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翻墨压远山,点点寒鸦栖老树。
风雨欲来。
西风直往衣服缝里钻,阿争加快步子,把坛子抱得更紧了些,这坛药酒是从窖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十年陈酿为底,加以名贵药材,隔着泥头,微微透香。她要赶在天黑前把药酒送到怀府,给怀远知怀公子医病。
路边,两个人抬着个门板子出来,上面蒙着张微微隆起的白布,薄薄一片贴在门板子上,若不是一条胳膊垂下来,都看不出躺着的是个人,那只手干瘪萎缩,如秋风过境后被折断的树杈。
门口围了一大帮人,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探着头往里看,“又死一个,谁啊?”
“老袁呗。”
阿争心里一紧,忙凑上去,“大哥,哪个老袁?”
“说书的那个呗。”
这老袁她是认识的。他年轻时上过战场,被砍掉了一只胳膊,命大没死,后来在茶楼酒肆里说书做个营生。前些日还见他来医馆抓药,跟阿争讲些玩笑话,声音比钟还洪亮,谁料只几个日升月落间,余音犹在,活人变枯骨。
她知道,老袁瘦成这恐怖模样不是饿死的,是被疫病害死的。
战乱年代,伏尸千里,疫病扩散是常事,而今战事已歇有二十余年,临秀城却传了种怪病。好好的人突发高热,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这热退的也快,甚至有人还没察觉发热,烧就已经退了。退烧后人便开始极速消瘦,七日之内人必瘦成了干子,暴毙而亡。
“哎,怎么回事儿,他原来不当兵的吗?”
“当兵的咋了,”一个大汉听到这话似乎颇有微词,“当兵的不去阎王殿了?”
“不是,”那人摆摆手,“这兄弟我熟,他身子骨挺壮实的啊。”
大汉摇摇头,“嗐,跟这些都没关系。”
这人早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见了不少离奇诡事,“早都说了,这些人都是恶鬼被索命了,啥叫油尽灯枯,好好的人魂儿被抽了去炼灯油,可不就剩一把骨头架子了。”
“他那天在茶楼发晕的时候,我可是正眼瞧着的,”这汉子信誓旦旦的说,“俺算着的,到今天整整七天!”
众人脸色大变,这临秀城里的老老小小,谁没听过一盏长明灯的故事。传说此灯是流落世间的上古法器,直通九幽,照亡魂之路,可借鬼神之力实现人间愿景。也有人传是一种邪祟秘术,先代帝王为求长生,命方士炼造的以命续命的魂灯,重怨之下,邪性无可压制就到处吃人。
总之,阎王叫你三更死,断不留人到五更,是生是死,是福是祸,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阿争听罢,低着头,快步离开人群,乌云如石头垒起的穹庐,在头顶罩住她,透不过光,也透不过气。
这日头落的一天比一天早,夜到是一天比一天长,凛冬将至,这日子也是越来越苦寒,越来越难熬了。
阿争走在街上,市集空空荡荡,只有零星行人急匆匆的过,地面散落着碎瓦片,摊子要么翻了,要么塌了,干菜、豆子散落一地,无人照看,也无人收拾。街口横着个担子,几个枯瘦的孩子捡着饼渣子使劲往嘴里塞。
那墙上寻人的告示撕了粘,粘了撕,风呼啦啦的吹,把糊在最顶的又掀起了半边,野狗在墙角“咯吱咯吱”嚼着一段新鲜的骨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狠狠瞪着眼发出警示的低吠。
倒是小酒馆里打牌的声音此起彼伏,此消彼长,很是热闹。
马蹄哒哒,一队人马从前街转出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大汉,满脸横肉,腰间别着把大刀,马背上驮着的麻袋鼓鼓囊囊。
那野狗看到高头大马,赶紧低下头,阿争往路边靠了靠,低头只走自己的路,毕竟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
“吁。”一个熊一般壮硕的大黑胖子勒住马,和旁边的瘦子对了一下眼神,“是这娘们儿。”
他吹了声口哨,“呦,今儿一个人。”
瘦子在一边没出声,这人一副贼面鼠相,高颧窄脸,尖嘴猴腮,右眼肿的像烂桃儿,一半脸隆起,比猴屁股还丑陋恶心。他总爱歪个嘴笑,猥琐又狰狞,干瘪的牙龈下挂着几颗大黄牙,像没掰干净的老苞米棒子。
那领头的大汉勒住马回过头,他的目光探究的在胖瘦二人和这小妮子中间扫视一圈。但阿争好像事不关己似的,继续向前走。
“死娘们跟你说话呢,”胖子被忽视,气急败坏提高了声音,作势要下马,“看老子今天怎么……”
猴腮瞄了一眼前面已经策马远去的老大,他脸色一沉,呵道:“哎,莫误事!天老光子坠了,码红货,挑回架子!”
