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雪后初晴。
久违的阳光洒下来,京城上空笼罩着一层金光。
沈宅内院,沈枝被白露叫醒。
今天是沈家人回钱锦娘家拜年的日子。
沈父沈母早已备好节礼。
沈枝看着大家这般重视的模样,有点紧张。
本来还犯困,这下倒清醒了。
这还是穿来后她头一回去外祖家,根据前身留下的记忆,钱家是皇商,在京城内外都有不少粮铺生意,二老爷又是户部侍郎。
官商相济,门第颇高,但家风和煦,家族成员相处融洽。
钱锦娘是嫡长女,下面有两个弟弟。
沈枝大舅钱明业选择了从商继承家业,二舅钱明远则选择从政,凭借自身实力科举进士。
他们二人皆已成亲,两个舅母也是极好,沈枝每次去外祖家,她们都会带表姐和自己一起去绸缎庄、金银铺买衣服首饰。
“哎呀,枝枝,锦娘,可算盼你们来了,快回家里暖和暖和。”大舅母明玉看到她们下马车立马迎上去,还直接牵住沈枝的手。
二舅母宋时宜带着钱家小辈在一旁。
众人打招呼后,纷纷往主院走去。
“外祖父,外祖母,一切安好?枝枝来看您们了。”
“诶,好孩子,快起来!”外祖母慈祥地看着沈枝。
外祖父坐在上位看似严肃板正,其实很疼爱小辈的,每次来拜年给的钱封最厚。
“枝枝,听你娘说,你现在很了不得啊!能让醉仙楼起死回生。”钱承业充满笑意地看着她。
“对啊,表姐,你可太厉害了,我爹还让我跟你学习,说我能练成你三分火候就不错了。”钱之煜苦恼地挠挠头。
“你这皮猴,什么时候能有枝枝这般稳重,那我可真烧高香了。”
二舅母看着表弟十分无奈。
在沈枝印象里,钱之煜其实很聪慧,只是年纪小,又生在富贵人家,家里宠爱,难免沾染点纨绔子弟作风。
坐了半个时辰,大家这会在谈论大表哥钱之昀的功课,下个月就要下场考试。
“书宁,你带妹妹去院子里走走。”
小女孩家家的,估计不喜欢听这些,明玉便打发她俩出去了。
“枝枝,走,我带你去我房里,看爹年前从南方给我搜罗回来的小玩意。”
从主院穿过回廊,院里梅花盛开,香气扑鼻而来。绕过假山,锦鲤慢悠悠游着。
“枝枝,你看,这是爹带回来的几本游记,还有珠簪,说是南方那边的新花样,这套你带回去。”
钱明业这些年走南闯北,每到一处总要搜罗几本游记和新鲜玩意带回来,意图让小辈见识外面的世界,领略不同的风土人情。
特别是对于钱书宁,他心疼自家闺女深拘宅院,不能像男子那般自由,游历四方,便只能靠书册这种方式弥补。
临近黄昏,夕阳西下,家宴备在前厅。
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们大人坐一桌,几个小辈坐另一桌,其乐融融,宴席热闹,推杯换盏的。
看着眼前这热闹景象,沈枝突然眼神恍惚了,头针扎般地痛,一段深处的记忆翻涌而上。
画面切换,钱府朱漆大门上交叉贴着两张白纸封条,外祖父病重,祖母去世,二舅一家蒙受牢狱之灾,表哥在朝堂上被弹劾押进大理寺,大舅散尽家财把剩下的家人逃离京城带回族地。
沈枝一时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脸色变得苍白,额上沁出一层冷汗,有点站不住。
钱之昀察觉身旁的表妹不对劲。
他伸手虚扶一把:“枝枝,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表哥的话把沈枝拉回现实。
她眼睛渐渐明亮,终于捋明白了!
这都是属于这具身体沈枝的前世记忆。
在前世她和沈父沈母在路上逃亡,外祖父一家自身难保,无力相助。
这段时间沈枝也一直在忙着盘活酒楼的事情,很多记忆都没深究。
大人们发现这边动静不对,沈母看到自家闺女冷汗淋漓的模样,赶紧走过来抬手就去摸她的额头。
“枝枝,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钱明远看着她。
沈枝听到二舅的声音,脑子发蒙,心不在焉,头又疼起来,这次的痛感更为剧烈。
看到二舅此时的关心,就想起上辈子二舅站队失败惨死的样子。
“啊!”她按着头蹲下来。
“快去叫府医。”钱老太爷发话。
就有下人赶紧跑出去。
书宁把沈枝拉起来扶她坐在椅子上。
府医匆匆赶来,把脉查看。
“老爷,小小姐这是受惊了,我开一副安神药煎服喝下,静养两日便无大碍。”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好端端怎么受惊了?锦娘,今夜便留宿在此,你带枝枝回房休息。”
钱锦娘虽然嫁出去了,可是她的闺房厢院一直保留着,并没有安排其他人住进去。
沈枝这会躺在床上,渐渐回过神来。
想起刚才钱家众人忧心忡忡的模样,胸闷,一阵又一阵绞痛传来。
上辈子沈枝父母离婚,谁也不想要她,跟着奶奶生活爹不疼娘不爱的,她没感受过这种家庭氛围,她很贪恋。
“不行,我必须冷静下来,一定有办法的,既然让我提前知道了结局,我一定能想到办法改变。沈枝,你要冷静。”
她坐在床上一只手攥住胸口自言自语。
半刻钟后,沈枝慢慢冷静下来,理清思绪。
或许,她可以跟二舅结盟。
将这一切当预知梦告知二舅,让他这辈子不要站错队了。
并且钱明远在朝堂上,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比她的消息来得快,很适合汇集信息。
可二舅能相信吗?
