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化妆间里翻通告表,确定时间,裴乐颐给沈溯发消息。

    乐天派:沈老师,我后天只有半天戏,下午能来找你吗?

    沈溯:可以。想吃什么?

    裴乐颐抿嘴微笑,手指动作不停。

    乐天派:今天那些就很好。

    沈溯:好。

    大毛刷凑在眼前,她配合闭眼,化妆师动作轻柔,像羽毛划过皮肤。

    “笑得这么开心,在跟男朋友聊天啊?”

    “王姐你别瞎说。”

    换了一把圆头刷,王姐沿着上眼睑晕开大地色,“你这么漂亮,谈恋爱很正常。圈子里能叫的上名的,哪个有空窗期?”

    “没那么绝对吧。”裴乐颐张开眼,眼妆让她比刚刚多了一分神采,“搞事业先啦。没钱出去跟对象吃饭都舍不得花钱,多没面子。”

    “小姑娘这么有野心的。”

    对镜子抿抿嘴,裴乐颐摘下围在脖子上的布,“当然。谢谢王姐,我去片场了。”

    王姐将布叠好,朝她挥手,“拜拜~”

    等电梯的间隙,周孟又给她发消息。

    庄周梦蝶:你又跟崔柔说了什么!她两天没回我消息了。

    哼哼哼。

    乐天派: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问我有什么用。

    庄周梦蝶:你又背着我们干什么坏事了。

    就不能盼我点好?

    电梯到楼层,裴乐颐嗤一声,将手机塞进挎包里,一抬头,和温桑对上视线。

    她装作没看见,进门后站在他的对角。

    “你...”温桑扯着裤腿,“有看剧本吗?”

    这是在质疑我的职业态度?

    裴乐颐眼含杀气回头,“放心,只要你不临时改词,我肯定能一遍过。”

    温桑喉结上下滑,木讷回道:“哦。”

    电梯门打开,她快步走向片场。

    温桑看着凌厉的背影,摇头叹气。

    冷风如刀刮脸,副导戴着口罩拿着对讲机坐在监视器后,严肃检查每一个细节。

    “咔!”

    “过!”

    Yes!

    裴乐颐像汤姆猫一样路过温桑面前,站在副导身后看监视器。

    副导侧身仰头,“你今天吃错药啦,怎么状态这么好?”

    裴乐颐笑笑没说话。

    我现在有尚方宝剑,说出来吓死你。

    刷新最快下班记录,她一路哼着歌回到酒店房间,第一时间跟沈溯报喜。

    沈老师,我今天...

    字打一半,她又全删了,犹豫半晌,摁下语音电话键。

    忙音响了好一会,裴乐颐趴在床上,怀疑他是不是不想接。

    毕竟听老周说,他隐退后从来不接同行电话。

    不想接就算了。

    她撅嘴准备摁红键,电话接通。

    “喂?”

    裴乐颐立刻笑道:“沈老师,我今天一遍就过啦!”

    沈溯刚把自己的行李整理好,可房子依旧空荡,说话都有回音。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低头拿起手机,鬼使神差的,沈溯点了接通。

    她的声音一出来,空虚的心立即落了地,生了根。

    “嗯。”

    沈溯仰头靠着沙发,听电话里的精灵说一些快乐的琐事。

    “还得是你的头套。有了它,演戏的时候我仇人都面目和善许多。副导今天都说我是不是吃错药了,状态这么好,哈哈哈哈哈...”

    豪爽的笑声感染了他,死水般的棕瞳点缀上零星笑意。

    “嗯。后天下午我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裴乐颐翻身倒在床上,依旧止不住笑。

    阳光和煦,洒在桌案上,依稀可见细小绒毛在飘浮。

    沈溯放下毛笔,摁亮手机,准点出门,把裴乐颐接过来。

    她抱着靠枕,把下巴搭在沙发背上,看着倒水的人,问:“沈老师,我们今天上课的内容是什么啊?”

    “情绪等级。”

    “啊?”