小酒馆门前的灯已经点起来了,到边军例行巡查的时辰了,他们得快些回山寨。
“她……”
阿争转过头,对上猴腮和熊背那恨不得要剜下她一块肉才解气的眼神,忽然笑了,“猴头军师怎么脸上贴狗皮膏药了。”
阿争忙着去怀府,没空跟这等腌臜纠缠,抖落一身谩骂,阿争顿觉神清气爽,会咬人的狗不叫,越是呲牙能叫唤的,看着唬人,实际外强中干。堂堂聚义寨智囊偷偷抢孩子吃食还被女人揍了一顿,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这龟孙子的体面可就被踩在脚下碾的稀碎了。
一支边军从酒馆走出来,掌柜的满脸堆笑恭送他们,领头的军官红光满面,往阿争这边瞥了一眼,懒洋洋的带队走了。
医馆和怀府隔着几道街,往常都是阿争去送药,这条路她熟的很,闭着眼都能走过去,今个在她出门之前,阿婆却把她拦下了。
那沈莲翠从地窖里把酒坛抱出来,进屋穿个外衣的功夫,坛子就不见了,她转了一圈,却看见沈争在院子里抱着坛子要往外走,赶忙拦住她,“快天黑了,你要干啥去?”
还不等阿争回答,沈莲翠便把她往屋里拽,“身子还没好利索就往外跑,回来。”
“阿婆,我早都好了,”阿争本就个儿高,她一手搂着坛子展示自己的力气,一手搂住小老太太,大鸟依人一般,“我去送药,去去就回。”
“你看家,我去。”
看阿争还不放下,沈莲翠有点着急了,“阿争快点的,这事儿可不跟你开玩笑,天黑后怀公子得服下的。”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无论大病小病,都是在快好没好的时候最需要注意。怀远知他的身体更特殊,新病缠旧病,什么药在什么时辰吃都有讲究,药必须顶的上,怠慢不得。
阿争不解,从来都是她在城里到处跑,挨家挨户去送药,她知道阿婆不放心她,但她病已经好了,又休息了这么多天,能吃能睡,浑身是劲的,就算是送急药,也是她跑得快。再说阿争想到小老太太一个人抱着这么沉的坛子踉跄的背影都一阵心酸,都怕她倒在半路,怎么阿婆还和她抢上这差事了。
“哎。”沈莲翠叹了口气,她就知道,阿争这丫头病好了,她就又栓不住这只“大鸟”了,没辙了,只好搬出规矩,“天快黑了。”
日落前必须回家,日落后不许出门是阿婆新定的规矩,阿争知道阿婆担心她,更知道这样严格是为那般。
如今枯骨病四起,体格壮实一年四季身体倍棒的阿争前几日突然病倒了,阿婆整日围着她,直到现在还惊魂未定,邻居做女红的赵大娘家里又出了大事,姑娘萍儿失踪了。
在临秀这座边境小城,多的是纷争、匪帮、见不得人的买卖。恐惧在人们心里扎根,生长,罪恶的剧毒的花朵,在这片土地上肆意蔓延。既然现实无法改变,要么闭上眼装看不见,要么麻木的习以为常,毕竟日子还得继续过。
这世道,她和阿婆娘俩能靠一家小小的医馆在乱世中有条活路,背后少不得怀公子照顾,他从不言语,但阿争心里门儿清。怀远知身体本就孱弱,听说雨后又沾了秋寒,上午出门时还好好的,下午却是吐着血被老管家抬回来的。
虽然几日过去了,阿婆诊完说已无碍,但这人心都是肉长的,病床前的一杯热水胜过万钱珍羞,再说阿争这几日在家养病时,心里总是莫名突突,今儿个才得知是怀公子病了,她必须得去看看。
城里因为枯骨病病死的人越来越多,传言也沸沸扬扬,沈莲翠行医几十年,她日思夜想,翻遍医书,百般尝试,只为寻求治这邪病的办法,可她年纪大了,想要多做些事,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所以沈争希望阿婆能多歇歇,有她这个现成的跑腿,何必累着自己去做这些呢。
正巧医馆来人找阿婆拿药,趁这功夫,阿争一阵风似的溜走了,只留下一句尾音。
“放心吧,日落前我一定回来!”
