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圆葡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保养得体的脸上,笑容却隐隐透露出几分苦涩。
她穿着洗的褪色的睡衣,背景是有些杂乱的卧室。
“主播,我怀疑我儿子在学校欺负同学,收保护费!”
金竹溪目光落在她的眼下位置,那里平滑柔软,道:“我观你三阳平满,并未看到一丝煞气,你的儿子并非奸恶之人,这从何说起?”
芋圆葡萄叹了口气:“我儿子今年读三年级,我家早年做生意,有了一些积蓄,但是又怕儿子有钱就不思进取,会养成坏习惯,所以从小教育儿子,家里穷爸妈赚钱很辛苦,让他养成勤俭节约的习惯。
我儿子一直很乖,很听话,但前几天我发现他枕头底下有几张零钱,他身上还总有一股辣条味,我问他,他就说是同学请的。
前两天我儿子的同学到家里玩,我就问他同学,有没有请我儿子吃辣条?结果这个同学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觉得不对劲,走之后悄悄从监控观察他们,结果我儿子踢了这个同学一脚,还威胁他关于钱的事不要乱说!”
芋圆葡萄眼眶微红,她儿子是她费劲心力教导的,现在却长歪了,这怎么能不令她心痛。
弹幕调侃道。
【你儿子混成大哥大了!】
【贫困教育害人,你早晚会后悔的!】
【现在孩子这么早熟吗?】
【要是我,我直接七匹狼教育!】
【打一顿就好!】
芋圆葡萄见弹幕的话,有些不悦,她道:“我是不信奉棍棒教育的,也从来没打过儿子。在此之前,我儿子也一直很乖。”
金竹溪垂眸在心中掐算一番,再抬眼,凤眸中含着些许笑意:“芋圆葡萄先别着急,我问你,你给你儿子多少零花钱?”
芋圆葡萄还沉浸在悲情中,她下意识答道:“零花钱?从来没给过儿子零花钱啊!所以我看到他枕头下面的零钱,才会怀疑!”
她和老公统一战线,一直没在儿子面前露富,生怕儿子不思进取,儿子的衣食住行文具书包等等,她都无微不至安排的妥妥当当,儿子哪里有需要花钱的地方?
【本来以为是个熊孩子,却没想到是个苦命仔!】
【这孩子投胎到你们家也算是倒霉了!】
芋圆葡萄看了弹幕的话,冷哼一声:“你们懂什么?我和老公身价过亿,在沪城有十几套房,这些以后都是留给儿子的!我只是想好好教育儿子,怕他挥霍家产罢了!”
先前网友对芋圆葡萄口中的‘有钱’并没有具象化的理解,现在她自曝家产,网友们纷纷改口。
【富婆还缺儿子吗?这有一个现成的好大儿!】
【求包养……】
【弟弟不乖,我乖!我来孝顺您!】
金竹溪道:“问题就出现在这,你儿子没有零花钱,所以才会想方设法的获取钱财。”
芋圆葡萄眉头微蹙,对这个答案,只觉得莫名其妙。这个主播该不会是骗子吧?刚刚和小刘的连线,也许真如弹幕所说,是剧本?
她纳闷不已:“就因为这个?”
金竹溪心中了然,她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她并不气馁,清冷而和缓的声音道:“你家做的是食品相关的生意,96年破产过一次,04年被你老公那边的亲人坑过一次,导致工厂被解散,但你们夫妻没有放弃,努力经营,自此公司一路红火。”
芋圆葡萄眼睛瞪大:“你怎么会知道?”
她家的公司叫‘宏盛食品’,在网上可以找到一些基础的信息,但露面的事都是她老公做,普通人在网上不可能搜到她是宏盛老板娘的讯息。
而且04年,老公确实被他的亲弟弟背叛。这种久远而又隐秘的事,她怎么会知道呢?!
芋圆葡萄此时内心的震撼,可谓惊涛骇浪:“大师,我信你!你说我儿子到底是怎么了?!他还有救吗?”
金竹溪:“我说了,因为你没给他零花钱。”
芋圆葡萄第二次听到这个回答,她不想相信,可是金竹溪能如此详细说出她家产业,这证明了她是个有真本事的大师,她不得不接受这个听起来莫名的事实。
她捂着头哀叹一声:“早知道不跟儿子说家里穷了,没想到养出个收保护费的恶霸来!”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个妈妈爱孩子的心是真的,但行为太极端。
然而世事无常,命运弄人。芋圆葡萄此时担心的事并不是大事,她最该担心的是她穷困潦倒,病死在出租屋里的未来。
她自以为是的欺骗,深深伤害到一个少年的纯良之心。
所谓等价交换,金竹溪并不觉得当前的小问题能与一个火箭画上等号,况且她从不是一个冷漠之人,否则前世也不会因为泄露太多天机,命犯五弊三缺。
所以有缘人未来的大劫,她会尽心提醒她,规避这个劫难。
金竹溪淡声道:“你打算高考完,就给你儿子一个大惊喜,告诉他真相?”
芋圆葡萄拧着眉内心焦灼,生怕儿子真的学坏了,她不明白金竹溪为何突然说题外话,她给了打赏大师不是应该为她解决问题吗?问这个做什么?
但还是如实答道:“我的确是这么打算的,那时候他也长大了,懂事了。他知道家里多有钱后,肯定得高兴疯了!”