    沈溯将热茶放到她面前,坐在单人沙发上,“喜怒哀乐都分为十级,每一级都有不同。提前确定好,到片场你可以参照这十级,调整自己的表演。”

    裴乐颐听说过类似的方法,顿时来了兴趣,放下抱枕,“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从悲伤开始?”

    “也行。”

    看她跃跃欲试,沈溯微笑道:“别急。先从一到十,说说你的排序。”

    “哦!”裴乐颐坐正,掰着手指说:“第一级是没吃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第二级是看了感人的电影。你五年前演的那部《宝贝》真的很感人。”

    “谢谢。还有呢?”

    “呃...第三级是没抽到自己想要的盲盒。第四级是努力准备的考试没过。第五级是和好朋友吵架。第六级是和弟弟吵架,爷爷奶奶拉偏架。”

    盯着手比的六,裴乐颐皱眉咬嘴,吱唔半天,还是没有说出来。

    沈溯撑脸看她,好笑问:“没有七了吗?”

    “有...”裴乐颐和他对视,嘴一松心一狠,“第七级就是,你宣布隐退。”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心里咯噔一声,沈溯脸上的笑瞬间褪去,“还有吗?”

    裴乐颐揉搓白T下摆,垂头不安道:“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意识到刚刚的失态,他刻意放柔表情和声音,“那就开始演吧。”

    将喜怒哀乐都过完,沈溯坐回到沙发上,看着低头查看信息的裴乐颐。

    她的脸颊肉还未褪完,皮肤白里透红,头发乌黑茂密,好似那刚长成的大树,鲜少经历过风雨摧残。

    也难怪她的悲伤只能说到七级。

    最高级竟然是自己。

    裴乐颐抬头对上他的眼神,笑笑,“沈老师,你看着我干什么?”

    沈溯摇头微笑道:“没事。”

    放下手机,她垂眼一瞬,往他的方向挪了挪,眼神机灵,“那我能问问你喜怒哀乐的等级吗?”

    想到什么,沈溯遮嘴,笑声细碎,“可以跟你说乐的最高级。”

    裴乐颐又往前蹿一下,激动地问:“是什么啊?”

    “小时候我和周孟打架,他不小心踩空,掉进化粪池里了。”

    裴乐颐一脸惊讶,随后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我怎么没听老周说过这件事。”

    “这么丢脸,他不会说的。”

    “后面呢?”她干咳两声,脸和脖子红成一片,“他怎么上来的?”

    “我找了一条棍子,给他拉上来了。”

    想起扑鼻的恶臭和大哭的周孟,沈溯笑意加深,“他怕这样回家会被打,我又给他找了一条浇花的水管对着冲。”

    “哈哈哈哈!”她笑得直拍腿,“你们,还真是有缘有粪啊。”

    沈溯被她的谐音梗逗得将脸埋进手心,肩膀颤抖。

    不一会,两人视线刚对上,又背对着对方低头捂嘴。

    “噗!”

    天色渐晚,家家户户亮起灯。

    裴乐颐面朝阳台坐着,被外面的风景吸引,拉开玻璃门,欣赏东府江边的霓虹。

    观光游船破开彩色的江水,圈圈涟漪迎接远道而来的游客。

    听着远处的喧嚷,裴乐颐扶着栏杆,沐浴在冷风下,舒服眯眼。

    空气中多了一丝梨香,她回头,沈溯手撑在门框上,勾起薄唇,立体的五官在光影下更添了一分魅力。

    “吃饭了。”

    裴乐颐盯着他的脸,木讷道:“好。”

    路过一间大开的门,她放缓脚步,偷瞟里面。

    毛笔湿润,应该是刚写完没多久。

    既然门开着,我应该就可以参观吧?

    “那个...”

    沈溯回头,瞥一眼大开的房门,“想进去看看?”

