铃声响起。

    虞迟夜身体僵硬了一下。

    “怎么了?”他轻声问,感受她的额头抵在自己锁骨上。

    “工作消息。”

    虞迟夜闷声说着,用力抱紧他。

    公司说她必须要配合调查,所以企业相关APP的消息她都没有静音,并且设置了单独的提示音。

    看来小林通风报信的消息并不假。

    今天应该是她与故人重逢的快乐日子,她不想接缺德公司的电话。

    于是她放任嘈杂的铃声响着,一遍又一遍。可那边仿佛没她不行,企业软件不回就打微信,微信不理就打电话。

    “……去接吧。”

    盛驰青打破了静谧,环住她,低头,双唇擦过她的发丝。

    “我又不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