这是一个问题,沈枝沉思着。
就只能赌二舅敢不敢把钱家放在刀尖上了。
这夜,沈枝睡得极其不安稳,噩梦连连,梦里全是钱府家破人亡的画面。
晨起,天色便不太好。昨日阳光普照,今日阴冷灰蒙。
早膳过后,沈枝寻了个由头:“二舅,我有事要请教你,我得写下来,咱们可以去书房商谈吗?”
大家都以为沈枝是想说经营酒楼之事,也没觉得出格,况且在钱家,没那么多老派规矩。
两人往书房走去。
“枝枝,你有什么想问的?”
沈枝在书房来回踱步,脸色越发沉重,这件事很大,说了就真没有回旋的余地。
她还是决定赌一把。
“舅舅,我要跟你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认真记下来。”
钱明远少见自家外甥女这心绪深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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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沉重的模样,难不成和她昨天受惊有关?
他坐直身体,认真严肃了起来。
“舅舅,当今太子和二皇子党争激烈,二皇子年前也来拉拢您,您还没入局是与不是?”
因为沈枝清楚记得她舅舅就是年后开始忙起来,忙得脚不沾地那种,公务突然增多,前世连外祖父寿宴都赶不回来,也和其他权臣来往频繁。
而且二皇子一败,钱家就出事,紧接着二舅一家人被下狱,所以沈枝猜测钱明远上辈子是站了二皇子这边。
钱明远听到这话呼吸一窒,身体僵住了,仿佛血液凝固,他从来没和家里任何人透露过,沈枝怎会知道?况且她还是一个小女子,情报从何而来?
沈枝观察他这反应便知道推断没错。
“枝枝,你……”
沈枝抬手直接打断他,接着说:“舅舅,你可知我昨晚因何受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很逼真,就跟真实发生过一样。
我梦到您在二皇子夺嫡失败后被下狱,不仅是你,就连表哥表弟他们也都被一起关押。外祖父和大舅为了你们四处奔波求人,大舅母、二舅母和外祖母整天以泪洗面。最终钱府还是被抄家,大舅散尽家财,才带得大家回滨州族地。”
沈枝不敢说前世外祖母病重去世的事。
“枝枝,你是说钱府在未来会被抄家?”
钱明远震惊了,他之所以还没接受二皇子的拉拢,就是怕牵连钱家,一失足千古恨。
可太子表面醇善,背地骄奢淫逸、手段狠辣,实在不配当一位明君。
这也是他犹豫的原因。
可如今沈枝说的这个梦,离奇又无迹可寻。
钱明远嘴唇抿紧,目光深沉地看着沈枝。
自家这外甥女打小聪慧从不乱说话。
今日却语出惊人。
“舅舅,我知道您很难相信,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我不敢拿钱家所有人性命去赌,我知道您肯定有办法的。”
是了,钱府所有人的性命,一百二十九口人的性命。
这一句话让钱明远醍醐灌顶。
“而且三天后,林府会被抄家,他贪赃枉法,被二皇子的人查出来,后日便会呈报给陛下。林大人是太子的人,三天后御林军会奉旨去查封林府。不信您就等三天,林府真倒台那日,您便来醉仙楼找我,我会一直等您。”
沈枝之所以敢赌,一是看中家人在舅舅心中的份量,二是舅舅为户部侍郎,她需要他的帮助去收集情报,一起破局。
这秘密不可再透露其他人,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
“你是说林府?户部尚书林甫?”
钱明远听到林府猛地站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沈枝清楚舅舅为何这般?因为林甫是他的顶头上司。
钱明远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脸色阴沉,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
“枝枝,这件事太离奇,舅舅不能仅凭你一个梦便作出判断,我需要时间验证,三天后,林府之事有分晓我自会去找你,切记,此事不可再说。”
此事甚大,没办法不谨慎,不妨等上三天。
况且就算沈枝有通天的本事,也左右不了陛下的决定。
钱明远想着。
出了书房,沈枝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刚才还神色凝重,现在倒冷静下来了。
沈家三人打过招呼便回沈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