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错误识别 > 6. Chapter 6
    虞迟夜抬眸,探索的目光直白而不加掩饰。

    像隔着博物馆玻璃审视一幅从高处垂落的挂画那样,画作的主人公也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彼此的视线仿佛在两个毫无交集的维度。

    她的专业是用算法技术,教计算机学会像人那样,用眼睛看懂图像和视频,所以对视觉相关的知识都有过涉猎。

    人的面部轮廓、肌肉线条甚至微表情可以被解读,但永远无法在第一时间形成标准答案。

    因为人类的奇妙之处在于对画面的理解。

    计算机不会放过画面所有细节,却很难复刻人类瑰丽百变的推理、发散与想象,甚至人自己的视觉重心也会随着认知和偏见不断改变。

    比如,盛驰青刚出现时,她以为他认错了人。

    一旦她对他的身份有了新的认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有了微妙的变化——精致休闲的浅色西装包裹着他,微敞的领口遮掩着锁骨,持续散发着某种诱惑力。

    同样漆黑的眼眸也不似旧照里颓废阴冷,克制中藏着很容易察觉的渴求。

    仿佛她拔除多肉植物外围枯萎的叶片,露出里面潜藏着的,未曾被光芒关照过的青嫩,小心翼翼地在新世界呼吸。

    她在他脸上找不到相遇时的桀骜不驯。

    这不是她想象的重逢。

    一直以来寄托情感的妄想破碎一地,碎片里映着他已然成熟却酝酿着隐忍风暴的脸。

    但意料之外……也更刺激不是吗?

    他迟迟不扫码,她解读不出理由。

    是久别重逢在不恰当的场合的尴尬为难?

    还是高自尊使然的羞愤?

    亦或者是她其实误会了他的意图,也许他只是作为朋友想要联系方式,却被她稍显轻佻逗弄的话语弄得不知所措?

    精密理智的大脑在同一时间输出了许多种猜测,但虞迟夜却不愿意面对那些可能暗含了很多情绪的答案。

    她不想只作为普通朋友而拥有一个好友位。

    见到本人后,内心深处的欲望极速蔓延。

    她早已不满足于一张照片的慰藉,她想让眼前这个人像那张照片一样,只保留在她的手中,只为她所观赏。

    所以,她假装无视了那些令他踯躅的可能性,只留下了一个最表面浅显的猜测:他是不是介意扫码?

    ——社交场合,最好要上位者亮出二维码。

    她再怎么厌恶母亲耳提面命的社交礼仪,这些东西都已刻在她骨子里:要把选择权交到在场最有资格决定是否通过别人好友申请的人手里。

    她想自己掌控进度,但也许盛驰青介意呢?

    虞迟夜不爱弯绕揣测,此刻却罕见地为盛驰青迂回了一下:“啊,我扫你也行。”

    她不情不愿反转手机,却被他轻轻按住。

    “不用。”

    盛驰青干脆地拒绝,目光落在他指尖触碰的那片肌肤。

    他没有用力,也没有禁锢,灼热的电流却刺着他的心率,同时烧灼着他的双眼。

    嘴要抿得很紧才能压抑着唇舌吐露不满,指尖紧扣手机,手背上的青筋在叫嚣。

    为什么如此果断?

    为什么爽快得仿佛什么人都能轻易加到她好友,仿佛她眼里的他……和任何人毫无区别。

    虞迟夜忍不住问:“那你犹豫什么?有舍不得删的人?”

    “……没有。”

    她长眉微微抬了一下。

    虞迟夜眉眼线条很柔和,带着水墨写意的呼吸感,既有平易近人的暖意,也有冷淡和疏离。

    这种迷离的初印象往往模糊了她的占有欲。

    作为一个在哥哥姐姐的纵容宠爱中长大的老幺,成长过程中总会有一个阶段认为自己是小国王,全世界都围着她转,她就是宇宙中心。

    因为总有人主动给她最好的。

    她始终相信自己就该拥有世界的独一无二。

    所以她从不会觊觎别人玩过的,礼物也不要千方百计撒泼打滚求来的。

    任何迟疑在她面前都像是拒绝。正如现在,她几乎失去耐心,抽开手,“如果没决心或想骗我,就别加了。”

    “滴!”