【刚把爸妈打了一顿,他们怎么都不承认自己是有钱人!】
【你儿子得乐坏了吧!】
【实不相瞒,这就是我每天做的梦!】
金竹溪看着芋圆葡萄脸上不加掩饰的忧虑,这位为了儿子殚精竭虑的母亲,像辛勤的园丁一般修正树苗上的每个虫洞与杂枝,此时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堪称人间悲剧的未来,不,那是两个悲剧。
她璀璨的眸光仿佛越过了千万里,悲悯的落到这对母子坎坷的命运上,只是嗓音清冷如旧:“高考完,你会告知你儿子真相,那一天,就是你们母子情破裂的那一天。
你儿子痛恨你们,痛恨你们的钱,他先是从大学退学,离家出走整整三年。在你们接连不断的道歉下,他终于软化态度决定回家继承家业,但他恨你们,回家只是他报复你们的手段。
在你们住院不能理事时,他迅速败光家产,并且停掉你们的住院费,将你们赶出家,令你们夫妻病死在出租屋!”
【这么变态?所谓从小看到大,你儿子可能现在真的在收保护费。】
【不至于吧,他和你们有仇吗?】
【养了个白眼狼,真是倒霉!】
……………………
夏日炎炎,蝉鸣阵阵,少年的心如同天气般躁动。
这是于远第三次不经意的将目光落到右前方,那里坐着一个身材过分纤细的女孩,她脊骨的凸起透过校服,像薄雾中连绵起伏的山峰。
尽管风一吹就倒,她却从不肯同学帮她值日,气喘吁吁也要把班级的地面扫的一尘不染。
尽管是天生的体型,她也一日三餐顿顿不落,讲究荤素搭配营养均衡,试图充盈贴着骨头的薄薄血肉。
于远不知道自己何时开始关注她,只是回过神来,她的一举一动已经深深烙在他心里。
他们的交流并不多,大多时候是他投向她静默悠长的注视。
“这是我做的物理笔记,希望能帮到你。”
于远留下这句话,低着头没看她的眼神,他怕看到她的排斥,也怕看到她同样春动的羞涩。
他身无分文,家庭的贫困紧紧将他的手脚锁住,既害怕她厌恶他的痴心妄想,也害怕她真的有意于自己。
或许他们只做普通同学,才是最优解。
她脸色越来越苍白,扫地越来越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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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来上学,于远的心焦躁不安。
一周后,班主任说她得了胃癌。
于远去看了她,将一盆绿色玻璃做成的仙人掌盆栽放到病房的窗边。玻璃碎片被磨掉棱角,铁丝缠绕边缘弯折成一株鲜活的植物。
仙人掌生命旺盛,希望她也能像仙人掌一样。
一个月后,班主任呼吁全校师生为她捐款。
于远回家和妈妈说了这事,她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仿佛在怨恨那个女孩病的不是时候。
妈妈在破旧的钱包里翻翻找找,递给他二十块钱。
“妈,她好可怜啊,毕竟是我的同班同学,能不能……多捐一些啊。”
“远远你要体谅爸妈,等你以后自力更生,想捐多少就捐多少。”
于远忍住心中的酸涩,和班里的其他同学一样,将那二十块钱交到了班主任手里。
费用远远不够,她化作一张黑白的相片,永远离开了她深深眷恋的世界。
于远第一次对他的家庭生出怨念。
他的成绩下滑,最终不得不转到普通班。
这里的同学没有浓烈的学习氛围,带手机,看课外书都是常见,于远作为一个至今都没有手机使用权的后来者,接受到齐刷刷的白眼。
“远远你的头怎么破了?!”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
家里为了供他上学已经够辛苦了,于远不想给爸妈添麻烦。而且他被欺负的最关键原因,正是他的贫穷。
他们对一个穷小子动手自然肆无忌惮,忍忍吧,大不了就是挨几顿打,被他们嘲笑几句罢了,等毕业就可以远离他们了。
“求你们了,千万别打我的脸!”
爸妈为了生存已经很累了,他不想让爸妈担心,只能哭喊着求他们别打脸。
可是慢慢的于远发现自己想错了,一个人对一个人的忍让,不会让他们收手,只会换来更过分的……
他们又物色了一个新的受气包。
他们乐得看两个弱者互相残害的场面。
“于远!去抽他!”
看着被按倒在地的另一个自己,于远怎么会欺负他呢?
他掐着于远的下巴,恶狠狠道:“不抽他的话,那我可就打你的脸了!看你鼻青脸肿回家怎么交代!”
“嘿嘿你别说于远的脸还真白净,跟小姑娘似的!”
那是一个越坠越深的地狱。
那群人的注意力转移,于远受的欺负少了,可他却越来越沉默寡言。
他的灵魂逐渐染上黑色,他鄙夷那个挥刀向同类的伥鬼,他恨世界,但更恨如此卑劣下贱的自己。
过了一段时间他们玩腻了,于远和受气包都松了一口气。
“于远,哥之前怎么没发现你长得这么俊俏?”
“来,给哥亲一口,哥以后在学校护着你!”
“你别给脸不要脸!”
好痛,于远的眼泪流干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那些人并没有隐瞒的想法。
他成了学校里的笑话,谁都可以对他指指点点,谁都能睬他两脚。
因为他是个没有底气,没有父母偏爱的人,欺负他不用承受任何后果。
忍忍吧,等到毕业,就可以远离这个地狱了。
高考完的那天,于远像往常一样回到家,却发现爸妈一改往日的模样,那对光鲜亮丽的男女让他险些认不出来。
“远远其实我们家很有钱哦!只不过我们是为你好,才对你进行贫困教育!”
妈妈一副全都是为了你的模样,可却怎么也掩饰不了脸上的得意洋洋。
仿佛她做了天大的好事,仿佛她是古往今来最成功的教育家,仿佛于远应该兴高采烈的跳起来,说谢谢妈妈把我教的这么好。
这一刻,于远也觉得自己是个笑话。