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九月中旬,A市的气温依旧居高不下。白天飘了一场小雨,细细绵绵,难消未散的暑气。
入夜。
市中心地标酒店的顶层宴会厅被人整层包下,提前两日封场清客,所有普通住客悉数调换楼层,只留专属安保与服务团队值守。
宴厅开阔通透,全场没有浮夸装饰,只以鲜花与浅奢缎带点缀。落地玻璃窗横贯整面墙体,窗外江海流光,窗内纸醉金迷。
临近九点,宴会进程已然过半,主角连蛋糕都已切完。
厚重的实木门在此时被推开,姗姗来迟的人带着丝歉疚的笑意,那双猫儿眼微微弯着,在侍应生的带领下走向宴厅深处。
他的出现引起不少人关注。
坐在圆弧沙发上的岳安眯起眼睛,直勾勾盯着来人,问:“那是谁?”
“不认识,没见过。”另一人搭腔道,“不过长得挺带劲儿。”
他们这个圈子,来来往往都是熟面孔,就算生意上少有牵扯,在杂志或者新闻上也是露过脸的。
这么新的面孔还是第一次见。
“是不是刚回国的?”有人猜测。
那人送完礼,并没有和寿星楚睿寒暄太久,反而和他新交的男朋友攀谈起来。
两人甚至撇开楚睿,去了甜品区,低声嘀咕着什么,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男人露出浅浅的笑意。
见楚睿应付完新客,岳安把他招呼了过来。
“怎么了?”楚睿问。
“那是谁?”岳安抬了抬下巴,非常执着迟到者的身份。
楚睿顺着他给的方向看去,说:“我宝贝啊。”
他倒是腻歪,一场钱/色交易也值得用上“宝贝”两个字。
谁不知道楚睿多情,身边人不少,但是带来生日会露脸的,这还是头一个。
可见这人手段了得。
“你宝贝旁边那个。”岳安道,“还是说……”短暂的停顿,他露出揶揄的神色:“两个都是你的宝贝?”
楚睿大马金刀坐下,拿了一杯红酒抿了一口:“那是他朋友。”
“朋友?”岳安笑得轻佻,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不介绍一下?”
“你有兴趣?”楚睿反问。
坐在岳安旁边的樊理道:“别说他有兴趣,我都觉得不错。瞧瞧那腰,那屁股,一看就很好C……不过可惜了,是个男人。”
岳安放声笑起来:“男人好啊,男人不会太麻烦,你说对吧?”他拍了拍楚睿的肩。
楚睿斜睨他一眼:“少胡说八道,人家未必看得上你。”
岳安也不觉得被落了面儿,他阅人无数,打从这人一进来,他就知道他是来干嘛的。
他势在必得道:“行了,他在我这里,能卖到一个好价钱,不会亏待他,让你宝贝当个中间人,帮我说说。”
樊理:“你来真的?”
岳安:“玩玩嘛,哪天腻了,就送你那里去。”
“叮。”酒杯触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坐在阴影里的人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西装下摆,对楚睿道:“走了。”
“这么快?晚上还有通宵派对,你不去吗?”楚睿跟着站起身。
“不去。”他说,“有点犯恶心。”
岳安的笑戛然而止,脸色有点难看,樊理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闭上了嘴。
“那我送你。”楚睿跟着他出了宾客休息区。
两人走出一段路,叶嘉迎了过来,他挽着楚睿的胳膊:“阿睿,我想和你拍张照。”
楚睿拍拍他的手:“乖,待会来找你。”
“现在就要~”
费斯年转头撇了他们一眼:“你去吧,不用送。”
“诶,斯年……”楚睿还想上前,叶嘉却拉着他不放,骄纵道:“那是谁呀?怎么之前都没见过?”
“一起长大的哥们儿,他不怎么参加聚会。”
“是做什么的呀?”
“万英科技的总裁。”
“那岂不是比你还厉害?”叶嘉歪头天真问。
楚睿猛地收回目光,抬手捏了捏他的脸:“你什么意思?看上他了?你以为他有我这么好哄?”
“你吃醋啊?”
他撒娇有一套,拉着楚睿走远,说还有惊喜要给他看。
厅内宾来客往,费斯年一路都有人上来攀谈。
他没什么兴致,三两句结束话题,绕开人群,还没走到门边,大理石柱后忽然窜出一个人,脚步踉跄,一杯酒就那么直挺挺地泼在他外套上。
费斯年垂眸,对上一双圆猫眼。男人睫毛轻颤,做作地单手扶着额头:“不好意思啊先生,我喝得有点多了,真是抱歉。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衣服洗好了我给你送来。”
他嘴唇很红,像涂了口脂,一张一合夺人眼球,反而让人没注意他在说什么。
“先生?”见费斯年没说话,他又喊了一声,小巧的喉结上下滚动,是在紧张地吞咽唾沫。
兴许是被费斯年盯得不自在,他侧身找侍应生要了纸巾,上前帮他轻轻擦拭,“那个,或者……我给你赔干洗费,你留个微信给我,我转帐。”
费斯年刚刚在那一声声下/流探讨中,觑了一眼他的背影。
廉价不合身的西装,让他看起来并没有多惊艳。
这会儿凑近了见着他的脸,才知道那些恶意是冲着这个来的。
男人离他很近,身上劣质玫瑰香以及硬挤出的讨好笑意,让费斯年一眼看穿他的目的。
真是拙劣的手段,拙劣的演技。
可这张脸,着实让人难以抗拒。
费斯年慢条斯理道:“关于赔偿,我会让助理联系你。”
男人愣了片刻,脸上表情精彩纷呈,迟钝地吐出一个“啊?”,费斯年忽然就想笑。
费斯年向来喜欢同精明的人打交道,眼前这人显然不是。
离开时,他真让袁助理上来了一趟和男人商谈赔偿,至于后来结果如何,他并没有太在意。
回到家,他把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转身进了浴室。
-
宴会快结束时,时承恩都还站在甜品区进食。
叶嘉终于甩开了楚睿跑来找他,问:“怎么样?要到联系方式了吗?”