    裴乐颐点头。

    “吃完饭再看吧。”

    Yes

    她快步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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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桌边,看着一大桌子菜直流口水。

    还没夹几筷子肉,左手边的手机连着震动,舍不得放下筷子,她直接打开免提。

    是周孟。

    “你现在在拍戏吗?要不要出来吃烧烤。”

    沈溯看向手机,笑笑不说话。

    “不了,我在剧组吃盒饭呢。”

    “盒饭多没意思。”对面响起转向灯声,“我们去吃烧烤,馋死姓沈的那个痴线。”

    握着筷子的手背青筋凸起,沈溯故意起身舀汤,椅子发出长声。

    “你跟谁一块呢?”

    裴乐颐尴尬地关上免提,“哎呀你自己去吃,有崔柔姐陪你怕什么。我这过会就要开机,先不说了拜拜。”

    “诶,你...叮。”

    挂掉电话,她陪笑道:“沈老师,你别听老周胡说。”

    “周孟不知道我回来了?”

    “我没跟他说。”裴乐颐用手捏着排骨,咬下一块肉,“我们师徒俩过二人世界不是挺好吗?”

    沈溯扬眉,“二人世界可不是这么用的。”

    裴乐颐低头啃排骨,“意思到了就行。”

    风卷残云吃完饭,她特意去洗手间打一遍洗手液,擦干后跟着他进屋。

    墨香淡淡,她小心走到案台前,低头看着宣纸上的字迹,默声阅读。

    相见欢·桃源深闭春风

    向子??

    桃源深闭春风。信难通。流水落花余恨、几时穷。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沈溯垂眼,暂时散去的阴翳又爬上他的眉眼。

    裴乐颐侧头看向他,“我不喜欢这首诗。”

    惊讶盖住阴翳,沈溯一愣,“为什么?”

    绕过桌案走到他身边,她轻蹙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娇嗔,“如果说人生长在别离中,那我们现在在这是干什么?你和老周他们也不用联系咯,反正都要别离。”

    沈溯侧头躲开她的视线,裴乐颐就轻挪一步和他正眼相对。

    “人生本来就有喜怒哀乐,酸甜苦辣,何必揪着这点别离不放呢?”

    裴乐颐讲着讲着,慢慢绽开笑,“就算要别离,别离之前我也得创造一些美好的回忆,不然这和坐着等死有什么区别。”

    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大胆,她笑容一僵,小心打量沈溯晦暗不明的表情,怯怯道:“对不起啊沈老师,我说话太难听了。”

    颤抖着吸口气,他低头转身,“我去洗碗,你自便。”

    目送他匆匆隐去,裴乐颐拍拍自己的嘴,懊悔不已。

    现在追上去只会吃力不讨好,她余光瞥见叠在笔架边的宣纸,既然让我自便,那就把你的内心一角全部看完吧。

    轻柔打开最上面的宣纸,裴乐颐站在柜边细读。

    大部分写的都是类似于相见欢的诗词,悲观阴郁,看得她喘不过气。

    抽出最底下的宣纸,甫一打开,有什么东西顺着掉到地上。

    裴乐颐赶紧捡起来,来回翻看,确定没沾到脏东西,才坐到木椅上低头看。

    这首诗没有标题,没有署名。

    东府江中一孤舟,东南枝下万里愁。

    孩童树下遥望月,试问何处似琼阙。

    烽火忽灭仙女邀,玉露饮尽蟠桃抱。

    回首俯瞰故国殇,涕泗横流魂断肠。

    用词平仄韵脚都不如前几篇,裴乐颐把诗拍下来问菜包这是谁写的,菜包一通胡言乱语。

    “哇,这首诗是你写的呀?字句特别有灵气,意境拿捏的刚刚好...”

    哇个毛哇哇哇。

    说不出来就别瞎说,又在这编。

    她不再纠结这首无名诗,将宣纸堆恢复原状,倒在椅背上出神。

    这么坎坷的身世配上那么特殊的体质,是我我也想退圈啊。

    早知道刚刚就委婉点说话。

    她幽幽叹气,明天再去抓药材跟他赔罪好了。

    对症下药嘛。

    身体健康了再帮他疏解心结,复出不就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