    扫码成功的短促提示音回答着他的决心。

    屏幕里红色圆点的数字“1”随着心脏的跳动,跃入视野。

    虞迟夜嘴角牵起,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

    仿佛小国王得到了她的第一场初步胜利与臣服。

    只是还没来得及通过好友申请,言啸的截图和消息就接二连三地弹了出来。

    [你自己看看,每家AI都能检索到这家酒店的风评,保护好你的钱包,人家面对面使劲浑身解数,和那些颜值主播要礼物可不一样。]

    她低头瞥见自己在对话框里没发出去的话。

    [放心,绝对不会……]

    咳,她睨了盛驰青一眼。

    他仍是欲言又止,举手投足间尽是滞涩。

    他既然说自己刚入行,姑且相信没有欺骗,也许高傲的自尊还未让他走向堕落的不归路。

    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她素日绝不会接触这些,那些玩得很花的二世祖也只在她仅聊天的名单。

    但如果是盛驰青,她会的。

    他可以是唯一的例外。

    毕竟这张脸曾是她垂涎了十多年的解药,她很清楚现在的自己无法移开视线。

    但例外存在的前提是……她必须确认他从过去到未来只属于她。

    她要将他重新引到一条自食其力的正道。

    “删好了录屏给我检查。”她离开言啸的对话框,通过了好友申请,轻快地说。

    盛驰青喉咙动了动,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低低嗯了一声:“随你检查。”

    ……以前怎么没见过这份逆来顺受?

    虞迟夜满意之余又有些想念他那带着伤都打不弯的脊梁。

    “行,忙去吧。”她摆了摆手,“别搞得像我在逼你,人家还等着你呢,别显得我不尊老爱幼。”

    说着往后一靠,拿起手机不再看他。

    盛驰青停顿了数秒后,深吸了一口气。

    “只是普通见面,别多想。”

    虞迟夜没接话,别过头。

    她才不信呢,他分明很僵硬,像是怕被那位夫人看到她似的。

    余光小心观察玻璃里的朦胧倒影。

    只见他把自己放在桌子边缘的西柚汁轻轻往里推了一点,放在不容易抬肘就打翻的位置,转身走向不远处那桌。

    华贵富态的奶奶笑盈盈的,抬手似乎要去摸他的脸。

    虞迟夜轻哼一声,不想看他怎么讨好取悦那位夫人,猛猛灌了一口西柚汁,放下空杯,起身离开。

    回到房间,她一屁股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先给那位猎头打电话。

    “没有没有,千万别说抱歉,都理解的。”

    对方依旧非常贴心友好。

    “其实我来之前也担心你看不上我这边的岗位,我是滨市本地的猎头,你又常居海市,也害怕你对这些机会兴趣不高,正好我再准备准备。”

    “那倒不是最大的问题。你给我材料的几家,最让我犹豫的是他们先后出了裁员风波。”

    裁员大时代里还能闹出大风浪,必然会有办公室政治和动荡职场生态潜质。

    她现在很怕这种公司。

    “理解理解,那我们另约时间。”

    “好。”

    结束通话后,她打开表姐的对话框,一股脑把言啸的截图转发过去。

    虞迟夜:[都是最近的传言,要么他家舆情监测太烂,要么酒店在埋线刻意往猎奇方向营销,以后少合作吧,高端线不好做但也不能吃这种流量。]

    厉宁筝:[我让人研究研究,谢了。]

    厉宁筝:[要不要给你换个酒店?比如离你和大姨约饭的地方近一点?]