时承恩咽下嘴里的慕斯,颇有些不甘和丧气:“没有。他的助理说,他的西装不能干洗,有酒渍就算报废了,后续会把账单发给我。”
叶嘉嘴唇动了动:“啊?怎么这样啊……”
时承恩想起费斯年高高在上的俯视以及看他时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不由得恨恨道:“真是没品味的男人,怎么可以对着我这么漂亮的脸蛋,说出那么冰冷的话?他真的喜欢男人吗?”
叶嘉:“他们那个圈子,基本男女不忌,只要好看就行……”
“那我不够好看吗?”
当然不是。
时承恩有一张非常好看的脸和扮柔弱的本事。
所以叶嘉才会觉得,他走的这条捷径,时承恩也能走成功。
哪怕他演技浮夸,哪怕别人知道他别有目的,也会半推半就成全。毕竟,谁会拒绝美人投怀送抱?
能来参加这个生日会的,身份都不会低,找个贴心人陪在身边,不是什么大事,他们也愿意为这份陪伴买单。
刚刚楚睿还跟他说,他有几个朋友看上了时承恩,不过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让时承恩小心点。
叶嘉点点头,顺势打听起了那位万英科技的总裁。
楚睿只给了一句话:“没人想惹他。”
是不想还是不敢,有些话不必说得那么明白。叶嘉跟了楚睿有段时间,鲜少见到他对人这般客气。心下了解,这位绝对不简单。
他深知楚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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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长情,在他身边不是长久之计。如果帮时承恩攀上万英总裁这根高枝,说不定往后他离了楚睿,时承恩还能念他几分情,也帮帮他。
时承恩此时心里十分没底,他本就生活窘迫,现下来参加个生日宴,搭进一件昂贵的礼物不说,还背上一笔巨额债务!
他早就听说有钱人的衣服很贵,动辄就把小县城一套房穿在身上显摆,时承恩方才凑近摸那衣服面料时,就已经心惊肉跳。在听到那位助理说要全额赔付,他差点晕厥过去。
“早知道,就不选他了。”时承恩追悔莫及。
叶嘉却老神在在道:“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他对你有印象了。”
时承恩:“那是好印象么?”
叶嘉拍拍他的肩:“反正都这样了,你就赌一把,像水蛭一样缠着他。”说到这,他警惕环顾了下四周,声音又压下去几分:“我帮你打听了,他是万英科技的总裁,比楚睿还厉害,如果真能跟着他,你的福气就来了。”
时承恩死气沉沉的眼眸重新亮了起来:“真的吗?”
“我的信息绝对不会有错。等他助理再联系你的时候,你跟我说。我觉得他不会真的跟你要钱,说不定这是有钱人欲擒故纵的把戏呢,我们见招拆招。”
时承恩猛猛点头:“我听你的。”
晚上的通宵派对他没去。
他待会儿还得赶制一束扭扭棒玫瑰花束,明天一早客人就要来取。
坐上公交时,时承恩看着窗外斑马线上等红绿灯的人群,忽然有点心酸。
普通上班族加完班,这个点还在挤公交地铁,骑着小电驴往家赶,而刚刚那层密闭空间里,酒水肆意挥霍、鲜花一日作废,随手送出的礼品足以改写普通人的一生。听说房间里那好闻的香氛都是定制的,由国外调香师独家调配,不外售,不流通,仅供给这场生日宴。
分明在同一座城市,屋外屋内却是两个世界。
时承恩短暂摸到了那个圈子的边沿,又被打回了原形。他戴上耳机,找了一首伤感的曲子来配自己忧郁的心情。
公交车缓慢开动,时承恩头靠着车窗,暗叹世界的不公。
他觉得自己此时定是很惹人怜爱,他该自拍一张发朋友圈。
可缠绵的曲子忽然切断,变成一首高亢的DJ曲,吓得时承恩一哆嗦,什么气氛也没了。
他愤愤点开手机,才看到刚刚那首歌需要会员,只能试听30秒。
好吧,他没有,他从不会在这种无用的APP上花钱。钱都该花在刀刃上才对。
时承恩在APP上找了许久,才找到一首网红翻唱,虽然差点意思,但有什么就听什么吧。
再抬头时,他看着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真好看,真疲惫,像一朵快要凋零的玫瑰。
这样累死累活,却不挣钱的生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
第二日下午。
费斯年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助理袁林就走了进来。
他向费斯年报了他接下来的行程,又道:“昨天那位时先生……”
费斯年抬头:“哪位?”
“就是要赔您衣服那位。”
哦,原来他姓时。
费斯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把账单发给了他,他说他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但也不是赖账的意思,问能不能分期还给您?还说看您什么时候有空,他想请您吃顿饭赔礼。”
“分期?”
“是的。”袁林嘴角抽搐了下,“今天……他转了200过来。”
“呵。”费斯年笑了。
袁林摸不准自家老板到底是被逗笑了还是被气笑了,只好跟着一起笑。
“你安排一下吧。”费斯年道。
“您……”袁林试探道,“是要赴约的意思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