阿争闪身拐进暗巷,巷子弯弯曲曲像羊肠,高墙使巷子更阴沉,似一张编织好等待猎物入局的大网。身后时不时传来脚步声,有时离她近了,有时又离她远了。
这条路她比巷子里的老鼠摸的都熟,出了巷子就是临秀最豪华的酒楼,临秀位于北敕孛国的西南边境,也是南边最早迎来春天的城,故酒楼取名迎春楼。迎春楼在巷子里有个侧门,平时总是关着,这门挡得了人却挡不住油光锃亮的老鼠,看见人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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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躲,撑着溜圆的肚皮就缓缓隐入黑暗了。
拐个弯,快到巷子口,阿争这才发现,路被挡住了。一辆马车大喇喇停在那,装货的大车厢把巷子口几乎挡了个严实,车厢与墙壁之间大概留了不到二尺的距离,勉勉强强能供一个人侧身通过。
几个小兵围在一边闲聊,商队的最后一辆马车也已准备好,所有车辆整装待发。
楼上歌舞不绝,领队军官和迎春楼老板郭守义还在兄弟情深的推杯换盏,酒肉香气飘在巷子口,一个年轻人走来走去,好像多走几步就能把全部香气都吸进肚中似的。
“头儿,这都要出发了,怎么还人没给咱们送吃的啊。”
“干好你的活就有你一口饭。”一个粗哑狠厉的声音响起,“想吃香喝辣就投个好胎,给老子好生等着。”
又自语道:“这畜牲,老子当年喝西北风也没这么多屁话。”
“头儿,”没一会儿,那新兵似乎有些无聊,又贴上来,满脸好奇,“这郭老板在浊城也有生意?”
他盯着车厢看,“这里面装的是啥宝贝,瓶瓶罐罐的,这么金贵呢?”
“小子,拿老子说话当放屁是吧。”那老兵一拳怼在他肩膀,力道不重,却是警告的意思。
“别怪老子没提醒你,人多眼杂,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问的事别问。闭好嘴,干好活,你不干,有的是人抢着干。”
那老兵眼神极锋利,脸上深重的纹路填满了人生的风霜,“这世道挣钱不容易,有这么个路子能拿赏钱,不赶紧磕头谢你八辈祖宗积了大德,别让这张嘴折了你的福气。”
“是是是,”新兵蛋子的脑袋越发低了下去,“是是是,大哥教训的对,”那小子连连点头哈腰,作势抽了自己两下,“肯定闭嘴,肯定闭嘴,这臭嘴,该打,该打。”
阿争贴着墙根无声的隐入阴影,谁不知道郭老板家大业大,能动用边军专门护送,可见其实力。
她不是故意偷听,巷子口一堆人,她溜个缝钻出去,不被当成可疑分子逮起来才怪,但她实在不想再绕个大圈重跑一趟,反正天还没全黑,护卫队也要出发了,她可以在这小等一会儿。
“老子去放个水,”年长的兵士叮嘱到“你在这好好守着。”
“是是是,您放心。”小兵目送长官离去。
酒楼门口,两个店小二抬着个大篓子出来,里面是摞的高高的饼和咸菜旮瘩。
“军爷们,发餐了。”
那年轻人红眼饿狼般冲过去,其他小兵也一哄而上,生怕晚一步饼子就飞到别人嘴里了。
“军爷都有,军爷。”小二慌乱又束手无策,生怕篓子翻了,你争我抢,分配不均,几个年轻新兵直接扭打起来。
酒楼侧门突然“吱嘎”开了,这声音又长又刺耳,一个大嗓门骂骂咧咧出来了。
阿争赶紧闪身躲进车厢和墙壁夹缝之中,她虽是良民可也不想在这个敏感的环境下引火上身,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几只皮毛油亮的大黑耗子被拍扁了扔出来,“嘭”一声,门又被重重关上了。
此地不宜久留,现在倒是好机会,不如趁着骚乱溜之大吉。阿争后背紧贴着墙壁,一只胳膊夹着坛子,灵活的一寸寸往外挪,就在她准备全身而退时,坛子的大肚子“咚”磕在车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赶忙护住坛子,屏息凝神,那酒楼门口实在太热闹,根本没有人注意这边的一点声响,争吵声拉架声不绝于耳。
车厢里,突然传来一声“呜”的轻响。
“呜。”又一声。
阿争趴在车厢仔细听,里面又没声音了,那帮人还在吵,可能是她太紧张了听岔了,有可能是风声。但她还是试探性的又轻轻敲了两下,忙趴下仔细听,她好像又听见了“呜呜”的声音,似乎更急了起来。
那个去解手的老兵回来了,他沉着脸,提着个灯笼,昏暗的烛光下,浑浊的眼珠没有一丝神采,黑的可怖。
“王八犊子,”他朝一个小子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臭叫花子,饿死鬼投胎的狗杂种,”他不解气,再踹一个,“都给老子滚回去!”
余光中,马车后好像有个影子极快的闪了一下。老兵放下灯笼,一只手摸上腰间的刀,无声的向车后靠近,像一只准备捕猎的凶猛的兽。
马打着响鼻,呼出白气,车厢微微摇晃。
车后空无一人。
老兵收刀入鞘,可他没有注意到,那车厢下端,有一道深深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