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酒店寄存了,明天早上去拿。”
沈溯无声叹气,发动车子,“那今晚去东府院对付一下。”
如愿以偿,裴乐颐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好啊。”
地下室入口栏杆抬起,车轮轧过下水道盖,裴乐颐被减速带颠得一抖一抖。
前方的灯带往后挪去,车厢里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直到彻底陷入黑暗,沈溯解开安全带,倾身看向裴乐颐。
她的五官钝角偏多,唯一带锐气的便是那双眼睛。平时睁眼时,她总是外向元气,古灵精怪,现在闭着眼,又变得文静可爱。
沈溯忍住捏她鼻头的冲动,拍拍她的肩头,温声道:“到了。”
睫毛一颤,裴乐颐皱眉睁眼,学他说:“到了。”
沈溯笑意溢出眼睛,替她解开安全带,扶着她上楼。
靠在电梯的角落,她抬眼道:“我已经醒酒了,可以走直线的。”
“嗯。”
沈溯面上答应,继续扶着她出电梯。
还是把我当小孩子嘛。裴乐颐撇嘴进门,被落地窗外的蜿蜒霓虹惊艳,“哇!”
“怎么?”
“好好看呀!”裴乐颐没有换鞋,径直走到落地窗前,扒在玻璃上,“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晚还在这里呢。”
沈溯也来不及换鞋,跟在后面,手虚护着,生怕她像刚刚那样摔倒。
“好看下次再来看。先去床上躺着吧。”
裴乐颐嘴角耷拉下来,往后退一步,镜子上起了两圈雾,像小孩打疫苗留在枕头上的几圈泪,“你不是明天的飞机嘛,都要离开了才糊弄我几句。大骗子。”
生日礼物我都准备好了。
幽怨的小眼神逗得沈溯嘴里蹦出一声笑,扶着她往客房走。
房间有人定期收拾,铺个床单就行。
沈溯弯腰在床脚处塞床单角,裴乐颐靠着衣柜,直愣愣地看着他。
酒精麻醉大脑,她没意识到自己竟然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好帅啊。”
沈溯弓起的脊背一僵,垂眼敛笑,将备用枕头和被子放到床上,走到她面前,“等会给你拿条裤子,先去躺着吧。”
“没洗澡呢。”裴乐颐扇扇鼻子前的空气,“会臭的。”
“明天早上洗也来得及。”
“不行。”她语气坚决,“G省人怎么能不洗澡呢?我可以的,你看,我现在能走直线。”
说罢她走了一段直线,沈溯还是不放心。几番劝说下来,某人还是妥协了。
从主卧里找了一套睡衣和毛巾,他将裴乐颐送进卫生间,关好门,站在原地思考片刻,端来一个小板凳,背坐在门口低头打开订票软件。
屏幕上跳出长篇退款注意事项,提醒客户现在退款机票钱几乎都要搭进去,沈溯看都没看,关掉弹窗,果断摁下退款按钮。
“呼。”
他仰头盯着天花板,身后传来有些走调的哼唱,是上次公园里的男歌手唱的歌。
嘴角勾起,沈溯跟着她的节奏哼着。
“世间总是阴差阳错。”
“没关系孩子。”
“家里会有糖和花朵。”
“......”
水声骤停,他如梦初醒,起身将小板凳放回原位。
裴乐颐绑着丸子头出来,睡衣领口太大,露出被热水烫红的锁骨,“沈哥哥,你还没睡?”
沈溯挪开视线,摸摸鼻子,“在收拾东西。”
垂下眼,睫毛沾上水雾,她张开手,领子堆到脖子处,微笑道:“可以给我一个离别的拥抱吗?”
瞳孔收缩,沈溯上前一步,垂眼捏住她的鼻子晃晃,“该睡觉了,小骗子。”
谁是小骗子啊。不满瞪他,裴乐颐转念一想,一个大骗子,一个小骗子,扯平了。
目送她关上房门,沈溯站在原地,打开外卖软件,预订了一束粉色的康乃馨。
元旦早晨,夜色渐退,厚云压地,寒风抚过碑前粉色康乃馨。
沈溯穿着黑色的风衣,用湿抹布擦拭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微笑恬静,端庄素雅,被鲜花拥簇着,有一束里面插着一张纸牌,上面署名是陈向国和邓涵。
“妈。今天过去,我就比你大三岁了。”握着抹布,他退后两步,看向她的眼,喃喃道:“三十岁跟二十九岁一样,又不一样。”
“妈,身边出现了一个特殊的人。你们应该没见过。她是于方宜阿姨的女儿,叫裴乐颐。于阿姨不是和你一起演过电影吗?后面又一起去了南洋。我十五岁他们才从南洋搬回家属楼。”
沈珺笑容不变,静静听着。
“她比我小十岁,比我开朗,比我乐观。”想到什么,他笑得无奈,“她古灵精怪的,也和你一样喜欢演戏。我知道她想和我一起出演主角,想拿奖,想拿双圈大满贯。我喜欢她的冲劲,跟我十几年前一样,不过我那时候是为了感受你的生活。”
自嘲一笑,他嘴角落下,“妈,你是浮萍,我也是浮萍,都是浮萍了,还不能在同一片水域。裴乐颐还年轻,有无限的可能,将来进入广阔天地,一飞冲天,哪里会回头看曾经歇过脚的浮萍呢?”