    虞迟夜想都没想便回绝了。

    别的酒店又没有盛驰青。

    -

    “早说你有朋友在,就不喊你陪我下午茶了。”

    女人扶了扶老花镜,自下而上看着盛驰青挺拔的坐姿,明显有些魂不守舍,目送着年轻女孩离开的背影。

    “姥姥。”盛驰青收回目光,无奈地唤了一声,“不用给我台阶下,我特意找你喝茶的。”

    他没有对虞迟夜解释。

    让她知道自己误会了他,再让她得知那是他的亲人,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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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她非常尴尬。

    他舍不得让她一下子这么难堪。

    况且,如果不是这份误会,他甚至不一定能引起她的兴趣。

    “死嘴,跟你姥爷一样犟,给你台阶还不领情。”贺宛白了孙子一眼,“你妈最近联系上了滨市的朋友,要这里多旅居一阵,有空去看看她。”

    “去了,嫌我烦,不让我再陪着。”

    “毕竟你高中……哎,还不是怨你和你姥爷!”贺宛摇头,不再提过去的事情,“听说你一回来直接去海市分部了,为了信远吧?”

    “果然瞒不过您。”

    “准备做什么?复仇?收购?信远现在也不如当年,远蘅吃下它还是有点掉价。”

    盛驰青摇头,不多透露。

    贺宛知道事以密成,他不可能提前透露自己的计划,只提点他:“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放心。”盛驰青淡淡道,“找您吃饭就是想拜托您,替我按住老爷子,让他别乱插手。”

    “这还不简单?他现在没那些心力,你看我都有精力度假旅游呢,叫他跟我爬两步山都嫌麻烦。”

    贺宛嫌弃地说:“我看啊等你在战略投资部站稳,他能直接把远蘅扔给你。”

    “这事也请按住他,我没答应接他班。”

    “那你可要把心思藏好了。”贺宛意有所指,“他最近和老朋友吃饭,净顾着打听人家家里有没有未婚女孩了。”

    盛驰青眼眸闪动,预判了她接下来的话题,“刚刚那女孩……”

    “我去趟洗手间。”

    他起身打断,拿起手机往外走。

    指尖不自觉地点开了虞迟夜的对话框。

    他没有更改任何备注,用着她自己命名的昵称“Night”,后面跟了个星星月亮的表情符号。

    添加好友时,系统往往会生成一条“你好我是某某某”的模板,通过后这句话会留在最上方。

    只要不删除记录,这里就是一切的开始。

    但,这里却不是他和她的开始。

    于是他删去它们,也删去了心底无数句想和她说的话。只留下了最正常、最官方、也最不夹杂任何情感的一句话。

    [好久不见。]

    她的聊天框不似她热烈的笑意和目光。

    冷冷清清,只有一句系统自动发送的模板。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才不是这样。

    分明连海市顶猎都没有办法那么轻易加上她的好友,和她说上一句话。

    在她眼里,她认定的事都得遵循她的意愿,就像他无法拒绝被她推进医务室那样。只有她亲自开启聊天,别人才有继续和她交流的机会。

    她方才信手拈来提要求,看上去经验十足。莫非除了刚才那个花枝招展的孔雀外,还有过其他朝她开屏的人吗?

    她会对每个臣服她、承诺她的男人降下同等的恩泽吗?

    盛驰青不敢想,如果没有冲动迎上去……他如此嫉妒她在别人离开后露出的那抹无奈笑容。

    他不想沦为那些人的同类。

    可是……有的选吗?

    盛驰青靠在墙上,指尖压制着抖动,编辑着的每个字都藏着他翻涌的情绪。

    [今晚有空一起吃饭吗?]

    顶端的月亮陡然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

    盛驰青呼吸一滞。

    没料到这么快就要面临她的回复。

    无法蔓延的渴望几乎快要吞噬了这行字,从见面开始就因为她忽上忽下的那颗心,彻底提到了嗓子眼。

    Night:[删好人啦?录屏呢?]

    盛驰青回她:[视频也能作假,你怎么不吃饭亲自检查?]

    他故意用了反问,像他们以前互呛的对话习惯,想隐晦地唤醒她的记忆。

    他想……和那些人不一样。

    可虞迟夜没有再秒回。

    盛驰青阴沉地凝视着她的头像。

    他很清楚自己不该为了等她一句话而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他应该去处理公司的事情。

    但他始终没有动。

    许久,新的对话气泡跃出水平面。

    [只是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