沈珺依旧笑着,仿佛在包容他所有的情绪。
沈溯出神低喃,“这么多年过去,我一个人也能活,就不自作多情了。我知道她每次知道我要出国就不高兴,但我只能这样。未来,她能遇到更好的合作对象。”
浓密的睫毛垂下,两片阴翳印在眼睑,“一个对她没有非分之想的合作对象。”
房间一直保持在舒适的26度,裴乐颐窝在温暖的被窝里,梦到自己端着蛋糕进沈溯的卧室,里面却只有一封信,一份带血的信。
她颤着手打开,简单的两行字,秀气又惊悚。
致小骗子
我已将自己的AI形象授权给你。
到时候电影上映,记得到墓前告诉我。
落款是沈溯。
蛋糕砸在地上,她慌乱跑出门,想要寻找他的行踪,但熟悉的街道上全是枯败的落叶。
冷风吹干了脸上的泪,裴乐颐跑着跑着腿一软,双膝跪地,趴在地上,崩溃大哭。
香风蓦地吹来,一个女人抱着粉色康乃馨,蹲在裴乐颐面前,温柔道:“乐颐,你好呀。”
裴乐颐眼泪鼻涕糊一脸,抬头对上女人的眼睛。
沈珺阿姨?!
“阿姨,你怎么会在这?”
从粉色手提包里抽出手帕,沈珺轻点她的眼下,“你妈妈每年都跟我说你很漂亮,很可爱。我一直想来看看你,但没有机会。”
她梳着二十多年前流行的盘发,穿着一条淡粉色V领连衣裙,没有化妆依旧美丽精致,眉眼和沈溯一模一样。
裴乐颐呆在原地。
沈珺笑着捏捏她的鼻子,语气轻柔,“乐颐,谢谢你经常来找小溯儿。”
手背擦去挂在她下巴的泪珠,她目光如柔水,“小溯儿人很好的,就是喜欢当个闷葫芦。人闷久了是会出事的。你性格这么开朗,要是想找他,去找就是了,不用担心他会拒绝。我明白,他在你面前,是开心的。”
桃花眼里满是悲伤。
“好孩子,如果喜欢他,就多陪陪他吧,他也会帮你,陪你的。”
不知道是不是在梦中的缘故,裴乐颐脑子很钝,反应一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
点头答应的那一刻,裴乐颐四肢突然变暖,眼前也有了白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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蜷缩的身体一抖,沈珺的话随着光消失在记忆中。
眼神渐渐聚焦,昨晚的碎片闪过脑海,她猛地坐起。
我,骂了沈哥哥,又吐到沈哥哥身上!
“哎呀!”
裴乐颐绝望搓脸,拿起手机看时间。
十点了,沈哥哥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吧。
生日礼物还没送呢。
倒回到床上,她盯着天花板,一个念头莫名跳出来。
他逃我追,他肯定插翅难飞。
既然能回国一次,肯定就能回国第二次。
默默握紧拳头,枕头边的手机开始震,裴乐颐看都不看,摁下接听键。
“裴乐颐你现在在哪里啊?”
“反正不在家。干嘛?”
周孟吊儿郎当回道:“不是怕你被痴线拐走嘛。”
裴乐颐蹙眉,“你说什么呢。”
“沈大明星今天的飞机,你这个徒弟不去送送?”
他来无影去无踪的,我哪有机会送啊。
“我醒来他都已经在天上飞了。唉。师父已远行,弟子泪满襟。”
周孟恨铁不成钢,“你是猪吗这么能睡。”
“你是狗吗这么能咬。”
“行行行,我不跟你吵。反正我这部电影要开机了,老子暂时不指望他。你自己自求多福。啊,古德拜古德拜。”
裴乐颐立刻挂断电话,将手机丢到一边,“嗤。”
她饿得肚子咕咕叫,想去客厅找东西垫垫,吃完外卖搞完卫生再回酒店拿行李。
拉开门,抽油烟机的声音轰隆隆,一股带苦的饭味飘来。
闹鬼了?
循声走过去,她瞪大眼睛,“沈老师?”
沈溯穿着黑毛衣黑裤子,窄腰上挂着一段深红色细绳,正翻炒着锅里的青菜,“你醒了?”
裴乐颐揉揉眼,走到他身边,侧头打量,“你不是早上的飞机吗?”
玻璃窗外晴空万里,沈溯笑笑,“E国天气不好,航班取消了。”
真的假的,裴乐颐瞥一眼窗外的蓝天,试探道:“要是明天E国天气好了,航班也是能恢复的。”
“现在那边太冷了,等到年前再看吧。”
离过年还有一个半月,也就是说沈哥哥要在这多待一个半月!
她咧嘴笑开,“我去端菜。”
音符像跳跳糖一样,在客厅和厨房中跳跃,盘活了如一盘死水的空气。
“今天是个好日子~~~”
关火将油麦菜倒进盘中,沈溯解开围裙,摁灭抽油烟机,端着菜走到饭桌边。
“最近有公司找你吗?”
裴乐颐将筷子放到他手边,坐到靠椅上,“有一两个,公司规模都不大,我拒绝了。”
沈溯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个无水苹果炖鸡腿,“裴叔叔的意思是?”
裴乐颐笑着端碗去接,“方廷是方廷,我是我。我爸本来就不想我当演员,肯定不会让我签他那去。”
咬一口鸡腿,带着苹果清新的油香让她情不自禁开始晃脚,“好好吃!”
沈溯抽几张纸巾放到她手边,“需要咨询的话可以找我。”
裴乐颐咀嚼的动作一顿,擦擦嘴,鼓着腮帮子看向他,“好啊好啊。”
“不过在此之前。”沈溯眼里闪过玩味的笑,“我想我们得把误会解开。”
裴乐颐皱眉,“什么误会啊?”
“关于我的身体健康。”
他拿起手机,点开私人医生的语音。
“我的雇主沈溯只是暂时患上体位性低血压,早上起床时会有短时眩晕,男性功能方面,一切正常。”
鸡腿掉进碗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